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初雪

全面战争!   袁绍果然如那日陈瑀说的一样。   哪怕是要将北赵的未来全部输掉,也依然是要将局面牢牢的抓在自己手里!   “大军结阵,徐徐而行,往彭城方向而去!”   在定陶恢复过来的袁军重新踏上征程。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袁军此战,倾巢而出!   庞大的军队像是永不停歇的火焰,一往无前的朝着彭城烧去。   袁绍,已经亲手点燃了烈火!   从现在起,要么让这烈火烧到刘邈身上,玉石俱焚。   要么,就是让这火焰和毒药一样,将其残躯彻底侵蚀干净,让天下重新翻开新的篇章!   日月无光!   天地变色!   沿途的汉军哨岗不断被拔除。   前线的斥候不断往来奔波于彭城的门户前后。   都不用主将下令,本来在彭城待的都有些无聊的汉军士卒也瞬间警惕起来——   “这会,这仗怕是要真的打起来了!”   军情犹如雪花一般纷飞,汉军斥候就如同织机上的锭子来回不断穿梭,将袁军的情报送到位于彭城的汉军中枢。   在彭城的郡守府,如今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一座巨大的沙场。   中央支起的大棚中,四方各有柱石镇守,形成一个巨大行帐,足够数百人在其中整合情报,处理信息。   “小沛方向有一万袁军先锋,领军之人乃是河北名将高览。”   “芒砀山传来消息!西北面有袁军迂回至雎阳扎营!”   “蒋钦将军来报,说是袁军正在准备舟船,似乎有强渡微山湖的意思!”   “……”   一条条或有用,或无用,或真,或假的消息经由这些随军文吏筛选后,在张昭之子,同时也是如今担任郎官的张承手中,逐渐将其慢慢变得可视化。   能做到将如此繁多信息汇聚在一起的,自然不可能是舆图。   大帐中央,一座三十尺长、二十尺宽的沙盘正静静躺在中央。   这沙盘是在刘邈随意提了一嘴后,刘晔本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心思制成的。   上面的山川、河流,都是完全根据彭城周围地形所做的。   便是树林、水泽,在上面都有标记,彻底做到了事无巨细!   此外,上面还有一些红、黄二色的竹棋。   这便是聚集在此处的,汉赵两方的士卒!   红色的汉军分布,在这沙盘上一目了然。   西面的九里山、云龙山以及泉山这三座较高的山丘,成为了彭城的天然门户。同时在沙盘上清晰可见,分别是由孙策、朱桓、徐盛三人各领万人在其中驻守。   北面的丹水北侧,驻扎着掌管水军的蒋钦本部。   南侧,则是高顺率领的兵马,合计又是一万。   剩下的,则都稳稳当当坐落于被山水隔绝的彭城盆地当中,成为此战的后备兵员。   因为东线青州战场的胜利,本来驻守琅琊的臧霸部也已经被解放,驻扎在兰陵。   从如今的沙盘上来看,彭城简直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   而西面的袁军固然数量众多,是汉军数目的一倍多,却宛若一把散沙,强大而又无助的盘踞在彭城之西,让人看着就能感受到它的绝望。   “这仗都成这样了,袁绍怎么还要打?”   张承将沙盘布置完成后,感慨似的询问了一句。   “因为兵法上的输赢,从来都不是真的输赢。在袁绍没有真的战败前,他是绝对不可能承认自己是输家。”   张承听到熟悉的声音,惊喜又惶恐的回头看来:“陛下?”   来人裹着件赤红大氅,头上斜带着刘氏冠,睡眼惺忪,正用力眨着黏在睫毛上眼屎的人,不是刘邈还能是谁?   刘邈打着哈欠:“刚从青州赶回来,本来还想在琅琊的女闾里多住些时日的,结果袁绍偏偏就这时候来攻了,真他娘的烦人!没礼貌!”   若是周泰在旁边,肯定是哈哈大笑。   不过张承显然没听出来刘邈的扯淡,而是一本正经道:“陛下岂不闻当初李陵因士气低落而战败,以为“吾士气少衰而鼓不起者,何也?军中岂有女子乎?”如今大敌在前,哪里能沉迷女色?”   “……”   刘邈有些尴尬的挠挠头。   “你这小子,当真是和张公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啧!早知道就不带你了!无趣!”   关于刘邈的抱怨,张承只当是没听见。   刘邈咂了两下嘴皮。   “李陵打仗败了,纯粹是因为他自己不行,哪里能怪上士卒藏匿女子?”   张承不服:“军中凡有女子,士卒心思都被女子勾引走,力气都使到了女子身上,可不是就只能打败仗?”   刘邈耸耸肩膀。   “所以朕才说,是李陵自己不行!”   “竟然能让自己麾下的士卒将女子带到战场上,这不就是治军不严?而治军不严,不就是为将者不行?”   张承忽然涨红了脸,半晌才憋出一句:“陛下!你这是诡辩!臣要和陛下说的,不是这话!”   “哈哈哈哈哈!”   刘邈上前捏了捏张承鲜红欲滴的小脸蛋:“看来你终究没到你爹的道行!若是现在是你爹,那肯定早就和朕吵起来了!”   张承这么大个人被刘邈当众揪住了脸,顿时觉得羞愧难当!   偏偏刘邈还是天子,他既是羞耻,又不敢反抗,只能是无助的站在原地,小声在嘴里咕哝:“陛下,不要……”   “哈!”   刘邈总算松开了张承的脸,笑道:“脸皮可不能这么薄!不然以后怎么做大事?”   “学学你爹,别人怎么骂他他都无动于衷,那才是真功夫!”   张承还沉浸在那该死的羞耻心中,完全没有有听到刘邈言语中的意思。   直到脸上红晕稍退,张承这才疑惑道:“有人骂我爹?”   “嗯!”   刘邈背过手去,围着这巨大的沙盘遛弯,然后若无其事的说道:“朕刚从青州回来的时候,就忽然收到一封告发信,说是你爹图谋不轨,老而为贼,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打算背着朕在金陵谋反,说的有鼻子有眼的。”   “?”   张承刚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不过很快他的脸色瞬间变的惨白!   “陛下,这是血口喷人!陛下!请问是谁告发的?臣请他当面与臣对峙!”   张昭谋反?!   笑话!   张昭一不是江东豪族,二又没有兵权在手,他造什么反?   污蔑!   绝对是污蔑!   可虽然知道是污蔑,张承却还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他深知,这种谣言的份量有多重!   和谣言相比,便是天下最锋利的重箭也要显得轻薄了许多!   张承想要为张昭辩解。   可一时之间,却又不知从何处辩解!   只见张承呆愣在原地,而刘邈余光扫到张承,却忽然开始大笑。   “看你刚才的模样,当真和只被吓住的鸡崽子一模一样!可惜朕不会画画,不然朕一定将方才你的样子画下来给你爹送过去!哈哈!”   张承这才反应过来,有些迷茫的看着刘邈,同时豆大的泪珠就在眼眶里晃悠。   眼看孩子就要被自己玩坏,刘邈才终于摇摇头,继续看向那沙盘——   “别想了!那信件还有那告发之人,朕都一并送到了金陵,告诉张公让他自己处置。”   张承又愣在原地:“陛……陛下,难道一点就不,就不,怀疑家父?”   “哈?”   刘邈诧异的看着张承:“你觉得你爹会造反不?”   “不会!”   “那不就得了?”   刘邈又收回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的沙盘,而张承却在一旁始终不敢出声。   直到刘邈绕着沙盘完整的走了一圈,重新来到张承跟前的时候,张承的呼吸才明显加快。   “想说什么?”   “敢,敢问陛下,那告发……不对,是污蔑家父之人是谁?”   刘邈却不耐烦的皱起眉头。   “谁知道呢?”   “袁家的人?世家的人?还是你爹的什么仇人?或者干脆就是胡乱揣摩朕的心思,想要干掉你爹自己上位的人?这里面那么多人都有动机,朕怎么能猜的到?”   “可是……”   听张承还要追问,刘邈却盯住了他的眼睛。   “昨夜你爹回信了,你知道你爹是怎么处置那人的吗?”   张承摇头。   “他说按照《章武律》,污蔑诽谤上官,且若官员本身不去追究的,罚款一万钱。”   “啧!可惜了!当初定这条律令的时候,应该多罚一些,那样国库还不得直接被填满啊!”   张承却像是见了鬼一样:“罚款万钱?”   “就这?”   堂堂大汉尚书令,堂堂大汉宰相的位置,就值一万钱?   看到张承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刘邈也是有些不满:“别朝朕吼!你爹做的决定!有本事朝你爹吼去!”   “……”   张承郁闷的站在原地,刘邈则又是轻笑起来。   “所以说,你爹的道行你还差的远呢!以后好好学!用心学!来!朕再问你一遍,以后发现朕去女闾要做什么?”   张承此时的眼神和张昭那死鱼眼一般无二:“臣当死谏。”   “不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呢?”   刘邈觉得教育之事,果真任重而道远!   “男女之事,本就该大大方方的!对了,朕听说你和子瑜他家的女儿好像是定下了亲事?”   张承听刘邈提及诸葛氏,嘴角不自觉勾起温暖的笑容:“嗯……”   “娘的!”   两小无猜的青涩爱情啊!   刘邈搂着张承:“可以啊!诸葛家的人都长得不错!你看那诸葛孔明,整天那个骚包的样子!你将来媳妇怕不是也是个美人?”   “来来来,和朕说说,你亲过人家小嘴没?”   张承摇头。   “那……牵过人家小手没?”   再次摇头。   刘邈瞪大眼睛:“那你……算了!你肯定有贼心没贼胆!小小年纪,血气方刚,定了亲不直接将生米煮成熟饭,你这样子对的起你们老张家吗?”   张承有些无语:“男女之事,媒妁之言,本来不就应该相敬如宾吗?”   “扯淡!告诉你!第一次见面不让拉手,第二次见面不让亲嘴的,那就赶紧换一个!”   “……”   张承默默将刘邈的话自动屏蔽出去。   不然的话,他总觉得自己要被带坏。   刘邈恨铁不成钢的打量了张承一番,也是发出嫌弃的声音:“现在的年轻人……唉!”   “……”   “哈。”   刘邈却又是笑了起来。   “这认死理的样子,果然和你爹一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方才奇怪,朕为何要将此事全权交给你爹,如今怕是知道原因了吧?”   张承听刘邈又提起自己的父亲,不由踟蹰道:“可,陛下毕竟许久不在金陵,臣怕……”   “怕什么?”   刘邈颇有些不屑。   “怕君臣相疑?”   “那是袁绍曹操他们爱干的事情,朕可没他们那么矫情。”   “而且既然选中了人,那就应该相信到底。”   “若是相疑,那只能说疑的不是对方,而是连自己看人的眼光都不相信,说到底还是自己不行!”   刘邈拍拍张承:“就与李陵一样,出了事,错都是别人的,得了功,功劳却又是自己的……这样的人败给匈奴,被匈奴捉了去当女婿根本不冤!”   张承此时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   一瞬间。   就那么一瞬间!   张承,甚至想将自己的性命都交给刘邈!   不过这坚定的信念很快被轻佻之声打破——   “嘿嘿!讲真的!要不等朕回去之后,把你和子瑜的女儿随便找个什么由头叫到一起,然后你直接将她给办了!让诸葛家想退货都退不掉!如何?”   张承难以想象。   刚才还和豪杰一样的刘邈,怎么忽然有找自己扯起了淡……   “如何?”   “不如何,还有,陛下,你的口水喷臣脸上了。”   “哪有!你不要乱讲!朕很注意修养的!”   “可臣脸上都湿了……嗯?”   张承这才发现,刚才刘邈明明闭着嘴巴,自己的鼻尖却还是感受到一阵冰凉。   轻轻抬手将鼻尖上的湿润抹开,然后仰头看去,张承不由惊奇道:“下雪了?”   今年这雪,比往年要晚上太多太多。   但随即,张承皱眉:“下雪了?!!”   刘邈此时站在沙盘边,站在山川社稷边,看着眼前的景物一点点变得湿润,变的雪白……   “袁绍,等了这么久,还真被你给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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