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他需要政治层面上的追随者

有如此收获,袁绍自然高兴,越发和刘备亲近,频频在公开场合称赞刘备,主动为刘备扬名。 而这,自然是刘备为袁绍出谋划策的目的之一。 对于刘备来说,因为知晓乱世的即将到来,厚积薄发的学者型路线在未来走不通,他只有九年时间,所以他需要更加直接的破局方式。 袁绍,就是这个破局点。 他策划并且亲自参加袁绍府邸中举办的辩经大会,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讯号——他刘备和袁绍的关系非常好。 自然不是什么明确的所属,不是当人家家臣什么的,但是这也意味着双方的友情、双方的交情、双方的各取所需。 刘备一个边地土豪出身的汉室宗亲、半路出家的士子,能够成为四世三公袁氏家族子弟袁绍的座上宾,参与策划袁绍主办的活动,本身也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 不管袁绍是不是今文学派阀阅家族的代表性人物之一,单单说人家的政治能量,确实不小,你刘备能成为袁绍的朋友,和他在一起喝酒,也从侧面证明了你的能耐。 这件事情本身就能带来刘备名望的上涨,让他的社会地位得到抬升。 这还不算是刘备如此作为最大的收益。 他最大的收益在于与袁绍搞好关系能让他拉起自己的小势力团伙。 在乱世迫近的当下,刘备非常明确地意识到想要在乱世生存,需要拉帮结派,所谓一个好汉三个帮,他刘玄德若要在乱世立足,只有关羽张飞这两位万人敌可不够。 他需要政治层面上的追随者,他需要有文化有知识有涵养的人为他治理地方,收取赋税,动员百姓组成军队。 之前他以卢植弟子、辩经达人的人设所能做到的,也只能算是在一个社交圈子里拥有比较大的话语权和较高的地位,大家彼此还是平等的,是朋友,不存在你号令我我号令你的关系。 现在就不一样了。 现在通过袁绍的平台和赏识,刘备能拉起来的,是一个以他为首、居于袁绍势力大团伙之下的一个小势力团伙。 这是一个准政治联盟,和袁绍的势力团伙一样。 袁绍的势力团伙就是一个以袁绍为首的准政治联盟,凝聚人心的核心价值导向是团结士人、反宦官。 之所以是“准”,是因为袁绍目前还没有什么明面上的官职,一旦袁绍有了官职,掌握了政治权力,这个准政治联盟就会立刻升级为正式的政治联盟。 为袁绍本人的政治利益、为反宦官的大目标而服务。 而刘备虽然有官职,但没什么权力,所以他拉起来的小势力团伙也就是一个准政治联盟。 一个居于袁绍势力团伙庇护之下的小小的准政治联盟。 能够拉起这个小小的准政治联盟对于刘备来说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是刘备不和袁绍来往,不借助袁绍的声望和能量,只靠刘备自己,那还得往后推。 但是现在就不一样了。 刘备和袁绍关系好了,得到了袁绍的欣赏,甚至他身边的友人也都能得到袁绍的青睐和夸赞,这就说明刘备在袁绍的心里地位很高。 以至于袁绍甚至愿意对刘备身边的友人赏脸。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虽然跟袁绍这位大哥大混不容易,但是跟刘备这位大哥混,说不定就能得到他的欣赏,被他引荐给袁绍,从而得到袁绍的夸奖,进而得到某些政治层面上的利益。 这一点,在刘备的朋友甄俨身上不是已经应验了吗? 甄俨郎官任期结束之后,一直都在寻求留在中央的可能,但是一直没能成功,于是刘备趁机将他引荐给袁绍认识。 对此,袁绍也十分客气。 他曾当众夸赞出身一般的甄俨,说他颇有【乃祖之风】,让甄俨在他的宴会上有了一定的名气,给足了刘备面子。 谁都知道这是袁绍看在刘备的面子上给的夸赞,但是对于出身地方的甄俨来说,已经足够了。 那之后不久,得到袁绍夸赞的甄俨就在刘备的一番争取下成功在雒阳留了下来。 于是甄俨对刘备感激涕零,感觉自己的未来一片光明,于是甄俨成为了刘备新拉起来的小势力团伙中的第一位成员。 很多刘备朋友圈里的人得知具体消息之后回过味儿来,眼看着刘备成为了面子果实能力者,也开始蠢蠢欲动,纷纷拜访刘备,希望可以得到刘备的认可与引荐,从而得以参加袁绍的宴会。 这是刘备给袁绍出的第二个主意,把自家的宴会兼辩经大会限定参加人数,且只有被袁绍承认的人才能携带没有参加过的朋友前来参加,原则上不接待外人。 其实也就是变相的搞一个会员制度,设置一个准入门槛,在外人看来具有隐秘性,而在内部看来,则多了一层对圈外人的优越感,互相之间就有了一种特殊的联系和对袁绍的归属感。 用可以得到官职的大饼来引诱功名心旺盛的士人,但是真正能够得到官职的人只是极少数,因为大家的政治能量的确不大。 但是这又有什么所谓呢? 对于大饼来说,有几块并不重要,有才是最重要的。 这套手法用刘备的话来说叫会员制度,但是在袁绍等人看来,这其实就是一种变相的朋党,所以许攸还是表达了担忧。 “若只是私下里还好,若是张扬出去,叫人知道吾等结为朋党,恐引来祸患。” 但是袁绍并不担忧,也并不害怕,倒不如说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只是之前苦于没有人帮他策划,帮他组织。 袁绍作为袁氏家族内不被看好的存在,家族嫡子能够得到的东西,他没那么容易可以得到,他需要自己亲历亲为才能构建属于自己的势力。 刘备的加入和他的策划、组织能力让袁绍有了达成目标的可能,这让袁绍很高兴。 “宦官能为朋党,为自己的私利谋划,难道我不就行吗?” 出于对属于自己的势力的渴求,袁绍决定接受刘备的建议,采取这样的制度。 他只允许刘备等十几个他信任的人携带他们所信任、交好的人前来参加宴会,并且从中选择优秀可靠的人逐渐发展为“会员”。 他们在相当意义上控制宴会人数,但是对外又大买水军,广造声势,把袁绍的宴会弄的和新闻发布会似的,很吸引人眼球。 刘备担当了这个新闻发言人的身份,每参加一次袁绍的宴会,都会对外宣布本次宴会的重要议题。 比如就什么议题辩论了什么经典,有什么人说出了什么样的金句,亦或是刘玄德又有什么妙言,获得了多少连胜,包括刘玄德又有什么全新诗作之类的。 于是没过多久,袁绍的宴会就在雒阳城内的士人圈子中具备了相当的影响力。 每一次宴会之后都有很多人打听宴会的具体消息,通过刘备散布出来的消息探知宴会发生了什么,又有哪些人在宴会中大放异彩等等等等,并且表示他们也很想参加一次这样的宴会。 到了这个地步,曹操刘备等人就开始拉人进去,带领更多感兴趣的小伙伴一起参加宴会,并且参加宴会之后的辩经大会。 ------------ 四十七 天下英雄谁敌手? 一切都按照刘备的规划来,一切都没有超出刘备的预计。 参加宴会的人越来越多,辩经大会越来越热闹,袁绍的宴会也就在某种意义上具备了和传统举办辩经大会的场所同等的地位。 袁绍的地位变得和以往不同,袁绍这个名字也更加响亮起来,隐隐有成为汝南袁氏家族头号火力输出手的架势。 这让袁绍尤为开心,也让曹操非常佩服刘备。 “曾经我等也谋划过吸纳更多人加入我等对抗宦官,但是宦官党锢之凶残,使得很多士子根本不敢参与进来,我等也就不能和宦官对抗,但是玄德一番谋划,却让对抗宦官之事焕发了生机。” 曹操私下里邀请刘备吃饭,举杯敬刘备,对刘备的策划和组织能力非常佩服。 刘备举杯回敬,而后笑了笑,摇了摇头。 “尽管如此,真正愿意加入我等对抗宦官的人还是少数,大部分人只是冲着扬名而来的,真要出了事情,指望他们冲锋陷阵就别想了,摇旗呐喊尚且值得商榷。” “哈哈哈哈哈哈,玄德妙言妙语,直指人心。” 曹操大笑,之后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人尽皆知的事情,其实也不需要过多言语,愿意来这里的,全都是为了扬名,冲着四世三公袁氏的名声而来,就算是你我,难道……” “一样,冲着四世三公袁氏的名望来的。” 刘备吃了一块烤熟的放了香料的羊肉,膻味被香料中和的很不错,羊肉的鲜味被很大程度上激发出来,味道相当可以。 要不然为什么古人以鱼和羊为鲜呢? “玄德坦诚!” 曹操笑道:“那么万一吾等被宦官盯上,与吾等为难,一定要将吾等赶尽杀绝,玄德该当何为?” “孟德会怎么做?” 刘备咽下口中的羊肉,笑着看向曹操。 “不能硬抗,只能远避江海。” 曹操笑了笑,说道:“当年意气风发,总要洗刷身上的耻辱,为此先是私入张让家中弄些乱子,之后又棒打蹇硕叔父,无非少年意气,时过境迁,才知道家族在背后为我承担了多少。 现在我是明白了,就算我自己不怕,也要考虑家人,考虑族人,宦官一旦决定下手,不仅杀本人,也会杀害家人族人,这些年多少党人和为党人提供庇护的人家惨遭灭族啊。 所以我现在是不敢继续明目张胆与之争斗了,只能避在袁氏羽翼之下出谋划策,若是宦官真的冲着袁氏来,我也只能星夜出奔雒阳,远避江海,反正宦官也追不了多远。” “孟德,你想过为什么宦官对抗士人屡屡获胜,以至于士人不能与之正面对抗吗?” 刘备又吃了一块羊肉,饶有兴趣的看着曹操。 他想试试曹操的政治觉悟,也想试试现在的曹操到底有没有对他敞开心扉。 事实证明现在的曹操是个很坦诚的人,并且也对刘备敞开了心扉。 “当然,宦官背后站着天子,吾等看似与宦官作对,实则是在与天子手中权柄做对,天子者,天下主也,吾等皆是臣,以臣犯君,如何能有好的下场呢?” 曹操说了实话。 刘备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反抗宦官?” “当然是因为他们太过分了,这些宦官自己在中央弄权也就罢了,家人族人靠着他们的权势也在地方弄权,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不知多少人家妻离子散,我岂能容忍!” 曹操一拳捶在了桌案上,义愤填膺,满满的都是怒火。 刘备依旧冷静。 他知道曹操没说实话,或者说没完全说实话。 但是这不重要。 “可是我的家乡涿郡没有宦官家族作恶,却也有人弄权,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不知多少人家妻离子散……孟德,我年幼时丧父,母亲带我织席贩履为生,那些年里,这样的事情我见多了。” 曹操愣住了。 他愣愣的看着刘备,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的话。 他虽然也受过苦,但更多是精神上得不到承认的苦闷,并不是肉体上无法翻身的痛苦。 他肉体上的小日子过得不要太舒服,烤肉自由,香料自由,葡萄酒自由,该有的物质性质的自由他全都有,生来便不知道什么是饥饿。 而这种痛苦,是刘备曾经经历过,并且超脱了的。 “玄德,你……” “孟德,我为了和你坐在一起喝酒聊天,从七岁开始奋斗,用了十三年,你觉得这十三年里我都经历了一些什么?” 刘备笑着举起了酒杯,敬曹操。 “在我看来,有没有宦官其实都是一样的,士人和宦官之间的争夺,不是为公理,只是在争夺为所欲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资格罢了。” 曹操没有举起酒杯,满脸惊讶的看着刘备。 刘备见状,自己把酒喝了,然后小声的笑道:“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不过是不想对外明说罢了,事情做得难看,话总要说得漂亮吧?” 曹操眨了眨眼睛,好容易回过神来,喘了几口气,晒笑着点了点头。 “玄德此言……十分坦诚。” 说着,曹操举起酒杯,仰头喝干杯中酒。 然后他放下酒杯,神色复杂地看着刘备。 “玄德难道并不憎恨宦官吗?” 曹操可是恨死自己的宦官家族出身了,所以恨屋及乌,对宦官也是恨的要命,虽然不能成为士人,但是他在精神上已经是士人了,堪称精神士人。 刘备闻言,只是笑笑。 “与其这样说,我倒不如询问孟德一句,孟德以为,宦官被赶尽杀绝之后,天下就会变好吗?” 刘备的询问让曹操无言以对。 曹操原本可能会这样回答,因为在之前的他看来,宦官是导致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主要原因,是导致贪官污吏横行的主要原因。 只要除掉宦官,众正盈朝,天下风气自然会回归古朴、诚实,大汉社会的衰颓自然会得到改变。 但是他又听到刘备说涿郡的事情,这让他对自己过去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如果没有宦官作乱的地方一样有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人存在,如果除掉宦官之后天下局势并没有变得更好,那么又该怎么办呢? 问题出在什么地方? 在这个时空中,光和四年,二十六岁的曹操还不是那个对酒当歌的枭雄,坑爹不止,热血未凉。 在这个时空中,光和四年,二十岁的刘备已经完成了从庶民到豪强,再从豪强到士人的看似不可能的两级阶层跨越,心冷如铁。 天下英雄谁敌手? 曹操应该是没有意识到的。 但是刘备已经清楚的意识到了。 —————— PS:家里小区附近一大片地方都停水了,给憋的到处找厕所,公共厕所都关了两个,差点丧失作为人类的尊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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