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套路玩的深,谁把谁当真

说到幸运,刘备觉得自己说自己是第二,就没人敢说是第一。 很显然的例子就是与刘惠一起南下雒阳的时候,一行人遇到了正在被强盗围攻的公孙瓒。 本着豪侠精神和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原则,刘备便带着同行的关羽和张飞还有十名小弟纵马冲了过去,杀败了强盗,帮助了公孙瓒。 公孙瓒眼看刘备等人充沛的武德,很是欢喜,自此和刘备结下很好的友谊。 后面刘备得知公孙瓒是时任辽西郡太守的女婿,还是豪门公孙氏子弟,前途一片光明,便有意与之亲近、交好,两人在缑氏山上结伴学习,关系很好。 不过说起来,这些大佬们对于他们这些社会弟子的教育方法无限接近于放养。 卢植本人自从开班授课之后,一个月也就露面一次,一直到他受任九江郡太守离开雒阳之时,一共也才在缑氏山上露面四次。 公孙瓒是无所谓的,他是来镀金的。 他虽然是公孙氏的庶子,没什么地位,但是运气也不错,成为了郡太守的女婿,有郡太守帮忙运作举孝廉,早晚是个官,前途是稳定的。 他之所以要混个卢植高徒的名义,一方面卢植是幽州人,大家属于同州人士。 另一方面,古文学派虽然在高层政治博弈当中敌不过今文学派,但是在社会上,古文学派的人气远远高过今文学派。 公孙瓒这种边地豪强家族出身的人自然无望进入今文学派当中,但是为了未来有进入中央发展的可能,以卢植为媒介进入古文学派这个大杂烩团体之中,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东汉末年这个时期,虽然还没有数十年之后司马炎为司马懿曾负责军事、带兵打仗而感到羞愧的程度,但是一名军事将领如果想要得到尊重,除了军功之外,最好还是经学家出身。 你得有出将入相的本领,才能得到尊重,并且被吹捧,否则,不过一粗鄙武夫罢了。 公孙瓒这家伙虽然高大帅气一表人才,但是文化水平有限,性格又比较焚书坑儒,正是需要大儒背书来展现自己不是赳赳武夫的那种人。 所以学得如何,公孙瓒毫不在意,他只是需要【卢氏门生】这块招牌而已。 于是乎在求学期间,卢植不来他不来,天天混迹在在雒阳城内的花花世界中大撒币,好不快活。 可刘备不是啊。 当时刘备又没有郡太守做老丈人,没人帮他运作前途,突破豪强地主天花板跻身士族从而更上一层楼的唯一希望就在卢植身上。 所以他的目标不是做卢植的门生,而是要做真正的弟子。 但是傻等着卢植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是不可能有成果的,于是他便以求学的名义主动去雒阳寻找卢植。 缑氏山上的确有很多前来镀金的人,但是也有不少是抱着一丝鲤鱼跃龙门的希望来求学的,处境和刘备差不多,也想见到卢植。 卢植当时的主要精力放在了和蔡邕李巡等人一同校对儒学经典、雕刻熹平石经之上,没什么功夫理会这些镀金怪,来人一概不见。 他自然是知道这些弟子的真正目的,更知道弟子们也知道他开班授徒的真正目的,所以大家本质上不过互相利用,有了名义就可以,见面就大可不必了。 正是所谓套路玩的深,谁把谁当真。 可偏偏刘备当真了。 他就在卢植府门口等,往往一等就是一整天。 有些时候运气好,卢植在还有天光的时候回来,他还能上前喊一嗓子求见卢植之类的,当然,没什么用,卢植根本不睬他。 有些时候运气不好,直到雒阳城门都要关闭了,要宵禁了,卢植还不回来,他只能无奈的离开雒阳城回到缑氏山的学堂读书休息。 卢植虽然不来教学,但是缑氏山学堂还是有一些存书的。 这年头虽然已经有纸,还有质量较为优秀的青州纸,但是长期以来的观念并不那么容易改变。 此时的人还是认为竹简才能更好的保存文字和知识,所以凡是重要的文字,全都写在竹简上,而不是写在纸上。 所以书籍都是写在竹简上一卷一卷的存在,重的很,也珍贵的很,等闲人家子弟一辈子都见不到一卷竹简,就和现代人大部分一辈子也见不到一台印钞机一样。 缑氏山学堂上确有不少书籍,管理学堂的人不允许学子把这些书籍带走,但是却可以在学堂内借阅,没有门槛,只要愿意看,儒家五经经典文章至少是管够的。 至于是否能看懂,那就不是卢植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他就算来也只是过来走个过场,露个脸告诉大家自己还活着,其他的就没有了。 刘备却没有浪费这个机会。 他家里没有书籍存在,只有寥寥几卷竹简,上头留着他老爹写下的文字,他看了看,内容是《汉书》里的部分内容,显然老爹年轻的时候接受过些许《汉书》方面的教育。 而他却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接受了十几年的现代教育,上辈子对古文也颇有兴趣,读了不少古代书籍和译文,不过记得住的却不多。 趁着缑氏山上的机会,他挑灯夜读,几个月下来,每天读个两三个小时,倒也把山上的藏书都给看了不少。 不是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而是这些经典文章普遍字数偏少,比如左传,加一起一万七千多字,用字酌句简单到了极点,实在不需要花费多少时间就能看完,还能多看好几遍。 于是一些他感到熟悉的内容还能顺利地背诵出来,不熟悉的内容多看几遍,靠着现代教育的底子,意思也能理解个七七八八。 当然,他最主要的时间还是用来等待卢植。 一开始也有一些和他一样的人一起等,想着碰运气感动卢植,看到了卢植提早回家就一窝蜂地涌上去。 但是一个多月之后,他们意识到这样做感动的只有他们自己,卢植的内心毫无波澜,于是便认识到自己行为的傻逼,想着人生苦短,还不如及时行乐,便一窝蜂的投入到雒阳的花花世界之中了。 五十多天以后,卢植府门口除了偶尔会前来递拜帖的朋友之外,还留下来的缑氏山学子就只剩下刘备一个人了。 他就是不走,毫不在乎卢植府看门人那看傻逼一样的眼神,把坚持不要脸的精神发挥到了极致。 反正对于他这个街头混混出身的家伙来说,脸皮如果不能换来饭吃,就毫无意义。 一大早,雒阳城门一开,他就冲进雒阳城,站在卢植府门口,见到卢植白日离开府门,也不拦他,只是鞠躬行礼。 若是下午卢植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家了,那么他就上前报上自己的籍贯、姓名。 当然,最开始卢植一次也没有理睬过他。 等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卢植会稍微站住身体,斜着眼睛看看他,模样颇为轻蔑,然后一言不发的进入府邸,关上府门。 等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卢植还是没理他,但是已经会转过头打量他,但还是没有停下来与他说话。 会有希望吗? 当时的刘备并不知道。 这件事情渐渐在缑氏山学子圈子内流传起来。 人人都说刘备是个死心眼,明知卢植不可能单独见他,却还要浪费时间求见卢植,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公孙瓒得知此事,到卢植府门口邀请刘备去雒阳的好酒馆喝酒吃席,寻欢作乐,被刘备婉拒,表示自己还要继续在卢植府门口等待他。 公孙瓒为此深深叹息。 “玄德,你又是何苦呢?卢公很明显只把咱们当作门生,不会让咱们成为弟子,就算是古文经师,肯定也早就有了内定的弟子人选,咱们这些边地武人,人家是看不上的。” 刘备只是摇头。 “兄长或许不信,但是我是当真的,卢公自己也是边地出身,更该知道边地学子求学之不易。” 公孙瓒还是叹息。 “卢公这等大儒,或许从来就没有把吾等放在眼里过,你留在这里,说好听点是执着,说难听点……你可知旁人如何评价你?都说你不过是在自取其辱罢了,如此白白浪费大好年华,何必呢?” 刘备依然摇头。 “卢公当年也会有求学之时,也该知道求学求知之苦,他一日不与我说话,一日不动手驱赶我,我便一日不死心,一日不离开。” —————— PS:新书起步,求点票票咯~~~ ------------ 十四 无师自通的天才? 公孙瓒认识刘备的时间不长,对刘备的过去也不是很了解,便感觉刘备的确是个死心眼。 但是就冲着他能连续几十天都在卢植家门口等着,他也打心眼里佩服刘备的执着。 况且对于刘备来说,这也许真的是他唯一的道路,而公孙瓒却有着一位郡太守的老丈人能够提携他。 于是公孙瓒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便离开了。 到最后,同行保护刘备的关羽和张飞都绷不住了,力劝刘备不要继续等待、不要继续浪费时间了,他的坚持是毫无意义的。 刘备却依然拒绝,我行我素,毫不动摇。 事实证明,死缠烂打,也是有成功几率的。 刘备死缠烂打了三个月,在第四个月的某一日,刘备早上照常来到卢植府门口,目睹卢植整理完毕出了府门,登上马车离开了府邸,往宫城方向而去。 当天午后,忽然天降大雨,当时刘备正蹲在地上啃胡饼,一不小心被淋湿了身体,赶快躲到了卢植府邸的墙根下躲雨。 风雨交加之下,他很不好受,心里无奈至极,想着卢植或许终究不会待见他,正如原本历史上的刘备和卢植一样,空有师徒名义罢了。 公孙瓒说的也有道理,就算是古文经师,以卢植这种等级的古文经师,说不定早就有了内定的弟子和传承人,根本轮不到他妄想。 或许,还真的只能等待黄巾之乱,靠着军功和公孙瓒想办法混入统治阶层。 那么多天的努力,就这样白费了吗? 当时,他几乎就要打算离开了。 但是忽然间,一个响雷在他脑袋上炸响,把他炸得浑身一哆嗦,然后便在雨幕中瞧见了卢植的车架正朝着府门口而来。 老先生今儿个怎么提早回家了? 他愣了片刻,叹了口气,想着善始善终,总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于是也不管大雨,走到日常恭候卢植的位置,向卢植的车架行礼。 卢植的车架很快到位,府中仆人早已准备妥当,打着雨伞前来迎接卢植。 卢植从车上下来,刘备朗声问候卢植,便打算等卢植进入府邸之后,离开这里,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免得感冒。 结果他却听到了卢植对他说话。 “刘备,大雨倾盆,你却不离开,任由雨水打湿你的衣服,你还要站在雨里问候我,如此作态,难道是想让我对你感到怜惜吗?” 刘备一愣,很是惊讶的看着卢植。 您老人家心理活动也太丰富了吧? 我还真没想那么多啊。 于是他只能无奈道:“备并无这样的想法。” “并无?” 卢植冷笑一声,开口道:“连着三个月,其他人都走了,唯有你还留在这里,古人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第一个月,很多人都围在我的府邸门口,第二个月,人就少了很多了,第三个月,只剩你一人。 照理来说,你应该已经气势衰竭,甚至和其他人一样,已经放弃了,可是你没有,如此大雨倾盆,你却还站在我的府邸门口等着我,任由雨水淋湿你自己,刘备,你还不承认你的想法吗?” 好家伙,和我玩曹刿论战是吧? 刘备脑袋一转。 “泰山之霤穿石,殚极之绠断干,水非石之钻,索非木之锯,渐靡使之然。” 这句话出自汉书,是老爹刘弘留下来的竹简当中的写下来的一段话,刘备印象深刻,大概意思就是锲而不舍的精神是无坚不摧的,和后世的水滴石穿差不多。 卢植说他玩小心眼,他就要表示自己不是在玩小心眼,而是因为自己是个锲而不舍的人,虽然结果差不多,但是过程天差地别。 果然,卢植闻言,面色微动。 “你读过汉书?还学过句读?师从何人?” 刘备摇了摇头。 “抵达缑氏山之前,备只在先父遗留的数卷竹简中见过这段话,完整的汉书还是抵达缑氏山之后才读过,备自幼丧父,家贫,无甚门路,只在族学中学过读写,仅此而已。” 卢植闻言,颇有些惊讶。 “无人授你句读?那你是如何读书的?” 刘备想了想,当然不可能说自己接受过完整的十六年教育,读书无数,虽然读得并不都是古代典籍,但是这点语感还是具备的。 就算这个时候的书籍没有统一标点符号,却也难不倒他,读起来虽然不轻松,却也不至于无法分段。 他只能玩玄学。 “大概……是凭感觉吧?” 卢植顿时觉得好笑。 “荒唐,没有人传授你句读,没有人为你解释,你便自学成才,自己能领悟古人的微言大义?你若当真能如此,还真是不世出的天才了!” 刘备点头。 “非是备夸大,乃是事实,备自幼家贫,与母亲织席贩履为生,实在无甚门路拜师学习句读,只是不知为何,上山之后,见了书就能读,唯有些许生僻文字不认得,之前不曾学过。” 卢植闻言,颇为动容。 他是知道刘备的。 同为涿郡涿县人,刘备是他的小老乡,虽然他很早就不在涿县生活了,但是卢氏家族还在涿县,与家人通信的时候,曾有那么几次见到过这个名字。 说他是汉室宗亲,涿县一霸,在县中颇有名气,身边聚集了一大群亡命徒,靠着好勇斗狠发家,干过好几次出格的事情,杀过人,官府都拿他没办法。 所以当与他有一点交情的刘勃写信为刘备争取读书名额的时候,卢植还不太高兴。 不过想了想,自己也不用真的教他什么,只是空有个师徒的民愤,面子上过得去,就当是全了同乡的情谊,做个顺水人情。 当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在自己耳边响起的时候,他曾打量了一下刘备,发现刘备长得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满脸横肉面容凶恶的模样,倒像是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相貌端正,浑身上下也见不到那种好勇斗狠的杀气。 当然,他不在意。 想见他的人多了去了,打着求教学问的旗号实则满脑子求田问舍想法的人也多了去了,套路玩的深,谁把谁当真,你卢大爷再明白不过了。 当年跟着马融学习的时候,马融故意用美丽的歌女穿着轻薄的衣物跳舞唱歌来考验大家,白花花的美好肉体不知迷惑了多少人的眼球,多少人差点扛不住当场开冲,当时扛住了的唯一一人就是卢植。 跟我玩心眼? 小样儿。 但是连着三个月过去了,所有貌似真诚的人都离开了,唯有刘备一人还在他府门口守着。 正好今日又大雨倾盆,望着站在大雨之中苦等自己的刘备,卢植仿佛看到了当年在马融府邸上强忍着狂野冲动不去看美女的自己。 他实在无法视若无睹了。 如此便有了之前的对话。 一番对话下来,卢植却觉得刘备不简单。 他说自己的文化水平只限于读写,这个卢植想了想,决定相信。 织席贩履出身的街头混混,哪里有门路学到句读? 句读都是拥有一定身份地位和文化水平的人才能掌握的,本身也都有一定的师承关系,这样的人,绝对不屑于和刘备此等出身的人为伍,他断然没有渠道学习句读。 如此说来,莫非刘备真是个无师自通的天才? 卢植颇有些兴趣,想考他一下看看真假,结果,一阵适时的风吹来,刘备不由自主的打个哆嗦,卢植见了,心有不忍。 “随我进来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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