第38章 奇迹

七公主闻言,沉默了下来。   半晌,她才微微摇头,说道:“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发现……医道药理救不了天下人,人心难测,我这点微薄之力,终究是蚍蜉撼树。”   林越若有所思地说道:“秋禾姐被伤过?”   “也不算。”   七公主轻声道:“我也曾行走天下,妄图以我的医术和灵药拯救苍生,虽然遇到过很多忘恩负义,甚至恩将仇报之人,但世上本就有善有恶,这倒也没什么,只是……”   说到这里,她摇了摇头,才继续说道:“我曾经遇到过一场大瘟疫,当时我隐藏身份四处救人,还针对瘟疫想出了治病的药方,本以为只要将药方扩散出去,就能解决这场瘟疫,但……”   林越知道她说的那场瘟疫,就是十一年前在大雍齐州发生的瘟疫。   当时就是蝉居庵圣女化解了瘟疫,但从那场瘟疫之后,蝉居庵圣女也突然消失了。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场瘟疫,其实早就可以解决了。”   七公主说道:“在瘟疫蔓延的几天之后,十二皇子就已经找到彻底解决瘟疫的方法了,只是他并未化解瘟疫,而是想出了一种可以缓解瘟疫病症的药方,病人吃了这种药之后病症会缓解,可以恢复大半,但不会彻底恢复,还会继续传染给其他人。”   她嘲弄地笑了声,说道:“你猜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功德?”林越轻声道。   “对。”七公主缓缓道:“一次性化解瘟疫的话,得到的功德的确比缓解病症要多,但瘟疫若是彻底化解了,也就没有持续不断的功德收入了。”   她眼神中有着一抹讽刺,“十二皇子更擅长毒道,怕是苦思冥想,费尽心思才能创造出如此巧妙的药方,甚至还故作怀仁地当众演说,说什么不要放弃任何一个病人的生命,只要吃了他的药就代表有希望,呵……原本只是一县之地的瘟疫,硬是扩散到一州之地,死了不知多少万人才结束,给他带来的功德恐怕有不少吧……”   林越沉默聆听。   他也想听听别人的道心,圣心,到底是怎么来的。   “当时他下令不准任何人随意传播药方,避免与他药性冲突,以此为由,防止真的有人解决瘟疫。”   七公主低沉道:“我所创的药方,也一样被禁止传播,若非最终我以公主的名义下令,恐怕瘟疫遍布半个大雍甚至整个大雍时,他才会彻底化解瘟疫,再收割最后一波功德吧。”   林越微微点头,说道:“不少修行者都自视非凡,他又是万毒魔祖转世,行事更是百无禁忌,若是能灭妖族,哪怕人族凡俗立刻死去九成九,恐怕他也不会犹豫。”   “都是生命……”七公主叹息一声。   她摇摇头,说道:“你说父皇为什么要选万毒魔祖这样的人做皇子呢?难道真的就只看修为潜力,不看心性吗?”   林越没说话。   但他大概能够猜到一点。   ——按照二皇子说的,神皇虽然当了人,但也不算是人。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神皇才不在意皇子的心性和来历吧,只要站在人族这边就可以了。   十二皇子不在意人命,但想灭尽妖族,自然也相当于站在人族这边。   只是……   太子呢?   从他现有的了解来看,太子似乎也不在意这些事情,只看重结果?   “所以……”   七公主轻声道:“我那时就明白,我的医术再好,哪怕让全天下的人都远离疾病,凡俗在修行者眼中也只是功德的来源,是只要哄骗就能让民意稳定国运的工具……”   她缓缓闭上眼睛,“他们常常称凡俗为愚民,是……凡俗看不到天上的他们,只能这样一直愚昧下去,命运任由操控,连活着都难……要改变这些,单单吃饱是不够的,这是无法逾越的巨大鸿沟,必须让凡俗也拥有无法替代的作用,比如……让凡俗之中出现修行者的数量变得极多。”   林越忽然明白了。   “你研究灵植就是为了……”   “对。”   七公主轻声说道:“天材地宝之中,有些天地灵根能够让凡俗也拥有修行资质,我就想着,如果我培养的灵植能够媲美天地灵根,并且普及凡俗,让一定数量的凡人都拥有灵根,凡俗就会变成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而不是现在这样,单纯被人当做功德的来源。”   林越明白她的目标了。   这是真正的大执念。   永远都只能接近,却不可能实现,一个天真美好的愿望。   因为她想要的其实不是灵根,而是抹平阶级,本质上追求的是平等。   但只要人类这个群体存在,这个愿望就不可能实现,只能靠近。   “秋禾姐,这是你修行的目标?”林越轻声道。   “对。”七公主轻轻颔首。   林越若有所思。   他发现了,这些大执念大宏愿其实都是人最高阶层的需求,为了实现自我。   合道入圣的强者……长生,力量,人上人,享尽荣华富贵,可以说几乎绝大多数需求都已经不缺了。   只剩下唯一的自我实现需求。   “那……我呢?”   林越又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他本就是一个外来者,在这个世界与其他人相同也不同,他需要的实现是什么呢?   说实话的话,他虽然佩服七公主、二皇子这样的人,但心底是觉得他们很傻的,至少他做不到为了全人类就付出自己的一切,也无法感同身受。   让他为某些看重的人牺牲,他可以理解也有过这种想法。   但为了陌生人,为了所谓的全人类,他自问做不到。   所以,他不知道……   自己真正需要实现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或许真的需要去人间游历之后,才能得出答案。   “怎么了?”   七公主见林越陷入了沉思,不由得疑惑道。   “没什么。”林越摇摇头,只是问道:“秋禾姐这样不会觉得累吗?”   “累?”七公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这怎么会累?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自己活着是有意义的。”   林越若有所思。   救苦菩萨也是活了起码一两千年的人,生命长度早已超出了凡人的认知。   他至今也不过只是活了几十年罢了,尚且想象不到活了上千年之后,将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前世曾经有很多理论专家,揣测人类长生之后会怎么样。   但终究都只是猜测罢了。   现在他有些明白了。   支撑生命延续的,不止是肉身的不朽,还有……活着的理由。   ……   时间一天天过去。   林越回府之后,亲自去见了碧虚元君,请她帮忙去七公主府上,建了一座庞大的万灵生息阵。   或许是那颗沧海明珠起了作用,碧虚元君居然也没和他提什么要求或者承诺。   七公主准备好肥沃田野用的丹水之后,也开始培育那种亩产十二万斤的粮食种子,经过几轮催熟,仅仅数日就得到了足够的种子。   随即,就开始了大规模的催熟。   “生死在心,枯荣无常。”   七公主悬空站在府邸上空,借助阵法将自身的力量幅散开去,只见青黄色的奇异光辉不断洒下,顷刻间就覆盖了大半个七公主府的十五万亩沃野。   法力源源不断地消耗,若是大修行者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但入圣强者合道之后,心中有内天地,力量堪称无穷无尽,只要心神坚持得住,就能使用无穷的力量。   在这奇异力量之下,这十五万亩地的种子开始以惊人的速度生长,比正常生长快了十倍不止。   这还是分散的结果。   倘若七公主的力量集中在一颗种子上,只要弹指间就能让种子经历生长成熟到枯败腐败的过程,枯荣转换于刹那间。   七日之后,十五万亩田地里都已经长出了一颗颗粗壮的参天大树,枝干上可见一颗颗巴掌大的青皮果实,饱满诱人,硕果累累,压的枝头都有些弯曲了。   短短七日之功,简直就是奇迹!   “呼……结束了。”   七公主这才停下施法,长长地松了口气,随即飘落在田野内,亲手摘下了一颗饱满的青皮果实,笑吟吟地招呼不远处的林越:“弟弟,你来尝尝看。”   林越当即飘落在她身旁,接过青皮果实颠了颠,一颗约莫接近两斤重,问道:“可以生吃吗?”   “当然可以。”七公主说道:“也可以煮熟了再吃,煮熟之后更像是烤熟的地瓜。”   林越指尖一点,将这青皮果实分成了两半,随即又分成了数十块小块,尝了一块,顿时感觉到甘甜的汁水缓缓沁出,饱满扎实的果肉也颇为香脆,而且是清香为主,恐怕多吃一些也不会觉得腻。   “不错啊。”   林越微微挑眉,说道:“还挺容易饱腹的,这么大一个果实,差不多两斤重,至少也足够一家三口吃一顿了,而且外皮颇为厚实,存放时间应该也不短。”   他又弹出一缕火元化为微茫热力,烤熟了这青皮果实,发现口感变得和烤地瓜比较像。   “有这果实在,解决灾荒,确实轻而易举。”林越露出一丝笑意。   不过,他也知道七公主付出了多少。   单单是那肥沃田野的海量丹水,足以灌溉十五万亩地,有多么庞大可想而知。   其价值,绝对比得上一枚六品甚至五品仙丹了!   事实上,即使是千亿斤正常粮食,也不可能比得上仙丹。   这就是催熟的代价。   不过,七公主乃是超越炼药宗师的大能,自然也不在意这等代价。   “对了,这果实叫什么?”林越问道。   “刚刚改良成功,还没取名字呢。”七公主说道:“弟弟你来取吧。”   林越沉吟了一下,说道:“那……就叫‘秋果’吧。”   “……太随意了吧,一点诗意都没有。”   “我本来想叫黄地瓜来着。”   “……还是秋果吧。”   ……   时间流逝。   转眼间,又过去了三个月,已经来到了庆元二十三年的腊月初。   本该随着大雪时节的来临,迎来凛冽的寒冬,但直到现在,大雍依是炎炎夏日。   这几个月来,大雍也请了一些道家的人间仙施展祈雨之术,但相比于整个大雍的炎热,这点雨水终究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不知多少浅水的河道已经开始干涸,也不知多少尚未成熟的农田被烈阳晒死……   这样下去,数万里赤地是迟早的事情。   神枢院近来也是憋屈得很,神枢院院长每次上朝时,都会被同僚责问,神枢院官员们也都把气撒给天罚司,质问天罚司为何还没抓到凶手。   不过,腊月初一这一日,神枢院的气氛却是缓和了很多。   因为……   今日就是神枢院新晋的五名丰天令上任的日子。   或许是为了长长脸面,又或是为了其他目的,神枢院院长还请了各方前来观礼。   按理说,三大机构都不会与皇子走的太近,避免被搅入党争。   但林越作为唯一没有封王的皇子,也收到了邀请。   ……   神枢院,乃是一片宫殿群,各个宫殿都代表不同权能。   前殿极为宽广,此时也有各方派来的人物在此观礼,不过大多都只是大修行者。   几乎所有人都是站着,也就观礼台上还坐着两人。   一人身穿皇子常服,年轻俊秀,赫然是林越。   而另一人则是一个笑眯眯的中年胖子,气息很普通,犹如凡人,若非其身上的官服,恐怕都没人相信他是神枢院院长,是与拂晓台皇甫军主,天罚司司空首座,乃是同一层次的大人物。   “十七殿下是第一次来我神枢院吧?”   神枢院院长笑眯眯地说道:“一直没机会当面感谢殿下,今日总算是找到机会了。”   “感谢本宫?”林越问道:“为何?”   “十七殿下当年上任监察史,没有选择来我神枢院当监察史,放了我等一马,这还不值得感谢吗?”神枢院院长笑了。   林越愕然。   这位院长倒是有意思。   这话不是明摆着承认神枢院的腐败之风极重吗?   “说起来。”神枢院院长忽然说道:“殿下可知,今日我神枢院仅仅是五名丰天令上任,为何还要请这么多人观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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