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来,把军装外套脱了搭在衣架上,在客座上坐下来。 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了客座。 “你来之前能不能先通知一声?” “我通知谁?我现在的身份,如何通知?”陈湛把茶杯放下来,随手翻了翻桌上摆着的一份文件,看了两眼,又放回去了。 陈祖燕看着他翻自己的文件,眉头跳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你这茶不行,放太久了,有霉味。” “......你来是有事?” “有事。”陈湛往椅背上靠了靠,“商量一下地方。” “地方?” “三天后我来赴约,总得有个地点,在城里打,枪炮一响,死的都是老百姓,你我都担不起这个名声。” 陈祖燕沉默了一息。 他确实在想这个问题,军统的火力部署需要空间,机枪、步枪、手雷,这些东西在市区里用起来,弹片和流弹能飞出去几百米,死伤无辜的事传出去,上面饶不了他,舆论也交待不过去。 “你有想法?” 陈湛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几笔。 长江口的大致轮廓,崇明岛的方向,然后在崇明以南、吴淞口以东的水面上点了一个点。 “这里有一座小岛,方圆不过几十里,没有居民,日据时期日军在上面设过哨所,废弃之后再没人上去过。四面环水,进出只能靠船。” 他看了陈祖燕一眼。 “够你布人,也够我施展,离城区远,打多大动静都不碍事。” 陈祖燕看着纸上那个点,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脑子里盘算,小岛,四面环水,陈湛上了岛就下不来,这个对军统有利。 岛上地形复杂,有密林有掩体,可以设伏,这个也有利,但同样的地形对陈湛也有利。 密林和乱石能遮挡射界,让火力优势打折扣。 不过总体来说,在岛上打比在城里打好得多。 “这个岛你去过?” “路过看了一眼,从你这走了之后,顺路去看了看。” 陈祖燕的嘴角抽了一下。 顺路,从他家到长江口几十里地,这个人说顺路就顺路。 “可以。”他点了头,“后天,天亮之前,我的人会全部上岛,你什么时候来?” “天亮之后。” “怎么来?” 陈湛笑了一下:“游过去。” 陈祖燕看着他,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还有别的事吗?” 陈湛站起来,走到书架旁边,随手抽了一本书出来翻了翻。 “《孙子兵法》?你还看这个?” “放回去。” 陈湛把书插回去,又看了看书架上其他的东西,几本军事著作、一本英文小说、一张全家福照片。 照片里陈祖燕穿着便装,旁边站着一个女人,前面蹲着两个小孩,背景是南京的某处公园。 陈湛看了看照片,没有评价,转身走向窗户。 “那就后天见。” 他拉开窗帘一角,翻窗出去了。 陈祖燕坐在客座上,听着窗外一点声响都没有,院子里的暗哨也毫无反应。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椅子上还留着一点温度。 看了看桌上的茶杯,被喝得见了底。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电话。 “明天一早,派一队人去长江口东南方向勘察一座小岛,日据时期的废弃哨所,带测绘设备,画详细地形图,标注所有高地、密林、滩涂和建筑残骸的位置。天黑之前把图送到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又拿起来。 “帮我接秦衡。” 第一天。 天亮之后,一队军统的勘察人员乘船出了吴淞口,在长江口水域找到了那座岛。 岛不大,从东到西走一趟大约一个多小时。 形状像一颗歪了的花生,中间窄两头宽,最高处是岛中央偏北的一座矮丘,大约二十来米高。 矮丘上有日军留下的哨所残骸,半塌的水泥碉堡,锈蚀的铁架子,几段破败的战壕。 周围长满了杂草和灌木,有些地方灌木密得人钻不进去。 矮丘往南是一片密林,杂木和竹子混在一起,林子不深但很密,视线进去三四米就被遮断了。 矮丘往北是一片滩涂,碎石和淤泥,退潮的时候露出一大片,涨潮的时候没到膝盖。 岛的东端和西端各有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东端那片大一些,是日军当年的临时码头,残留着几根木桩子。 勘察队花了大半天时间把岛走了三遍,画了详细的地形图,天黑之前送到了陈祖燕的办公桌上。 陈祖燕把地形图铺开,叫来了秦氏兄弟。 三个人围着地图看了一个多小时。 秦准先说:“密林是最危险的地方,他要是钻进密林里,机枪扫不到,步枪打不准,只能靠人进去搜。但进了密林就是他的主场,咱们的人进去多少死多少。” 陈祖燕点头:“所以密林不进人,在密林周围的开阔地带设火力封锁线,他进了密林出不来,出了密林就面对交叉火力。” 秦衡看着地图上矮丘的位置:“碉堡残骸可以用,架两挺机枪上去,居高临下,覆盖大半个岛。” “他要是直接冲碉堡呢?” “碉堡周围布人,两层。外层是射手,退后五十米散开,内层是青衣社的几个化劲,贴近碉堡守着。我和秦准不在碉堡里,在外面游走策应。” 陈祖燕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碉堡两挺机枪,矮丘北坡四个射击点,密林东西两侧各一条火力封锁线,东端码头方向六个射手封锁登岸点。 “他从哪个方向上岛?” “他说游过来.......”陈祖燕顿了一下,“大概率从东端码头上岸,但也可能从任何方向,滩涂、礁石、密林边缘,都有可能。” “那就四面都布。”秦准说。 “人不够四面都布。” 陈祖燕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东端和南端是最可能的登岸点,重点布防。北端滩涂退潮时太浅,不好上岸,但涨潮就不一定了,留四个人盯着。西端地形陡,礁石多,登岸难度大,放两个人观察就行。” “火力集中在矮丘和密林周边。他上了岛之后,不管从哪个方向来,最终都要经过矮丘或者密林附近,那里就是决战的地方。” 秦衡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处长,南京那边还会派人来吗?” 陈祖燕的笔在地图上停了一下。 “会。” 他没有多说。 第二天。 人员和物资分批运上岛。 三十名军统精锐射手,每人配步枪一支、手榴弹两枚。 其中八个人是军统训练过的狙击手,打靶成绩最差的也能在两百米外命中人形靶。 两挺轻机枪,架在碉堡残骸上,枪口分别指向南面的密林方向和东面的码头方向,弹药箱堆在碉堡里面,足够打一整天。 青衣社调来了四个化劲高手,一个暗劲巅峰的老手。 这五个人被安排在碉堡周围的内层防线上,负责近身防御。如果陈湛突破了外围的火力封锁冲到碉堡附近,这五个人就是最后一道肉墙。 虽然所有人都清楚,化劲在抱丹面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但有总比没有强。 铁丝网沿着矮丘北坡拉了两道,间隔十米,缠着倒刺。 不指望拦住陈湛,但能迟缓他半息,半息的时间够机枪打出一个弹匣了。 东端码头方向的六个射手分散在木桩和礁石后面,每个人的射界都经过精确计算,六条火线交叉覆盖了整个登岸区域,形成了一个扇形的死亡地带。 所有人的位置都在地形图上标了号,每个人的编号、位置、射界、撤退路线,陈祖燕全部亲手标注,没有假手于人。 秦衡的伤在这两天里又好了一些。 右臂的绷带拆了,力道恢复了七八成。 他和秦准白天在岛上走了两圈,熟悉地形,确认了两人配合作战的站位和跑位。 两个人的合击之术已经练了几十年,配合默契到了极致,秦准攻左侧的时候秦衡一定在右侧,秦衡前压的时候秦准一定在收后路。 一个缠住正面,一个堵住退路,让对手始终面对两个方向的压力。 这是他们能做到的最好的方案了。 第三天。 白日。 所有人上岛就位。 天黑之后,岛上灭了所有的火,几十个人分散在密林边缘、矮丘上下、碉堡内外、码头方向的礁石后面,不出声,不点烟,连咳嗽都忍着。 夜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