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二神共选!

时间回到中午——   圣罗兰大教堂的午时钟声刚刚响起,罗兰城的天空仍旧是一片大雪纷飞的灰蒙。   低垂的乌云压在宫殿的尖顶之上,也压在了整个罗兰城所有市民的心口。   城防军的军营大门敞开,背着步枪的起义者们口中呵出白雾,正将火炮推向王宫门口的广场。   原本应该率领骑兵前去拦截叛军火炮的副官阿拉兰德,却没有从宫廷的侧门出征,而是带着五十名忠诚于他的心腹绕到了王宫的后门。   罗兰城的王宫很大,就像一座屹立在上城区中间的内城,而后门更是屹立在最偏远的一角。   由于这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因此无论是皇家卫队还是叛军,都没有在这里部署太多兵力。   远处的街上,只放着几座街垒,盯梢的甚至只是一般的市民。   站在塔楼上的皇家卫兵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活动活动僵硬的腿,一记闷棍便敲在了后面。   “咚——”   皇家卫兵无声倒地。   另一人惊慌地拔出步枪正要大喊,却被一道剑光抹过了喉咙,睁着眼睛倒在了雪中。   骑士沉默地将剑收回,在胸甲上画了个十字作为忏悔,随后便大步流星地去了下一处岗哨。   阿拉兰德的动作很迅速。   他本身便是铂金级强者,而他的部下更都有着白银级的实力,因此不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后门。   并且,警报的钟声并未敲响。   皇家卫队的队长罗贝尔被两名骑士按在地上,双眼赤红地瞪着这位昔日的好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阿拉兰德!你疯了吗?那是暴民!”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名骑士走到绞盘的旁边,用力转动绞索,将那紧紧插在地上的铁门向上拉起。   惊呆的不止是一众被按倒的皇家卫兵,城门外的市民们也惊呆了。   一些人关上了窗户,而另一些人则匆匆跑进小巷里,将这惊人的消息带给了他们的长官。   大门彻底开启。   罗贝尔看着依旧沉默不语的阿拉兰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咒骂,试图将这蠢货骂醒。   “你这个可耻的叛徒!你背叛了国王,背叛了你的誓言!”   “但我没有背叛我的王国,也没有背叛我守护的子民。”   阿拉兰德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用破布堵住罗贝尔的嘴。   他看着那位愤怒挣扎的同僚,眼神中闪过一丝痛苦,但最终还是被另一股更痛苦的情绪压下。   他相信那是神的旨意——   这是拯救莱恩王国的唯一办法。   “面对现实吧,我们的王冠已经腐朽,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必须有人切掉那块腐烂的烂肉。”   “如果没有人敢背负这骂名,那就让我来背好了。”   随着最后一名忠于国王的卫兵被解除武装扔进仓库,浩浩荡荡的起义者大军终于聚集在了王宫的后门口。   面对这突发情况,他们显然没有做好准备,一时间竟然来了十数支队伍,而这其中还混杂着临时加入的起义者。   这并不难理解。   起初没有人认为国民议会真的能赢,即使在石匠们喊出了“没有宪章就没有面包”的口号之后,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加入了他们。   而现在,胜利似乎已经无需怀疑,这群“乌合之众”们居然真的成功拿下了宫门!   无论是发自内心支持国民议会与宪章的起义者,还是怀着趁乱捞一笔的投机者都加入到了队伍里。   说到底,留给“百科全书派”的时间还是太少了。   雷鸣城的学者们将众人皆知的常识铸成了名为《百科全书》的图钉,然而罗兰城的大多数人却是从《百科全书》中才得知了“共和”这个舶来词。   两件事情从结果来看似乎并无区别,但实际上除了那看似如此的结果之外全都是区别。   这座城里的绝大多数人仍然活在君君臣臣的尊卑序列。   包括打开宫门的阿拉兰德,他也没有支持过所谓的宪章,而是盼望着唯一的清醒者从沉睡中苏醒,带着迷路的子民们回到正途上。   显然他没见过后面的剧本。   而巧合的是,唆使他去做这件事情的那位贤者,是在虚境里见过许多次的……   胜利从胜利的第一刻开始便初见血腥的端倪。   早已等候多时的起义军并没有像阿拉兰德预想中那样维持着军队的肃穆接管防务,而是在冲破宫门的一瞬便表现出了对权力的茫然。   无数举着火把与步枪还有草叉的市民,就像一群被关押了太久终于冲破牢笼的野兽。   他们推搡着,拥挤着,将名为复仇的火焰,烧向了那座所有人都能用肉眼看见的王宫。   而此刻,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里,却在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   也许是预感到了自己大势已去,也许是所有牌打光之后的习得性无助,坐在王座上的西奥登喝得烂醉如泥。   众人一眼便发现了他。   那个吃人的国王正斜歪在椅背上,手里还抱着一瓶喝了一半的葡萄酒,侍女跪在旁边瑟瑟发抖。   在与众人眼神对上的一瞬间,西奥登难得清醒了一秒,也就在这一秒被吓得从王座上滑落在地。   “海格默!快救我!”   他惊恐地大叫着,试图从地上爬起来,然而那双腿软得像面条。   虽然他为了追求永生喝下了大量的“圣水”,将灵魂等级堆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但那并未给他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战斗力。   说到底,他缺的本来也不是灵魂等级。   如今的他只是个被酒精掏空了身体,靠着吸年轻人的血才吊着一口气的老头罢了。   当几双粗糙的大手按住他的肩膀,用粗麻绳将他像捆猪一样捆起来时,西奥登终于意识到他最讨厌又不得不依赖的那个家伙并没有出现,恐惧的老脸终于变成了绝望。   “海格默!你这个叛徒!”   “我就知道你一直在惦记着我的王位!你果然背叛了我!”   “我诅咒你!”   绝望的尖叫声响彻大殿。   很快,一声怒吼从侧廊赶了过来。   “放开陛下!你们这群肮脏的蛆虫!”   军事大臣安托万·曼达拔出了佩剑,双目圆睁地看着那汹涌而来的叛军,竟是难得拿出了一点勇气,忘记了平日的养尊处优。   即便在面对那滔天的怒火时,他的食指止不住颤抖。   他挥舞着长剑冲入人群,精湛的剑术让他瞬间砍翻了数名冲在最前面的起义者。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他像是一头发疯的公牛,试图杀出一条血路去解救他的国王。   然而——   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砰!”   一声刺耳的枪响。   安托万的膝盖中了一枪,大叫一声跪倒在地。   紧接着,无数柄草叉和短刀如同雨点般落下,瞬间将这位军事大臣戳得千疮百孔,化作肉泥淹没在了愤怒的人潮之中。   王宫内的卫兵仍在殊死抵抗,然而面对那无穷无尽的众人与满腔的怒火,却显得杯水车薪。   西奥登被人群粗暴地拖出了宫殿,拖过了满是积雪的花园,一路拖到了王宫之外的处刑广场。   那里矗立着一座巨大的断头台,那曾是他用来震慑叛军、处决异见者的工具,如今却成了他自己的终点。   面对死亡的阴影,西奥登彻底陷入了癫狂。   他时而涕泗横流地向周围的暴民求饶,许诺给他们数不尽的金币和爵位。时而又面目狰狞地大笑,恶毒地咒骂着每一个人的祖宗。   举着火把的市民们冷漠地看着他的丑态,有人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也有一些人露出惋惜的表情,没想到史诗中延续千年的王朝,竟然以这样潦草的结尾落下了帷幕。   凄厉的吼声渐渐嘶哑,直到他被按在了结满血痂的木板上,卡扣“咔嚓”的一声轻响锁住了他的脖颈。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市民们停止了咒骂,等待着刽子手的行刑。西奥登也停止了挣扎,似乎也在等待着,又或者只是圣水的瘾犯了。   他的脸上罕见褪去了疯狂,浑浊的瞳孔中流露一丝回光返照的清明。   从那断头台之下,他看见了冬月大火中死去的冤魂,亦看见了暮色行省饿死的流民,以及奔流河下游的亡灵……   他们哪儿也没去,从始至终都在这片土地上。   现在,他们回来索命了。   皱巴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苦涩的笑意,他抬起被风雪打湿的老脸,似有所悟地看向了那灰蒙的天空。   “海格默,我的弟弟……”   这一次,他终于没有再诅咒任何人,而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对着天空高喊道。   “我要收回我的诅咒,我宽恕你!也请你宽恕杀死我的人……但愿我的血能平息圣西斯的怒火。”   那是德瓦卢王朝最后一位国王留给王国的遗言。   可惜他忏悔的时间太晚,也没有人再相信那恶魔掉下的眼泪。   负责行刑的屠夫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走到了绞盘的旁边,毫不犹豫地拉下了拉杆。   “咚——”   沉重的斧刃呼啸而下,一声人头落地的闷响,结束了罗兰城的痛苦,也结束了德瓦卢王朝的使命。   “吼——!!!”   广场上的人群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   一名市民冲上了行刑台,无数只手伸进了装着头颅的篮筐,接着那颗被血污扭曲的头颅被抛向了空中。   史诗将永远铭记这一刻——   自奥斯大陆第二纪元伊始,被神选中的牧羊人,第一次被愤怒的绵羊咬断了脖子。   不远处的宫门口,一名衣衫褴褛的妇女跪倒在地上。   她怀里紧紧抱着从王宫厨房里抢来的精致糕点,虽然被人趁乱抢去了一些,但还有许多剩下着。   她不管那糕点上沾染的泥土,也顾不上整理被撕开的领口,胡乱地往嘴里塞着。   一边狼吞虎咽,她一边嚎啕大哭。   “终于……终于轮到我们吃了……”   而就在一墙之隔的花坛,传来了女人凄厉的尖叫声。   一群眼冒绿光的男人正狞笑着将一名花容失色的妇人拖进灌木丛,撕碎了她的裙子。   更远处的王宫侧殿里,争吵声演变成了斗殴。   一名戴着眼镜的教师提议应该保护那些珍贵的油画,认为那是属于全体国民的财富。而另一名杀红了眼的石匠则激动地咆哮,那是贵族们腐败的证明,必须一把火烧光。   “你们已经疯了!难道非要把罗兰城的王宫一把火烧了,才能烧出我们的明天吗?”   “我看你才是疯了!你难道想把神圣的国民议会搬进王宫?是不是我还要把西奥登的王冠找来给你戴上!”   在百科全书派与其他派系发生口角之前,百科全书派的内部俨然已经发生了撕裂。   没等他们吵出结果,不远处的另一条走廊上,已经有人用火把点燃了窗帘。   火光冲天而起,迅速吞没了整条走廊!   有人带着抢来的画逃跑,也有人忙着抢救那宫廷里的金银珠宝,又或者因为带的东西太多被当成了贵族处决。   大火尚未完全燃烧,然而人心中的那团火已经无法扑灭。   王宫的后门旁,阿拉兰德已经无力阻止眼前的局势。自从叛军攻入了王宫之后,与后门相邻的几座城门也相继沦陷了,皇家卫队的卫兵正被市民们用私刑处决。   罗贝尔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他将自己吊死在了仓库里,死的时候没有合上双眼。   一名原本隶属于狮心骑士团的年轻骑士走到了阿拉兰德的身旁。他看着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脸色发白。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景象——   两个人为了争夺一只镶金边的碗,而用匕首将另一个人捅死。而当他上去想要阻止的时候,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又发生了另一件同样的事。   他以为,冬月大火之后的废墟,以及那些卖掉自己换钱的孤儿们,已经是地狱的极限了。   但现在看来,一切才刚刚开始。   “长官……”骑士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深深的恐惧与迷茫,“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阿拉兰德没有说话。   和士兵一样,此刻他的目光同样应接不暇,暂时只来得及看见那个跪在地上吞咽着糕点的可怜姑娘。   有人试图将她怀中的糕点抢走,被他那威严的眼神给阻止。   看着那狼吞虎咽的模样,他的心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淡淡的悲凉。   他无法想象自己的目光一旦从那姑娘的身上挪开,她胸前的面包还能剩下几块。   这里的人太多了。   而且更多的人正在涌上来。   “他们饿得太久了,给他们一点时间吧。”   阿拉兰德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是在说服那个年轻的骑士,也仿佛是在说服他自己。   正如那姑娘哀嚎的那样,贵族已经吃完了这个王国的一切,现在终于轮到他们吃了。   或许等他们闹够了,就会冷静下来思考以后的事情,就像他们冷静地写下那什么宪章时一样。   虽然直到现在,阿拉兰德仍旧不相信那东西就能拯救莱恩王国,但他愿意相信罗兰城的市民心中是仍然怀有一丝理智。   毕竟,他们宁可冒着被皇家卫队处决的风险,也要传播那本记录常识与知识的《百科全书》。   然而——   这些信奉圣光的骑士们显然已经离开了地面太久,忘记了人在成为人之前也是林子里的野兽。   被放出笼子的野兽在尝到了鲜血的滋味之后,是绝不会轻易回到笼子里的,更不可能突然穿上人的衣服。   这当然不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们的错,那毫无疑问是德瓦卢家族日积月累酿成的恶果。   只是,现实的无情也正在于此。   纵然业力的罡风谁也没饶过,滔天的洪水也不会随着一两颗人头的落地而结束……   万人死后还有万人。   一切才刚刚开始。   ……   王宫正门的城墙之上,辉光骑士海格默正注视着下方的广场。   国民议会的叛军终究还是推来了从城防军那儿抢来的火炮,而他的副官阿拉兰德那边却迟迟没有结果。   不过,海格默却并未担心。   身为一名半神级强者,他虽然距离真正的神灵还差着很远,但也绝非几门凡人的火炮能抗衡。   也好。   他在心中想到。   如果这能让叛军们意识到,对抗他们的国王只是徒劳,或许他们就会放弃了……   冥冥之中的低语仍然萦绕在他的耳边,那家伙似乎还没有放弃,反而越说越起劲了。   海格默心中冷笑着。   他也曾觉得混沌的腐蚀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顶多是在耳边磨磨嘴皮子。   心怀虔诚的骑士,绝不会因为几句低语而动摇。   只不过海格默并不知道,传说其实还有下半部分——   混沌不会进攻无懈可击的城堡。   祂显然是闻到了尸体腐烂的味道……   闻到那尸体腐烂气息的不只是混沌,正在广场上排兵布阵的起义者们似乎也闻到了。   海格默微微皱起眉头。   架起火炮的起义者们并没有像昨天那样火急火燎地发起进攻,而是陷入了诡异的停滞——乃至骚动。   是终于内讧了吗?   海格默眉头紧锁,正疑惑对方在搞什么鬼。这时候一股刺鼻的烧焦味儿却飘到了王宫的南墙。   海格默猛地回头,瞳孔也在一瞬间收缩。   虽然碍于建筑的遮挡,他看不见完整的宫殿,只能看见一座屹立的尖塔,但就在那尖塔的旁边,一簇黑烟正逆着风雪飘起……就好像宫殿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   发现宫殿异常的不只是他,还有站在他身后的皇家卫兵,以及狮心骑士团的骑士与扈从们。   “那里是什么情况?”   “壁炉失火了?”   “会不会是叛军的魔法……”   “不可能,如果是超凡之力点燃的火,不可能没有魔力波动,我们这边第一时间就能感觉到……”   众人窃窃私语,惶恐的情绪正在发酵。   也就在这时,一名满脸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城楼,声音中带着惊慌。   “团长!”   “王宫……王宫沦陷了!我们的陛下被叛军拖出去砍了头,是后门……那边被打开了!”   那声音语无伦次,却已足够拼凑出事情的经过。众人都呆立在了原地,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了。   西奥登……死了?   海格默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一把抓住了传令兵的领子,表情前所未有的狰狞,大声咆哮道。   “谁干的?!”   传令兵颤抖着说道。   “是,是您的副官,阿拉兰德阁下……”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海格默的身上,眼中既有错愕,也有惶恐……   而海格默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双眼瞬间因充血而变得血红。   “阿拉兰德!!!”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再也顾不上兄长死守王宫的命令,扔下了在场的众人,化作一道银色的流星冲向了正在燃烧的宫殿。   一路上尸骸遍地,犹如人间炼狱。而当他冲进了那座庄严的宫殿,映入眼帘的一幕更是让他眼前一黑。   杀红了眼的起义者正在疯狂地讨回贵族从他们手中抢走的一切,而很快这里的一切都变成了合法的抢劫。   被抢走的东西明显也没有得到妥善的保管,价值连城的瓷器被砸毁,名贵的油画先是被泼上了墨,最后是油,接着被点燃。   几名投降的仆人被按在地上割喉,鲜血染红了昂贵的地毯。角落里,女人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哪怕是作为客人的妇孺也未能幸免,哪怕罗德王国以及坎贝尔公国的贵族也未能幸免。   国民议会显然也意识到了问题正在变得严重,再这样下去别说宪章和面包,他们很快将一无所有。   几名佩戴着“百科全书派”绣标的纠察队员试图维持秩序,却被更激进的同伴们当成贵族的走狗按倒。   再到后来常识已经不再重要,一名教师只因为戴着眼镜,就被抡起的花瓶当成国王的仆人砸倒。   其实,那也未必都是市民们干的。   只有极少数的皇家卫兵和仆人才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很多人在宫门被攻破的那一刻就把制服脱了,也混进了汹涌的人潮。   别说超凡者——   就算神来了也没用。   海格默站在大殿中央,看着这一幕幕惨剧,手中的剑在颤抖。   “都给我停下!”   雄狮的怒吼充斥了整个宫廷,然而根本没有人听他。   唯一被他声音震住的那几个人,反而是百科全书派的人,而很快那仅有的理性也被疯狂的人们按倒。   海格默不再留手。   就像在暮色行省平叛时一样,他的手中剑光闪过,一颗颗人头落地,鲜血涂在墙上。   绿林军不是他的对手,这些人更不可能是。   然而也正如在暮色行省时那样,他的剑能砍下每一颗忤逆的头颅,却斩不断那凝视着他的恐惧与比血更浓的仇。   迟早有一天他会和他的兄长一样老。   除非他能把所有莱恩人杀光。   就在这时,一道踉跄的身影冲到了他的面前。海格默差点儿没收住剑,把那颗脑袋也砍了。   那人是阿拉兰德,他最忠诚的副官,也是他刚才一直在找的人,结果找到一半就把这事给忘了。   冥冥之中的低语一直在折磨着他濒临崩溃的精神。   而现在——   这张沾满鲜血的脸,却成了压垮他信仰的最后一根稻草。   看着面目狰狞的海格默,阿拉兰德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差点没有认出这是自己的长官。   不过,他还是认出了那张威严的脸,而他的心中也在此时生出了一股无言以对的愧疚。   他只考虑了人的理性,却低估了野兽的疯狂。   他以为只要满足了市民的要求,把国王交给了他们,这场闹剧就会结束,却没想到腾空而起的火焰将所有人都卷了进去。   显然,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只烧坏人不烧好人”的火,泥沙俱下时永远只有更像野兽的人更能活。   “团长……”   万分羞愧之下,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捧起一顶沾着血污的王冠——   那是他抢回来的。   “陛下……请您戴上王冠!”   阿拉兰德的声音带着忏悔与祈求,低着头沉声说道,“只有您能结束这一切混乱!带着我们走出这片阴霾,我与我的家族宣誓效忠于您!”   海格默没有接过王冠。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部下,以及被大火扭曲的一张张人脸。   耳边的声音愈发清晰。   ‘瞧瞧,这就是你宣誓要守护的子民,你在他们的身上还看得到一丁点圣光的影子吗?’   那个声音带着戏谑与嘲弄,就好像对眼前的一幕早有预料。   ‘啧啧啧,真是令人作呕,他们和黄铜关外的食人魔有什么区别?亏我还以为你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原来都一个样。’   ‘所以,你到底在矜持什么?’   ‘加入我的怀抱吧,至少我能带给你永恒的解脱,并彻底终结你们的痛苦……’   说到一半,冥冥之中的声音忽然出现了一丝停顿,就像发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   ‘嗯?等等……你的灵魂深处好像还有别的东西。’   卡尔曼德斯的低语渐渐带上了一丝诧异,紧接着那抹诧异又变成了兴奋,或者说癫狂。   那股腐烂而又令人迷醉的芬芳,让他想起了一位虚空之中的故人。他的名字叫阿瓦诺,是一切傲慢的化身。   二神共选?   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毁灭之焰”本身就不是什么正经的邪灵,如果说永饥之爪尚有一丝绞尽脑汁的理智,那么祂最原始的基因中就刻着癫狂二字。   看着始终没有回应祂的海格默,祂渐渐露出了藏在理智背后的獠牙,发出了一声愉悦的狞笑——   ‘……原来你早就在我们这边了。’   “铮——!”   一道寒光闪过。   阿拉兰德捧着王冠的双手僵在半空,头颅却飞上了天。   在那张翻滚的脸庞上,还凝固着阿拉兰德最后的忏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解脱。   也好——   至少他的痛苦结束了。   冲进宫殿之中的叛军们惊呆了,就连原本跟在海格默身后的狮心骑士们也惊住了。   虽然背叛了王室的阿拉兰德确实该死,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海格默会在这里一剑把他砍了!   海格默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彻底向心中的深渊敞开了大门。   一瞬间——   屹立在他识海中的白银城堡彻底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尸山骨海凝成的炼狱!   “轰——!”   一道猩红色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王宫大殿冲天而起,瞬间贯穿了苍穹,与远处皇家监狱方向的异象遥相呼应。   领域在瞬间覆盖了整个王宫。   时间仿佛静止了。   所有正在施暴的暴徒、正在逃跑的仆人、甚至是站在他身后的骑士,所有人的动作和表情都定格在了上一秒,仿佛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紧接着,下一秒。   无数道血线在他们的脖颈处浮现,接着那一颗颗脑袋就像冲天而起的炮仗,被无形的剑砍去了空中。   “噗呲——”   喷涌的鲜血洒满了整个王宫。   无论是癫狂的人,还是痛苦的人,全都在一瞬间被割断了喉咙,无声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自打超凡之力诞生在这片大地上以来,万人敌的强者多如过江之鲤,但还从没有哪个人一剑斩杀万人。   海格默是第一个。   同时,他也成了这片大地上唯一一个头戴傲慢之冠,沐浴毁灭之炎的双神共选!   他发誓——   他要将这把火烧去圣城,让那儿的人也尝尝傲慢与毁灭的滋味,在无尽的火焰中绝望。   至于以后——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想。   狂涌的鲜血汇成了溪流,沿着烧焦的地板涌向了大殿的中央,连同那哀嚎着的冤魂一并成为了那“血色炼狱”的力量!   另一边,罗兰城最高处。   圣罗兰大教堂那尖耸入云的塔尖之上,一位身穿朴素灰袍的年迈绅士正迎着凛冽的寒风伫立。   他的手中托着一枚悬浮的苍蓝色魔晶多面体。   那是一枚正在记录数据的义眼,通过一道幽蓝色的魂光连接着他那空洞的眼眶。   “真是个可怜的小伙。”   虽然嘴上如此说着,但奥蒙·思歌德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充分品尝绝望之后的愉悦。   他的一只眼睛眺望着王宫方向冲天而起的血光,而另一只眼睛则眺望着天边出现的飞艇。   一边是人造的神灵,一边是帝国的亲王。   不知道那个“炎王”会不会出现。   他的部下似乎已经在这里了。   “好戏,终于正式开场了。”   奥蒙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将悬浮在手中的魔晶义眼按回眼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欣赏,就像欣赏虚境中的变化一样。   这次,或许能收集到不得了的数据……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