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平靠在银杏树干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笑道:“没有大碍。” 巴立明正用撕下来的布条往他虎口上缠。孩子缠了两圈,手底下忽然停了,眼睛往场子中间瞟过去。 王子平没看自己的手,目光钉在万赖生身上。 万赖生从廊檐下走出来。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青石阶上,鞋底与石面接触的声音轻而匀。 下完最后一级台阶,踏进黄土场,脚掌落在被之前两人踩裂的地面上,没有扬起浮土。 他的身形偏瘦,青布长衫挂在身上略显宽松,山风从场子那头吹过来,袍角往一侧飘了半尺,又落回去。 双手从袖口里垂出来,垂在身侧,十指自然微屈。 那双手在午后的光里白得不像一个习武之人,不见青筋,不见骨节,皮肤下没有一丝暗沉的色素沉淀,连指甲盖都是淡粉色的,修得齐整。 陈湛站在场子正中。 巨灵神相消退之后他的身形已恢复原样,灰布短打的肩背处还留着几道被撑裂的缝线,露出底下一线皮肤。 他看着万赖生走到对面五步远处停住。 “你给我的名单,二十七人。”陈湛开口。 万赖生点头:“秦会双死了,裴慎之死了,刘云樵死了,名单上大半已经划掉。” 陈湛从怀里掏出一叠折得齐整的纸,展开。 纸面上墨字一行一行列着名字和日期,有些名字后面划了横线。 他把纸面朝向万赖生,“巴云祥,民国二十七年,收东亚同文会两万银圆,经手人是你。这条命算在你头上。” 万赖生看着那张纸,没有辩驳,仿佛就该如此。 “统派并入青衣社,背后给中统和军统递名单、调人手,围杀苏派在华北各处的联络点。上海站、天津站、北平站,三处被端的暗点,名单都是你经手。” 陈湛把纸折回去,收进怀里,“算在你头上没问题吧?” 万赖生听完,嘴角动了一下,面部肌肉牵动得极浅。 他把两手从身侧抬起来,抱拳,腰弯下去,脊椎从尾闾到颈椎一节节折叠,动作极慢,每一节骨节都撑到极限再收拢。 这是晚辈见宗师才用的大礼:“自然没问题,会长说的没错。” 随后他直起身,两手分开,右手在前,掌心朝上,四指并拢微屈,左手在后,掌心朝下护住丹田。 架子拉开。 “万某这条命就在这,会长神通盖世,命也要自己来取,咱们做过最后一场,生死瞑目。” 陈湛面无表情,两人也不是第一次见面,知晓对方的性子,心中除了主义之外,只剩下一个“武”字。 也不必多说。 万赖生的架子稍稍变化。 青龙架! 八卦掌的起手式里最古老的一支,董海川当年在京城教拳时传下来的架子。 前手为龙爪,探的是对手的中线;后手为龙尾,护的是自己的丹田。 两脚一前一后,前脚虚点,后脚实踩,膝盖微屈,重心沉在尾闾。 这架子一摆出来,他整个人矮了半寸,肩往下塌,背往上拔,脊椎在塌与拔之间形成一道极微妙的弧线。 “程派八卦,董公亲传的架子。” 巴立明听不懂,抬头看师父,王子平没再往下说。 陈湛也微微惊讶,八卦一脉他再熟悉不过,但董海川这个架子,却没有传给程廷华,所以叶凝真这一脉并没传下来。 但他也不在意,别说董海川传下来的架子...... 即便董海川上了他的身,他也能有把握将两人一起打死。 陈湛也摆了一个架子。 没有前手后手之分,两脚平行,膝盖松而不屈,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后。 这不是任何门派的起手式。 他站在那里,从头到脚没有一处绷紧,这架子的架式不在形上,在意上——意松则松,意紧则紧,打什么拳用什么架,起手式不定,后面的拳路全不定。 两人隔着五步,谁也没有先进招。 山风从银杏树下往场子中间灌,卷起地面的浮土,从两人之间刮过去。 风过之后,陈湛的衣角还在飘,万赖生的长衫已经静了。 万赖生先动。 前脚进半步,后脚跟上,身体重心的移动几乎没有起伏,整个人贴着地面往前挪,前手掌向外翻,五指从并拢变张开,从张开的瞬间指尖已经刺出去了。 青龙探爪,探的是咽喉。 这一刺没有破空声,五指破开空气的时候气流从指缝中间漏过去,只有极细微的咝响。手到半途,后手同时上提,护在胸口,肘尖下沉,掌缘朝外。 陈湛右手抬起。 抬起的高度正好齐胸,掌缘朝前,小臂与地面平行。 动作不大,肘关节没动,肩关节没动,只有腕子在转,掌心从朝后翻到朝前,五指张开。 这动作看着慢,他做完的时候,万赖生的指尖正好到咽喉前两寸。 五指并拢的指尖撞上张开的掌心,啪! 万赖生的手指被这一掌拍偏了半寸,指尖从陈湛颈侧擦过去,离颈动脉隔着一层皮。 万赖生前手被拍偏,后手立刻跟上。 护在胸口的左掌翻出来,掌心朝下,往陈湛的右肋横切过去。 掌缘在空气中划过一条水平弧线,弧线的末端,掌根,对准肋弓下缘。 八卦的穿掌变横掌,衔接没有停顿。 陈湛右手拍偏龙爪之后没收回,顺着拍击的方向往下落,右手自然落到肋侧,正好挡在万赖生左掌切进来的路线上。 前臂外侧与掌缘碰在一起,“砰!”闷响! 万赖生的掌力被截住,力还没透进去就被卸掉了。 卸力的方式是整条胳膊在接触的瞬间松了,肘关节微屈,肩关节下沉,前臂绕着自己的纵轴转了半圈。 这半圈把横掌的直线劲力带成了旋转劲,旋转劲沿着陈湛的前臂往上走,走到肩关节的时候被肩胛骨的微调吞掉了。 万赖生两只手都被挡开,中线门户大敞。 他没有收手回防,身体往前压,额头朝陈湛面门撞过去,却不是头槌!而是虚晃。 这虚晃极高明,额头上扬的瞬间前手收回、后手变前手,右掌从肋下翻出去,五指并成一线,直插陈湛的丹田。 换手的速度极快,快到额头的虚晃还在半路,掌尖已经到了腹部。 陈湛面不改色,腹部在掌尖到达的瞬间,收缩! 腹部往后收三寸,这三寸是丹田内吸带动的,不是脚步移动。 精妙至极! 万赖生掌尖贴着衣襟刺空。 陈湛右手同时上提,五指扣向万赖生的手腕。 扣的不是脉门,是腕关节正上方那一道横缝,两排腕骨中间的筋膜凹陷。 五指扣进去,往里一合。 万赖生右臂的气血通道被封住了半截。 被封半截的意思,从掌到肘这一段,劲力还能走,但走得慢、走得涩,像水管被捏住了一截,水流还在但压力上不去。 他的反应极快,不等陈湛扣死,左掌已经劈向陈湛扣腕的右手。 劈的是肘关节内侧,尺神经沟。 这是关键要穴,一掌劈实了,陈湛的右手五指会自动松开。 陈湛在万赖生的掌缘离肘关节还有一寸的时候主动松手。 松开的右手不退反进,沿着万赖生右臂内侧往上滑,滑到肘窝,两指一勾,勾住了肘窝里的大筋。 这大筋是肱二头肌腱膜,管的是整条前臂的屈伸。 两指勾住,往外一弹。 “嘣嘣——!” 万赖生的右前臂不由自主地弹了一下。 弹性是肌肉对外力的本能反应,控制不住,这一弹让他的右掌从陈湛身侧滑开,中线门户再次打开。 陈湛左拳从肋下翻出,崩拳,短程,劲路走了不到一尺。 拳面贴着万赖生的胸骨正中,劲力透进去。 万赖生的胸骨发出一声极细脆响。 铁砂掌练到极致的人,一身筋骨硬得像铁板,唯独胸骨正中的剑突软骨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