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的招揽在刘备看来也是好事。 因为利用他的招揽,刘备可以进一步抬高自己在袁绍眼中的价值。 你看,你家那个嫡子弟弟都想要招揽我为他办事,你是不是应该给我加个码,更加重视我,好让我留在你这里? 袁本初,展现你的诚意,为我遮风挡雨,并且展现你的政治能量,推动我更上一层楼吧! 刘备充满了期待。 而袁绍显然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袁绍经过这段时间,深深地了解了刘备的能耐,意识到刘备对于他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一位重要帮手,他断然不能失去刘备。 然而两人之间不存在门生或者故吏的关系。 刘备是通过举孝廉做官的,举荐者还是他的丈人,已经是亲缘关系了。 他自身还有师承关系,也没有袁氏门生故吏的牵扯,只有汉帝作为他的君主,不需要对任何大臣卑躬屈膝。 这让袁绍有点郁闷。 他无数次的想着要是刘备也是袁氏故吏该有多好,那么他就能顺理成章的驾驭刘备,而不需要担心他的背叛。 可现在,刘备是个独立的客体,即使进入他的圈子为他办事,也有着相当的独立性,地位类似于客卿,大家本质上是互利互惠的,这一点上,反而是袁绍有求于刘备。 而现在刘备拿出袁术的请帖,当场表示自己已经选择了袁绍,拒绝了袁术,这固然是在向袁绍表忠心,表明自己的态度,但同时也给了袁绍一次不大不小的警告。 他身边这些人并不是和他绑定在一起不可分割的。 有人会挖墙脚的! 袁绍对袁术充满了怨念,但是表面上不能有任何不满,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和袁术闹不和,那对他没有好处。 于是他大笑着站了起来,走到了刘备身边,拉着刘备的手把他拉起来,走到了大堂之中,从他手里拿过了那份请帖。 “舍弟大概还不知道玄德于我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所以才做出了这样的事情,这件事情我会向他解释清楚,玄德不用担心。” 说着,袁绍又亲自请刘备坐下,伸手为他斟满一杯酒:“这杯酒敬玄德,玄德,请务必饮下。” “多谢袁公。” 刘备举起酒杯,一口饮尽,向袁绍露出了空空的杯底。 袁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一刻,在场的人们都知道了刘备已然奠定了自己在袁绍心中的地位。 而袁绍如此折节下士的行为,也是在向所有人宣布刘备在他心中的地位。 于是所有人都清楚了,眼下袁绍的确没有什么优势,但是在未来,袁绍一旦起势,刘备必然扶摇直上。 至于袁绍会不会起势…… 这种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何须怀疑呢? 于是不少人都开始在心里面调整了对刘备未来的期许,也有人开始算计着要怎么样和刘备拉近关系。 需要知道的是,就算刘备和这群人同属袁绍的势力圈子,但是大圈子下面从来都有小圈子,就好比一個寝室能拉出好几个不同的群。 大圈子内的人们也会自然而然的拉帮结派,或者按照出身,或者按照家乡,或者按照官职。 袁绍的大圈子里,出身袁氏故吏的一群人比较亲近,出身雒阳及三河地区豪侠的一群人比较亲近,而随着刘备的加入而加入的一群古文学派背景的士人也比较亲近。 几个隐隐约约成型的小圈子围绕在袁绍周边,微妙的维持着大家彼此之间的平衡。 刘备是后来者,但是眼下颇有些后来居上的架势,且袁绍根本离不开他。 所以袁绍圈子当中的老人们纷纷感叹这刘玄德当真不是什么简单的货色。 对于这种不简单的货色,能拉拢能友好当然要拉拢友好,大家暂时还没什么利益上的冲突,且共同的敌人宦官的威胁太大,彼此之间互相需要,没有必要把关系搞僵。 于是宴会继续,欢声笑语继续,所有人就好像没有经历过这件事情似的,继续喝酒,乐师们继续奏乐,舞女们继续跳舞。 袁绍也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喝酒,豪言壮语,大口喝酒,豪迈的大声欢笑。 曹操适时地向刘备举起了酒杯,两人隔空对饮一杯。 这场宴会结束之后,曹操找到了刘备,与他同车,一同回家。 曹操原本在袁绍麾下的大圈子里是一份子,但是在小圈子里,他是被排斥的,只有并不长在雒阳的张邈对他比较友好,其他时候非常孤立。 直到刘备加入了袁绍集团,曹操才给自己找到了一丢丢的归属感,和刘备走得很近。 一番交心之后,那关系就更近了。 在车厢里,曹操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玄德,袁术此人并非是什么良善之辈,伱这在大庭广众之下回绝了他的邀请,于他而言,可是莫大的侮辱。” 曹操一脸担忧道:“我很担心袁术会不会对你做些什么。” 刘备笑了笑。 “孟德,既然我已经把那张请帖交给了袁公,那么这件事情就不再是我主导的了,这件事情,就是袁公和袁公路两人之间的兄弟之争了,和我无关,我只需要继续为袁公出谋划策就够了。” 曹操看着成竹在胸的刘备,长长的叹了口气。 “玄德当真一点都不担心吗?” “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袁公,袁公若是不能保住我,又怎么能让其他人相信他能保住其他人呢?此时此刻,正是袁公向众人展示自己的时候,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良人择主而事,我们需要袁公,袁公也需要我们。” 刘备笑着拍了拍曹操的手,笑道:“孟德难道真的会担心吗?这可不像是那位敢于棒打蹇图的猛士所能说出的话啊。” 曹操苦笑出声。 “玄德,何必如此调侃我?我承认,我不如玄德多矣,这件事情要是落在我头上,我肯定左右为难。” “若是有一个明确的目标,就不会左右为难了。” 刘备缓缓道:“我对前路没有丝毫迷茫,所以我的选择从来不曾改变,既然我的选择不曾改变,那么也就没什么好为难的。” “果然,我不如玄德多矣。” 曹操把刚才说的那句话又说了一遍,无奈的摇头道:“玄德一席话,叫我汗颜不已,现在方知何为庸人自扰。” “孟德何必如此贬低自己?” 刘备哈哈一笑:“我观孟德方才忧心劳神,一定没有喝好,那么接下来去我府上再喝几杯,如何?” “好啊!” 曹操终于开心了,便也不想着回家了,直接跟着刘备去了刘备家中喝酒。 大场合总归放不开,只有小场合才能敞开心扉说心里话,对于经常陷入苦闷的曹操来说,刘备家中小小的凉亭是他最喜欢的去处了。 曹操自然有自己喜欢的去处,而袁绍也有自己非常不喜欢的去处。 袁术的府邸就是他非常不喜欢的去处,比起袁术的府邸,他更愿意去袁基的府邸拜见袁基。 或许是因为知道自己不可能对他产生任何威胁,所以袁基对于袁绍比较友好,平日里也会给他一些照顾,有好东西也会记着给他送去一些,虽然这在袁绍看来有些不快,但是总归比袁术好。 对于袁术来说,袁绍虽然是庶子,但是年龄比较大,与他一个是庶子兄长,一个是嫡子弟弟,按照封建礼法来说,弟弟应该对兄长恭敬,而嫡子和庶子之间的区别又非常明确。 所以两人的关系不说扭曲吧,也可以说是扭曲如麻花。 袁术不得不在公开场合对袁绍行礼,而袁绍也不得不在私下里忍受袁术的阴阳怪气,这让两人虽然没有公开的大的矛盾,但是两人彼此都对对方没什么好感,甚至有些竞争意识,谁也不愿意让谁占了上风。 尽管如此,两人也互相控制着不要和对方产生直接的矛盾。 过去一直如此,但是这一次,袁术越界了。 ———————— PS:求啊求啊求票票~~~ ------------ 五十三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袁绍踩在我的头上吗? 刘备当众拿出那份拜帖的意思,袁绍是清楚的。 这不单单是刘备的表忠心,同时,也是刘备给他出的一道题。 刘备不是袁氏门生、故吏,举主还是自家老丈人,是个政治上的自由人,追随他,是因为看好他的前景。 而他也看中了刘备的才能和背后的势力。 这是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刘备拥有出题的权利和资格,而袁绍,需要做那个答题人。 他需要告诉刘备以及其他旁观的人。 跟着我,有肉吃。 于是袁绍亲自带着那份请帖前往袁术的住处,无视了袁术门房的劝阻,径直进入了袁术的府邸,让正在和妾侍喝酒玩乐的袁术非常不愉快。 “你来这里做什么?” 袁术身着常服,没好气的看着袁绍。 袁绍也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直接把他的请帖扔在了桌案上。 “刘玄德是我的门客,是我不可缺少的重要助力,你越界了。” 袁术愣了片刻,看着那份请帖,面色一下子黑了下来。 “你做的?” “玄德心向于我,又怎么会是你能够改变的?是我先去邀请他,是我先认识他,是我先亲近他,现在他做出成绩了,你对他感兴趣了?晚了,真的晚了。” 袁绍冷冷一笑:“在外,你我归根结底还是兄弟,不要闹出一些让外人觉得伱我兄弟不和的事情,否则对袁氏没有好处。” 袁术黑着脸,颇有些愤怒的望着袁绍。 “我是嫡子!轮不到你这庶子来教训我!” “嫡次子。” 袁绍冷笑道:“而且我年龄比你大,是你的兄长,更是我父亲唯一的继承者,我也是嫡子,你不要拿嫡子身份来压我。” 袁术一阵恼火。 “刘玄德又不是你的门生故吏,我凭什么不能邀请他为我办事?你先下手,我就不能后下手?哪条规矩不准我这样做?” 袁绍对于袁术的说辞不屑一顾,他懒得和袁术斗嘴。 他需要让袁术知道刘备是他不可或缺的重要助手,袁术不能染指他,否则就是在和他公开作对。 这很关键,涉及到袁氏家族内部斗争的原则。 他冷冷道:“这样的话,我就当没听到,你私下里这样说就算了,但是明面上,你可不要这样做,否则让他人笑话我袁氏内部不和、内斗激烈,坏了袁氏的声望,你猜叔父会不会很生气?” 袁术气急。 “你……” “你我皆是袁氏子弟,袁氏一族声望最大,声望之下,你我皆是陪衬,不要再给家族声望抹黑了!你这路中捍鬼!” “袁绍!” 袁术气急败坏,走上前怒视着袁绍,低吼道:“记住你庶子的身份!别以为过继了就是嫡子!更别拿家族名声来压我!你能做的事情,我一样能做!你别太自以为是了,否则我绝不会让你好过!” “随便,但是别忘了,公开的场合,记得叫我兄长,别坏了家族兄友弟恭的名望!” 袁绍冷笑着,转身就走,留下袁术在原地气急败坏。 虽然生气,虽然很想胖揍袁绍一顿来让自己舒服一些,但是袁术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至少不能公开这样做。 否则就是让外人看袁氏的笑话,让袁氏声望受损。 这对于在党锢之祸中已经处境非常微妙的袁氏家族来说,是非常严重的。 一旦事发,族中长辈绝对不会让自己好过。 甚至可能影响到自己在家族继承人当中的排位序列。 袁绍走后,袁术满腹恼火不知道往哪里去撒,只能往妾侍身上撒火。 泄掉邪火之后,袁术找来了为他出谋划策的杨宏,把那份请帖扔到了他的面前。 “这份请帖,是袁绍拿来给我的。” 杨宏一愣,随即大惊,再看看袁术的脸色,很显然是受了气的。 “公路,我失算了,没想到袁本初居然如此重视刘备。” “他越是重视,就越证明刘备真的很有才能,这样的人如果能为我出谋划策,我还需要担心压不过袁绍吗?!” 袁术怒火高涨,满脸不爽,一拳锤在了案几上:“区区庶子,竟敢在我面前逞威风!不给他点教训,他就不知道什么是尊卑!” 杨宏感到袁术有点失控,连忙劝阻。 “公路,此时此刻万万不能和袁绍公开对抗,这对于袁氏而言绝对是不可接受的,你若这样做,袁公一定会非常生气。” 杨宏口中的袁公自然是袁逢去世之后袁氏家族如今的话事人袁隗,袁基袁绍袁术三兄弟的伯父。 执掌袁氏家族基业且身居高位的袁隗,袁术是不敢违逆的,对于威严的袁隗,袁术根本提不起什么精神。 “你别总是拿伯父压我。” 他只能色厉内荏的斥责杨宏。 杨宏当然很有眼力见的服软,向袁术道歉,但是也再次指出袁氏兄弟不能公开决裂的事实。 对于这個事实,袁术非常无奈,但也非常痛恨。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袁绍踩在我的头上吗?” “当前,并没有更好的办法。” 杨宏也不是什么智计百出的鬼才,面对这个局面,他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劝袁术退一步,利用他嫡子的身份,对袁氏门生群体多加笼络,稳固他的基本盘。 “袁本初作为庶子,很难笼络与袁氏关系更加紧密的门生们,而袁氏最为重要的力量,莫过于袁氏门生,只要能够笼络这些人,袁本初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天。” 杨宏这话说的没错,袁氏的政治力量主要体现在门生和故吏两大群体身上。 而比起成分更加复杂、人心更加纷乱的故吏群体,门生群体才是袁氏最重要的政治基石。 因为受业于袁氏的原因,他们在政治上和袁氏利益高度一致,在社会地位上也比出身不等的故吏群体更加高贵,号召力更强。 拿修仙术语来解释的话,门生相当于袁氏内门弟子,故吏则是袁氏外门弟子,亲疏有别,政治资源的投放上肯定也是门生大于故吏。 袁术知道这种事情,但是比起庶长子出身的袁绍,他还有一个重大劣势。 在嫡出序列中,他是嫡次子,不是嫡长子,比起袁术,门生们更愿意投靠袁基,除非在袁基那儿得不到重视,才会舍弃袁基,投靠袁术。 这就让袁术感觉自己是袁氏门生们的备胎,心里很不爽,才处处要和袁绍作对。 和袁基作对他是不敢的。 可现在他不仅被袁基压制,还被袁绍压制,他内心的苦闷可想而知。 袁术的苦闷袁绍不清楚,他也不想清楚,因为他从来也没有把袁术当做自己人来看,袁术活的好与坏,与他无关,只要他别闹事,别乱来,以至于弄坏袁氏的声望,那就够了。 作为庶子,袁绍的每一步都走的非常小心。 生怕有什么事情发生会影响自己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声望,所以当年他回家乡的时候才会顾忌月旦评许氏,不敢让许氏知道自己的拉风招牌,避免被他们恶评。 从这一点上来说,作为庶子的袁绍的上位史其实也充满了不易,相较于后来天胡开局打出gg的袁术,袁绍无疑更加优秀。 只是袁绍有明显的优点,也有明显的缺点。 他是个顶级的文宣,同时也是个糟糕到极致的HR,更是个缺乏管理能力的总经理。 这一点刘备已经看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