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芒砀山之战(三)

巨大的声浪掀起的尘埃,即便是位于山顶的刘邈也不能幸免。   龙纛朝后吹去,桌案上的酒盅也退后了几分。   刘邈的大氅被掀起,同时双目也是微微闭住,狭长中带着威严。   视线始终锁定在战场中央,刘邈亲眼看到无数的人仰马翻,却根本对不上焦距。只因刘邈好不容易看清楚一人的相貌,下一刻可能仅仅是一个浪花袭来,就再也寻觅不到与其相关的踪迹。   山顶上其他观战的将士文臣和刘邈一样,起初还能锚定到哪里,期待着对方能够势如破竹,单骑擒王!但此时这两个磨盘磨在一起,哪里还有开始的热切?   刘邈双掌压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盛名之下,果真没有虚士。”   “沮授对此战,看来完全就是孤注一掷了。”   正如周瑜将重装武卒安排在第一排的前线一样。   沮授将河北大戟士也安排在第一排的前线,显然双方都没有为后续的战事留力。   虽然眼前杀的热切,但一方占据地利,一方占据人和,想要在这中间厮杀出个结果,显然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   真正的胜负,都在还未站上战场的骑兵身上!   沮授相信袁军骑兵。   刘邈和周瑜,同样相信汉军骑兵!   为此,双方都没有在步卒上和对方谦让或者说是藏拙。   重装步卒?河北戟士?   即便这样的军队能够有效制约骑兵,但双方都是默契的将其投入到步卒战场,以期待或许能够从正面打开口子。   可如今来看,显然双方都没有偷鸡成功。   “报——”   斥候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刘邈跟前。   “萧县传来消息!说是发现袁军大股骑兵!”   来了!   刘邈神情一震!   果然是东面!   芒砀山西面是绝壁,南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泽,袁军骑兵有且只有一条加入战场的路!那就是从东面的侧翼狠狠撞过来!   “去通知公瑾!”   “喏!”   如今袁军骑兵既然已经出现在了萧县附近,自然需要让张辽也率骑兵来抵御!   可等到斥候回来,却告诉了一个让刘邈有些迷茫的军令。   “公瑾说等等?”   “是!”   对方回答的斩钉截铁,反倒是让刘邈有些迷茫。   如今既然觅得袁军骑兵踪迹,那为何不直接冲上去?   若是不加阻拦,等到袁军骑兵撞入东面的侧翼,那眼前的这些汉军可就全完了!   周泰也皱起眉头:“公瑾怎么这样?陛下!要不要臣去问问原因?”   刘邈果断的摇头。   “既然朕说了,将前线全部战事交给公瑾,朕就不会去问他。”   刘邈往山腰撇去。   那里有一座高台,正是周瑜的帅帐所在。   “可是……”   眼见周泰还要追问下去,刘邈起身抬腿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脚:“可是什么可是!去后面拿壶酒来!”   周泰双目立起:“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能喝酒?”   刘邈又踹了周泰屁股一脚:“娘的!就你刚才喝的最多!而且这是你的词吗?赶紧去!”   周泰悻悻的前去拿酒,而刘邈也重新坐定。   “战事全部交给你了!”   “朕输了,朕死了,朕都认!”   ——————   山腰处。   周瑜在斥候离去许久后回头看了一眼。   见到刘邈依旧坐在原地,也没有派谁来询问,心头不禁一热。   其实周瑜方才已经想好了怎么解释自己的命令,以取得刘邈的信任。   但现在看来,完全是自己多虑!   同时周瑜也知道——   刘邈,这是真的将性命托付给了自己!   “呼~~~”   周瑜长吐一口浊气,让自己放松下来。   下意识想要揉揉眼睛以缓解疲态,等手碰到脸上的冰冷,周瑜这才想到脸上还带着那张面目可憎的恶鬼面具。   放下手来。   周瑜的眼神重新坚定。   现在,可不是在舒县的那栋宅子里!不在金陵的那间宫室内!   现在,是在位于双方交锋的战场上!   任何的动摇,任何的分心,都会导致此战的失败!   既然刘邈将性命都托付到了自己手中,自己又怎能不专心制止?   面具下的面容重新紧绷,本来还有些混乱的念头瞬间被清除出去,变得透亮。   “我现在后方的不是天子,而是国家啊!”   周瑜立即叫来身边斥候:“去东面!看袁军骑兵什么时候停下来!”   停下来?   杀入战场的骑兵,怎么会停下来?   斥候虽然一脸迷茫,但军令如山,还是跨上战马立即出发。   东面是太史慈的部队。   太史慈在听到东面有袁军骑兵杀过来后,也是心头一紧!   “如此,都督已经调用骑兵了吗?”   “没有!”   “什么叫没有?”   太史慈两条粗壮的眉毛搅在一起:“那陛下知道吗?”   “知道!但陛下并未询问都督!”   这话让太史慈眉头又重新松开。   “既然是陛下的决定,那我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太史慈不再焦虑,甚至没有多余派兵保护侧翼,依旧投入到正面战场的厮杀中。   半个时辰过去。   厮杀已经变为常态。   本来的震撼已经变为麻木。   就在这短短的半个时辰,有贪生怕死的懦夫突然变成了勇猛无畏的勇士;有勇猛无畏的勇士突然变成了贪生怕死的懦夫。有誓死报国的忠义之士突然变成了屈膝投降的残兵俘虏;有屈膝投降的残兵俘虏忽然变成了誓死报国的忠义之士。   无论多么宏大的场面,在一直的注视下,都会变成习以为常到甚至会主动忽视的常态。   袁军如此。   汉军同样也是如此!   大多数人此时已经乱成了一锅浆糊,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看什么。   但也有人始终清醒。   沮授。   周瑜。   还有忽然被地面那丝不同寻常的震动所唤醒的太史慈!   他登上高处,往东面看去。   漫天尘土!   袁军骑兵,来了!   骑兵与战马一同践踏在地面,震起比山还要高的烟尘!   尤其当那震动逐渐扩大,扩大,再扩大!到回音已经追不上回音的时候,东侧汉军将士的脸色都是齐齐一变!   不对!   这不是战前所说的五千骑兵!   这地动山摇的声势,分明已经破万!   而太史慈更是握紧弓身,强咬嘴唇。   他曾经流落过辽东之地,见识过全民皆兵的乌桓、鲜卑。   对骑兵,太史慈再了解不过。   这不是一万人!而是要更多!   可如此规模的骑兵,难道是意味着沮授将袁军所有的骑兵都给调过来了不成?   太史慈焦急的往山顶看去。   这样规模的骑兵,真的会停下吗?   周瑜……是不是也有判断失误的那一次?   陛下……是不是也有判断失误的那一次?   此时太史慈军阵中,已经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骚动。   现在留给太史慈的道路只有两条——   要么,弃了军队,到周瑜阵前质问周瑜,然后导致军心彻底涣散,被袁军的骑兵碾碎。   要么,安抚军队,然后按照周瑜的意思,老老实实等在这里,等到袁军的骑兵冲到自己眼前,将自己活生生的直接碾碎!   “将军!”   此时有从青州一直跟随太史慈的副将骑马前来催促。   “撤吧!”   “对面骑兵冲过来,我等横竖都是一个死字!”   副将面色焦急,冲着太史慈大喊!声音让周围的汉军士卒也都全部听去,不由朝着太史慈这边纷纷侧目。   “此战,多半是他周公瑾指挥失利!与将军你无关!不如趁着如今尚能走脱,赶紧去庇护天子,撤往南方!”   “你要我撤?”   “现在哪还有不撤的道理?”   副将依旧焦急中透着关心,而太史慈却看了对方一眼。   那眼神极为复杂,有厌恶,有愧疚,有可惜,有不舍,有无奈,更有坚定!   “汝家中,尚有妻儿?”   副将明显一愣:“是啊!将军这时候谈这些作甚?还不快走?”   太史慈拿过短戟,微微一叹。   “汝妻子,吾养之!以后吾待汝子,当如亲子无二!”   副将本不明白太史慈之意。   不过随即一道月牙状的寒光就出现在他的面前,耳边也只留下太史慈一声爆呵——   “再敢言退者,斩立决!”   那副将跟随太史慈极久,又与太史慈是同乡,故此威望极高!   本来始终将注意力投向这里的汉军士卒纷纷一个哆嗦,再不敢有半点侥幸。本来骚乱甚至有些溃败的阵型也重新变的稳固。   不少士卒都是心一横!索性将自己当成是个瞎子!聋子!装作听不到东面越来越近的雷鸣!   唯独太史慈此时还死死盯住远方的那些袁军骑兵!   “公瑾,我与陛下,可是将身家性命都压到你手上了!”   “若是真的被这些袁军骑兵冲入阵中,那我等当真就只能在黄泉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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