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罪己诏

“天子啊~”   郭图将天子的要求告知袁绍,袁绍也只是发出一声莫名的感慨,随即便不再过问此事。   “城内情况如何?”   “张郃已经占据宫城。”   郭图聊到此事也是颇为欣喜。   “多亏曹操之前在许昌的宫室中建设许多高台,正是凭借这些高台,张郃才能够夺取宫城,将曹操拒之门外。”   袁绍眼皮微微低垂:“阿瞒,还不肯投降?”   “如今连天子都在城外,他还坚守这许昌城有什么意义?”   郭图则是询问:“袁公,是要留在此地,攻占许昌,还是只领天子,返回河北?”   袁绍的手指敲打车架,均匀且低沉的声音好似心跳一般回荡在大帐中。   “给阿瞒写一封信去。”   “这……”   郭图有些错愕。   “袁公,曹操性格向来倔强,哪里是能够轻易投降的?”   “此一时,彼一时。”   袁绍面无表情,只有双唇上下碰触,传达命令。   “一开始不降,是他以为能够战胜我。”   “弃了官渡还不降,是他想要作为大汉忠臣死去。”   “但现在……”   袁绍语气有些轻蔑。   但这轻蔑不是冲着曹操,而是另有其人。   “告诉阿瞒。”   “若是再抵抗下去,就不要怪我不念及昔日旧情了。”   “我会上奏天子,将曹氏一族彻底斥为汉贼。并命士卒前往谯县挖出他曹氏历代先人的尸骨,且让谯县曹氏再不能以曹为姓,而是改做它姓。”   “现在,即便他想死,我也不可能让他作为一名大汉忠臣去死。”   “让他自己选。”   “是臣服,还是永世成为汉贼?”   ——————   刘协在郭图离开后,就令耿纪书写给刘邈的诏书。   在袁营中,刘协受到的监视明显要比在许昌少很多,至少现在,刘协、耿纪身边就再没有其他人看着他们。   耿纪书写完诏书,将其交予天子过目,而天子也趁机将一个东西塞在耿纪怀中。   “陛下……”   “嘘!”   天子往左右看了一眼,随即起身抓住耿纪的手,在灯火摇曳中说出自己的请求:“朕观袁绍,实非善类!将来恐怕又是一个董卓!曹操!”   “还请耿卿能够将此物交予刘骠骑,让刘骠骑即刻领兵前来攻打袁绍!拨乱反正!”   天子泪眼婆娑:“朕现在唯一能够依仗的,也就只有汉室宗亲与耿卿了!”   耿纪听到天子将自己与宗亲并列,简直感动到无以复加!   “袁绍觐见天子时,不尊礼仪,绝非良臣!”   “既然陛下将此事托付于我,我定然拼死将此物交给刘骠骑!”   天子紧紧握住耿纪:“汉室社稷,全在卿一人!”   “若是事成,朕必以尚书令之位待卿!”   耿纪同样含泪点头:“臣去也!”   耿纪带着诏书,先让郭图过目。   郭图检查过后也是称赞:“季行当真一副好字。”   耿纪连忙拱手:“公则谬赞!”   “除了这写的一手好字,季行的忠心也当真令人钦佩。”   郭图的这句话令耿纪舌根都震颤了一下,可耿纪反应迅速,赶紧道:“之前护送天子逃出许昌,不过是臣子本分罢了。”   “好一个臣子本分。”   郭图微微笑道:“可季行应该知道,忠可以,却不能愚忠啊!”   “臣子对君主的忠心,不该仅仅是顺其心意,更应该要在君主犯下过错的时候,赶紧提醒谏言,不能让主君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季行以为我说的可对?”   耿纪已是手脚冒汗,却还是心存侥幸:“多谢公则提点!只是吾毕竟有天子诏令在身,恕我不能多留。”   郭图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宽大的袖袍仿佛能将耿纪都吞噬进去。   “季行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天子交给你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耿纪装傻。   “我听说如今天子应该是个聪慧之人,可为何做的事情却是这样蠢笨?”   可郭图很快就摇头:“不是蠢笨,是没人教他,这世道早就变了。”   “天子还以为,如今是太平盛世,是他们刘姓天子卖弄权术就能够治理天下的时候。”   “天子是想学太宗皇帝呢?还是想学世宗皇帝呢?亦或者是想学孝和皇帝,借力打力,以为如此就能够制衡朝堂,大权在握呢?”   郭图无奈叹气。   “太平时候,这些当然可以。”   “无论是汉初的那些勋贵,还是后来的那些外戚,他们的权柄都来自天子,来自皇权。所以当时的太平天子,玩的都是分肉抢肉的游戏。”   “可如今,无论是董卓,还是李傕、郭汜、杨奉、曹操……其权柄并不来自天子,来自中枢,而是来自自己手中的士卒,来自自家地盘士人的支持。”   “以前那些个太平天子,能够靠着手腕制衡朝堂,掌握权柄,是因为当时无论怎么分,那肉终究还是在中枢之鼎中。”   “如今鼎碎,肉裂而分。你们拿着一个空鼎去四处忽悠,想要让别人将自己陶釜中的肉放在你们的鼎里……是不是有些太蠢笨了些?”   郭图摇头道:“对此,你们许多人甚至还比不上董卓。”   “董卓夺了这鼎后,知道要不到其他人的肉,他就守着自己的那份肉躲到关中去了。”   “但之后的王允、董承,还有你们,都是一个比一个蠢。当真以为手中拿着一顶铜鼎,就能吃饱肚子不成?”   郭图的眼神已经变得怜悯。   “其实也不怪你们。”   “一个个生来就是郎官孝廉,哪里会懂得那些?”   “就算是你们联络上了刘邈,跟着刘邈回到了江东,以为刘邈就会乖乖将权柄让出来,将自己的肉放在你们手中那鼎上,给你们增光?”   郭图嗤之以鼻。   “这世上,真正重要的,是肉!是那逐鹿天下的鹿肉!”   “鼎,不过是用来盛放装饰那鹿肉的而已,你们还真以为凭借一个空鼎就能定鼎中原了不成?”   郭图手指轻扣竹简:“季行,不要执迷不悟了,拿出来吧。对你我都好。”   耿纪对郭图之言虽然愤恨,但却依旧嘴硬:“我不明白公则在这与我说什么肉啊鼎啊的是什么意思!我有公务在身,待我回来后,再与公则好好探讨此事!”   “唉~”   郭图一挥手,顿时有披甲士卒进入营中,将耿纪团团围住。   耿纪瞪大双眼:“郭图!你要做什么!我是天子侍中!我是身怀诏命的天使!你胆敢这样无礼?”   “耿纪,已经给你和天子颜面了,是你们自己不要的。”   郭图看向左右:“搜!”   “郭图!袁绍!陛下!!!”   堂堂大汉天使,被人当众搜身!   甚至这搜身还无比耻辱,直接是将耿纪扒了个精光!   耿纪愤怒的咒骂、撕扯,却根本摆脱不了这些士卒,最后也只能是赤条条的蜷缩在地上,开始痛哭!   大汉的颜面!   天子的颜面!   都随着耿纪的衣物,一并去了!   但郭图也确实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耿纪的绲裆袴里面,搜出来一封血书。   “又是血书……”   郭图看到这东西都有些无奈。   “天子帐中又不是没有给他备上笔墨,你说他何必如此?”   “难不成,以为刘邈看到这天子血书,就会感动的涕泗横流,然后立即冲杀过来,将他迎回江东供奉起来不成?”   郭图无奈摇头,拿着血书正要去寻天子。可就在即将要走出营帐的时候,却又将脚缩了回来。   “还是请天子过来一趟吧。”   “郭图!!!”   本来已经生无可恋的耿纪忽然活了过来,对着郭图大骂!   “自古以来,只有天子命令臣子的道理!哪里有臣子反过来命令天子的道理?”   “汝这般倒反天罡,就不怕不得好死吗?”   郭图冷漠的看着耿纪。   “这个时候知道这是倒反天罡了?”   “当初董卓拥立他为天子的时候,他怎么不知道是倒反天罡?”   “他难道不知道,那天子之位,本就不该属于他吗?”   耿纪还要再骂,郭图干脆令士卒将耿纪的裹裆布重新塞到他的嘴中。   “去请天子。”   郭图命令之后,立即有袁军士卒前往天子行帐。   天子显然没有拒绝的决心,只能是以天子之尊来到郭图帐中,惴惴不安。   而等到天子一进入营帐,就看到角落里被剥的赤条条的耿纪,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莫大的恐慌便从脚后跟爬上了后背。   “这,这……发生了何事?”   郭图并未回应,而是将天子请到了上座。   在上座的桌案上放着的,正是那封天子血书!   天子顿时头晕目眩,却还是露出惊讶的表情,询问郭图:“这是何物?”   本来郭图对这位天子是有些看不起的。   但见到对方这个时候还能拥有这样的急智,不由也是钦佩起来。   老刘家的血脉,果然是天生当皇帝的料。   就连这样一个傀儡天子,心理都能够这般强大,属实有些出人意料。   倘若如今是太平时,是那肉还在鼎里的时候,这位天子说不定还真的能够成为第二个太宗皇帝,第二个世宗皇帝,第三个孝和皇帝。   但现在……   郭图也是露出惊讶的神情:“天子莫非不知?”   “朕不知啊!这是何物?”   天子眨着纯真的眼睛看着郭图,让郭图再次钦佩。   不愧是在曹操那种老狐狸眼皮子底下还能搞出来衣带诏的人,佩服!佩服!   “此乃从耿纪身上搜出来的血书。他声称这是天子交予他,用以令刘邈讨伐袁公的证物。”   天子的手背猛然青筋暴起,抓住了自己朱色下裳的社稷章纹。   缓缓将目光移向耿纪,又看了眼周围持刀披甲的袁军士卒,天子的眼神渐渐变得飘忽。   “朕实不知此事!”   郭图逼问:“那,这就是耿纪假借天子名义,自己矫作的诏书喽?”   “然也!”   郭图脑袋微微一偏,视线锁定到了天子藏在袖袍中的手掌。   “可方才臣查过,耿纪身上并无任何伤口。不知这血书是用谁人之血写成的呢?”   “郭卿这都想不到吗?此处可是军营,找些血还不简单?就算找不到人血,难道找些鸡血、狗血还不易吗?”   郭图对天子的钦佩更上了一层楼!   “原来如此!陛下果真明察是非,臣不如也!”   “既然如此,陛下以为,应该如何处置耿纪矫旨之罪呢?”   显然这又是郭图的明知故问。   汉家之法有矫制。   擅矫诏命,即便矫制矫诏无害,虽有功劳不加赏也!   武帝时,“河内失火,烧千余家”,令汲黯前往视察。汲黯见贫民“父子相食”,便便宜行事,凭借所持皇帝赐予之节,以皇帝诏令开“河内仓粟以振贫民”,事后主动请归节,伏矫制罪,不彰其功劳。   若是“矫诏有害”,则必是死罪!   郭图是在问天子,这封血书,究竟是“矫诏无害”?还是“矫诏有害”?   而眼下,所有人都知道,这血书绝非耿纪伪造。   所以郭图询问的意思不言而喻。   他就是要让天子自己承认,他有损国家!有损大汉!   这,和逼着天子去吃掉他自己的屎有什么区别?   天子此时的下裳已经皱成一团,那山河社稷的章纹变得彻底破碎不堪!   他那玉柱一般的中庭不断颤动,但在看清眼前的局势后,还是不甘的低下头去。   “矫诏有害,自是死罪!”   郭图也点头:“合该如此!速将耿纪斩首!”   立即有刀斧手将耿纪拖了出去,片刻后,他的人头便血淋淋的出现在天子面前。   天子闭眼,不忍去看。   但郭图就是将耿纪的头颅放在天子面前,让耿纪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天子,不让天子有半点好过。   “如今国家纷乱,妖孽横出。天子身边尽是这些魑魅魍魉,所以才使得百姓不宁啊!”   郭图直到此时,终于图穷匕见。   “商灭夏后,汤布告天下,检讨过错,颁布诏书曰:“罪当朕躬,弗敢自赦,唯简在上帝之心,其尔万方有罪在予一人,予一人有罪,无以尔万方”。故此商方能鼎盛,天子方能成就王治。   “如今国家纷乱,若是陛下能够效仿商汤,必然能够使得大汉兴盛!”   郭图的慷慨陈词却让天子那一直紧绷的面部陡然变色!   “卿……是要朕下罪己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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