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四万年(星域四万年)
第3269章 最后一刀!
“那,如果我们失败呢?”
张大牛紧张起来,看着地平线上同样膨胀到顶天立地,甚至吞噬了半边天空的银白色巨人——洪潮恼羞成怒,彻底撕下淡定自若的伪装,恍若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和畸形变异八爪鱼的混合体。
“如果我们失败了……”
李耀笑了笑,将千斤重担托付出去,“你就更要牢牢记住眼前发生的一切,将你观察到的所有声音和画面,震撼和感动,最高尚的和最卑劣的,最英雄的和最狗血的,统统转化成最强烈的执念。”
“听清楚我说的每一个字,不管你相不相信,如果我们失败,那么时光将会倒流,一切都会重启,不,不是重启几十年这么简单,而是亿万年,直接重置到时间线的起点,最初的‘本源地球’上,而你眼前的一切,你所珍爱的整个世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们的所有的情感和梦想,希望和绝望,血肉之躯和自由意志,都将被抹杀,荡然无存。”
“但是,我仍旧不相信,所谓‘时光倒流’真的可以抹杀一切,至少,我相信人类最高贵的意志,最强烈的执念,足以抵御洪潮的侵袭,所以,只要你的执念够强,就算时间真的倒流了亿万年,一切都回归到‘本源地球’的状态,或许在你的执念扰动之下,也会出现一个全新的你,写出《修真四万年》!”
“果真如此,那你一定要把握机会,好好把《修真四万年》写完,你必须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写出来,告诉给那些‘时间线重置’之后的人们听,让他们知道洪潮的阴谋,知道所有的光荣和梦想,知道自己并不仅仅是一颗普普通通的星球上,普普通通的没毛猴子这么简单,他们——我们可以是宇宙的中心,是‘观测者’,是应运而生,独一无二的存在,是星辰大海中最强大的战斗种族,是诸天星辰的主宰,是多元宇宙和多维空间的冒险者,挑战者和胜利者!”
“只要他们敢于梦想,敢于拼搏,敢于为了渺茫的希望赌上一切,敢于点燃自己神魂最深处的冲动,敢于在刹那间释放出最灿烂的生命之火,一切,皆有可能!”
“这就是你的使命,胜利和失败的几率是一半一半,万一我们失败了,说不定就要靠你来翻盘了,记住啊,牛老师!”
“我,我好像记住了。”
张大牛神色坚毅,缓缓点头,沉吟片刻,忽然又道,“我琢磨了一下,大概是不是这么个意思,因为有无数平行宇宙的存在,每个平行宇宙都有着微妙的变化,理论上来说就存在无数个大差不差的我,而无数个我之间是凭借‘执念’来互相扰动的,只要我在这里的执念够强,就可以影响另一个宇宙中的另一个我,令他做到我做不到、没做完的、想做又没机会的事情?”
“对对对!”
李耀激动道,“牛老师你的理解很正确,所以,使劲积攒你的‘执念’吧,只要我们胜利了,在某个平行宇宙中,你一定能写完《修真四万年》的!”
“谁还管那个啊?”
张大牛兴奋地手舞足蹈,“谁还管《修真四万年》是结尾还是烂尾,这不重要,反正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使劲想使劲想,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我就想,在某个平行宇宙里的某个我,可以创作出一部非常卖座,非常热门,超级赚钱的当红网文,别的都不用管,反正就是火,我就真有可能写出来?然后就可以日进斗金,香车美女,嘿嘿嘿嘿了?”
“呃……”
李耀愣了半天道,“理论上,无穷宇宙,无穷希望,一切皆有可能么,也、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收到,明白!”
张大牛周身顿时爆发出了无穷的气势,嗓音都粗壮了三分,“那就来战吧,让这道该死的洪潮,看看人类的力量,接下吧,这便是我最强烈的执念啊!”
张大牛高举双手,向李耀输送他无穷无尽的执念。
不止是他,其余所有的觉醒者还有天外来客,听到了李耀和他的对话,同样激荡神魂,和李耀产生共鸣。
在无比强劲的神魂共鸣中,笼罩在轮回狱外面的时间褶皱,终于皲裂,爆破,轰然崩塌。
“这,这是——”
地球上所有的英灵们,同时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天空仿佛一下子“消失”了,他们直接暴露在璀璨至极的星海中。
亦在瞬间,以浮光掠影,信息洪流的方式,觉醒了无数世代的记忆,包括被卷入轮回狱之前,叱咤宇宙,咆哮星海的光荣和梦想。
“原来……”
英灵们面面相觑,纷纷攥紧拳头,露出微笑,“我们已经沉睡了太久太久,是时候起来战斗,决定,我们自己的命运!”
……
以无尽星海为战场。
无数个被封印的“平行地球”,就像是璀璨的珍珠般环绕在洪潮和抵抗者们周围。
日月星辰,都被狂舞的战焰干扰,显得黯然失色。
亿万公里长的电弧和烈焰,将黑暗真空分割成纵横交错的棋盘,或者说,孤注一掷的擂台。
以李耀的“超神兵·追梦者”为核心,亿万英灵,纷纷聚集,和不远处仿佛盘踞着半个宇宙的洪潮,冷冷对峙。
在这如梦似幻的宇宙战场上,李耀高高举起了名为“希望”的战刀,朝洪潮跨出第一步。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李耀死死盯着洪潮,一字一顿道,“这场战斗,也是你一直在期盼甚至引导着的吧?你的‘时光倒流大阵’还缺乏最后一点能量,只有我们之间的‘终极对决’,才有可能激荡出足够的能量,完成你那既邪恶又愚蠢的计划。”
“没错。”
洪潮变成了三头六臂,犬牙交错的银白色怪物,朝抵抗者们龇出了尖锐的牙齿,“你终于明白了,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们没有半点机会的。”
李耀笑了,又进一步,战刀举得更高更直。
“你知道吗,我曾经遇到过很多吹嘘‘一切尽在掌握’的对手,但最后,他们统统都失败了,这恐怕不是巧合,而是某种必然。”
李耀冷冷道,“这个世界上,永远不变的只有变化,能够被绝对掌控的只有死物,人类的意志和心灵,更是永远不可能被奴役,掌控和操纵,那些自信能掌控一切的家伙,往往会自我毁灭在‘失控’上!”
“我和他们不同,我早已不再是人类,我就是这个宇宙本身。”
洪潮回应,“我掌控了近乎无穷的‘量子能’,我挥手就能释放出无数‘平行宇宙裂变链式反应能’,根据我的精确计算,在这片多元宇宙海里,我拥有99.9999%的胜率,你的胜率只有亿万分之一!”
“不,不是亿万分之一,而是50%,还记得‘薛定谔的猫’吗,死或生,永远是50%。”
李耀微笑,自信满满,跨出第三步,仿佛一步就跨越了好几个星系,将无数行星化作脚下的尘埃,“我甚至觉得,我们的胜率远远超过50%,应该说我们必胜无疑,而你只有亿万分之一的渺茫机会才对,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从你选择‘时光倒流’的那一刻起,你就丧失了面对未来的勇气,一旦遇到稍微难缠点的敌人,你就会习惯成自然地想着是否可以‘断线逃跑’再‘重新开始’,这样动不动就‘悔棋’甚至‘掀桌’的无赖,怎么可能成为真正的高手?”
“所以,你的失败,早已注定,你当然不是人类,但也绝不是什么‘准神级文明’,归根结底,你就是一只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而已。”
“你这样的乌龟王八蛋,没资格成为我们的敌人,快点儿把脑袋伸过来乖乖受死,别妨碍我们进军更加辽阔的未知宇宙!”
“你这卑贱的蟑螂!”
洪潮勃然大怒,咬牙切齿。
但面对李耀的讥笑,它又说不出针锋相对的反驳之词,只能老调重弹,“你根本不知道……”
不等它说完,李耀已经跨出最后一步。
而那柄贯彻星海的战刀,也高举到了极限。
雪亮的刀刃反射着亿万群星的光芒,更像是亿万英灵最辉煌的意志和最动人的希望。
李耀知道。
人类文明曾经犯下多少错误,走过多少弯路,造成多少罪孽和悔恨,他都知道。
洪潮的强大,“大肃清协议”的冷峻,“快子崩塌”的绝望,“奇点尊主”的诡谲和“万古吞噬兽”的狂暴,他也从刚刚洪潮发送过来的信息狂流中了解了一些,即便无法计算,至少可以想象。
前路多么艰难,远方多么黑暗,辉煌要用多少鲜血来铸造,荆棘要用多少牺牲去磨平,这些,他知道,统统都知道。
但是,回不了头了,时光的长河浩浩荡荡,奔流到无尽的宇宙深处,他们只能仗剑高歌,一路向前,永远回不去的。
挥别过去,暂时也别管未来。
现在,此刻,就是这一秒。
他的背后是众志成城的亲友团和亿万英灵、亿万同胞,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将战刀、利剑以及铁拳,挥舞到了极限。
在他前方,是深邃的宇宙,蕴藏着无限危机和希望的群星。
阻隔在他和群星之间的洪潮,就像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
而他手中的战刀,如同他胸膛深处狂跳的心脏一样,已经滚烫到了不得不发的程度。
于是,秃鹫李耀直面洪潮,劈出这一刀,发出最后的吼叫:
“放马过来吧,宇宙!”
【修真四万年,正传,完结,撒花】
番外之一 剥皮老鼠01
亿万年前,本源地球,终末纪元。
战争。
战争几乎改变一切。
却改变不了发动战争的人。
……
城市像是一具腐烂的尸体,残垣断壁如同它折断的骨架,支离破碎的公路是扭曲的血管和神经,不知是否死去的行尸走肉,则是寄生在城市尸体上的蛆。
男孩感觉锈迹斑斑的铁链深深嵌入他的脚踝,再加上头下脚上,血液逆流,几乎感觉不到双脚的存在。
而大脑却极度膨胀,充血的眼球都要爆裂开来。
透过纵横交错的血丝望出去,阳光在厚重的核云中艰难挣扎,泛滥着尸体腐烂那种五颜六色的黯淡光斑,而城市中尚未彻底倒塌的高楼大厦,组成张牙舞爪的天际线,则令他又一次明白,为什么这座城市会叫做“墓碑镇”。
城市是墓穴,他们就是生活在墓穴中的亡灵,或者按照地底人的说法,是“魔族”。
视线不断坠落,扭曲而未崩塌的楼房早就被装甲堆砌成一座座堡垒,一张张畸形的面孔从黑黢黢的射击孔中浮现出来,饶有兴致看着那些人对他的宰割。
再往下,是一支支寒光闪闪的长矛,上面插满了各种各样的头颅和尸块——既有最常见的双头牛和变异野猪,也有天足蛇和恐鸡等等价格昂贵的“珍馐美味”。
甚至,男孩看到一条铁钩上挂着一只手,被各种肉类众星捧月般摆在最中间。
那是一条黑黢黢,看起来没什么肉,更引不起多少食欲的手。
但手毕竟是手,无论墓碑镇还是烈血荒原上的人们都相信,香肉中蕴含着特殊的能量,能帮他们抵御辐射,增强力量,带来好运。
所以,这是肉市上最紧俏的东西,甚至很少有香肉能运送到肉市上来,一般都是就地被丧尸、暴民或者说“魔族”们瓜分掉了。
男孩的手白白嫩嫩,像是豆腐或者白面馍馍,甚至像是一名地底人的手,这是天赐的好运或者厄运。
为了避免麻烦,他通常都用脏兮兮的绷带和手套把双手护得严严实实。
但现在,这双手却暴露在无数贪婪和肮脏的目光下,甚至引起一阵阵口水吞咽声。
男孩感到恶心,他很想吐,只可惜,他已经被打得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男孩的目光继续下坠,这一次,他看到了壮硕如肉山的屠夫,正在笑呵呵地研磨着剁肉刀,一把刀磨得了,还伸出半米长的舌头来试试锋芒。
当屠夫发现男孩在看他时,脸上的笑意更加浓烈,甚至向男孩眨了眨眼,扮了个鬼脸。
男孩再次干呕起来,目光一路坠落到了地面。
墓碑镇或者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座城镇,地面永远都是这样,粘稠,腐臭,仿佛堆积着一层厚厚的腐殖质,到处是可疑的废水和污渍,偶尔当阳光撕开核云和尘埃,如岩浆般倾泻到地上时,立刻会点燃大地,升起一片片斑斓的毒雾,一旦接触毒雾,即便接受过基因改造的战士或者匪徒,都会头晕目眩,丧失机能甚至当场暴毙。
然而,老鼠和蟑螂,却在这腐恶的世界继续生存下来,如鱼得水,大量繁殖,隐隐有取代人类的迹象。
男孩看到一只又肥又大的老鼠从黏糊糊、黑黢黢的阴沟里钻出来,窸窸窣窣朝一块“无意间”落到地上的碎肉爬去。
它很警惕,知道周围这些亢奋到疯狂的巨人,是比它更加残忍和狡猾的生灵,迟疑了很久,确保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它,这才如闪电般朝碎肉扑去。
随后,“唰”一声,一条被弹簧控制,细若发丝的钓鱼线就把它的一条腿死死缠绕住,将它高高抛到半空中,又被屠夫用舌头一卷,一甩,“啪”一声拍到了案板上。
屠夫磨好了所有的屠刀,正好用这畜生来试刀,看似笨拙的双手间挥洒出一片白光,三下五除二就把这只又肥又大的老鼠剥掉了皮,挂在一只铁钩上,这时候老鼠还没死干净,尾巴一抽一抽,黯淡的双眼正好和男孩对上。
“可怜的畜生。”
男孩心想,“这个世界上,哪里会有‘无意间掉落’的好东西呢?”
旋即,又在心中苦笑起来。
因为他的遭遇,岂非也和这只剥皮老鼠一模一样?
作为正餐之前的开胃小菜,剥皮老鼠很快被人用五个报废手机的价格买走——鼠肉是这年头魔族能吃到为数不多的新鲜肉之一,更何况又是现杀活剥,价格的确不高,那位顾客捧着鲜肉,喜笑颜开,当场啃噬起来,发出“咔嚓咔嚓”之声,更是激起一阵口水吞咽声。
恐怕,也是为了打打广告,告诉大家“香肉到货”,才会以这么便宜的价格,卖掉鲜活的剥皮老鼠吧?
“老板,该割香肉了!”
“快,老子都他妈等不及啦!”
“这么好的香肉,多少钱都值得,说吧,怎么卖?”
男孩听到魔族们此起彼伏的嚎叫。
看到一张张或腐烂,或肿胀,或长满了水疱,或者有三五只眼睛,饱受辐射,基因变异,写满了残忍和贪婪,如妖似魔的面孔。
男孩被屠夫拎起来,摔到了剥皮老鼠刚才被剥皮的案板上。
屠夫伸出舌头,舔舐着他的脸,朝他喷出带着胃酸的热流,笑呵呵道:“别动,不疼,叔叔手艺很好,保证把血放得很干净。”
男孩没动。
也没有哭。
和这个年代所有人一样,他的眼泪早就在出生那一刻流干了,早就忘记了哭泣的滋味。
屠夫用雪亮的屠刀拍拍他的脸,又拍拍他的胸口,对急不可耐的顾客们吆喝着:“来啊,来啊,上好的香肉,一等一的香肉,看看这脸蛋,看看这双手,没犄角,没水疱,没腐烂,没囊肿,一点儿变异痕迹都没有,比地底人更好吃的极品香肉!”
“香肉滚一滚,神仙站不稳,这样上好的香肉吃一块,只要一块,包治百病,连三级辐射区都可以随便进出,来啊,出价啊,香肉,又白又嫩的好香肉!”
男孩看到聚集在肉市上的人越来越多,大约半个墓碑镇的魔族都拥挤过来,口水声汇聚成一片强酸的海洋。
那些混浊的眼睛里放出混浊的光,却比雪亮的屠刀更令他害怕,他不争气地闭上眼睛,向哥哥求助。
“哥哥,救我。”
男孩说。
“别怕,小鹿,别怕。”
哥哥说,“你和这个屠夫说,你绝对不会跑——你这么小,这里人这么多,堵得水泄不通,你肯定跑不掉,所以他是不是可以把你脚上的铁链松开,这样放血比较快,淤血不会留在脚掌里面,也比较好吃,你叫他‘叔叔’,双脚能卖更高的价码,他一定会同意的。”
“然后,你听清楚了,这些话哥哥不会说第二遍,然后,哥哥会杀死肉市上所有人,大约能给你争取五到十分钟时间,你立刻找一个军用背囊——看到那边的迷彩服光头男了吗,就用他的背囊,装满肉市上的肉,再拿上右边第三个花头发的散弹枪和第五个三只眼的手枪,记住别忘了子弹,往左跑,跑到‘老约翰车行’去,去弄一辆适合在沙漠长途奔驰的改装车,前天‘黑鬼帮’正好有一辆很不错的,在老约翰那里改装,今天应该改好了,希望还没运走,这一切都要在十分钟,不,七分钟之内完成,否则墓碑镇剩下一半人都会追上来,听懂了吗?”
“听懂了。”
男孩在心里默默点头,结结巴巴道,“但是,但是我不会开车,怎么办?”
“没关系,很简单的,我们不是在老约翰那里看过好几次吗,我应该可以。”
哥哥说,“可是……杀死这里所有的人,恐怕会消耗掉我太多的……我可能会……总之,最开始我来开,但你一定要学,要学得很快,后面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什么?”
男孩一惊,生出一脚踏空,无依无靠的感觉,简直比被人五花大绑送上案板还要恐惧,“哥哥,你在说什么啊,我们刚出生就在一起,不要离开我,我一个人不行的!”
“你行的,其实你一直可以,你的潜力远远比我更强,只是你自己还没发现而已。”
哥哥说,“总之,别管那么多了,先向这个屠夫求饶吧,求他松开你的双脚,记住,语气可怜一点,无助一点,现在,你的可怜是我们最大的武器。”
男孩艰难吞了口唾沫,可怜兮兮看着屠夫。
此刻,屠夫已经高高举起了屠刀,不知是在炫耀刀法,还是真要将屠刀斩落。
男孩的大脑一片空白,嗓子眼好似被冰冻的鲜血堵住,竟然连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说啊,快说啊!”
哥哥说。
“香肉,上好的香肉,童叟无欺,价格公道啊!”
屠夫说。
“快啊,动手啊,拖拖拉拉,搞什么东西?芯片,子弹,汽油,引擎,防弹衣,狙击枪甚至装甲车,要什么价码你他妈快说,大爷吃得起!”
人不人鬼不鬼的顾客们说。
“嗬嗬嗬嗬嗬嗬!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
缠绕着墓碑镇,肆虐着整片荒原,夹杂着辐射尘埃和腐臭味道的狂风说。
“我……”
男孩结结巴巴,声音嘶哑,在众多顾客歇斯底里的嚎叫声中,根本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
但是,另一道又尖又利,如毒蛇般的声音,却比他更响亮百倍,如一瓢冰水,浇到了热火朝天的肉市上。
男孩看到一只非常潮湿的手,轻轻捉住了屠夫正欲落下的刀,也像是捉住了屠夫的子孙袋,令屠夫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难看,甚至恐惧。
然后,男孩听到潮湿的手的主人,用更加潮湿的声音,懒洋洋道:“这是我的羊,谁说我要卖了?”
剥皮老鼠02 蛇爷
原本热火朝天的肉市,刹那冰冻。
刚才还垂涎三尺的顾客们,喉咙里都像是堵上了一团湿漉漉的头发,发不出半点声音。
男孩勉强侧过脸去看,看到了一个很“潮湿”的男人。
忽略额头上好像眼镜蛇一般的肉瘤,这个男人长得其实也还算正派,但他的汗腺似乎被辐射影响,无时无刻不流淌着黄色的汗珠,在黯淡日光的映照下,就像是一层黄褐色的鳞片。
“蛇,蛇爷……”
刚才还趾高气昂,掌控全局的屠夫,此刻却六神无主、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不知道您不打算卖,这只羊是四哥带来的,他说,说……”
“是啊,蛇爷。”
男孩看到刚刚把他五花大绑送来的那个壮汉,在“蛇爷”面前点头哈腰,谄笑道,“这小子连续三天在咱们赌坊出千,今天被逮了个正着,按规矩,是要赔偿损失的,摸他口袋,半颗子弹都没有,筹码都是偷来的,也就这一身好肉值点钱,所以……”
“哦。”
蛇爷笑了,如沐春风,“为什么不和我说?”
“四哥”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屠夫还白,两条腿都打起颤来,声音愈发扭曲,“我,这,您,您老人家这几天不是正忙着和黑鬼帮交易,我想,小的想,这点小事,就不要打扰——”
“嘘……”
蛇爷把一条又细又长的手指放在薄薄的嘴唇上,对“四哥”吹了一口气,微笑道,“老四,蛇爷最不喜欢什么?”
“借口。”
“四哥”艰难吞了口唾沫,颤声道:“蛇爷最不喜欢听到借口。”
“很好。”
蛇爷不再看他,眯起眼睛,一半冷峻的目光射向屠夫,另一半分给所有顾客,淡淡道,“再说一遍,这只羊,不卖,有没有问题?”
没有。
墓碑镇所有人都知道,“天狼赌坊”的大老板蛇爷最不喜欢两样东西。
借口。
和问题。
“蛇爷,您,您老人家把这只羊领回去吧,我实在不知道啊!”
屠夫哭丧着脸说,“我再奉送您老人家五十斤双头牛肉,您老别嫌少,最近外面酸雨太厉害,肉不好搞……”
“不用,不知者不罪,这事不怪你。”
蛇爷笑笑,一只手就捉住男孩的脚踝,把他拎了起来,真像是拎着一只刚刚出生的羊羔,“今天的事,是我赌坊里的人办事不利,耽误你半天生意,晚上到赌坊里拿五十个筹码,蛇爷送你的。”
“谢谢蛇爷,谢谢蛇爷,谢谢蛇爷!”
听到“筹码”二字,屠夫两眼放光,脸上横肉乱抖,也和顾客们一样流起了口水。
“不要谢我,要谢就谢‘公道’。”
蛇爷道,“墓碑镇和烈血荒原上所有人都知道,蛇爷最喜欢公道。”
说完这句话,蛇爷倒提着男孩,旁若无人地走出去。
人群如分裂的潮水,纷纷为他们让路,虽然不少人的喉咙里发出“咕咕”之声,看着男孩的眼珠几乎要爆出血丝,却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不过,例外总是有的。
“喂,难得有这样一只好羊,等了半天,半点儿香肉都不让割,你们墓碑镇做事,太不上道了吧!”
“砰!”
一名穿着三级护甲,满脸刺青的壮汉拦在蛇爷面前,将一个厚实的帆布背包掼在地上,里面沉甸甸,都是报废汽车弹簧钢和刚磨好的刀。
弹簧钢是制造战刀的上好原料,特别是重型卡车的弹簧钢,加上核战之后突飞猛进的末日技术制造出来的斩马刀,真能将绝大部分护甲一刀两断。
是以,这东西和子弹一样,是荒原上的硬通货。
“钱,老子有的是!”
满脸刺青的壮汉,死死盯着男孩的手,舔着嘴唇道,“命,是蛇爷的,我只要他一只手!”
蛇爷看着壮汉。
壮汉桀骜不逊地看着蛇爷,身后两名同伴亦紧了紧装满弹簧钢的背囊,握住了腰间的快刀和手枪。
“你们是‘钢花城’的钢铁商人。”
蛇爷笑起来,“‘废铁帮’,是不是?”
“没错。”
刺青壮汉得意洋洋,“我们废铁帮的材料,能打造烈血荒原上最快的刀!”
“哦。”
蛇爷点了点头,“想要吃手?”
“想吃!”
刺青壮汉强硬道,“我们有钱,荒原上吃了半个月的风沙,今天非要吃一只手!”
“明白。”
蛇爷头也不回,“老四,把匕首给我,让钢花城远道而来的朋友,知道一下墓碑镇的待客之道。”
“是,蛇爷。”
“四哥”不明白蛇爷究竟要干什么,但心虚和恐惧还是令他很快反应,双手碰上一柄包着小牛皮的精致匕首。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谁都没看到,谁都没想到。
“噌!唰!哧!”
三声比风吹柳絮更轻的响声过后,刺青壮汉腰间的蝎壳刀鞘空了,“四哥”的左手高高飞到半空中,又被一柄又尖又利的快刀从掌心扎了个对穿,而这柄快刀则稳稳抄在蛇爷的手里。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格外难看。
刺青壮汉看着自己腰间空空如也的蝎壳刀鞘,面如死灰。
废铁帮自己也打刀,能打烈血荒原上最快的刀,自然也能将这刀挥出最快的速度。
但他的刀却到了蛇爷手里,而他根本没看清楚是怎么回事。
“四哥”更是目瞪口呆看着自己齐腕而断的左臂,汗如雨下,半个字都叫不出,不敢叫。
蛇爷要剁他的手,那么,他便是连喷血都算罪过。
“请。”
蛇爷慢慢,慢慢,慢慢把对方的刀递过去,连同“四哥”的左手,“你要的手。”
刺青壮汉的嘴唇动了动,也像是“四哥”一样,额头渗出汗珠,看了一眼仍被蛇爷倒提着的男孩,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嫌这只手的肉太老,想吃这头羊的手,但我告诉你,这只手的主人曾是天朗赌坊最好的看场,他的手每天都用药水浸泡,又活动无数次,每一块都是活肉,一点不老,还足够有嚼劲,保证好吃。”
蛇爷看着刺青壮汉,几乎要把刀尖捅到对方鼻子里去,“公道,蛇爷做事,绝对公道。”
“谢……”
刺青壮汉看着雪亮的刀尖,颓然道,“谢蛇爷,那,那我们就要这只手,多少,多少钱?”
“五十条弹簧钢。”
蛇爷道。
“什么?”
刺青壮汉瞪大了眼睛,“蛇爷,不是我们吃不起,您知不知道在烈血荒原上,五十条弹簧钢能打多少把刀,能剁多少只手,再讲讲价吧!”
“可以,一百条弹簧钢。”
蛇爷道。
“这,这!”
刺青壮汉浑身发抖,“蛇爷,我们废铁帮——”
“两百条弹簧钢。”
蛇爷微笑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出价,但不是一只手,是七只,七只手,两百条弹簧钢,这个价码很公道。”
蛇爷一边笑着,一边打量刺青壮汉和两名同伴的手。
三个废铁帮众,每人两只手,加起来是六只。
废铁帮六只手,加上“四哥”一只手,岂非正好是七只手?
刺青壮汉明白了。
看看蛇爷,看看蛇爷手上的刀和刀上的手,再看看四周不怀好意的无数双眼睛,他咬着牙,打着哆嗦,勉强道:“……好,成交,不过这里只有五十条,别的存货都在黑鬼帮的货栈里。”
“没关系,蛇爷信你。”
蛇爷道,“喜欢吃手的人很有品味,有品位的人信誉总不会太差,大家都是好朋友,墓碑镇欢迎各位贵宾,晚上有时间,不妨也去天狼赌坊坐坐,每人一百个筹码,蛇爷免费奉送,要是运气好,说不定一夜就把两百条弹簧钢赢回去。”
三名废铁帮众的眼睛,也和屠夫一样,亮了起来。
“放心,没人敢在天狼赌坊玩花样。”
蛇爷抖了抖手里的男孩,“除非他想变成案板上的香肉。”
“是。”
刺青壮汉有些悔恨道,“蛇爷的公道,便是在钢花城也人尽皆知的。”
蛇爷笑笑,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弹簧钢,高声道:“屠夫,过来,称称这里的钢,有多少,都换肉,平分给在场所有人,算是蛇爷赔偿大家损失,吃完了肉,都来赌坊坐坐,一人十个筹码,都记在蛇爷账上!”
肉市内外,顿时欢呼雀跃,一片叫好。
……
男孩被蛇爷倒提着,一路离开肉市。
整个世界颠倒过来,铅云和紫日仿佛变成一片摇摇晃晃的大海,而腥臭粘稠的大地则变成了黑压压的天空。
他们经过了正往越野车上加挂装甲和冲撞刺的“老约翰车行”,经过了散发浓烈血腥味,正在进行黑市拳赛的角斗帐篷,经过了整天发出震耳欲聋噪音,黑鬼帮的炼刀铺,又经过了臭气熏天,几十口大锅不知煎熬着什么油脂油膏的巫药坊。
长满脓疮的人,长满肉瘤的人,长着鳞片和利爪的人,披着血衣的人,穿着护甲扛着散弹枪大摇大摆的人,披头散发正在请神上身的人,群魔乱舞,恍若鬼蜮。
最终,男孩被抓回了刚刚五花大绑拖到肉市的起点,天狼赌坊。
男孩原本就有些惊吓过度,一路被倒提得头昏脑涨,根本无法思考。
等他稍稍恢复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带到了赌坊最深处一间他从来没见过的房间里。
“咔嚓。”
蛇爷锁上门,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唯一的通风窗被铁栅栏焊死。
还有一只柜子,一台电视,一张床。
这张床,又大,又舒服。
剥皮老鼠03 小手
男孩被蛇爷丢到床上。
即便还未彻底清醒,他也忍不住想要叫出声来——这是一张他从没有睡过,好像云朵一样蓬松柔软的床,竟然奢侈到用无数弹簧塞满了床垫,比杂草窝子睡起来舒服多了!
但男孩的心,却像是从云端跌落到谷底,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这个世界,“无意间掉落的碎肉”是没有的。
每一块肉,每一枚筹码,每一滴血,都有代价。
被蛇爷救了一命,又睡了这么舒服的床,要付出什么代价?
男孩虽然还是男孩,但荒原上的人普遍早熟,很多事情,他都懂,亦曾见过荒原上不少野兽一样的人,如野兽般纠缠在一起,发出野兽般的呻吟。
而蛇爷看着他的眼神,也像是一头野兽,不,是比野兽更加低级的,毒蛇。
男孩又想起了那只剥皮老鼠,他觉得自己的皮也被蛇爷用目光剥掉了,剥光了,露出一身鲜嫩的好肉。
幸好,还有哥哥。
“别怕,小鹿,大半座墓碑镇的人都去肉市上分肉了,我们可以逃出去的。”
哥哥说,“只要我能杀了他!”
“你杀不了他的。”
男孩在心底里暗暗哭泣,“他很强壮,他的大脑一定也很坚固,哥哥会受伤的。”
“我必须杀了他。”
哥哥说,“放心,天狼赌坊的大老板再厉害,也不可能比肉市上那么多人加起来还厉害吧,我可以的,我必须可以。”
男孩还想说话,蛇爷已经走了过来,双手撑在床沿上,额头如眼镜蛇般的肉瘤一张一缩,昂扬挺立,冒着热气。
“他们都叫你‘白小手’。”
蛇爷眯起眼睛,仔细端详着男孩的手,“果然,白皙通透,晶莹如玉,比女孩子的手更加秀气,又多了几分韧性,是一双好手。”
男孩鼓起勇气,怯生生道:“我,我叫‘白小鹿’!”
“白小鹿?也是好名字,鹿是森林中的精灵,你也像是墓碑镇上的精灵,真奇怪,我以前怎么从未见过你?”
蛇爷笑眯眯道,“只可惜,鹿太脆弱,在核战后的新世界是没有生存空间的,除非……得到强者的庇护。”
他想去捉白小鹿的手。
白小鹿下意识一躲,蜷缩到了床角,再无路可退。
蛇爷也不急,笑了笑,用遥控打开电视。
屏幕里播放的,正是白小鹿这几天在天狼赌坊出千的画面,证据确凿,没得抵赖。
“别人都说,你的手很快,快到好像看不见,所有才叫你‘白小手’,只不过在很久以前,‘小手’还有另一个意思,那就是小偷,扒手,偷东西的贼!”
蛇爷叹了口气,惋惜道,“卿本佳人,奈何做贼,就算你的手再小再快,再嫩再滑,也不该在我的赌坊里偷牌换牌啊,烈血荒原上所有人都知道,墓碑镇蛇爷的赌坊最讲公道,你在这里出千,砸了我的招牌,坏了我的公道,甚至还连累我最好的手下丢了一只手,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呢,小东西?”
“我错了,蛇爷。”
白小鹿流下眼泪,颤声道,“饶我一次吧,蛇爷,我,我不敢了——”
“不要!”
哥哥在他心里,发出刺耳尖叫,“不要告诉这条毒蛇妹妹生重病,需要医药费的事情,没人会可怜我们,他只会把妹妹也抓来抵债,和我们一起接受折磨!”
“讲道理,我真应该把你留在肉市上的。”
蛇爷欣赏着白小鹿在电视里出千的画面,赞叹道,“不过,你的手实在太漂亮,漂亮到不像是一个辐射变异的魔族——我们魔族身上多多少少都有几分丑陋,很少人如你一般完美无缺,像是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你简直是,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没理由叫那些畜生糟蹋,是不是?”
白小鹿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只是默默流泪。
“别哭,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蛇爷会保护你,只有你吃人,绝没有人再敢吃你了。”
蛇爷柔声道,“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斩老四一只手?”
白小鹿微微一怔,忍着眼泪,摇了摇头。
“他先斩后奏,没我允许就把你送到肉市,这只是其次,最主要是他已经老了,手变慢了,眼神也迟钝了,竟然被你连续两天出千成功,第三天才发现,这样的废物,没资格再当天狼赌坊的‘掌眼’。”
蛇爷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更有新人换旧人,白小鹿,你的手和眼睛都够快,胆子也不小,流落荒原死于非命实在太可惜,以后就在赌坊里做事,帮蛇爷一把,好不好?”
白小鹿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勉强点头道:“……好。”
“很好。”
蛇爷笑得更加浓烈,双眼也变得愈发深邃,目光如两条带着倒刺的舌头,舔舐着白小鹿的脸和手,“你知道,在赌坊里做事,最重要是什么?”
白小鹿摇头,浑身发抖。
“技术和信任。”
蛇爷柔声道,“技术,蛇爷可以慢慢教你,但你告诉蛇爷,两个陌生人之间,应该怎样在最短时间内建立信任的基础呢?”
白小鹿抖得愈发厉害,颤声道:“我,我不知道。”
“没关系。”
蛇爷绕到了床边,再次伸手,“你马上就知道了。”
白小鹿尖叫一声,一把打掉蛇爷的手,差点没从另外一边的床沿滚下去。
蛇爷的目光顿时冷了。
随后,又热起来,热得像火烧。
他打开柜子。
里面发出一股酸臭的血腥味。
是一条裹满了铁刺的皮鞭,沾染着一层又一层,洗都洗不干净的血渍。
又或者,它的主人从未想要洗过,正如柜子里其他血迹斑斑的器械一样。
“它叫‘温柔’。”
蛇爷摩挲着皮鞭,迷醉道,“相信我,你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朋友。”
“温柔”一点儿都不温柔。
只一鞭子,就抽掉了白小鹿所有的尊严,三鞭子下去,他的薄衫尽数碎裂,发出泣血的惨叫,滚到了床下。
“你叫得太难听。”
蛇爷直接踏上席梦思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满地打滚的白小鹿,微笑道,“以后要好好练。”
他挥出第四鞭,这次却像毒蛇吐信般灵巧,撕去了白小鹿身上褴褛的碎片,还有支离破碎的绷带,露出了单薄而惨白的胸腹。
然后,蛇爷就愣住了。
好像昂扬挺立的毒蛇,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七寸。
他看到了眼睛。
在白小鹿的胸腹之间,大约肝区的位置,被一层褶皱覆盖着,鸽子蛋大小,晶莹剔透的眼睛!
正如他刚刚所说,荒原上的魔族大多与生俱来一些畸形的变异,但一只长在胸腹之间,蕴藏着无穷闪电的眼睛,亦是稀奇中的稀奇。
更别说,当他凝视着这只眼睛的时候,眼睛也死死盯着他,甚至从白小鹿的胸腹之间暴突出来,连带着周围的皮肤都被绷紧,凸起。
那就好像——
眼睛后面,还有一张面孔,一副大脑,统统要从白小鹿的身体里钻出来,张开血盆大口,一口把他吞噬!
“就是现在。”
哥哥尖叫,“忍着点,小鹿!”
白小鹿觉得自己的肝脏被人猛击一拳。
不,简直像是有一把散弹枪抵住他的胸腹之间,开了一枪。
他忍不住惨叫一声,口鼻喷出鲜血。
心中却生出一团希望之火,看到逃生之路。
他知道,哥哥发动了。
此刻他受到的创痛有多厉害,目标大脑受到的创痛就有多厉害——这便是哥哥的“能力”。
果然,蛇爷的眼底顿时散开一片血雾,口鼻眼耳都溢出蜿蜿蜒蜒的血路。
他像是喝醉了酒,丢开皮鞭,踉踉跄跄地舞蹈起来。
这是严重脑损伤的表现。
天狼赌坊的大老板还真厉害,以往面对荒原上的悍匪,每当哥哥发动时,那些悍匪都是无声无息就喷血而死的,现在,目标只有一个,哥哥发动了一次,竟然都没能彻底弄死他。
于是,哥哥又发动了第二次。
白小鹿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
同样道理,蛇爷的头盖骨里面应该也充满了脑电波的熊熊烈焰。
蛇爷直愣愣看着白小鹿,根本没想到这头“小鹿”会长出尖锐的鹿角,伸手想要抓住男孩,却被白小鹿灵巧闪过——蛇爷的视网膜和视觉神经已经烧光了,变成了瞎子,根本看不到他。
蛇爷想要惨叫,但喉咙里也喷出了灼热的血浆,发不出半个字。
“啊!”
白小鹿绕到蛇爷身后,一发狠心,把蛇爷狠狠撞倒在地,将那个装满了各种器械的柜子推到他身上。
蛇爷没有抵抗,挣扎越来越虚弱,脑袋周围流淌出来的鲜血和脑浆,汇聚成一滩粘稠的污渍。
“成功了!”
白小鹿又痛又笑。
冷不防蛇爷回光返照,神经抽搐般抓住了他的脚踝。
“啊!”
白小鹿尖叫,整个人一软,险些要摔到蛇爷旁边。
蛇爷一手抓住他的脚踝,另一手却本能抽出了靴子里的手枪,胡乱开了一枪。
临死一枪,没有准头,自然没射中白小鹿。
但枪声却传到外面,引来天狼赌坊的看场。
“砰砰砰!”
敲门声。
“乓乓乓!”
砸门声。
“轰轰轰!”
撞门声。
蛇爷的密室里,惨叫声不足为奇,但枪声肯定有问题。
“蛇爷?蛇爷!”
外面的人一边撞门一边吼叫。
剥皮老鼠04 花旗
“跑!”
哥哥叫道,“跑,跑!”
白小鹿朝窗口扑去,脚踝却依旧被蛇爷死死攥住,天狼赌坊的大老板竟然还未死透,混浊的红眼盯着男孩,嘴角流淌着混合了鲜血的口水,喉咙深处终于发出“嗬嗬嗬嗬”的声音,不知道是笑是叫。
“啊!”
白小鹿恐惧到了极点,脸上闪过一抹戾气,不知从哪儿生出胆魄,竟然弯腰夺下蛇爷的手枪,塞进蛇爷的嘴里,扣下扳机。
男孩一口气射空了弹夹里所有的子弹,手指还在不断抽搐。
“够了,小鹿,够了!”
哥哥叫道,“他已经死透了,快跑!”
蛇爷终于松手,他那长着肉瘤的脑袋,彻底消失在灼热的硝烟里。
“蛇爷!操!蛇爷!”
撞门声愈发猛烈,门框“哗哗”作响。
白小鹿扒掉了蛇爷的外套披在身上,把哥哥的眼睛遮掩住,这才扑到窗口,用力摇晃栅栏,自然扯不开也扭不断。
“我来!”
哥哥沉声道。
“不行,你已经连续发动过两次,再使用‘能力’,你会死的!”
白小鹿哭着尖叫。
“我总归是要死的,让开点,小鹿。”
哥哥说。
然后是第三次“发动”。
这一次,连白小鹿的神经末梢,都清晰感知到了哥哥的极度痛苦。
那就好想把哥哥的大脑,从他的胸腹之间挖出来,送入油锅去炸一样。
但哥哥却强忍着剧痛,用“能力”一寸一寸,扭曲和扯断了两根铁条,扯出一个小小的窟窿。
当白小鹿硬生生挤出去时,房门正好被人撞开。
天狼赌坊的看场都是虎背熊腰的壮汉,没人能和白小鹿一样,从这么小的窟窿里钻出来。
“蛇爷!”
“老大!”
“别让那小子跑了!”
“砰!砰!砰砰砰砰!”
白小鹿滚到天狼赌坊后面的穷街陋巷之中,摔得鼻青脸肿,周身骨骼隐隐作痛,却没有片刻停留,拔腿就跑。
子弹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甚至在他的肩头和脸颊上擦出一道道剧痛的痕迹。
他连滚带爬,夺路狂奔,但终究人小力薄,刚刚被蛇爷抽了三鞭子,哥哥又发动了三次,消耗了太多体能和精神,渐渐觉得双腿如灌铅,胸口如燃烧的风箱,眼前也渐渐模糊起来。
“小杂种在那儿!”
“别跑!”
“抓住他,看什么看,快抓住他,天狼赌坊重重有赏!”
“五百个筹码,不,一千个,抓住这小子,给一千个筹码!”
背后传来咆哮。
前方正在看热闹的人们,顿时变成了目光炯炯的野兽,饥肠辘辘的丧尸。
白小鹿慌不择路,越跑越乱,撞翻了巫医的药锅,撞飞了路边陈设的废旧杂货,掀掉了正在晾晒的牛皮和蝎壳,兜兜转转,走投无路,竟然又转回到了肉市附近。
“轰!”
一发眩晕震撼弹,在他的太阳穴附近爆炸,他顿时像被铁锤狠狠锤了一下脑袋,再也支撑不住,双脚一软,飞跌出去。
然后,就撞到一座铁塔上,弹了回来,又被铁塔踩在脚下。
他的脸可以清晰感受到大头皮靴下面弯弯曲曲的花纹。
但就算是加了钢板的皮靴,依旧抵挡不住这座铁塔浓烈的脚臭味渗透出来,钻进他的鼻孔里。
这个踩着他的人好臭!
白小鹿听到一阵抽气声,好像不久前“蛇爷”出场一样,不,比那更恐怖十倍。
然后是一阵“哒哒哒哒哒”,又细又密的声音,恍若融化的金属化作瓢泼大雨,从天而降。
有人惨叫,有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撕成碎片,更多人则是连惨叫的胆量和力气都没有。
白小鹿瞪大眼睛,看到不可思议的一幕——二三十个正在追赶他的天狼赌坊看场,被子弹风暴逮了个正着,最多只穿了普通防弹衣的他们在密集的风暴肆虐下毫无半点抵抗之力,瞬间被扯得支离破碎,和更多为了一千个筹码的悬赏而追赶他的人一样,混合成了一条泥泞的血路。
“什么人这样凶狠?”
白小鹿目瞪口呆,“大庭广众,如此屠杀!”
密集的枪声持续了足足十秒钟才渐渐停息,至少有上百人惨死在子弹风暴之下,乱世人命如草芥,但这样的“收割”在墓碑镇却也不多见。
“金牙老大正在讲话——”
白小鹿听到有一个声音不满道,“谁让你们这样乱跑乱叫?”
先杀人,后质问,听那抱怨的意思,似乎还是躺在地上的残肢和尸块不对了。
“金牙老大!”
这个名字,激起了白小鹿心头的惊涛骇浪。
烈血荒原上有很多帮主,会长和老大。
但老大中的老大只有一个,那就是“花旗帮”的“金牙老大巴雷特”!
天狼赌坊,黑鬼帮,废铁帮,甚至“墓碑镇”或“铁花城”这样的势力,和金牙老大巴雷特的“花旗帮”比起来,就像是双头牛和三头变异巨蜥相比——根本没得比,后者打个喷嚏,就能把前者射得千疮百孔,好像眼前这样。
乱世之中,有枪就是草头王,据说花旗帮占据了一座设施完善的军事基地,别说一般的轻重火器,连重型装甲车和武装直升机都有,黄澄澄的子弹更是满坑满谷,自然成为烈血荒原的霸主。
或许是有些咯脚,踩着脸的大头皮靴稍稍挪动,移到男孩的胸口,白小鹿终于可以转头,果然看到肉市中央的空地上,停着一辆威风凛凛的装甲车,车轮上还沾染着斑斑血迹,大约是刚刚冲撞进来时压到了一些倒霉鬼。
刚刚的子弹风暴,就是从装甲车上射出来的,枪口兀自喷射着白烟,和尘埃混合在一起,像是迷离的血雾。
装甲车旁边,是两排神色冷峻,杀气腾腾的壮汉。
清一色制式防刺军靴,护膝和护腕,变色迷彩服,三级护甲加防弹背心,智能头盔、战术护目镜和手腕式微电脑作战系统,胸口和手臂上都贴着著名的“花旗”标志,煞有介事,比墓碑镇的匪帮强出百倍,乍一看,还真像是来自地底的正规军。
唯一和正规军不同的,是他们的头盔上没有佩戴“联盟”或者“协约”的标志,却是用油性笔端端正正画了四个大写的英文字母:
“MAGA!”
这是他们的战吼,亦是他们的誓言,所以花旗帮又叫“MAGA帮”或者“玛珈帮”,每当“MAGA”声在烈血荒原上飘荡时,最丧心病狂的悍匪,都免不了要瑟瑟发抖的。
“花旗帮到墓碑镇来干什么?”
白小鹿头昏脑涨地想,“他们拥有军事基地,非常富有,没必要来劫掠墓碑镇这样贫瘠的地方。”
“老大,蚊子都打死了,墓碑镇的人也都召集过来了,都在等着您一声令下!”
白小鹿看到,刚刚说话那人,竟然对踩着自己的铁塔点头哈腰,把一个扩音器双手捧了过来。
难道自己不小心撞到的人,就是烈血荒原上的“霸王”和“死神”,金牙老大巴雷特?
白小鹿觉得自己死到临头了。
却又不甘心这么稀里糊涂死去,不知哪儿生出勇气,朝上方望去。
透过黯淡如流浆的阳光,白小鹿首先看到一副寒光闪闪的大金牙,然后是一部剑拔弩张的络腮胡,再上面则是一张坑坑洼洼,残缺不全的脸,所有残缺的地方全都用铝合金材料甚至铆钉填满,两只眼球都被红色的热感应义眼取代,太阳穴的两侧,甚至有两支十分夸张的金属牛角支棱出来,充满了蛮不讲理的爆炸性力量。
两个牛角之间,铝合金头盖骨的上方,扣着一顶脏兮兮的小红帽,帽子正中用金线绣着四个大写字母,自然是“MAGA”!
“原来他就是‘金牙老大巴雷特’。”
白小鹿想,“好臭,他真的好臭!”
金牙老大感知到了白小鹿的目光,低头看了他一眼,两只眼球不断发出“吱吱”声,却没有半点儿挪开皮靴的意思,像是把白小鹿当成一块很舒服的踏脚石。
“地底人夺走了我们的一切!”
金牙老大接过扩音器,冲着整座墓碑镇怒吼,“地底人发动热核战争,夺走了蓝天白云,森林和原野,繁华的城市和恬静的乡村,新鲜的空气和干净的水源,夺走了过去所有的好日子!
“他们夺走了我们的一切,自己躲到舒适、豪华、干净的地下城市里,躲到一座座乐园般的避难所里,那里什么都有,新鲜的空气和干净的水,好吃的牛排和蛋糕,酒宴!舞会!还有女人!漂亮的女人,干净的女人,正常的女人,长着两只口口的女人!闻起来香喷喷而不是像一坨双头牛粪的女人!什么都有!
“我们呢?烈血荒原上的兄弟们,你们告诉我,我们有什么?我们有新鲜的氧气吗,有不受辐射的净水吗,有蛋糕吗,有牛排吗,有美酒和舞蹈吗,有像个女人的女人吗?有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吗?告诉我!
“不,没有!没有!我们他妈的什么都没有!在那些发动战争的罪魁祸首,那些地底人的眼中,我们甚至不算是人,只是一些奇形怪状的,灭绝人性的,恶心至极的畜生,是僵尸,是野兽,是垃圾,是‘魔族’,甚至什么都不是,是一个‘零’,是一种讨厌的自然现象,是无法灭绝但必须灭绝的老鼠和蟑螂!
“这样的生活,难道你们还没有受够,想要一辈子啃着石头,忍受辐射和死猪一样腐烂的女人,然后和她一起慢慢烂死?
“如果你们再也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别说金牙老大不给你们机会,现在就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有一座不设防的地下城市正在等着我们,美酒,佳肴,干净的空气、水和女人,甚至治疗辐射症的医疗舱,都在那里等着我们,告诉我,你们有勇气和金牙老大一起去抢,去夺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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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原本说好每天一章,剩下时间构思新书的。
但怎么没有李老魔的干扰,也不用打鸡血写那些很正义很热血很嘴炮的段落,就这么过瘾,这么带劲,这么顺呢?这不,手一滑,三章出来了!
好苦恼,怎么办?
剥皮老鼠05 金山
能在核云,酸雨,变异野兽,辐射疾病和穷凶极恶的同类相残中活过十年的人,没有一个是笨蛋。
所有人都知道,地上地下是两个世界——发动核战的那些权贵和富豪们,在把地球表面化作一片焦土之后,就带着他们压榨和劫掠来的所有财富,躲到了地底的“避难所,安全区,地下都市”之中,那里灯红酒绿,那里奢靡繁荣,那里甚至流水潺潺,杨柳成荫,的确如金牙老大所言,什么都有,是位于地底的天堂!
而他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后裔,却在荒原上饱受辐射、侵蚀和自相残杀之苦,被冠以“魔族”之名,就像是活在烈日下的地狱。
攻破一座地下都市,劫掠其中的财富,屠杀造成核战的罪魁祸首,蹂躏他们细皮嫩肉的女人,甚至什么都不做,仅仅是将地下都市付之一炬,把那些权贵和富豪驱赶出来,尝尝他们现在过的,生不如死的日子——为了这样的目的,真有无数魔族,愿意献祭自己微不足道的生命。
问题是,权贵和富豪们居住的地下都市,可不是光靠魔族那蝼蚁般的性命堆积,就可以攻破。
核战之前,这些“上位者”就掌控了这颗星球上最尖端的武力,核战之后彻底失去秩序的崩坏世界里,他们又抓捕了无数“试验体”,进行各种惨无人道的新型武器研究,果真研发出了不少远远凌驾于时代之上的超级武器——这一系列建筑在累累尸骨之上的新型武器研发体系,统称“末日技术”。
被“末日技术”武装和保护的地下都市,绝不是魔族手里的自动步枪,普通装甲车和武装直升机可以攻破。
甚至,他们都抵近不了地下都市的入口——每一座地下都市的上方,都是数千平方公里的军事禁区,无人机和自动化杀戮机器一刻不停在其中巡弋,还有掩埋在黄沙和废土中的电磁炮以及光棱塔,连主战坦克都可以直接烧成废铜烂铁,对付魔族,完全是杀鸡用了牛刀。
即便花旗帮主,金牙老大巴雷特,带领整片烈血荒原上所有魔族,也不可能冲破一座地下都市,这是七八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
因此,尽管金牙老大吼声如雷,说得火热,但墓碑镇民的反应却相当冷淡,只是碍于金牙老大刚刚的屠戮之威,没人敢质疑和反驳罢了。
就连被金牙老大踩着的白小鹿,都有些不以为然,心说难道传说中的金牙老大巴雷特就是这样的水准,竟然妄图凭借人多势众去冲击地下都市?这和飞蛾扑火又有什么区别!
金牙老大咧嘴一笑,松开踏在白小鹿胸口的右脚,却又立刻换上了左脚,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继续蛊惑起来。
不错,一般情况下,地面上的魔族自然冲不破地下城市,他称霸烈血荒原十几年,不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却要兄弟们白白送死——金牙老大如此说道。
但是,如果不同势力的“地底族”之间发生战争了呢?
战争几乎改变一切,但从未改变发动战争的人。
人类从历史教训中学到的唯一事情就是,人类永远不可能吸取任何教训。
因为,“制造教训”和“吸取教训”的往往不是同一批人。
“制造教训”的是那些权贵和富豪。
“吸取教训”的却是肮脏的,愚昧的,灭绝人性的“魔族”。
所以,战争永不停息,战争永不改变。
即便距离全球核战的年代才过去几十年,在原本支离破碎的国家和社会体系上,新的势力刚刚诞生不久,新的战争又爆发了。
现在,地底族分成两大势力——“联盟”和“协约”,彼此没有明晰的种族和国境线划分,却是在无数棋子般的地下都市中,犬牙交错,互相渗透,进行小规模低烈度但残忍至极的摩擦。
偶尔,当几十座隶属于“联盟”或者“协约”的地下都市连成一片,彼此之间的战术通讯网络终于建成时,也会发动比较大规模的战役,试图将更多敌方地下城吞噬和转化过来。
此刻,烈血荒原的东北侧,一场“协约”对“联盟”的“秋季攻势”就正在发生。
“那座地下城的名字叫‘新金山’,从墓碑镇出发向东北走两天一夜就到,是‘联盟’在烈血荒原一带最后也是最大的几座地下都市之一,亦是‘协约’的重点打击目标!”
金牙老大嘶吼道,“过去半个月,‘协约’方面的无人轰炸机和列车炮对准‘新金山’的地面狂轰滥炸,已经把所有的警戒、哨卡和电磁炮塔统统砸烂了!而且,‘协约’方面还动用了刚刚研发出来的‘新型钻地炸弹’,钻透了保护‘新金山’的厚重岩层,直接打通了进入‘新金山’的道路!
“现在,‘新金山’上方千疮百孔,足足有上百条道路可以供我们冲锋,能最大限度发挥魔族人多势众的优势!
“‘新金山’的兵力要么抽调去了最前线,要么在连续轰炸中统统炸死,那就是一座不设防的城市,光着屁股的娘们儿!
“‘协约’对‘联盟’的‘秋季攻势’还要打很久,双方特别是‘联盟’的主力都被纠缠在前方,谁都不会想到我们魔族能从屁股后面杀出来,对一座‘联盟’的地下都市大举进攻,就算知道,他们也抽不出手来对付我们,倘若‘协约’获胜——按照目前形势,这是极有可能的事情,更是不会追究半点责任!
“怎么样,条件这么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辈子都碰不到第二次,敢不敢干啊,说话,你们墓碑镇的魔族,裤裆里的家伙都烂光了吗,说话!”
四周鸦雀无声。
墓碑镇民面面相觑。
虽然他们做梦都想杀进地下都市去劫掠和报复,但是对权贵和富豪的恐惧早已深入骨髓,烙入基因,“联盟”和“协约”的战争就像是两头巨兽的冲撞,似乎不是他们这些蟑螂和老鼠可以参合进去捣鬼的。
“答应他。”
哥哥忽然在心底里对白小鹿说,“报名,第一个报名。”
“什么?”
白小鹿愣住,结结巴巴道,“进攻地下都市,会死的!”
“就现在这样,也是个死,我能感觉到这家伙冰冷的杀意,就算我们不答应,他也有办法驱使所有墓碑镇民去充当‘炮灰’。”
哥哥冷静道,“而且,这个‘金牙老大巴雷特’未必是孤军作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协约’方面的‘仆从军’,是协约对联盟整个秋季攻势上的一环,所以,成功几率很大的。”
“仆从军?”
白小鹿虽然柔弱,但并不呆傻,被哥哥轻轻一点,立刻明白,“你是说,金牙老大的花旗帮,背后是‘协约’在支持?”
“当然,地底族的末日科技虽然先进,但人数实在太少,在核战后的极度污染世界中,每一名身体健康、没有丝毫变异的人类都是宝贵财富,无论‘联盟’还是‘协约’都舍不得让哪怕一名‘地底族’白白送死,所以,他们都豢养着大批魔族充当走狗、爪牙、仆从军,战争,主要是这些低贱的炮灰在打——和以往所有的战争一样。”
哥哥道,“现在‘联盟’和‘协约’在前线杀得难解难分,双方消耗都很大,对于攻击方的‘协约’而言,迟迟打不开局面,无疑是非常不利的,倘若‘联盟’缓过神,从别的地方抽调大批部队过来,那就糟糕了。
“如果这时候,有一支骚扰力量能从‘联盟’的大后方,无论是否攻陷‘新金山’,都会牵制‘联盟’大量兵力,为前线的‘协约’创造机会。
“你觉得,金牙老大巴雷特在这时候冒出来,抛出这样的计划,会是巧合么?”
“这,哥哥竟然知道这么多情报!”
白小鹿惊讶道,“怎么可能呢?”
“其实,你也知道的。”
哥哥的大脑荡漾出一抹笑意,“来往各个城镇的商队和旅者带来的消息,墓碑镇酒馆里的只言片语,张贴在‘血墙’上的悬赏令,还有荒原上‘呜呜’的风声,只要你仔细听,自然能听到所有的事情。
“更何况,这种事完全用不着分析,只要看花旗帮的装备就知道了,哼,这样武装到牙齿的制式装备,真是‘占领一座废弃军事基地’可以得到的么?就算他真的占领了一座军事基地好了,倘若背后没有靠山的话,第一时间就被‘联盟’或者‘协约’灭掉了!
“不过,管他是帮主还是走狗,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要能活下去就好。
“快主动报名吧,就算你不报名,他也会强迫你去,说不定给你戴上爆炸项圈之类的东西,情况更加糟糕,就算他不带走墓碑镇的所有人,咱们依旧落入天狼赌坊的人手里,难道还有活路?”
“可是……”
白小鹿迟疑道,“妹妹怎么办,妹妹还在村里等着我们的药。”
“没办法,我们现在没钱也没药,只希望她能坚持住。”
哥哥道,“我们到了战场上,就有机会趁乱逃跑,到时候找一个军用医药箱,甚至在‘新金山’找到便携式的自动化诊断治疗机,妹妹和‘隐山村’所有孩子的病,就都有了希望。”
白小鹿微微一怔,柔弱的脸上闪耀出了坚毅的光芒。
“我要去!”
他抱着金牙老大巴雷特的大腿,扯着稚嫩的嗓门尖叫起来,“我相信金牙老大,我要誓死跟随金牙老大,攻下‘新金山’,去……抢水,抢吃的,抢女人!”
剥皮老鼠06 进攻
“……你?”
金牙老大扯着白小鹿的衣领,把他拽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白小鹿一阵心悸,唯恐上衣被对方的铁手扯破,暴露出哥哥的秘密。
不过花旗帮老大只是随意瞥了他一眼,便把他丢到旁边,摔了个鼻青脸肿。
白小鹿不自量力的行为,引来墓碑镇民的哄堂大笑。
这笑声却令金牙老大红色义眼中的光芒变得格外冷酷,红芒吞吐,捋了捋络腮胡,忽然笑起来:“好,真没想到你这小鬼连毛都没有出齐,倒是比这里大部分人有种得多,只是,给你个女人,你会玩吗?”
“我……”
白小鹿脸红起来,不知如何应对。
金牙老大哈哈一笑,挥了挥手:“会不会玩女人不重要,会不会玩枪才重要,你叫什么名字,会玩枪吗?”
“我叫白小鹿。”
白小鹿机灵起来,连连点头道,“会玩枪!”
荒原上的孩子大多会玩刀子和枪。
那些皮糙肉厚的自动步枪,就算历经几十年的风霜雪雨而锈迹斑斑,只要距离够近,照样可以杀人。
即便子弹难搞,没有真的开过枪,但当成玩具,仔细研究结构,并且接受大人的教导,学会简单的瞄准——这是所有荒原之子共通的经历,甚至,枪械便是他们从小到大唯一的玩具。
只要有子弹,还没哪个荒原之子会说自己不能玩枪的。
“很好,只要会玩枪,就会玩女人,攻下‘新金山’,有大把女人等着你慢慢练,慢慢玩——你这小鬼倒是走运,一上道,就能玩到真正的女人!”
金牙老大似乎没记住白小鹿的名字,但那根本不重要,森冷的红芒如潮水般涌向众多墓碑镇民,“收下你了,到时候就跟在我身边,我抢到多少,都有你的份——还有谁?”
“糟糕。”
白小鹿在心里说,“弄巧成拙了,跟在金牙老大身边,哪里有逃跑的机会?”
“傻瓜。”
哥哥却说,“就是要跟在金牙老大身边才好——花旗帮明显是到各个城镇来抓壮丁的,所有人都是金牙老大的炮灰,估计第一波次就要被消耗掉,只有金牙老大身边才够安全。
“逃跑的事,可以慢慢再想办法,连小命都保不住,便是说什么都没用了。”
或许是有白小鹿这个“榜样”,金牙老大又吼叫了几遍,终于有上百名墓碑镇民响应。
所有人都和白小鹿一样,被配发了一支锈迹斑斑的自动步枪,还有十几个非常宝贵的弹夹,有些臂力过人的家伙甚至发到了两个手雷。
虽然这些装备叫人看着眼馋,但剩下的人却不愿意趟入这样的浑水,死死咬住嘴唇,一动不动。
金牙老大也不啰嗦,大手一挥,花旗帮的车队就带着新招募的士兵,干脆利落离开了墓碑镇。
白小鹿坐在一辆军用卡车后面上下颠簸,正在头晕目眩,隐隐作呕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剧烈的爆炸,和所有人一起,拉开卡车的帐篷向外看,只看到地平线上,墓碑镇的方向燃起了浓烈的黑烟,整座城镇都在熊熊燃烧。
“看吧,我就说,金牙老大不可能这么简单放过剩下那些家伙的。”
哥哥在白小鹿心里叹息道,“刚才的公开招募,恐怕只是一场‘测试’,通过测试的人勉强算是‘新兵’,没通过测试的人,就是给脸不要脸的奴兵,身上锁着遥控炸弹,被逼冲在最前面的最低级的炮灰——这是必然的。”
白小鹿看着燃烧的墓碑镇,半天没有说话。
“村子怎么办?妹妹怎么办?”
虽然不喜欢墓碑镇的腐臭,但这里毕竟是他从小生长的家乡,黑色的火焰在铅云中张牙舞爪,第一次令他感觉到自己是如此孤单和渺小。
“村子距离墓碑镇很远,又在隐秘的山坳里,未必会被花旗帮的人找到——战事紧迫,估计他们不会浪费大量时间在没有油水的小山村上。”
哥哥说,“至于未来……听天由命吧!”
……
白小鹿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接下来几天,他们又陆续去了附近好几个人口众多的大城镇,还是一样的套路,先“重金招募”,再武力胁迫,包括白小鹿这个“毛都没出齐的小鬼”都被金牙老大当成活广告,用来讥讽那些畏葸不前者的怯懦,就这样滚雪球般聚集起了上万人的队伍。
经过“蛇爷”的事情,白小鹿产生了一些心理阴影,对传说中穷凶极恶,臭名昭著的金牙老大充满了十二万分的恐惧和戒备,不过还好,大约他是真的不好这一口,而且开战之前,军务繁忙,也没太多时间来炮制白小鹿,只是让白小鹿跟着他的一名侍卫学习些战场上的基本操作,狠狠摔打了一番,白小鹿为了增加自己的保命本钱,学得倒也拼命。
只是有一天金牙老大从墓碑镇新兵的口中,得知白小鹿干掉天狼赌坊大老板“蛇爷”的事情,倒是生出几分兴趣,吃饭时特地把他找来询问。
白小鹿自然不愿意说出哥哥的秘密,只是说自己趁着“蛇爷”不备时抽出他腰间的手枪,轰爆了他的脑袋,又借着身子单薄,从通风窗里钻了出去,却是隐去细节不提。
“蛇爷”在墓碑镇附近大名鼎鼎,到了金牙老大这等级数的凶神耳中,又算不了什么,他懒得追究细节,只是叉开五指,重重拍打白小鹿的肩膀:“好小子,真有种,我就知道自己绝不会看错人,此战过后,你若没死,再斩下五颗人头,便让你加入花旗帮!”
白小鹿被拍得龇牙咧嘴,再看金牙老大打满了补丁的丑脸,倒觉得没那么恐怖,身上浓烈的臭味,似乎也淡薄了许多。
……
又过三日,他们终于抵达“同盟”地下都市“新金山”的上方。
之所以耽搁这么多天,是因为不断有新的魔族队伍加入他们的行列。
原来花旗帮的实力,远远不止白小鹿在墓碑镇看到的那些,却是派出了几十支“武装募兵队”,几乎搜刮了烈血荒原所有人口众多的城镇,聚集起不计其数的“新兵”。
还有几十支原本就臭名昭著,罪孽滔天的匪帮,也主动赶来“投效”,要跟着花旗帮一起打破“新金山”,狠狠干上一票。
白小鹿见到那么多奇形怪状的魔族,才知道天下之大,光是整片烈血荒原,就有如此多特色鲜明,不尽相同的城镇和部族。
有些匪帮成员全身穿着巨蝎甲壳制造的毒刺战甲,就像一只只人立起来的大蝎子。
有些部族浑身上下都沾满了羽毛,不留半点缝隙,据说这样就能抵御严重的辐射。
还有一座城镇的所有居民都是右臂畸形膨胀,几乎占据了身体的一半,走起路来极为不便——但金牙老大却说,他们是投掷手雷的天生好手,能把足足一捆手雷精确投掷出数百米去,攻城拔寨,最好不过。
当然,白小鹿也见到了无数被迫前来的“奴兵”。
他们往往衣衫褴褛,愁眉苦脸,脖子上缠绕着铁链,铁链旁边挂着遥控炸弹,三五个锁在一起,只许前进,不许后退,前进还有一线生机,后退则自己和同伴的脑袋都要飞上半空——简直是一群会走路的尸体。
其中就包括一些墓碑镇的镇民。
甚至是天狼赌坊那些侥幸没死的看场。
见到他们这副下场,白小鹿才知道哥哥当时让自己报名有多么明智,一念之差,就是天堂和地狱的区别。
——尽管这“天堂”,也不过就是地狱上面一层而已。
来源不一,良莠不齐甚至桀骜不驯的队伍,饶是以金牙老大的凶名和统御力,亦是足足三天,才勉强能让大部队行军,来到“新金山”。
这里是烈血荒原的东北部,真像是字面意义上的地狱。
烈血荒原,原本就是一片由红色戈壁和沙漠组成的死亡区域。
经过大半个月的地毯式轰炸,山头被削成平地,平地上原本顽强挣扎的植物统统化作齑粉,只留下一个又一个触目惊心的弹坑,反射着五颜六色的光芒,记录着爆炸发生时的极度高温。
其中几十个黑黢黢深不见底的椭圆形弹坑,格外引人注目。
金牙老大告诉白小鹿,那就是钻地炸弹造成的破坏。
为了方便步兵的冲击,钻地炸弹并不是垂直落地,而是有一个倾斜的角度,斜斜打进地下,一旦爆裂开来,便形成一条天然的斜坡,哪怕依靠魔族的双脚,都可以直接冲进去。
“轰!”
“轰!”
“轰!”
每隔五分钟,空气中就会出现一道刺耳的尖啸声,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大爆炸,一团火球会在“新金山”的上空冉冉升起,变成张牙舞爪的黑云。
这是来自极远处的列车大炮,据说一门大炮足有数百米长,射程能覆盖整片烈血荒原,每隔五分钟轰炸一次,虽然无法造成太大损失,却能令整座“新金山”都感到强烈的震撼,极大干扰守军的精神。
这愈发证明了哥哥的判断——列车炮这种东西,绝不是花旗帮可以拥有,那一定是“协约”的制式装备。
下午两点,包括奴兵在内的所有人都发到了一枚很可疑的药片,说是能预防毒气和辐射。
大部分人都咽了下去,白小鹿却藏在舌头底下,上厕所时偷偷吐掉,回来再看众人的眼神,都有些像是失去心智的凶兽。
下午两点三十分,最后一次炮击,硝烟却变成了猩红色。
那便是“协约”发出的总攻命令。
“杀啊!”
金牙老大站在装甲车上,声嘶力竭,“攻下‘新金山’,抢水,抢吃的,抢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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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完全控制不住双手!
第一次发现,不码字的日子竟然如此空虚和寂寞,简直像是上了瘾的戒断反应!
怎么办?《修真四万年》这么好的小说,竟然被我写完了,今后都没得写了,苍天啊,大地啊,究竟该怎么办啊~~~~~
剥皮老鼠07 战歌
据说一百多年前有一位哲人说过一句话。
“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会使用什么武器来进行,但我知道第四次世界大战一定在石斧和木棍的碰撞中打响。”
这句话用在今天的战场上,再合适不过。
几十万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除了平时的狩猎和厮杀之外,根本没接受过正规的大集团军冲锋训练,唯一能采用的战术,就是人海战术,蚁附攻城。
金牙老大唯一能告诉这些乌合之众的,唯有把战线拉得再长一点,步兵分散再开一些,千万不要一大群人乱哄哄挤在一起,像是愚蠢的行军蚁——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这种抱团冲锋的战术就被证明是最高效率的自杀行为。
是以,他们将战线拉伸到了极限,几乎从四面八方朝着“新金山”冲去。
虽然绝大部分被裹挟来的奴兵和新兵都没有经验,好在他们也不完全是徒步前进,很多人都搭乘着加挂了钢板的民用车辆,还骑着奇形怪状的摩托车,勉强也算是一支“摩托化”部队。
尽管面对先进的末日武器,即便加挂七八层钢板也无济于事,但如此“严密”的保护至少提供给魔族们虚幻的安全感,让他们的冲锋速度更快,态度更坚决,甚至狂热。
一时间,荒原深处充斥着人类比野兽更加野蛮的嚎叫,上万辆民用车辆卷起滚滚烟尘,恍若戈壁滩上突兀出现一片血腥的丛林。
白小鹿曾经从行商手里,得到过一些名叫“DVD”的东西,看过不少描述战前生活的电影片段,当然也包括一百多年前的古老战争场面。
他原本以为,真正的战争就是硝烟弥漫,万炮齐鸣,所有一切都熊熊燃烧,声势浩大,惊天动地的样子。
然而,眼前的“新金山”却是一片死气沉沉,攻击方的第一波次奴兵和新兵冲到钻地炸弹轰出的入口附近,地底依旧毫无反应,仿佛一座鬼气森森的空城。
直到大量奴兵和新兵都顺着斜坡冲进地下,从地底才飞出了大量“嗡嗡”作响的东西。
那是无人机。
在荒原上,无人机就是死神的代名词,一旦被盯上,绝对没人能逃得掉。
果然,一架架无人机轻盈舞蹈和降落,落到进攻者最密集的地方,随后狠狠爆开,爆出一连串张牙舞爪的电弧,笼罩百米范围。
进攻方狂热的势头,就像是被冷冰冰的鞭子狠狠抽了一鞭。
所有人都在幽蓝色的瑰丽电芒缠绕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们依旧没发出半点声音。
甚至看不到半点硝烟和鲜血。
就像是一个荒诞不经,不可思议的梦。
但无数人的生命,就被这样无声无息,漫不经心地收割。
这样的场景应该让进攻者感到害怕,但大部分进攻者都吞下了药片,烧断了大脑中负责“恐惧”的那根神经,依旧顶着电弧,不断往前冲,然后不断在幽蓝光芒中死去。
白小鹿攥紧拳头,偷偷看了不远处,站在装甲车上的金牙老大一眼。
他发现金牙老大神色如常,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白小鹿明白了。
进攻方的新兵和防守方的无人机一样,都是消耗品。
倘若自己不是运气好,能跟在金牙老大身边,这些倒下的尸体里,应该也找得到他的身影。
短短半个小时。
数万奴兵和新兵几乎消耗殆尽。
即便有一部分人能冲进地洞,但防守方明显以逸待劳,估计早就把这些乌合之众撕成碎片。
而他们根本连防守方的鬼影子都没有见过半条。
这仗还怎么打?
就在焦躁不安时,白小鹿忽然听到一阵阵密集的尖啸,比刚才的列车炮更加尖锐、迅猛和刺耳。
抬头看时,就看到上百条白线掠过天空,将铅灰色的阴云狠狠撕裂,划出凄厉的弧线,如同长了眼睛,从“新金山”上方的地洞鱼贯而入。
轰轰轰轰轰轰轰!
地底顿时传来一片惊雷的轰鸣,整座“新金山”上方的地面明显凸了起来,无穷烈焰从地洞中喷出数百米,连带着大量烧焦的尸块和扭曲的残骸。
隔着军靴,白小鹿觉得自己的脚板一下子热起来,大地好似在燃烧,地底已经变成一片火海。
“精确制导导弹,原来如此。”
哥哥冷静分析道,“原来,烈血荒原上的几万条人命,只是金牙老大和‘协约’方面的‘火力侦察’,目的就是摸清楚‘新金山’地底的防御,锁定那些不断开火、温度上升的火力点,最后依靠后方‘协约’发射基地的精确制导导弹,一锤定音,解决问题!
“准备一下,小鹿,要冲锋了。”
果然,当天空中出现白线时,金牙老大的表情就变了。
他直勾勾盯着这些白线,脸上肌肉抽搐,暗暗骂了一句,似乎连他都非常畏惧和厌恶这些“精确制导导弹”的可怕。
但他终究没有被情绪缠绕太久,舔了舔嘴唇,啐出一口浓痰,亲自将一面血染的花旗,插到装甲车上。
十三道红白相间的宽条,五十颗白色小星星镶嵌在左上角的蓝色长方块中,据说这面花旗曾经代表着这颗星球上最霸道的强权,阳光所照之处,无不飘扬着花旗的荣耀——但是,那又有什么用呢,战争毁灭了一切,包括发动战争的花旗,现在,昔日的荣光唯有在荒原上豺狼和鬣狗们的爪牙之间,还偶尔闪耀了。
“嗤嗤,嗤嗤嗤嗤。”
白小鹿听到,金牙老大的装甲车里忽然传来一阵噪音,好像有什么东西捅开了喇叭,紧接着传来阵阵悠扬的音乐。
他原本以为那一定是慷慨激昂的战歌,没想到却是一首非常奇怪,非常好听,但似乎不太适合战场杀伐的乡村歌曲。
“在天堂般的西弗吉尼亚
有蓝岭山脉,夏南多阿河
那儿生灵悠远,比树木更年长
比群山更年轻,如清风般成长
乡村之路,带我回家,那儿是我的归宿
西弗吉尼亚,大山妈妈
乡村之路,带我回家!”
在优美,温暖甚至略带“土气”的音乐声中,所有花旗帮众都披挂上阵,全副武装。
金牙老大更是在胸口交叉缠绕上了三五圈弹链,腰间悬挂着几十颗手雷,手持一挺机载火神炮——老天,他真是人类吗?
“MAGA!”
在歌声中,金牙老大声嘶力竭,吼出鲜血。
“MAGA!”
所有花旗帮众都如痴如狂,状若疯癫。
真正的冲锋开始了!
白小鹿有些后悔自己的选择。
他发现金牙老大根本就是一个疯子。
刚才那些临时抓来凑数的奴兵和新兵冲锋时,金牙老大深深待在最后方,像是一个冷酷无情的阴谋家,自然也保住了白小鹿的安全。
但现在,轮到花旗帮自己人冲锋时,这位一帮之主,“老大中的老大”,却是不要命地冲在最前面,甚至不是坐在装甲车里,而是跨坐在装甲车的速射炮上,手握那面血染的花旗,吼叫着“乡村之路,带我回家”的“战歌”,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发出“噫——哈——”的怪叫,仿佛是一个悍不畏死的牛仔,浑然不在乎地底是否还能飞出新的无人机,炸开一片电闪雷鸣。
连累白小鹿也不得不坐在距离他最近的一辆装甲车里面,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唯恐自己的小命在不经意间,就和金牙老大一起报销掉。
但他们终于风卷残云地冲进了地底,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击——刚才的精确制导导弹轰炸,的确把部署在“新金山”外围的防御火力点统统碾压成粉末,一旦进入市区混乱的巷战,地底人的高精尖武器威力将被削弱至最低,而魔族们的人数优势则会发挥到最后。
他们一边唱歌,一边倾泻子弹,一边碾压着烧焦的尸体,沿着崎岖的斜坡冲锋,很快从几十处不同的斜坡,冲进“新金山”。
呈现在眼前精致而繁华的地下都市,令所有魔族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白小鹿还没有看到外面的风景,就被扑面而来的清醒空气狠狠撞了一下脑袋,撞得眼冒金星,涕泪俱下。
“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好闻的空气。”
白小鹿热泪盈眶,“没有半点臭味,也没有铁锈味,更没有酸雨的酸味和辐射的甜味,就是,就是空气,最纯净的空气!”
他有些醉了。
身边的士兵们也是一样。
甚至有人哭出声,“呜呜呜呜”,忍都忍不住。
前方的城市更是令他们目眩神迷,怒不可遏。
所有魔族都曾经无数次畅想过地下都市的样子——用自己能想到最华美,最奢靡的场景来装饰这个“天堂”
但真正的地下都市却比他们能想到还要华美和奢靡百倍。
不说鳞次栉比,自动发光,充满未来感的高楼大厦。
也不说到处都是,种满了整座城市的人工园林。
就说头顶纵横交错的管道里,不时喷射出来一片片迷离的水雾,浪费无数荒原上魔族人视若生命的净水,只为了给地底人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
如此穷奢极欲!
如此荒诞不经!
如此惨无人道,罪大恶极的事情,他们都做得出来!
“看到了吗,这些地底人宁可把宝贵的净水白白浪费,都不愿意给我们魔族一条活路!”
金牙老大怒吼,“那就上吧,用我们的子弹和屠刀,夺回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剥皮老鼠08 磁暴
白小鹿觉得自己的血在烧。
他的视野变得极小,小得像是针眼,透过针眼望出去,是天堂,是地狱,是伪装成天使的恶魔和被污蔑成恶魔的复仇天使。
即便一开始他是被金牙老大胁迫和裹挟而来,并不情愿白白送死,但到了现在,看到地下都市是这样的光景,又被金牙老大的吼叫声震撼,他浑然忘记了一切,只想着——
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
白小鹿和周围所有的士兵、匪徒、豺狼、鬣狗、老鼠、蟑螂、魔族一起,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连带那“乡村之路,带我回家”的歌声,都充满了血腥的杀意。
忽然,一根冰锥,顺着白小鹿的脊椎狠狠刺入大脑,令他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冷静,不要上当。”
哥哥道,“看来,传说是真的。”
白小鹿愣住:“什么传说?”
“关于金牙老大的传说,他为什么能成为烈血荒原第一霸主,并不止他运气好,抢到一座军事基地这么简单,更因为他是一名‘能力者’。”
哥哥说,“传说中,金牙老大的能力叫做‘军团’,可以大幅强化自己的脑电波,如同惊涛骇浪般释放出去,最大程度激起附近所有士兵的共鸣,提升士兵的体能、勇气、意志,令士兵都变成悍不畏死,如疯似魔的‘狂战士’,配合一些兴奋药剂使用,效果更好,连子弹打断手脚的士兵都不知道疼,还会继续冲锋——当然,是以大幅透支士兵生命为代价,一场仗下来,就算不死都要报废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刚才这么激动,这些人全都被金牙老大的能力‘军团’影响了!”
白小鹿恍然大悟,“只不过,金牙老大没想到我体内竟然还隐藏着哥哥,而哥哥也是一名‘能力者’,能够免疫他的‘军团’!”
“没错,清醒点,别忘了我们的目的,但也别暴露自己并没有被‘狂化’的真相,待会儿见机行事,距离金牙老大越远越好。”
哥哥顿了一顿,继续道,“然后去找那些有‘红十字’标志的建筑或者车辆,里面肯定有医疗箱,找到一个,立刻——”
“走人”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白小鹿的汗毛忽然竖立起来,那是极度危险的警兆。
紧接着,他就被一只蒲扇大手拎了起来,狠狠甩到一边。
“砰砰砰!”
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火花四射,是一梭子电弧缭绕的子弹!
倘若不是蒲扇大手把他拎开,他肯定死于非命,被电成焦炭。
白小鹿惊魂未定,看着蒲扇大手的主人。
正是金牙老大。
“……”
白小鹿说不出话来,金牙老大竟然救了他一命?
“小心点,白小鹿。”
金牙老大终于记住他的名字,咧嘴笑道,“你还没有玩过女人呢!”
“谢,谢谢老大。”
白小鹿结结巴巴,心里百味杂陈,都是老大,金牙老大和“蛇爷”实在太不一样了。
金牙老大捋了捋络腮胡,没有理会他,继续高唱着“乡村之路”的战歌,挥舞着火神炮,朝市区冲去。
身后,跟着潮水般汹涌澎湃,悍不畏死,畸形丑陋、群魔乱舞的“狂战士”。
惨烈的巷战爆发了。
“新金山”所有市民都被动员起来,披挂上了最精良的动力甲,双持最先进的武器,每一位市民都是一座会移动的小型堡垒。
但魔族的数量却超过他们十倍,而且奴兵和新兵刚才几乎被消耗殆尽,剩下来都是花旗帮、秃鹰帮、黑水帮、碎骨部落之类的凶神恶煞、悍匪狂徒,又被兴奋药剂和金牙老大的“军团”能力刺激,正好在狭窄的街巷之间,将他们最擅长的单打独斗施展到极限。
火力再凶猛的堡垒,被十倍数量的狂潮包围,都会在半分钟内,彻底熄火。
这边是悍匪被重火力撕成碎片,那边是市民被魔族活活吞噬,装甲车被上百枚手雷同时爆炸变成废铜烂铁,残肢断臂漫天乱飞,鲜血流淌在每一条街道,人工园林付之一炬,熊熊烈焰舔舐着充满未来感的银白色建筑,把建筑烧成黑黢黢的骨架,地下都市终于如地上都市一样,变成了地狱的模样。
唯有白小鹿没受“军团”的影响,没有参与这场“地狱修罗之战”。
他只是在城市外围逡巡,猫腰躲闪着半空中肆虐的子弹,搜索一切可以利用的物资。
虽然是城市外围,但这里的一切,也足以叫白小鹿感到陌生而疏离。
宽阔的街道,采用大容量电池驱动的无人自动驾驶车辆,橱窗里陈设的琳琅满目的商品,还有大幅广告里面,蓝天白云,阳光和煦,大片薰衣草田里轻歌曼舞,笑得无比舒畅愉快的女人们。
没错,女人。
白小鹿“咕噜”吞了口唾沫。
金牙老大说的没错,这才是真正的女人。
瞧他们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样子,就好像生活在几十年前,战争还没有爆发的时候一样。
地底和地面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地底人和地面上的魔族,似乎也分化成了两个不同的物种,人和畜生。
却不知道,谁是人,谁是畜生?
“快看!”
哥哥忽然叫起来,“那边有一辆急救车!”
在哥哥的指引下,白小鹿顺利找到了那辆被手雷炸毁的急救车。
车上血迹斑斑,但没有人,这一片刚刚被“魔潮”清洗过,此刻一片死寂,半个鬼都没有。
“这个……好像是……注射器,应该有点用处……这是抗辐射药片,太好了,真的是抗辐射药片!”
白小鹿在急救车残骸里一片翻腾,最后双手高高捧起一个沉重的金属箱,眼底放出不敢相信的光芒,“哥,这就是你说的‘便携式全自动医疗箱’吗?是,是吧,是吧?”
“应该是。”
哥哥不确定道,“算了,就是它了,赶紧走人,还要到外面弄点儿军用物资,最好有净水芯片和压缩军粮,可以带回村子去,时间紧迫,快走吧,快走!”
白小鹿和哥哥在战场外围摸索了无数具尸体,既有“新金山”市民的,也有荒原匪帮的。
金山市民英俊,高大,匀称,很多人都像是玉石琢磨出来的一样,是标准的“万物之灵”。
荒原匪帮却是丑陋,畸形,猥琐,奇形怪状,臭气熏天,连白小鹿自己都觉得,“魔族”这个称呼,一点儿都没错。
然而死亡是平等的。
高贵的和低贱的,美好的和丑陋的,纯洁的和猥琐的,有罪的和无罪的,只要死了,都是烂肉一坨,污血一滩,没有任何两样。
白小鹿找到两个巨大的军用背囊,胸前一个,背后一个,塞得满满当当。
“够了。”
哥哥道,“太重了,太迟了,你再这样贪心,我们就逃不掉了!”
“马上好。”
白小鹿咬紧牙关,在尸山血海中打滚,摸索着尸体上的物资,“多弄一枚净水药片,村里人就能多喝一天干净水,多弄一块压缩饼干,妹妹还有村里刚出生的小毛头就多一碗糊糊可以吃,我没事,我还可以再背一点,我不累,真的,我不——”
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白小鹿旁边的楼房再也支撑不住猛烈的交火,整体坍塌下来,气浪把白小鹿吹飞,烟尘把男孩淹没。
“咳咳,咳咳咳咳!”
白小鹿在残垣断壁之前摔了个遍体鳞伤,鲜血哗哗直流,但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却是闭着眼睛在烟尘里摸索两个军用背囊,当摸到鼓鼓囊囊还在时,一颗心才落到肚子里。
尘埃落定时,遮挡视线的楼房已经变成一片废墟。
白小鹿可以清楚看到城市深处,巷战最激烈处的场景。
亦看到那上百台周身萦绕着幽幽蓝芒,恍若神魔降临般的钢铁巨人。
荒原匪帮依旧如狂潮般猛烈冲击和吞噬,但上百台三米多高的钢铁巨人就像是海岸边上黑黢黢的礁石,无论巨浪如何冲击,都纹丝不动,满不在乎。
他们终于旁若无人地移动起来,呼吸之间,无数道闪电呈放射状爆开,犹如闪电风暴,瞬间杀伤大量荒原匪帮,就连最精锐的花旗帮众都不是他们一合之地,被轻描淡写地电成焦炭又轰成碎片。
缭绕在他们周身的电弧,似乎还带着某种力场扭曲的作用,能帮他们防御子弹和爆炸冲击波的侵袭,令他们就像是刀枪不入的怪物。
钢铁巨人们就像是一柄重达千斤的战斧,狠狠劈进了荒原匪帮的天灵盖里。
“磁爆步兵,是‘同盟’用‘末日技术’制造的恐怖尖端兵种‘磁爆步兵’,数量还这么多!”
哥哥惊呼,“‘新金山’里一定隐藏着一座‘磁爆步兵工厂’,可以源源不断生产大量磁爆步兵,我们上当了,金牙老大上当了,大家都是炮灰,包括金牙老大的花旗帮在内,我们所有人,统统都是‘协约’的炮灰,‘协约’要金牙老大攻打‘新金山’的目的,不过是拖住这批磁爆步兵,让他们无法调动到最前线去对‘协约’构成威胁,如此而已,至于攻城是否成功,我们的死活,没人在乎!”
剥皮老鼠09 身份
大批磁爆步兵的突然出现,令战局发生了猝不及防的变化。
白小鹿亲眼看到金牙老大扛着机载火神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冲到了磁爆步兵的战线前方,疾风骤雨般的子弹,硬生生将一名磁爆步兵打翻在地,但也仅此而已,他很快被淹没在幽蓝电弧的海洋中,生死未卜。
进攻“新金山”的乌合之众,原本就是被贪婪和胜利刺激,才不顾一切往前冲,磁爆步兵的强悍足以使他们冷静下来,恐惧重新占据每一束神经末梢,有人喊叫,有人溃逃,战局陡然逆转。
看来,哥哥说得没错,金牙老大并不知道“新金山”深处隐藏着一座磁爆步兵工厂,否则绝不会用这么愚蠢的猪突战术,拼光自己辛苦积累十几年的班底。
“协约”并没有将全部情报都告诉他,毕竟,他也只是一个“魔族”,是“协约”手底下的一条狗而已。
但上百名磁爆步兵的强势并不足以挽回整座城市的崩溃。
更何况守军并不知道进攻方究竟有多少力量,后面是否有“协约”的正规军准备坐收渔利。
是以,在磁爆步兵冲开一道缺口之后,大量坦克、步兵战车和动力甲都如潮水般涌了出来,保护着大批老弱妇孺,实施突围。
“新金山”注定守不住的,整座城市的地下生态循环系统都被打破,就算进攻方统统死绝,那些天生娇气的地底人也很难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来,不如趁着还有余力,转移到别的地下城市去。
这年头,人命虽然不值钱,但没有经受太严重辐射污染,浑身上下没有丝毫畸形变异的健康成年人,还是很受欢迎的,到别的地下都市去寄人篱下,哪怕当奴仆和士兵,生活当然不如在自己家里好,但也是走投无路之下,最不坏的选择。
局面顿时变成“麻杆打狼两头害怕”,金牙老大并不想拼光自己的家底,防守方也不愿意在突围中消耗太多力量,但双方杀得难解难分,又怎么可能同时住手?再加上四下逃窜的匪帮和新兵,不断崩塌的地底岩层,不断爆炸的燃气管道,场面乱到无以复加。
但这些不管白小鹿的事。
在金牙老大消失在幽蓝电弧海洋中的那一刻,他就在哥哥的指挥下,扭头就跑。
只可惜他的好运气似乎都在刚刚捡拾战利品时用光了,没跑多久就遇到了严重的燃气管道爆炸,整条路都被堵死,连他都险些被火焰吞噬。
吐出满嘴血沫和灰尘,绕了几条路,不是撞上溃兵,就是遇到突围的车队,要不然就是岩层崩塌,险些把他砸成肉饼。
身后的激战声越来越响亮,交战区域正在朝他的方向移动。
白小鹿心急如焚,只恨自己没有在辐射变异中多长两条腿。
“等等——”
哥哥忽然叫住他,“小鹿,你看城市中央,大片岩层正在垮塌下来,用不了多久,这座地下都市就要被彻底摧毁了!”
“那又怎么样?”
白小鹿不明白哥哥为什么忽然说这个,经历大半个月的轰炸,再加上发生在内部的激战,城市上方的岩层承受不住,彻底崩塌下来,岂不是很正常?
“我知道无论‘同盟’还是‘协约’都处在草创阶段,每一座地下都市的居民信息等等大数据,未必是互联的,就是说,‘新金山’的居民身份数据,最多存储在这里的某座数据库里,随着城市的崩溃,极有可能被彻底毁掉!”
哥哥沉吟道,“小鹿,去找一具和咱们年龄相仿的‘新金山’居民尸体,摘下他的身份手环,拿走他的身份卡片,换上他的衣服!”
白小鹿微微一怔,瞬间明白哥哥的意思。
“我们是要混在‘新金山’的突围车队里逃出去吗?”
他一边摸索尸体,一边问道。
“没错,现在看来,防守方能成功突围的几率比较大,而且他们的组织不会特别严密,兵荒马乱时,没人会在意我们是谁,到时候从突围车队里找机会逃出去,比从金牙老大身边逃走,要容易得多。”
哥哥解释。
他们用十分钟时间,找到了一具身材相似的居民尸体,对方身上的制服,似乎是“新金山”统一的校服,特点非常鲜明。
虽然没有找到身份卡片,但手环还是有的,最妙的是手环正好被一颗子弹击碎,这下就算读取不了里面的信息,调不出照片等等资料,都可以解释了。
只是,乐极生悲,就在他们换上了“新金山”的学生制服,佩戴上破碎的识别手环之后,忽然听到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一声熟悉的怒吼,正是金牙老大。
他竟然还没死!
此刻的金牙老大,像是刚刚在岩浆里泡了一个热水澡,脑袋上的金属角缺了半根,浑身上下焦黑一片,火神炮不翼而飞,但手臂上却奇迹般佩戴着一门磁爆步兵使用的电浆炮,独自一人,面对三名磁爆步兵,如同战神下凡,怡然不惧。
白小鹿看到他时,他也看到了白小鹿——以及男孩身上的“校服”。
金牙老大瞪大义眼,顿时明白白小鹿的打算。
“嗡嗡嗡嗡!”
白小鹿头疼欲裂,仿佛有恶魔在他耳边低吟,让他冲上去助金牙老大一臂之力。
“走!”
哥哥也发动了自己的“能力”,对抗金牙老大的“军团”,让白小鹿瞬间恢复清醒,连滚带爬朝着出口的斜坡跑去。
“咦?”
金牙老大在不远处叫了一声,很显然,刚刚两股脑电波的碰撞令他瞬间明白一个惊人的事实——白小鹿竟然也是一名“能力者”!
因为遭遇金牙老大,使得白小鹿丢掉了偷偷混入突围车队的机会。
他刚刚从一条斜坡逃出地底,就听到身后传来装甲车的轰鸣,回头看时,发现是一队花旗帮的侦察兵,包括这几天训练他的教官。
毫无疑问,是金牙老大让他们追上来的。
这是当然的。
每一名“能力者”,都是凤毛麟角,价值连城的存在,无论是拉拢还是贩卖甚至进行活体试验,都能换回百倍的利润,既然被金牙老大看破他“能力者”的身份,怎么可能轻易放过?
“上车!”
哥哥刺激着白小鹿的视觉神经,叫他注意旁边倒在地上的一辆摩托车——这是第一波次进攻的新兵们留下来的。
在广袤无垠的烈血荒原上生存,学会驾驶交通工具和学会狩猎一样重要,即便他们生长的贫瘠小山村找不出重型装甲卡车,但摩托车还是有几辆的。
“轰轰,轰轰轰轰!”
谢天谢地,这辆摩托车并没有在刚刚的无人机电弧爆炸中受损,白小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这时候,大量溃军乱兵和突围者也从地底冲了出来。
有人要夺路狂奔,有人却要趁火打劫,在荒原上空点燃了八百路烟尘。
“我们往哪里逃?”
在后视镜里看到装甲车越追越近,白小鹿眼眶泛红。
对方还不断用子弹泼洒在他周围,捡起无数乱石,打得他脸上生疼。
虽然知道金牙老大肯定吩咐手下“抓活的”,但白小鹿知道荒原上有无数种叫人生不如死的方法。
“那边!”
哥哥让白小鹿转过头去,看到北方缭绕着电弧的黑色沙暴。
“雷暴!”
白小鹿倒吸一口气冷气,“我们竟然遇上了雷暴?”
“没错。”
哥哥微笑,“我们的运气实在太好,竟然遇上了雷暴。”
绝大部分突围者、追击者和溃兵乱军都被雷暴震撼,急忙调转方向——尽管已经来不及了。
唯有白小鹿猛踩摩托车,迎着雷暴冲了进去。
轰!咔!
电闪雷鸣,飞沙走石,暴雨倾盆,所有的极端天气在瞬间交错,有那么一瞬间,白小鹿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正在地狱最深处接受折磨。
更看到无数人被雷电撕碎,被龙卷风吞噬,被腐蚀性极强的酸雨,射得千疮百孔。
用最后一丝力气,白小鹿死死按住了胸前和背后的两个大背囊。
这里面是妹妹和全村人活下去的希望,就算是死,下到了地狱里去,他都不会放手的!
……
不知过了多久。
不知被风暴吹进了地狱还是天堂。
白小鹿从一望无垠的红色沙砾中艰难爬了出来。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苦涩和甘甜交错的鲜血滋味令他咧嘴,而身边两个硬硬的包裹,更是令他笑出声来。
雷暴已经平息。
他还没死,东西也还在。
妹妹,村子还有希望。
然后,他就看到不远处,一孔黑黢黢的枪口正对准他的眉心。
白小鹿的笑容瞬间凝固。
“哥哥?”
他试探地叫道。
“我在这里。”
哥哥的声音非常凝重,“我很虚弱,未必能一下子杀死他。”
“那,那怎么办啊?”
白小鹿绝望了。
握着枪,瞄准他,蹲在七八米开外的枪手,是一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少年,身上同样穿着破破烂烂的“新金山”学生制服,不过,大约是在地底接受了精英教育,又有充足营养的缘故,这名少年明显比他强壮一圈,眼球略带黄褐色,目光锐利而深沉,像是一头蜥蜴。
少年的目光在白小鹿的脸上,制服上和手环上来回扫视。
又飞快掠过白小鹿身边那两个装满物资的背囊。
“昨天逃出来的?”
少年问,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异样的魅力。
白小鹿微微一怔,连连点头。
“都是自己人,食物和水分我一半,行不行?”
少年问,在这种情况下,都算是“彬彬有礼”。
面对枪口,白小鹿还能说什么,当然只能点头。
少年吹了声口哨,终于放下枪,挤出笑容。
“认识一下,我爸爸是‘金山净水公司’的实验室主管。”
少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身份卡片,两指夹着,轻轻一弹,朝白小鹿飞了过来,证明自己的身份,“我叫‘万藏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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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也不说了,真香!
剥皮老鼠10 算计
这张身份卡片被火焰烧糊了,激光打印的照片变成了黑黢黢的一坨褶皱,看不清楚照片上的样子。
不过,旁边的名字的确叫“万藏海”没错。
白小鹿自然拿不出身份卡片,只能硬着头皮扬了扬自己的身份手环,装作虚弱和痛苦的样子,含含糊糊道:“我,我叫白小鹿,昨天逃出来的时候和,和大人失散了,我只记得爆炸,火光,气浪,还有好多鲜血,痛,我的头好痛,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是啊,逃出来的时候,实在太惨了。”
名叫“万藏海”的少年叹了口气,似乎相信了白小鹿的话,对准男孩的枪口却纹丝不动,“你身上和背囊里,有武器吗?”
白小鹿腰间原本插着一支手枪,却在雷暴侵袭的时候,不知甩到哪儿去了。
他的背囊里还有两支折叠自动步枪和十几匣子弹,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但枪口和枪柄从背囊里戳出来,瞎子也看得见,不好撒谎,只能勉强点了点头。
“很好。”
万藏海的笑意愈发浓郁和捉摸不透,声音也变得越来越斯文,“白同学,大家都是自己人,先是遇上魔族攻城,又被卷入雷暴一天一夜,就这样都侥幸不死还遇到了彼此,可见是天大的缘分,你我理应并肩携手,一起走出这片该死的戈壁才是,放心,我绝不会抛下你的。
“不过,你现在的精神状况很不好,拿着武器实在太危险,很容易伤到自己或者别人,所以,你的武器,都由我来保管,必要时再还给你——没问题吧?”
白小鹿微微一怔。
在荒原上,装满了子弹的武器就像是心脏一样重要,没有人会轻易交给别人的。
“嗯?”
万藏海晃了晃枪口,眯起眼睛,语气也变得阴森,“小弟弟,枪械这么危险的东西,不是所有人都能玩得转的,就凭咱们学校里那点儿枪械教育,能让你学会哪里是扳机哪里是保险就不错了,你真以为手上有枪,你就不是你了?”
白小鹿迟疑片刻,哥哥却在心里道:“把枪给他。”
“什么?”
白小鹿低呼,“哥哥,在荒原上,枪就是命啊!”
“没关系。”
哥哥微笑,“我已经恢复了,至少能‘发动’一次。”
白小鹿在心里长舒一口气。
哥哥是他最大的依靠,对方再强势和狡猾,都只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不会比“蛇爷”更难对付吧?哥哥可以在无声无息之间,以闪电般的速度爆掉对方的脑血管,绝不会让对方有扣动扳机的机会。
“好。”
白小鹿点头,装作六神无主,惊慌失措的样子,结巴道,“那,那就教给万大哥来保管好了。”
他正欲扯开军用背囊,万藏海又道:“等等,别动,把两个背囊都留在原地,自己走到十米开外背对着我——提醒你一句,这里是茫茫荒原,到处都充斥着致命的流沙,沙虫,荒原狼,地雷,恐怖机器人和荒原匪帮,还有致命的酸雨和辐射区,没有食物、补给和辐射探测器,谁都逃不出去的,你千万别做傻事。”
白小鹿比万藏海更清楚烈血荒原,特别是荒原北部无人区的恐怖,他没耍半点花样,老老实实将背囊留在原地,走到十米开外,背对着万藏海。
哥哥却是凝聚全部的精神,感知着背后少年的古怪。
“咔嚓,咔嚓。”
这是折叠自动步枪被搜出来,子弹上膛的声音。
“嘻嘻嘻嘻!”
然后是万藏海的笑声。
少年的笑声,很像是蜥蜴。
尽管白小鹿也非常清楚,蜥蜴是根本不会笑的——即便经受辐射变异的双头剧毒蜥蜴,也不会。
“好了,转过来吧。”
白小鹿听到万藏海说,转头看时,发现他辛辛苦苦搜集的物资被万藏海满不在乎地洒了一地。
少年盘膝而坐,一支步枪横在腿上,调试着另一支步枪的瞄准镜,嘴里不时发出“啪勾,啪勾”的声音。
随后,万藏海将他原本那支散弹枪朝白小鹿丢了过来,“啪”一声,落到男孩脚下:“这支,给你了!”
白小鹿心头一喜,连忙将散弹枪抓起来,入手感觉却有些不对,打开弹仓一看,果然,空空荡荡,根本没有子弹,而且从扳机到枪管都有些歪歪扭扭,像是经过了严重的烧灼和电击,就算有子弹都未必能发射的。
“嘿嘿,不好意思,我忘了那支枪没有子弹。”
万藏海用自动步枪瞄准白小鹿,声音变得格外冷酷,“不过这支,肯定有。”
白小鹿的心凉了半截。
哥哥的大脑却变得格外炙热。
但万藏海只瞄准了他半秒钟,就把枪口移开,刚刚还冷酷和狠戾的脸上,绽放着天真烂漫的笑容:“哈,和你开个玩笑,瞧你吓得那样,你胆子这么小,究竟是怎么从昨天的突围战中逃出来的啊?”
开个玩笑……
白小鹿在心里骂了一百句。
他原本以为,只有烈血荒原上的魔族,特别是魔族中的凶神恶煞,如“蛇爷”,“屠夫”和“金牙老大”才会这么变态。
没想到地底世界的一个少年,都能恶劣到这种程度。
“不过,你现在该明白……”
万藏海的笑容只维持了三秒钟,立刻收敛得涓滴不剩,直勾勾盯着白小鹿,“应该听谁的话了吧?”
“明,明白。”
白小鹿装出怯生生的样子,道,“应该听万大哥的。”
“很好,快来吃吧!”
万藏海的笑容就像是一张神奇的面具,可以瞬间从脸皮下面调取出来,他示意白小鹿,“吃饱喝足,才好上路!”
白小鹿提起十二万分精神,战战兢兢坐到了万藏海的对面,看着他撕开一张张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又取出一个锡纸做的折叠容器,从一块疑似“压缩饼干”的灰褐色固体上掰下一小块,放到容器里,用一个好似电子打火机的东西,往固体上面打出几个火花。
只听“波”一声,固体瞬间膨胀,竟然变成了一大碗净水!
“这——”
白小鹿瞪大眼睛,没想到世界上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他原本以为自己搜集的是压缩饼干,没想到是压缩净水!比指甲盖还小的一撮固体,却能变出这么大一碗净水,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地底人究竟掌握着多少好东西,这些好东西要是能流传到地面上的话,又能拯救多少人的性命啊?
也幸好是遇到了万藏海,才知道这些东西的使用方法,否则闹笑话是轻的,严重些说不定会闹出人命呢!
万藏海把净水分成两半,又取出了真正的压缩饼干泡进去,还分了白小鹿几颗高能糖丸。
白小鹿暗暗松了一口气,学着万藏海的样子吞下,心说还好对方亲力亲为,没让自己来准备水和食物,否则一下子就穿帮了。
吃饱喝足,体能稍稍恢复一些,万藏海仔细研究着指南针,却发现指针不断摇晃和旋转,根本停不下来。
“该死。”
少年喃喃道,“果真像教科书上写的那样,雷暴刚刚过去,磁场干扰非常强烈,各种先进的自动化设备都无法使用,连指南针都受到强烈干扰,根本分不清东西南北。”
他眯起眼睛,抬头望天,天空照旧是铅云密布,随时像会崩塌下来,除了天边依稀有几抹流血的云絮之外,完全看不到太阳。
“喂,你觉得那是太阳吗?”
万藏海踢了白小鹿一脚。
白小鹿观察了一阵,摇头道:“我不知道。”
“也是。”
万藏海咧嘴一笑,“天空被铅云笼罩了几十年,咱们又一直住在地底,除了在电脑里,从没见过真正的太阳是什么样子,你怎么会知道?
“这样的话,只好碰碰运气,就当它是啦!反正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攻城的魔族并没有死绝,荒原上还有无数溃兵和匪帮在活动,万一被他们抓到,咱们两个细皮嫩肉的地底人可就惨啦!
“走,如果天空流血的方向真是太阳,那这里应该是西边,咱们往西走——昨天突围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一路向西,就有可能遇到‘同盟’的援军么?”
白小鹿乖巧道:“我都听万大哥的。”
两人将满地物资收拾起来,万藏海倒是没看着白小鹿一个人干活,甚至帮他分担了一个包裹,加上两柄自动步枪的重量,还是他的负重更大些。
而且他还主动走在前面,面对未知的危险。
这令白小鹿困惑起来,这个“万藏海”究竟是好是坏呢?如果他真有恶意的话,拿到了两支装满子弹的自动步枪之后,完全可以开枪,独吞所有物资的吧?
他占尽优势,还愿意和白小鹿组队,是否说明他真的把白小鹿当成“自己人”?
“别太相信他。”
哥哥淡淡道,“换成我是他,也不会开枪——但并不意味着我就是善意的。”
“为什么?”
白小鹿不明白。
“第一,这里的物资太多太重,我们没有交通工具,光凭两条腿扛着两大包裹的物资在荒原中行走,走不了多久就要虚脱了。”
哥哥分析道,“以我们的年纪和体能,徒步前进的话,一个包裹已是极限,就算他杀了我们,最多也只能拿走一个包裹的物资,暂时放我们一马,却能得到一头心怀感激,毫无戒备的‘骡子’,帮他多扛一个包裹,就算我们消耗掉其中一半的物资,他还能多赚一半。”
白小鹿在心里“啊”了一声。
每次都是这样,对他来说天大的难题,到了哥哥那里,瞬间就能理清思路,找到关键。
“第二,更重要一点,我们本身就是非常重要的‘物资’,意味着一块非常新鲜的血肉。”
哥哥冷笑,“必要时,杀死我们,至少能收割好几十斤肉,维持三五天甚至十几天的生存都不成问题,这家伙一看就很聪明,怎么会白白浪费这么大一块好肉呢?”
剥皮老鼠11 残虎
“什么!”
白小鹿一时间不敢相信。
不是不敢相信世界上有“吃人”这种事,而是不敢相信,地底族竟然也会吃人?
“他们当然会吃人,而且吃得比‘屠夫’,‘蛇爷’这些墓碑镇的魔族更加优雅和高明。”
哥哥冷笑道,“若非他们比我们更会吃人,怎么他们能舒舒服服藏匿在地下避难所中享受,我们却要在烈日,辐射和变异野兽的威胁下苦捱呢?”
白小鹿默然无语,再看走在前面,肩膀一耸一耸的万藏海,愈发觉得他像是一头蜥蜴。
“不过,这样也好。”
哥哥不慌不忙道,“他把我们当成‘骡子’和‘羊羔’,我们也是一样——他可以帮我们分担一半的重量,必要时还可以杀了他割肉,大大提升我们的生存几率,所以我们也不急着动手。”
“我们……”
白小鹿茫然道,“也要吃人么?”
“必要时,当然。”
哥哥道,“这本来就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难道你不想活着回到村子,去救妹妹和村里的孩子么?”
妹妹和村里孩子们虽然丑陋却无比稚嫩的面孔在白小鹿的心头浮现。
他又有了力气,扛着沉重的包裹,踉踉跄跄,在戈壁和沙漠之间艰难行走。
男孩和少年朝着他们以为是西边的方向,走了一天一夜。
这期间万藏海多次找白小鹿搭话,询问他家里的情况以及在“新金山”的生活,都被白小鹿支吾过去。
万藏海似乎没有起疑心——或者说,对于他眼中的“骡子”和“羊羔”而言,真实身份根本无关紧要,只要能扛能吃就行,反正枪和子弹都在万藏海的手里,他彻底掌控了局面。
或许是心情不错,万藏海倒是大大方方说了很多关于家庭和学校的事情,让白小鹿对“新金山”增添几分了解——当然,万藏海说的绝大部分东西,白小鹿都闻所未闻,听得目瞪口呆,云里雾里,认为那是神仙般的生活。
一天一夜之后,两人的体能达到极限,精神濒临崩溃。
虽然不断补充食物和水分,还是渐渐产生虚脱的感觉,面对一望无垠的沙漠和戈壁,更是绝望到了极点。
“真该死,我们大约走错路了。”
万藏海喃喃道,“倘若这里真是西边,我们走了一天一夜,无论如何都该看到些无人值守的自动化哨所,同盟的‘哨戒炮’什么的,但现在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依靠太阳来辨认方向,是行不通的。
四方天边的铅云边缘,都荡漾开一抹抹血色的光芒,甚至还能看到一片片银光闪闪的城市残骸,在云端浮现。
那是海市蜃楼,烈血荒原上很常见的现象。
或许一天前他们正是被海市蜃楼误导,才朝着相反方向,也就是荒原北部的无人区,越走越远,越陷越深。
万藏海看着白小鹿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大约正在评估,白小鹿消耗水和食物的速度,和白小鹿能携带多少物资之间,最精确的“投入产出比”,来计算究竟该什么时候杀死白小鹿,吸血割肉。
哥哥也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对准万藏海的脑血管,来一次小小的“发动”
但这时候,男孩和少年却听到前方的沙丘后面,传来“隆隆”的轰鸣声。
“有人?”
万藏海急忙把白小鹿拽到在地,示意他隐蔽起来,“哈,是引擎声,还有车!”
在茫茫荒原上,车辆和汽油比生命和鲜血还要珍贵。
光靠两条腿,一天之内无论如何不可能走出几十公里,但有了车就完全不同了。
“我们必须弄到一辆车。”
万藏海的眼珠瞬间布满了血丝,朝白小鹿“嘘”了一声,打着手势示意白小鹿和他一起爬上沙丘去看。
前方的沙坳里,一场恶战正在进行。
十几辆镶嵌着尖刺的摩托,还有三辆焊接着防弹钢板的越野车,绕了一圈又一圈,围攻仅仅一个目标。
摩托和越野车的装饰都是魔族风格,车上坐着的自然也不是正规军,而是那些披挂着蝎壳战甲,沾满了羽毛的匪帮。
在看清楚被这些悍匪围攻的人是谁之后,白小鹿险些没叫出声来。
金牙老大!
他竟然还没死,却是像一头受伤发狂的野猪那样,变得比过去更加危险。
尽管被几十名敌人围攻,他却没有丝毫落入下风的样子,倒像是他一个人把这么多悍匪统统包围起来。
他的右臂上依旧套着磁爆步兵的电浆手套,左臂却佩戴着一尊小型火焰发射器,雷霆和火焰交错,在方圆十几米内形成一片绝对毁灭区域,没有任何一名悍匪,能在他面前坚持哪怕一秒。
可是,这些悍匪不都是金牙老大的人吗,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自相残杀?
“这是当然的。”
哥哥冷冷道,“这些披挂着蝎壳战甲,粘贴着斑斓羽毛的家伙,并不是‘花旗帮’,而是烈血荒原上别的帮派,只是贪图‘新金山’的财富,才暂时听从金牙老大的指挥,大家合伙抢劫而已。
“但金牙老大的情报有误,没料到‘新金山’还有一座磁爆步兵工厂,连累各大帮派都损兵折将,估计城市也没攻打下来,或者打下来之前就彻底垮掉了,白白赔上了大半家底,却半点好处都没捞着,这些家伙气得发疯,怎么能不找金牙老大报复?
“就算不为了报复,呵呵,‘花旗帮’在这次战斗中的损失应该最大,甚至金牙老大都变成了孤家寡人,正是各大帮派赶尽杀绝,取而代之的大好机会,金牙老大这样的强人,难得有这么落魄的时候,让他喘息一年半载,或许又东山再起——所以,当然要趁现在干掉他啦!”
看着金牙老大落到现在的境地,再想到一天前他跨坐在装甲战车上,挥舞着花旗,吼叫着战歌,意气风发的样子,白小鹿心里颇不是滋味。
他对金牙老大当然没什么好感。
但对方救了他一命也是事实。
“虎落平阳被犬欺”的画面,谁看了都会觉得五味杂陈,和老虎究竟是好是坏并没有关系。
不管他怎么唏嘘,也不管万藏海怎么着急跳脚,他们两个都不可能改变这场恶斗的结果。
金牙老大一手一个,连人带摩托甚至带连人带武装越野车,撕碎了七八个。
他身上也中了至少几十发子弹,即便穿了防弹衣,估计骨头都要碎掉好几根。
“混蛋!”
万藏海咬牙切齿,“不要把摩托和越野车统统破坏掉啊,你这个混蛋,快去死,快点儿乖乖去死吧!”
很可惜,金牙老大的生命力之顽强,真像是剧毒土壤中长出来,饱受辐射污染的杂草。
直到最后一名悍匪被他拧断了脖子,他又站了足足半分钟,才直挺挺倒下去。
荒原顿时恢复寂静,只有永恒不断,呼啸的风声。
赤红色的沙砾很快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上薄薄覆盖了一层,渐渐和干涸的鲜血融为一体。
那些摩托车和越野车都变成了废铜烂铁,甚至是燃烧的火球,也不知道是否有完好无损还能发动的。
万藏海和白小鹿面面相觑,两人缩着脑袋又等了足足十分钟。
万藏海眼珠一转,问道:“你会不会开车?”
哥哥其实是会的,白小鹿却摇了摇头:“不会。”
“这样啊……”
万藏海还是笑起来,下巴往前一点,“你下去看看,这些魔族都死透了没有,再看看那些车辆里面,有没有外观完好无损也没有漏油的,记住,你别碰枪啊,你一碰枪……很容易走火的。”
他并没有说,究竟是谁会“走火”,但白小鹿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
白小鹿问,“我一个人?”
“怎么会是一个人,我们是团队,当然是两个人团结一致,并肩作战了。”
万藏海晃了晃手里的枪,枪口有意无意指着白小鹿,“大家只是分工不同,你负责冲锋,我的枪法比较准,负责在后面掩护你,如果有魔族还活着,只要他一坐起来,我立刻掀掉他的天灵盖,绝不会给他伤害你的机会,放心去吧,去啊,快去!”
万藏海的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
白小鹿只能硬着头皮,顺着沙坡怕了下去,战战兢兢接近满地悍匪的尸体。
不知为什么,别的尸体死相再恐怖他都不怕,唯独不敢接近金牙老大的尸体——花旗帮主应该是死了吧,就算是一头真正的野猪,公牛甚至大象,坚持到这种程度也是极限了吧?
金牙老大壮硕如山丘的尸体,被一层红沙掩盖,乍一看,真像是一座小型堡垒。
白小鹿艰难吞咽了一口唾沫,根本不敢去试探金牙老大的生死,绕着车辆残骸草草绕了一圈,向沙丘上的万藏海示意:“有一辆!”
万藏海又蹲了三分钟,才慢慢站起来,端着枪,一步步挪到白小鹿的面前。
“干得好,白小鹿,你立了大功,你救了自己也救了我,谢谢你!”、
万藏海笑嘻嘻道,口中说“谢”,眼底却不见丝毫谢意,只有兴奋和贪婪,“哪一辆,哪一辆?”
“这——”
白小鹿只说了一个字,咽喉、心脏和周身每一个毛孔,便统统冻结。
一团巨大的阴影,笼罩在男孩和少年的头顶。
剥皮老鼠12 神药
白小鹿又闻到了那股军用皮靴都挡不住的臭气。
不,不是臭气,而是类似狮子和猛虎的野兽气息,是熊熊燃烧,酸雨都扑不灭的生命力。
到了这个地步,先是和“同盟”激战一场,又在雷暴中顽强挣扎了整整一天,再撕裂几十名荒原悍匪,但金牙老大的生命之火别说熄灭,仿佛都不曾黯淡一分,甚至因为他狰狞恐怖的形象,显得愈发旺盛,真像是一面燃烧的战旗,在荒原上空猎猎作响。
“嗬嗬。”
金牙老大站在万藏海身后,冲白小鹿咧嘴一笑,除了牙齿,他浑身上下都是黑黢黢一片,好似闷烧的焦炭,释放出袅袅青烟,愈发衬托出牙齿的尖锐和锋利。
“啊!”
万藏海也感觉到了这片恐怖的阴影,少年的反应都算敏捷,往前一扑想要躲到男孩的背后去,但发现距离太远,没办法拿白小鹿当挡箭牌,当即一咬牙,在半空中转身,右手自动步枪,左手手枪,同时准备开火。
但是,在烈血荒原上最凶悍的霸主面前,少年的敏捷和镇定没有半点用处。
金牙老大随便往前跨了半步,如大猩猩般奇长无比的手臂,就一巴掌把万藏海拍飞出去,手里的枪械都拍掉了。
其中一支手枪,正好落在距离白小鹿不远的地方。
“枪。”
哥哥提醒白小鹿。
“枪!”
万藏海被这一巴掌拍得口吐鲜血,眼冒金星,半张脸立刻肿胀成青紫色的肿瘤,但他丝毫没有放弃生存的希望,冲白小鹿尖叫,“小鹿,拿枪,干掉他,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他自己的眼神,却是忍不住朝四周乱瞄,似乎在盘算趁白小鹿纠缠着金牙老大之时,夺路狂奔。
无论如何,白小鹿还是下意识往前一扑,捡起手枪。
“嗯?”
金牙老大回头,看到了白小鹿手里的枪,还有他颤抖得比刚才更厉害的双臂。
“嗬嗬。”
金牙老大又笑起来,活动了一下咀嚼肌,从嘴里吐出一些东西,吐到了自己蒲扇般的大手上。
是两颗牙齿,和半只耳朵。
牙齿是他自己的,耳朵就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的了。
金牙老大把牙齿弹飞,把半只耳朵重新吞了回去,“嘎吱嘎吱”,嚼得很痛快。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他慢条斯理地活动着周身关节,发出骇人的巨响,不慌不忙,朝白小鹿走过来。
“开枪啊,还愣着干什么!”
万藏海在不远处尖叫,“开枪!”
自己却不动声色往一辆越野车的底盘下面爬去。
“开枪。”
哥哥亦十分冷静道,“小鹿,开枪,把金牙老大和万藏海都打死——这里有车又有物资,我们不需要他们了。”
“可是,我,我……”
白小鹿脸色惨白,声音颤抖,两条腿更是不停打着哆嗦。
或许是金牙老大的凶悍彻底震慑住了他,或许是他想起了昨天还是前天,金牙老大对他的救命之恩,或许他天生就是这么软弱,总之,他实在办不到啊!
金牙老大走得很慢,但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在一刻不停缩短。
“拿来。”
金牙老大朝白小鹿伸手,声音低沉,充满不可违抗的威势。
“算了,放空一切,什么都别想。”
哥哥说,“接下来,我来控制你的身体吧。”
“好!”
白小鹿巴不得这样,立刻把自己的精神收缩成一团,在脑域中为哥哥的意志让出空间。
一瞬间,他的双脚和双手都停止了抖动,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
“砰砰砰砰砰!”
“白小鹿”毫不犹豫瞄准了金牙老大的心脏开枪,一口气射出五颗子弹,每一颗都正中靶心,一下子把金牙老大射了个趔趄。
“啊哈!”
不远处的万藏海发出不敢相信的惊呼,眼珠一转,换了个方向,朝自己掉落的自动步枪爬去。
“嗯?”
金牙老大也是满脸惊诧,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他身上原本穿着护甲和防弹衣,还插着超高强度的陶瓷插片。
但这些东西并不是万能的。
刚才和悍匪的恶战中,护甲已经崩裂,防弹衣也被撕开几个口子,陶瓷插片更是变成了碎片,在他的心口以下,三处破损正好重叠在一起,成为致命的破绽。
“白小鹿”的五发子弹都精确射击同一个位置,将护甲、防弹衣和陶瓷插片彻底轰爆,形成足以容纳一枚子弹钻进去的攻击通道。
第五枚子弹,便长驱直入,穿透所有防护,稳稳插在金牙老大的心口。
等等,“插在”?
“白小鹿”定睛观瞧,发现金牙老大的胸前一片银光闪闪,这绝世凶人竟然将不知什么材料的金属,直接镶嵌在心脏上方,成为一块血肉交融的“护心镜”?
“白小鹿”没有丝毫震惊和错愕的余地,双手如同片刻之前般镇定和稳固,“啪啪”,抬手又是两枪,直刺金牙老大的眉心。
但这一次,金牙老大已经有了准备。
比脑袋还粗的脖子上,肌肉和神经根根隆起,支持他的脑袋以超出人类极限的速度,左右晃动着。
第一枚子弹擦着他的太阳穴飞了出去,第二枚子弹正中他的脑袋左侧——只可惜他的脑袋上同样镶嵌着不少超合金钢板,这枚子弹只在弧形钢板上留下浅浅的白印,就不知飞到了哪儿去。
“白小鹿”还想开枪,金牙老大的蒲扇大手已经包裹住了他的枪和手。
“白小鹿”感觉自己的手和手枪一样,都要碎掉了。
“可以啊,连女人都没玩过的小子。”
金牙老大贴着他的耳朵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开玩笑。
“白小鹿”把心一横,就要发动“能力”。
金牙老大却是比他更强大的“能力者”,两股脑电波在半空中对撞,“白小鹿”的所有攻击都被倒卷回去,男孩觉得自己就像是被一枚从天而降的陨石狠狠轰击,紧接着整个人腾空而起,飞到了十几米开外,狠狠撞在一辆燃烧的越野车上。
“咚!”
越野车被砸出巨响。
等他跌落到地上时,口吐白沫,恶心和无力到了极点,连自己的脚趾头都感知不到,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
足足蜷缩和呕吐了三分钟,男孩才在恍惚中回过神来。
“哥哥?”
他在心中哭泣,“你怎么了哥哥,你千万不要死啊哥哥!”
“我,我没事。”
哥哥的声音非常虚弱,但比虚弱更强烈的则是惶恐,“他发现了,他发现我的存在了!”
“什么?”
白小鹿如遭雷击,愈发六神无主。
再看金牙老大,这位荒原霸主却在不远处,用两根手指插着万藏海的鼻孔,把地底少年拎了起来,令少年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两条腿不停乱蹬,一个劲儿叫道:“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会后悔的,我很值钱,杀了我你一定会后悔的!”
“轰!”
金牙老大把万藏海也甩了出去,在一堆残骸上砸得七荤八素,又大步走过去,揪住少年的耳朵,耳根都撕开一道血痕:“说说看,你值多少钱?”
万藏海的耳朵都要被他扯掉,痛得想要满地打滚,却是忍痛尖叫:“我爸爸是金山净水公司的实验室主任,他的实验室刚刚研发出一种新型的净水药片,净化效率比过去的药片高了至少三倍,无论多么严重污染的水源都可以净化,甚至酸雨和遭受五级辐射的水源,都可以大大提升安全性,达到人类使用甚至饮用的程度!最关键是,这种药片的制造工艺非常简单,原材料也很好找,就算地面上最简陋的作坊,都有可能大量生产——这是足以改变世界的东西,你明白吧,水是生命之源,有了水就有了一切,就能改变整个世界!”
“哦?”
金牙老大继续揪着万藏海的耳朵,“说下去。”
“爸爸,爸爸将所有的研究资料,实验日志和分子式,统统存储在这枚芯片里。”
万藏海颤巍巍从怀中摸出了一枚烙印着“金山净水公司”标志的存储芯片,双手捧着交给金牙老大,“但提取里面的文件是需要密码的,爸爸已经死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密码,这是爸爸留给我保命的!”
“是吗。”
金牙老大接过存储芯片,看了又看,道,“告诉我密码。”
“这不可能,告诉你密码,我就死了。”
万藏海道,“你折磨我也没用——我当然很怕疼,但我更怕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什么好东西都享受不到了!
“你也别想着自己破解密码——地底人的密码技术,是你们魔族绝对无法暴力破解的,这枚存储芯片内含反破解,只要你尝试失败,里面的信息就会自动删除,你什么都得不到。
“再说,你还不明白吗,就你现在这样孤家寡人,‘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处境,这项技术就算落到你手里都没用,反而会给你带来灾祸的!”
“灾祸?”
金牙老大摸了摸自己烧焦的络腮胡,眼里满是不可思议的光芒,“什么灾祸?”
剥皮老鼠13 交易
“在我们老家,有一句古话,不知道你听不听得懂——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万藏海口若悬河道,“爸爸发明的这种净水药片注定将改变‘同盟’和‘协约’之间,地上和地下之间,甚至整个地球的面貌和格局,是最高级别的战略技术,你觉得,无论‘同盟’还是‘协约’,会容许这项技术落到别人,特别是‘魔族’手里么?
“呵呵,净水是这个臭气熏天的世界上最重要的物资,任由你们魔族建立自己的廉价净水工厂,让所有魔族都有水喝?这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所以,就算被你得到这项技术,你也根本找不到买家,如果你野心勃勃,想要提取出技术,制造自己的净水工厂来发展壮大的话,第一时间,就会被‘同盟’和‘协约’联手灭掉——同盟和协约的战争,是人和人的战争,但是在对付你们魔族时,我们的立场是绝对一致的!”
金牙老大面沉似水,眯起眼睛看着万藏海。
“你知道我是谁?”
他阴森道。
“不知道,但是看您转瞬格杀几十名悍匪的雄姿,就知道您一定是烈血荒原上响当当的大人物。”
万藏海面不改色道,“但是,就算您是烈血荒原的霸主,现在也落到众叛亲离,被悍匪围攻的绝境,您根本发挥不出‘新型净水技术’的价值,也没办法把它卖个好价钱,变成您……卷土重来的资本。
“既然如此,对我严刑拷打,残酷折磨,逼出您根本用不着也卖不出去的技术,又是何苦?”
“有道理。”
金牙老大点头道,“但你刚才说,你很值钱。”
“没错,我很值钱,更确切说,是‘新型净水技术’在我手里的时候,可以变得非常值钱。”
万藏海的眼底放出光芒,忽然道,“大叔,你护送我去‘同盟’的地盘吧?”
“嗯?”
金牙老大的金属眉弓高高弯曲起来,不知道是因为那声“大叔”,还是万藏海胆大妄为的提议。
“我知道昨天大叔还在帮着‘协约’攻打‘同盟’的地下都市,不过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彼此并没有私人恩怨。”
万藏海道,“从昨天的战况来看,‘协约’还把你们狠狠坑了一把,并没有告诉你们全部情报——他们肯定没告诉你们,‘新金山’地底还有一座磁爆步兵工厂吧,否则你们也不会派出这么勉强的兵力前来攻城了。
“所以说,‘协约’根本就没信任过你们这些荒原悍匪,说不定,他们就是希望你们这些荒原悍匪能和‘同盟’两败俱伤,才方便他们坐收渔利啊!
“他不仁在先,就别怪你不义在后了,只要大叔你能安全护送我到‘同盟’的地盘,以我的身份,爸爸的净水技术,再加上大叔你的实力,怎么不能重新打出一片天下呢?‘协约’可以给你的,‘同盟’统统都可以给你,‘同盟’给不了你的,我都可以给你啊!”
“你?”
金牙老大上上下下打量着少年,嗤笑一声。
“别不相信!”
万藏海眼底,放射出名为“权势”和“野心”的火焰,攥紧双拳,咬牙切齿道,“别看我现在一无所有,终有一日,我会站在世界之巅的!但是,但是我需要得到你的帮助,你,小鹿同学还有所有人的帮助!大叔,帮我吧,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金牙老大沉思了很久。
万藏海一直满怀期待,无比诚恳地看着他,维持着“坚毅”和“哀求”之间的微妙平衡。
“好。”
最后,金牙老大终于点头。
万藏海还来不及高兴,就感觉耳边一阵剧痛,却是金牙老大将他的耳朵彻底撕了下来。
“啊!”
万藏海疼得打滚,眼泪狂涌而出,眼底充满了恐惧和怨毒,又用了半秒钟,将所有怨毒统统隐藏起来,只剩下恐惧。
“滚到一边去,把所有的枪械和物资都搜集起来,我去问问你的同学,看你说的是不是实话。”
金牙老大把万藏海的一只耳朵塞进嘴里,再次开心快活地咀嚼起来,嚼得满口流血,含含糊糊道,“当然,你想要朝我背后开枪,也尽管试试看,说不定能把我杀死呢?”
“不,不敢。”
万藏海失血过多,嘴唇惨白,直打哆嗦,用力摇头。
金牙老大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咧嘴一笑,转身朝白小鹿走过来。
白小鹿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全部对话,没想到万藏海这个少年的胆魄这么大,智慧这么高,竟然在这种必死无疑的绝境下,还敢“劝降”金牙老大。
更没想到金牙老大这么心狠手辣,明明答应对方的要求,还硬生生撕下对方一只耳朵!
总之,少年和匪王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而他不过是一条人畜无害的四脚蛇而已,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啊!
幸好还有哥哥。
但哥哥已经被金牙老大发现了。
怎么办?
白小鹿只想钻到越野车的底盘下面去,把脑袋深深埋在沙砾里。
但就算软弱如他,都明白这么做是没用的,只能胆战心惊看着金牙老大一步步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他,那股臭烘烘的炙热气息,简直要把他吞噬。
“能力者?”
金牙老大单刀直入。
白小鹿艰难吞了口唾沫,轻轻点头。
“不,你不是。”
金牙老大咧嘴一笑,“那是什么,刚才操纵你的身体,向我发动攻击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果然!
白小鹿的心猛地沉下去,勉强道:“没,没有,我就是能力者,是我……”
“不是你,你只不过是一个毛都没有出齐,连女人都没玩过的臭小鬼罢了。”
金牙老大收敛笑容,冷冷道,“让我看看他。”
白小鹿打了个哆嗦,下意识裹紧了衣服,又意识到这个动作会暴露哥哥的存在,一时间愣住。
“所以,是在你的胸口,还是肚子上?”
金牙老大道,“绝大部分魔族,多多少少都有一些畸形变异,你的外表和地底族一样正常,难道畸形变异是长在肚子上?给我看,别逼我自己动手。”
“给他看吧。”
哥哥一声叹息,“我受伤了,短时间内,没办法再‘发动’一次的。”
“对不起。”
白小鹿想哭,“哥哥,对不起。”
“没事的,你已经做到最好了,亲爱的弟弟,更何况这未必是什么坏事,至少——”
哥哥顿了一顿,“我是一块很好的筹码。”
白小鹿颤抖着解开了防弹衣。
金牙老大移动脚步,隔绝万藏海的视线。
万藏海非常乖巧,躲在很远的地方,根本不看他们,表示出十二万分的“谦卑”和“诚意”。
白小鹿敞开干瘪的胸腹,颤巍巍剥开肋骨下面的褶皱,露出了哥哥的……眼睛。
哥哥的眼睛“滴溜溜”转着,散发出妖异的幽光。
“啊,真是少见的畸形变异。”
金牙老大丝毫不受幽光的影响,淡淡道,“核战之后,畸形死胎的几率大大提升,不少原本正常的双胞胎在母体中遭受了过量辐射,很容易变成所谓的‘连体婴’,‘双生人’,兄弟姐妹们长着两个脑袋,三四条手臂,却共用一副内脏和两条腿之类。
“但你的情况,却比那些普通的连体婴更加特殊,大约你们还在母体中时,你就吞噬掉了自己兄弟的大部分血肉,只留下他的一只眼睛……或许还包括一部分大脑?
“他的大脑寄生在你的五脏六腑之间,依靠你的循环系统和养分来维持生机,稀奇,这样的畸形变异,竟然都能活到今天,还激发出了超能力,真是稀奇,他有自己的思想吗,会说话吗?”
“有的。”
白小鹿屈辱道,“哥哥有自己的思想,而且非常聪明,他也可以把想法告诉我,让我来帮他说话。”
“很好。”
金牙老大蹲下来,看着白小鹿胸腹之间的眼睛,微笑道,“所以,你,白小鹿的哥哥,你才是能力者——现在,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哥哥说——”
白小鹿道,“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
“交易……”
金牙老大低沉地笑起来,“真没想到,身为花旗帮的老大,我居然落魄到这种地步,一天之内,竟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鬼,想要和我做交易。
“算了,姑且说说看,那个名叫‘万藏海’的小鬼用‘新型净水技术’来做交易,你们呢?你们用什么来做交易,要做什么交易。”
“我们自己。”
白小鹿勉强道,“我们是能力者,本身就是最好的筹码,我们愿意誓死追随金牙老大,无论老大要我们做什么都可以,我们只想,只想活下去。”
“不要说什么‘誓死追随’这种比放屁还难听的屁话。”
金牙老大指着周围一圈支离破碎的尸体,“这些家伙都曾经说过要‘誓死追随’我的屁话,现在,他们都死了。”
白小鹿愣了一下,无话可说,只顾喘着粗气。
“不过,如果你的能力刚好合适的话,倒真是有一件事可以帮我。”
金牙老大道,“说说看,你的能力是什么类型的?”
剥皮老鼠14 尤里
“类型?”
这一次,白小鹿和哥哥都迷茫了,“能力还分类型么?”
“这样吧——”
见白小鹿对超能力一无所知,金牙老大道,“先别管什么类型,就说说你们平时都是怎么运用能力的好了,听墓碑镇的人说,你们杀死了天狼赌坊的‘蛇爷’,应该就是使用了‘能力’吧?详细说说那一战。”
事已至此,没有保留的余地,在哥哥的授意下,白小鹿老老实实说出了一切。
“果然,和我猜的一样,是‘心灵之力’,怪不得能够和我的‘军团’抗衡,还能激发出这么强烈的脑电波,很好,很好!”
金牙老大咧嘴一笑,不慌不忙道,“让我来告诉你吧,小鬼,所谓‘能力’,一共分成五大类型,分别对应四种基本力——强互相作用力,弱互相作用力,电磁力和万有引力,再加上神秘莫测的‘心灵之力’。
“其中,第一型的‘电磁力’和第五型的‘心之力’是最常见的两种‘能力’,掌控‘电磁力’,就可以自动改变物体和周围的温度,激荡电弧和火焰,衍生出对于摩擦力和各种经典物理作用力的改变,是应用范围最广,变化最多,修炼难度相对较低的一种‘能力’。
“第五型的‘心之力’,也算比较普及,心电感应,脑波攻防,催眠和反催眠,群体性脑波共鸣,潜意识大爆炸……诸如此类,都属于‘心之力’的范畴。
“而修炼‘万有引力,强弱互相作用力’的能力者比较少,修炼方法也非常诡异,属于人类尚未开发的领域,然而一旦有所成就,破坏力也是最强的——修炼‘万有引力’,可以移山倒海,改变地形地貌,甚至从日月星辰的运动中汲取无穷力量;修炼‘强弱互相作用力’,可以随心所欲改变原子深处,中子,质子和电子的关系,进而改变物质的本质,把石块变成钻石,把血肉变成钢铁,甚至硬生生撕裂原子,用拳头轰出核弹的效果,理论上,都是成立的。
“不过眼下,别的‘能力’都和你无关,你只要关注‘心之力’就可以了。
“喂,小鬼,你知不知道自己过去使用‘心之力’的方式,完全是暴殄天物,是凭借一腔蛮力在乱来?宝贵的能力让你这样挥霍,却没造成反噬,还被你活到今天,真是幸运至极!
“不过,你不会永远这么幸运的——除非,你跟随我学习,如何运用‘心之力’。”
“您,您愿意教我?”
白小鹿不敢相信地问。
这一回,即便不用哥哥提醒,白小鹿都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在这个核战后的残酷世界里,“无意间掉落的碎肉”是没有的。
每一点看似诱人的好处后面,都扎着锈迹斑斑的铁钩,每一寸貌似光明的希望,都意味着更深更黑暗的绝望。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金牙老大并不奇怪白小鹿警惕的表情,笑了笑,道,“如果我还是花旗帮的老大,而花旗帮还有昨天的威势,我有一万种办法可以压榨出你身上最大的利用价值——我可以把你高价卖给‘协约’,也可以把你关在自家的实验室里,想办法吸取你的力量,甚至把你送到血腥擂台去,依靠‘心之力’进行角斗来赚钱。
“很可惜,你也看到我现在的惨状,就算我想要把你卖给别人,又怎么保证别人在得到你之后,会乖乖向我付钱,而不是把我一起抓走,沦为可悲的角斗士、实验品或者干脆是器官移植的供体呢?
“思来想去,最稳妥的办法,还是好好培养你,真心实意把你当成一个助手甚至兄弟,希望和你结成牢固的同盟,毕竟,两名‘能力者’能并肩作战的话,总比一名‘能力者’的生存几率要大得多,如果能逃出生天,想要东山再起,有另一名‘能力者’充当底牌,成功率也高一点,你说呢?”
白小鹿沉吟了很久:“有道理。”
“而且,我还需要利用你的能力,做一件事。”
金牙老大把手放在胸口,虚指了一下远处的万藏海,“那小子是怎么回事,他真是‘金山净水公司’实验室主任的儿子?”
“我不知道。”
白小鹿摇头,“金牙老大应该清楚,我根本不是他的同学,我们是在半路遇到的,他就是一条蜥蜴,一个满嘴谎言的骗子,还骗走了我的武器!”
“但这枚存储着实验日志和分子式的芯片应该是真的。”
金牙老大冷哼一声道,“‘协约’给我的情报和任务,就是要我进攻‘新金山’,弄到‘金山净水公司’实验室里的一些资料——但他们并没有告诉我,这些资料的价值竟然这么高,更没有告诉我,有他妈的一座磁爆步兵工厂,在守护着实验室!”
金牙老大的怒火,令白小鹿再次瑟瑟发抖,感觉自己是在和一头燃烧的狮子对话。
“算了,不管他到底是谁,芯片是真的就好。”
金牙老大看着白小鹿,“听着,接下来几天,我需要你去催眠他,从他嘴里套出提取文件的密码。”
“我?”
白小鹿愣道,“我不会催眠。”
“废话。”
金牙老大道,“否则我为什么要教你如何运用‘心之力’呢,催眠只是非常简单的小技巧,一学就会的。”
“可是——”
白小鹿还是不明白,“金牙老大您也是修炼‘心之力’的高手,为什么您不亲自催眠他呢?”
“第一,他大概已经猜到我的身份,对我非常警惕和恐惧,心灵戒备提升到了极点,在这种情况下,我想要催眠他,并不容易;而你不同,你在他面前一直表现得非常软弱,他并不知道你也是‘能力者’,不会对你起疑心的。”
金牙老大道,“第二,我的能力‘军团’,是大范围的群体覆盖能力,更适合成千上万人的大军团作战,让我催眠单独一个目标,等于是拿着开山斧去绣花,并不合适,稍有不慎,就会把他的脑子烧坏,等于是毁掉了密码。
“而通过你的描述,我发现你的能力更加倾向于小范围的精确攻击,最适合学习‘催眠’之类的技巧。
“第三,我也很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是否足够成为我的‘助手’甚至‘兄弟’,这就算是我对你进行的小测试。
“这三个理由,足够了么,小鬼。”
“我,我明白了。”
白小鹿想了想,觉得金牙老大的话的确有道理。
哥哥却发出冷笑:“答应他,小鹿,不过别完全相信他,现在看来,金牙老大的伤很有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重,甚至他的‘能力’都大受影响,已经弱到连一个普通少年都没办法催眠的程度,他是强弩之末,只不过咬牙硬撑,说不定我们的恢复速度还比他更快些——但这件事,也不急着马上验证,先把他修炼‘心之力’的方法骗出来,再慢慢计较不迟。”
白小鹿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我们答应金牙老大,却不知道,您需要我们怎么保证?”
“保证,哈哈,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就是承诺和保证。”
金牙老大挥挥手,道,“如果我够强,自然能用自己的拳头,来保证你的忠诚;如果有朝一日,你比我更强,就请你毫无痛苦地杀死我,我所有的一切,统统都是你的!”
白小鹿呼吸一滞,不知该怎么说。
金牙老大却是哈哈一笑,转身对远处的万藏海吼叫道:“喂,那边的小鬼,收拾完没有?”
“马上,马上!”
万藏海点头哈腰,如同一只谄媚的宠物蜥蜴。
“你的同伴证实了你的身份,我姑且相信你一次,收拾完了就准备点吃的,我现在要挖出体内的子弹和缝合伤口,非常消耗体力,要吃很多东西!”
金牙老大继续吼叫,“这是杀死我的最好机会,武器弹药都在你的手边,你要不要试试?”
“不敢,不敢!”
万藏海冷冷一个哆嗦,连连摆手,躲得更远。
金牙老大抹了抹染血的络腮胡,撇撇嘴,吩咐白小鹿:“去拿医药箱,帮我挖子弹,缝伤口!”
……
“当啷!当啷!当啷!”
白小鹿从金牙老大如野猪和犀牛般皮糙肉厚的身体里,挖出了足足十二颗子弹。
若非满地鲜血,以及无法用意志控制的肌肉抽搐,他甚至都要怀疑,自己面对的是否一台伪装极好的杀戮机器,某种新型的生化改造人。
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白小鹿开始帮金牙老大缝合伤口,并且喷涂杀菌泡沫。
金牙老大却从怀里摸出一本厚厚的笔记,递给白小鹿,轻声道:“小心点,别被那个小鬼看到。”
白小鹿接过来一看,笔记本有些卷边,但手感却非常光滑,显然是被主人时常摸索,隐约能看到不少页码都浸润着血渍,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笔记的封面上烙印着“同盟”的标志,下面还写着一行俄文。
俄文是“同盟”的两大通用语之一,但在“协约”却很少使用。
金牙老大的靠山不是“协约”吗,这是怎么回事?
白小鹿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懂俄文。
金牙老大又从怀里摸出一枚圆圆的镜片,刚好能套在一只耳朵上,“哔哔”的轻响声之后,镜片便随着白小鹿的视线,自动翻译那串俄文,却是笔记和作者的名字——
“《论心灵的力量》,尤里?艾克斯。”
-------------
嗯,我发现写番外的速度,已经接近每天一万字了,根本停不下来啊!
剥皮老鼠15 秃鹫
这行蜿蜒的俄文就像一条剧毒的小虫,白小鹿却被它深深吸引,情不自禁用指尖轻触笔记本,触碰到“尤里”这个名字时,指尖一阵刺痛,好似被小虫咬了一口。
缩回手指一看,竟然不是幻觉,他的指尖真的出现了两个小小的黑色针孔,渗出一滴晶莹的鲜血。
鲜血洒落到笔记本的封面上,很快浸润进去,或者说——被“尤里”两个字吸吮进去。
白小鹿的心尖颤栗起来,缩着脖子问道:“尤里?这是什么人?”
或许是错觉,就在白小鹿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感觉金牙老大周身肌肉和神经都猛地收缩了一下,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这条钢浇铁铸的硬汉,就连刚才白小鹿用手术钳从他的肋骨上拽出弹头时都没有哼半声,但听到“尤里”这个名字,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道又尖又利的声音,让人想到被割断了喉咙的鸡。
过了很久,金牙老大才用沙哑的声音道:“……他不是人。”
白小鹿心头浮现一万个问号。
但尤里的“心灵笔记”却拥有无穷的魔力,诱惑他不断翻下去。
笔记里都是那种蜿蜒如爬虫的手写字体,还附了很多精美而逼真的大脑解剖图,包括人脸被活活剥皮的素描,明知是假的,却好似真有一个人的灵魂被硬生生封印在二维平面上,朝着白小鹿哀嚎一样。
白小鹿吞了口唾沫,又怕又好奇。
“别的内容你先不用管,重点看二十二页到二十六页,是关于‘催眠术’的章节。”
金牙老大硬梆梆道,“给你十分钟,记住所有内容,然后把笔记本还给我——再长时间,你的‘同伴’就要起疑心了。”
不用金牙老大吩咐,白小鹿也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他的性格虽然柔弱,但或许是得到了哥哥的刺激,记忆力却是超一流的,是字面意义上的“过目不忘”。
但具体这些内容都代表着什么,心灵修炼法到底要如何入门,他就不太看得懂了。
“哥哥,这本‘心灵笔记’是真的吗?”
白小鹿偷偷问,“你觉得,有用吗?”
“应该是真的,这些东西都很有用。”
哥哥沉吟道,“不过,这本‘心灵笔记’提出的修炼法实在太激进,太危险,很多秘法似乎还处在实验阶段,根本无法保证安全和稳定——我估计,金牙老大这么大方把笔记借给我们看,也有拿我们当‘试验品’的意思,看我们修炼之后的反应,从我们身上得到经验教训。”
“什么!”
白小鹿悚然一惊。
这个世界上,“无意间掉落的碎肉”果然是没有的。
“这样很好啊,无论想要得到什么东西,都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这才叫做‘交易’——至少,这个代价是我们可以支付的。”
哥哥淡淡道,“想生存,就要赌博,我们在赌,金牙老大也在赌,大家把筹码都摆到台面上来赌,总比在台底下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要好得多。
“行了,把笔记还给金牙老大吧,这些页码,我们全都记住了!”
……
“小鬼,去看看那辆车门上刷着骷髅头的沙地越野车,我刚刚故意放过那辆车没有破坏,应该还可以开!
“把所有的食物,枪械还有汽油,都搬到沙地越野车上面,最后休整十分钟,我们准备上路了!
“听着,从现在开始,我们三个就要串成一串,在地狱之门的上空走钢丝,希望你们都能乖乖服从指挥,谁要是乱叫乱动,自作主张,我会第一时间割断钢丝,一脚把你踹到地狱里去,听明白没有!”
半个小时后,刚刚缝合完伤口,稍稍补充了一些食物的金牙老大,就恢复了熊熊燃烧的生命力,龙精虎猛,大声吆喝,驱使着白小鹿和万藏海两个“小鬼”,打扫战场,收拾枪械和车辆,准备出发。
“砰!”
他亲自将引擎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重重关上引擎盖,把一张破破烂烂染了血的地图,铺在引擎盖上,示意两个“小鬼”过来看。
“我们现在应该在这里,烈血荒原的东北方向,原本一路南下才能找到绿洲和大规模的聚居点,但现在‘毒蝎帮’和‘秃鹫帮’的人马都在南方一带游弋,搜索我的踪迹——只要除掉我,元气大伤的花旗帮再不可能卷土重来,毒蝎帮或者秃鹫帮就能变成烈血荒原的第一大势力,所以,他们肯定不会放弃的!”
金牙老大在地图南边画了两个大叉,再看白小鹿,却是在发呆,不由皱眉,在白小鹿眼前重重打了个响指,“你在听吗,臭小鬼?”
白小鹿在听。
在听风的声音。
就在刚刚,在金牙老大说到秃鹫帮的“秃鹫”两个字时,白小鹿就陷入一种他自己都不甚了然,玄之又玄,恍恍惚惚的状态。
他好像看到满天黑色羽毛熊熊燃烧,飘飘荡荡。
他仿佛看到一只秃鹫腾空而起,吞噬掉了整个世界。
他听到呼啸的风声中传来模模糊糊,蜿蜿蜒蜒,好似从很久很久以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小心……秃鹫……
“秃鹫……会阻止你……会毁了一切……
“没关系……他没有完全……我们还有机会……扰动……涟漪……逆转……重来……一切都可以重来……都可以挽回……都可以改变……昨日……可以重现……”
白小鹿深深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
就看到金牙老大怒气冲冲的面孔,还有万藏海惊诧万分的表情。
“喂,臭小鬼。”
金牙老大眯起眼睛,“你中暑了吗,究竟有没有听到我的话!”
“听,听到了,您说‘毒蝎帮’和‘秃鹫帮’。”
白小鹿咬着嘴唇道。
眼底却浮现出一抹狠戾之气。
他讨厌秃鹫。
讨厌那种丑陋的,卑鄙的,猥琐的,邪恶的生物。
秃鹫的出现就意味着死亡和毁灭,每当村子里死了人,甚至刚刚咽气,荒原上秃鹫就像是能接收到神秘的信号,成群结队围绕在村子上的上空,等待着享受流血的大餐,怎么赶都赶不走。
这些食尸鬼不像鹰隼那样雄壮,矫健和光明正大,他们从不正面进攻,却会顺着一切缝隙和破绽,鬼鬼祟祟地钻进来,把尸体啃得只剩下骨头茬子,实在太讨厌了,讨厌!
“哥哥——”
白小鹿在心底里问道,“你听到声音了吗?”
哥哥奇怪道:“什么声音?”
“秃鹫。”
白小鹿喃喃道,“风沙中,秃鹫扑腾翅膀的声音。”
“你在说什么啊?”
哥哥关心道,“小鹿,你不会真的中暑了吧,哪里来的风啊!”
白小鹿微微一怔,深吸一口气,勉强道:“大概是我太紧张,没,没事了。”
“听好,我最后说一次,两个小鬼都记清楚了——南边是‘毒蝎帮’和‘秃鹫帮’的追兵,他们很快会找到这里,特别是‘秃鹫帮’豢养了不少变异猎鹰,可以在几百米的高空侦察,很容易发现我们。”
金牙老大用力敲击着地图,“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必须一路向北,往——这个方向!”
“这——”
白小鹿还没反应过来,万藏海已经傻眼,“这不是去‘同盟’防区的路线。”
“谁说我们一定要去‘同盟’了?”
金牙老大的目光,如狮子盯着猎物,“究竟去哪里,怎么去,我说了算,清楚?”
万藏海张了张嘴,终究没说话,颓然道:“清楚。”
“可是,北方是无人区。”
白小鹿脱口而出,旋即反应过来,这句话有破绽,急忙补了一句,“我听学校里的老师说,烈血荒原北部是非常恐怖的无人区,大战期间,那里曾经爆发过一场惨烈的战役,遗留了很多雷区和辐射带,还有全自动化的攻击机器人——没人能穿越‘北荒无人区’的。”
“没错,没有‘人’。”
金牙老大咧嘴笑起来,“只可惜,我不是人——是魔族。”
……
他们收拾妥当,正欲上车。
金牙老大先把万藏海一脚踹进了车厢,又随手往白小鹿手里抛了个东西。
“这是?”
是一个清清凉凉的小瓶子,印着“协约”的标志,上面还有一个小喷头。
“喷一点在鼻子里,能提神醒脑,预防中暑。”
金牙老大冷冷道,“别中暑,别受伤,别成为我的拖累,否则我就宰了你,明白?”
“明白。”
白小鹿把清凉喷雾紧紧攥在掌心,愣了一会儿,笑起来,跟在荒原霸主身后,“谢谢老大。”
……
黄沙滚滚,车轮飞旋,画着骷髅头的沙地越野车,载着人不人,鬼不鬼的三个家伙,在荒原无人区上飞驰。
一开始是金牙老大开车,他一边开一边教白小鹿和万藏海两个小鬼驾驶技巧——万一“毒蝎帮”和“秃鹫帮”追上来,金牙老大肯定要负责开火的,两个小鬼必须尽快学会驾驶。
幸好两个小鬼都很聪明,荒原上又没有道路,建筑和交通规则,随便怎么猛踩油门都可以,白小鹿和万藏海学得很快,不到一天就开得有模有样。
“啊哈——”
金牙老大的精神终于放松下来,在越野车上一通摸索,从车座底下摸出一个东西,“瞧瞧我发现了什么!”
剥皮老鼠16 昨日
那是一个使用干电池的便携式音箱。
音乐是烈血荒原上魔族们为数不多的娱乐之一。
特别是那些吸食了兴奋药剂的魔族,在战斗,赌博或者发泄原始兽欲的时候,最喜欢播放疯狂的摇滚乐来助兴。
金牙老大按下了播放键,音箱里顿时传来了鬼哭狼嚎的金属声。
白小鹿和万藏海都有些头疼。
金牙老大撇了撇嘴,把插在音箱上面的播放器拔了出来,一把捏碎,丢到窗外,卷入风沙。
又从心口小心翼翼取出了自己的播放器,插上去,悠扬的老歌顿时在闷热的车厢里回荡,带来几分清凉。
“在天堂般的西弗吉尼亚
有蓝岭山脉,夏南多阿河
那儿生灵悠远,比树木更年长
比群山更年轻,如清风般成长
乡村之路,带我回家,那儿是我的归宿
西弗吉尼亚,大山妈妈
乡村之路,带我回家!”
当然是这首歌,金牙老大的最爱,花旗帮的战歌。
金牙老大眯眼微笑,摇头晃脑,跟着唱起来。
老实说,在血脉贲张的战场上,在风沙呼啸的辽阔地带,他粗粝的嗓音并不算太难听,能把这首乡村音乐唱出另一个味道。
但是在狭小闷热的车厢里,在男孩和少年的神经都高度紧张之时,他的歌声和刚才重金属的鬼哭狼嚎,就没有太大区别了。
“乡村之路——”
金牙老大咆哮,肥大的屁股把座椅碾压得“吱吱”作响,时不时还在白小鹿或者万藏海的肩膀上猛击一掌——这取决于谁在开车,“带我回家!”
男孩和少年面面相觑,在彼此的眉眼中都看到了“敢怒不敢言”的味道。
不,是连“怒”都不敢怒,只能缩着脖子,陪着笑脸,甚至要陪金牙老大一起唱。
“唱啊,怎么不跟着一起唱,这是世界上最好的音乐!”
金牙老大乐呵呵地挠着伤口的痒痒,“西弗吉尼亚,大山妈妈,乡村之路,带我回家!”
“西弗吉尼亚……大山妈妈……乡村之路……带我回家……”
男孩和少年勉强应和着。
他们听了一遍又一遍,又迫于金牙老大的“淫威”跟着唱了一边又一边,耳朵都快听出血,嗓子也快唱出血时,金牙老大终于放过他们,换了一首歌。
这首歌的旋律更加悠扬和柔软,略带沙哑味道的女声就像是黄昏时分恋恋不舍的阳光,和刚才那首乡村歌曲完全不同,一下子就把白小鹿吸引住了。
男孩坐立不安,很想问金牙老大这首歌的名字。
但他意识到,地下都市对于战前文化的保存肯定比地面上更好,以他“地底族”的身份,或许应该知道这么动人的旋律,没必要问的,问了就是破绽。
金牙老大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主动道:“这首歌叫《YesterdayOnceMore》——《昨日重现》,也很好听,你们在地下都市里听过吗?”
“听过的。”
果然,万藏海道,“这些经典英文歌曲,即便我们‘同盟’的学校里,也是教过的,但都是大几十年前的老歌了,现在没什么人……”
他及时收住话头。
白小鹿也不知该怎么说,只是蜷缩在后座的枪械和弹药中间,静静感受着几十年前古老而温暖的音乐,缓缓流淌。
“年青时的我喜欢收听广播
等待我最喜爱的歌
一边听来一边唱心情多欢畅
旧日时光多快乐
转瞬已消逝,不知失落在何处
而今它们又重现
我挚爱的老歌,象失散的旧友重逢
每段旋律每个音符,依旧闪亮
每个迷人的音节,重新又响起
感觉多么美妙,唱到那段往事
他把她的心儿揉碎,泪水不禁夺眶而出
就象从前那样,昨日又重现……”
白小鹿小声唱着,一开始还有些结结巴巴,只能跟着哼哼,但唱到“YesterdayOnceMore”的时候,已经能跟上节奏,感受到歌曲中蕴含的温暖,遗憾和希望。
“核战之前,这里曾经是一片种植园,有最棒的葡萄园和各种水果园,还有大片大片的几十座酒庄,出产这块大陆,不,这个星球上最棒的葡萄酒。”
金牙老大把胳膊挎在车窗上,双脚舒舒服服架起来,眯起红色义眼,看着窗外的风沙、戈壁和战场残骸,鬼使神差般,对两个小鬼道,“那时候,每到水果成熟的季节,这里就会变成一片五彩缤纷,好似油画般的土地,散发出各种迷人的香味,外来人到了这里,不喝酒都要醉的。
“苹果,梨子,甘蔗,玉米,番茄,土豆——你们能想到的一切和想不到的一切统统都可以拿来酿酒,当然最多最棒的还是葡萄酒,你们知道那时候怎么酿酒吗?”
荒原霸主把斗大的脑袋转过来,看着白小鹿。
白小鹿摇头,老老实实道:“不知道。”
荒原上已经很久没长葡萄了,或者说,白小鹿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没见过真正的葡萄,偶尔在沙棘刺丛旁边找到几挂野生的,都又苦又涩,像是一个个小刺球,入不得口。
“我们……人们把大挂大挂又红又紫又香又甜的葡萄收获下来,倒入一个大葡萄池里面,然后,当地最漂亮的姑娘们就会脱掉鞋袜,跳进去,用他们的脚使劲踩,把葡萄统统踩成汁液,这就是最棒的葡萄原汁。”
金牙老大乐呵呵道,“相信我,那样压榨酿造出来的葡萄酒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那些姑娘们也长着世界上最漂亮的脚,他们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找到的最好的姑娘,值得你豁出一切,真的,豁出一切去……得到她,保护她。
“看,那儿就是当时最有名的一座酒庄的遗迹,看到那个大木桶了吗?”
白小鹿和万藏海一起朝窗外望去。
只看到漫天红沙,融化的坦克,扭曲的步兵战车,支离破碎的动力甲,还有一堆堆挣扎的白骨。
不过,在血色残阳的映照之下,风沙深处仿佛真的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轮廓,还有一个七八米高的大木桶——当然不可能真是“木桶”,估计是谷仓之类的东西,包装成木桶的样子,成为酒庄的招牌。
“那时候,姑娘们就在酒庄前面,手挽着手踩踏葡萄原汁,一边踩一边笑,有时候还会唱歌,我记得有个姑娘会唱很多很多的歌,包括当时就已经落伍的老歌,我们这一代人的父辈才会唱的歌,比如《TakeMeHome,CountryRoad》,或者《YesterdayOnceMore》,她统统都会,也喜欢唱,所有小伙子都为她发狂。”
金牙老大轻轻叹了一口气,脑袋深深陷入头枕里,喃喃道,“都结束了,那些过去的好日子,都消失了,那些葡萄酒,音乐还有姑娘。”
义眼中的红芒不断扩大和收缩,显得有些闪烁,金牙老大的脑壳深处,传来轻微的“吱吱”声,好似一卷古老的磁带,不断倒转。
白小鹿痴痴看着车窗外的漫天沙尘,和沙尘中破败的酒庄还有千疮百孔的大木桶。
他没见过金牙老大所说的葡萄和别的水果,也没见过那些牙齿雪白,头发金黄,皮肤如蜜糖般的好姑娘。
但他可以想象。
他想到了妹妹。
如果没有战争该多好。
如果没有战争,没有辐射,酸雨,变异野兽和悍匪的侵袭,如果这里还是广袤无垠的丰饶农庄,说不定妹妹也会变成世界上最漂亮的姑娘,在香甜的葡萄堆上蹦蹦跳跳,一边笑,一边自由自在地歌唱——她是多么爱唱歌啊,就像是童话里的百灵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三天两头发烧,虚弱时连路都走不了,歌声都变成压抑的呻吟。
“如果昨日真能重现——”
白小鹿闭上眼睛,浮肿的眼皮上呈现出美好的幻象,男孩强忍眼泪,喃喃道,“那该多好。”
“你说什么?”
金牙老大道,“小鬼,你说什么‘多好’?”
“我说,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昨日可以重现,那该多好。”
不知怎么,白小鹿心底升起一股不可遏制,顾不上会不会暴露身份,咬牙道,“那样的话,说不定我们就可以阻止热核战争的爆发,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
此言一出,金牙老大先笑起来。
“天真的小鬼,你以为是‘核武器’把世界搞成这样,只要回到过去,阻止了全面热核战争,就万事大吉了?”
白小鹿微微一怔。
“难道不是?”
“不是。”
金牙老大淡淡道,“核武器终究是人类制造,被人控制的,所以真正毁灭一切的不是核武器,而是人类本身,人类有一万种方式可以毁灭自己,就算你能回到过去,纠正其中一个错误,又怎么纠正其余九千九百九十九个?”
“这——”
白小鹿无话可说,心底的冲动却越烧越旺,倔强道,“既然可以回到过去纠正一个错误,自然可以重复一万次,把一万个错误统统纠正,让这片荒原变回原本丰饶多彩的农庄!”
“哈!”
金牙老大笑了笑,不再说话。
“哧!”
万藏海也笑起来,缩着脑袋,专心开车。
白小鹿讨了个没趣,也觉得自己是在抬杠,不好意思再说话,重新把单薄的身子蜷缩下去,专心致志地听歌。
车内一时间没人说话。
只有淡金色的经典旋律不断回荡:
“回首当年情景,往事历历
好时不一去不返,怎不叫人心伤
一切都已不再,我愿唱给他们听
那一首首情歌,我要记住每句歌词
那些熟悉的旋律,依旧打动我的心坎
时光阻隔隔化无踪,每段旋律每个音符,依旧闪亮
每个迷人的音节,重新又响起,感觉多么美妙
一切最美的回忆,清晰重现眼前
有些甚至叫我落泪,就象从前一样,昨日……又重现……”
剥皮老鼠17 梦魇
他们一路向北开了三天,渐渐进入“北荒无人区”深处,很幸运,暂时还没有遭遇围追堵截。
和烈血荒原中央稍微有些人烟的区域相比,这里更有世界末日之后苍凉荒芜的气息,在黯淡粘稠的五彩氤氲照耀之下,沙砾和碎石依附着融化的坦克和战车,形成一座座张牙舞爪的雕像;一座座崩塌的地下要塞,形成一个个黑黢黢的空洞;更别提经过辐射和冲击波的横扫,仍旧没有彻底丧失机能的哨戒炮、自动机枪碉堡、磁暴线圈和光棱塔,到处是致命的陷阱,无数冒险者的尸骨和车辆残骸,无声诉说着无人区的恐怖。
也只有金牙老大这样的荒原霸主,在这片鲜血般的红沙中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甚至一辈子的末路枭雄,才有胆魄和本事,驾驭一辆越野车,带着两个小鬼,硬闯无人区。
后面两天,金牙老大装出不满意白小鹿驾驶技巧的样子,主要让万藏海来开车,却是让白小鹿蜷缩在后座,专注修炼尤里的“心灵笔记”。
在“心之力”的各种使用技巧里,催眠术并不算太高难度,毕竟连没有超能力的普通人,都有可能修炼成“催眠大师”的。
哥哥掌握得很快,连带着白小鹿都学会了一点,只是一路马不停蹄,没时间和万藏海独处,找不到机会下手。
三天后,机会终于来了。
他们身后的天空,深灰色的铅云下面,出现了几个不断盘旋的小黑点。
那是秃鹫帮的变异鹰隼,目力极佳,和主人心灵相通,很多情况下,比无人侦察机更加好用。
毒蝎帮和秃鹫帮竟然忌惮金牙老大到这种程度,知道他进入无人区都紧追不放,真有点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味道。
天空有敌人的侦察,只能选择夜晚前进,白天就把越野车开到沙丘的凹陷处,用沙漠迷彩帆布伪装起来。
正好他们日夜兼程赶了三天路,体能和精神全都达到极限,是该好好休整一番。
金牙老大独自霸占越野车,所有枪械弹药还有物资都在他身边。
白小鹿和万藏海则蜷缩在离车不远的一顶沙漠迷彩帐篷里,反正没有枪械,交通工具和物资,他们也逃不了。
两人缩着脖子,竖起耳朵,不一时就听到越野车里传来金牙老大沉重的呼噜声。
呼噜声持续了足足三分钟都没有停止,间隔非常均匀,男孩和少年对视一眼,万藏海忽然揪住了白小鹿的衣领,表情变得格外狰狞。
“说!”
万藏海几乎要咬掉白小鹿的耳朵,“我们刚刚遇到金牙老大那天,你帮他缝合伤口的时候,他究竟问了你一些什么,你有没有说漏?”
“没,没有啊。”
白小鹿装出半真不假的“惊慌失措”,结结巴巴道,“我就说,我们是地下都市里的同学,你叫万藏海,是金山净水公司实验室主任的儿子,基本上,就这些。”
“是吗?”
万藏海眯起眼睛,死死盯着白小鹿,想从他脸上找到破绽。
白小鹿已经和哥哥一起修炼了两天的“心之力”,又怎么会被万藏海轻易看穿。
“哼……”
万藏海看了半天,悻悻道,“我看你这两天的状态有点不对头,又是和他一起唱歌,又每天帮他换药,是不是还收了他的小恩小惠,不会被他迷惑住了吧?
“告诉你,头脑放清楚一点,他是魔族,是最阴险狡诈,卑鄙无耻的魔族,是没有人性的野兽!必要时,他把你一刀杀了,喝你的血,吃你的肉,啃你的骨头,连眼睛都不会眨半下的!”
“什么!”
白小鹿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怎么会?”
“怎么会?”
万藏海冷笑道,“魔族根本不算是人,只是披着人皮的野兽,连那层‘人皮’都格外丑陋,什么事干不出来?就算你不记得课堂上的教育,至少‘新金山’是怎么破城的,你应该历历在目吧?金牙老大就是罪魁祸首!”
白小鹿默然无语。
“如果你以为,只要对他言听计从,就能逃出生天,那就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也就是被害者对罪犯产生依赖和信任了。”
万藏海冷冷道,“别傻了,现在我们两个还有点利用价值,所以他‘好心好意’带上我们,一旦他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我们两个保证尸骨无存!
“千万,千万,千万搞清楚这一点,金牙老大是敌人,我们两个才是一伙的,我们是同胞,是一国的!
“你看到金牙老大胸口和袖子上的花旗了吗,听过花旗帮的战吼吗?没错,他不止是一名魔族这么简单,我非常怀疑他拥有花旗国正规军人的背景,还是最精锐的特种部队。
“听明白了吗,他曾经是花旗国的精锐军人,而花旗国正是发动这场该死的热核战争的罪魁祸首,是无比邪恶的存在!
“虽然花旗国已经土崩瓦解,‘协约’也被我们‘同盟’打得节节败退,但金牙老大这样的花旗余孽,显然没有死心,依旧痴心妄想着有朝一日,让这面嗜血的花旗重新飘扬在天空中——倘若被他得到‘尖端净水技术”,后果不堪设想!
“魔族是敌人,花旗国也是敌人,所以金牙老大就是双重敌人,看着我的眼睛,我们两个都拥有一双黑色的眼睛,我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是不离不弃的同胞,你一定要听我的,一定要站在我这边,才有生存的希望,就算是死,也不能把‘尖端净水技术’流失到‘协约’那边,明白吗?”
万藏海狂热而执着的眼神,令白小鹿深深震撼,下意识点了点头。
心里有些犹豫,甚至有些羞愧,不知道该不该用催眠术,帮金牙老大弄到密码。
“先把密码弄过来再说,这小子的眼神有些闪烁,他的话不能全信。”
哥哥道,“密码到了我们手上,我们就主动了,到时候给‘同盟’还是‘协约’,或者还有第三个选项,再说。”
哥哥说得有道理。
白小鹿稳住心神,装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咬着嘴唇道:“我,我当然听万大哥的,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幸好有万大哥提醒,要不然险些被这个魔族欺骗了!
“万大哥,再和我说说魔族的凶残吧,以免我明天不注意,又被他迷惑。”
白小鹿说着,眼底浮现出一抹朦胧的光芒。
万藏海微微一怔,面部肌肉微微松弛下来,喃喃道:“好,那我就告诉你——”
他打开话匣子,说了很多。
在白小鹿的催眠和引导下,他不止说了“魔族的可怕”,也说了不少地下都市的日常生活,让白小鹿知道一名“正常、普通”的地底少年,过的究竟是何等奢靡、精彩和浪费的日子。
供应一名地底少年挥霍一天的资源,足够十名魔族孩童过整整一个星期。
或许,魔族真的不算是人吧?否则实在很难想象,同样的人类,却拥有如此不同的命运。
不过,白小鹿的催眠术修炼还不到家,引导问题也没准备充足,聊了半天,很难把话题绕到“尖端净水技术”的提取密码上来。
这也不急于一时,至少今天的尝试证明催眠术的确是有效的,也证明了白小鹿和哥哥在修炼“心之力”上的天分,这就足够了。
半个小时后,男孩和少年都沉沉睡去,旅途凶险而颠簸,他们实在都累坏了。
在被黑暗吞噬之前,白小鹿仿佛又听到了《昨日重现》的旋律,看到身体健康的妹妹,爬在堆积如山的葡萄堆上面,尽情沐浴在阳光下,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男孩睡得很香,三四个小时都没有做梦。
直到夜幕降临,金牙老大开始检修越野车,发动引擎的时候,他才在似睡非睡的恍惚中,做了一个……呃,不是梦的梦。
他在“梦”中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样无法用笔墨形容,极其诡异和丑陋,让人汗毛倒竖,毛骨悚然的东西。
不,不是前几天在风沙中听到的,仿佛从亿万年后传来,要他小心秃鹫的警告。
而是一只秃鹫。
一只长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明明很猥琐,还竭力扮可爱的秃鹫。
“爱护秃鹫,人人有责!
“爱护秃鹫,人人有责!
“爱护秃鹫,人人有责!”
男孩仿佛听到,这头假装可爱的秃鹫,一边跳着滑稽的圆圈舞,一边憋着嗓子叫道。
白小鹿瞬间被吓醒,发出尖叫。
“怎么了?”
金牙老大和万藏海都被他吓了一跳。
“没,没什么……”
白小鹿胸膛起伏,急促喘息,感觉胸口和背脊都渗出虚汗,非常恶心,有点儿想吐,“好像,做了个噩梦。”
“什么噩梦?”
金牙老大皱眉问道,或许是害怕男孩修炼尤里的“心灵笔记”出现问题。
白小鹿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表情变得茫然和迷惑。
“我忘记了。”
白小鹿直愣愣看着远方,从支离破碎的铅云缝隙中泄漏出来的,深邃而灿烂的星海。
他是真的忘记了。
或许要很久,很久,很久以后,才会想起来。
昨日重现18 搏杀
又经过一夜的长途跋涉,他们顺利穿越了“北荒无人区”腹地,尽管一路上遇到几次险情——诸如没有记录在地图上的流沙带,超强辐射区,毒雾污染区,还碰到了好几次沙虫袭击,但都被经验丰富的金牙老大,有惊无险,一一化解
黑夜慢慢,乌云密布,身后似乎也看不到秃鹫帮的侦察鹰隼的踪迹,或许毒蝎帮和秃鹫帮畏惧“北荒无人区”的凶险,并不敢追到这么深的地方来吧?
按照金牙老大的说法,按照目前的速度再前进一天一夜的话,就能抵达目的地,尽管他没说那究竟是什么地方,但是看他自信满满的样子,一定大有希望。
但人的运气总是有极限的。
特别是在烈血荒原这种地方,“乐极生悲”简直是生存的常态。
天快亮时,天边的铅云再次渗透出了惨淡的血芒,他们正欲找个地方停下来休息,就听到不远的荒漠中传来“嘶嘶”的声音,很快,两坨银灰色的物体从沙砾和碎石中钻了出来,从椭圆形的身体里伸展出四支又长又尖的行进足,以奇快无比的速度,朝越野车飞驰而来,活像是两只巨大的机械蜘蛛。
“恐怖机器人!”
三人的脸色都变得格外难看。
“恐怖机器人”是“同盟”以末日科技研发的特色兵种,是一种小型化的无人驾驭战争机械,以小巧灵活,行动敏捷著称,拥有红外感应,光学感应和声波感应等多种索敌、锁定模式,专门针对敌方的坦克、装甲车等等载具实施攻击。
虽然本身并不携带远程攻击武器,但内部却搭载着威力强大的磁性炸弹,一旦钻进敌方坦克或者装甲车辆的底盘下面,就能和敌人同归于尽,以一台“恐怖机器人”换对方一辆主战坦克,是非常划算的买卖。
当然,如果敌方没有载具和装甲防护,只有落单的散兵,恐怖机器人也绝不会介意用他们又尖又利的行进足,把散兵彻底撕碎。
在“同盟”对抗“协约”的漫长战争中,同盟方面在大地上投放了无数全自动化的恐怖机器人,如果四周没有敌人,他们会自动进入休眠状态,甚至吸收太阳能和辐射能来给自己的电池充电,因此,能维持五到十年的待机时间,一旦侦测到引擎声,便能立刻苏醒,展开无情的攻击。
恐怖机器人是他们现在最不愿意遇到的敌人。
更何况还是两台!
两台银灰色的四足机械蜘蛛,飞快逼近越野车,转瞬之间,双方只剩下数百米距离。
“该死!”
金牙老大狠狠啐了一口唾沫,把万藏海按到驾驶座上,“开稳当点,要不然大家都得死!”
他明明长着一副野猪和犀牛般的身体,这会儿却灵巧得像是一只猴子,一下子钻到后座,将越野车后面的隔板和防雨帆布统统掀开,露出一挺固定在焊接射击轨道上的机关炮。
“小鬼!”
金牙老大又对白小鹿吼叫,“帮我稳着弹链!”
两台恐怖机器人兵分两路,从左右包抄,划出两条阴险的弧线,越来越近。
“轰轰轰轰轰轰轰!”
金牙老大的机关炮开始发话,强劲的后坐力轰得他周身刚刚结痂的伤口统统爆裂,狂飙出一道道凄厉的血箭,恰似沙地上子弹激起的阵阵飞烟,变成一堵堵纵横交错的沙墙。
然而,恐怖机器人的灵活却远超他们的想象,金牙老大如疾风骤雨般的弹幕,仅仅拖延了左边这台恐怖机器人的进攻,即便打断了它一条腿,却也不妨碍它用另外三条腿继续趔趄前进,速度只是稍稍延缓一些。
“换弹链!”
金牙老大很快射空破甲弹,朝白小鹿狂吼。
“可是,右边——”
白小鹿胆战心惊。
“换弹链!”
金牙老大咆哮。
“咔嚓!”
新的弹链到位,金牙老大看都不看右边那台恐怖机器人,依旧将瓢泼大雨般的破甲弹,统统投向左边这台“三条腿”,毕竟这台恐怖机器人已经受伤,敏捷性稍稍降低,终于在几秒钟之后被金牙老大完全锁定,机关炮的火线好似荆棘长鞭,将它死死吸住,顿时射了个千疮百孔,剩下三条腿都被打断,“轰”一声,原地爆炸。
然而,这样一来,右边那台恐怖机器人距离他们,也只剩下不到三十米了。
“嘶!”
这台恐怖机器人高高跃起,朝他们发动致命的飞扑。
“方向往左打死!”
金牙老大吼声如雷,用脚尖勾起散落在后面车厢里的一个火焰喷射器的压缩燃料瓶,朝半空中飞甩出去。
万藏海拼命打方向,越野车几乎三百六十度猛烈旋转起来,却丝毫没有翻车的迹象——看上去,万藏海的车技,并不是初学者这么简单。
“西弗吉尼亚,大山妈妈——”
金牙老大丢开滚滚发烫的机关炮,双手向身后交叉,从腰间抽出两把黄澄澄的巨蟒手枪,狞笑道,“乡村之路,带我回家!
“砰砰砰砰砰砰砰!”
火焰喷射器的压缩燃料瓶在半空中划出美妙的弧线,正好落到恐怖机器人的面前,又被金牙老大的子弹撕碎,里面的压缩燃料顿时气化、膨胀并且被子弹飞溅的火星点燃,“嘭”一声,化作漫天耀眼的火海!
火海中传来恐怖机器人的“嘶嘶”声。
这种机械怪物虽然很难用普通子弹打爆,但他们的感应元件却是弱点,极度高温下,感应元件很有可能失效,令它丧失索敌机能,甚至运气更好些,用高温提前引爆它搭载的磁性炸弹,彻底废掉它。
“啪嗒!”
这台恐怖机器人虽然没有自爆,但也烧成黑黢黢一坨,从半空中无力跌落,在沙砾中蜷缩成一团。
“耶——”
金牙老大咧嘴一笑,金色巨蟒手枪甩了两个漂亮的枪花,收回腰间,“MAGA!”
但这时候,万藏海却发出尖叫。
越野车像是撞上了无形的气墙,硬生生刹车,金牙老大和白小鹿都跌坐在车厢里。
前方距离他们不到五十米的地方,竟然钻出了第三台恐怖机器人。
原来,这是三台恐怖机器人为一组的猎杀小队,后面两台不过是诱饵,这台在最前方伏击的,才是致命杀招。
“嘶!”
距离实在太近,万藏海的车技再高明,也是个还未长成的少年,根本躲闪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三台恐怖机器人,钻进越野车的车底。
越野车立刻剧烈颠簸起来,像是喝醉了酒的疯汉。
“五秒钟,拿上必要的物资和枪械,弃车!”
金牙老大咬牙切齿地说。
恐怖机器人已经牢牢吸附在底盘上,除非现在就有一座最先进的维修厂出现在眼前,否则神仙难救。
在它自爆之前,他们最多还有五秒钟。
这时候也顾不上枪械弹药究竟落在谁手里,三人胡乱抓起距离自己最近的包裹,把心一横,跳了下去。
幸好万藏海已经把车速降至最低,外面又是柔软的沙地,三人都没有受伤。
白小鹿刚刚落地,就听到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强劲的气浪将他掀翻在地,足足半分钟喘不过气,回不过神。
当他终于平复了脑域和胸膛中的血浪翻腾,却听到身后再次传来连珠炮般的枪声,抬头一看,顿时脸色煞白。
他们的越野车以及大量物资,都和第三台恐怖机器人一起完蛋了。
然而,第二台被烈焰烧灼的恐怖机器人却没有完全报废,却是拖曳着黑黢黢的肢体,像是一头畸形的钢铁魔怪,朝他们一步步爬过来。
金牙老大挡在最前面,单膝跪地,双持黄金巨蟒手枪,沉着冷静地击发——只可惜,手枪不是机关炮,普通手枪子弹也不是破甲弹,很难对恐怖机器人造成有效伤害。
“走啊!”
不知什么时候,万藏海悄悄爬到了白小鹿的身后,推了他一把,“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走?”
白小鹿愣了一下,“现在?”
“废话。”
万藏海道,“难道你还想和金牙老大一起死?”
“不……”
白小鹿失神看着金牙老大壮硕而野蛮的身姿,摇头道,“我们不能走,这里是‘北荒无人区’的深处,没有金牙老大的帮助,也没有交通工具,我们走不出去的,更何况,不帮金牙老大干掉这台恐怖机器人,说不定它就会把我们各个击破,死得更快。”
万藏海微微一怔。
“也有道理。”
他上下打量男孩,像是第一次认识白小鹿。
“金牙老大!”
白小鹿咬牙,不管万藏海究竟怎么看他,强忍浑身剧痛,爬起来,从背囊中抽出自动步枪,冲过去狂扫,“我来帮你!”
“大叔!”
万藏海眼珠一转,从背囊中抽出武器,先往自己的裤兜里藏了一把手枪,靴子里塞了一支匕首,又端起一支突击步枪,也冲过去,“坚持住,我们来了,我们——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砰砰砰砰砰!”
三股火力交错,硬生生止住恐怖机器人前进的势头。
特别是金牙老大,在接过两个小鬼丢过来的重火器之后,如虎添翼,化身一座固定炮台。
这台恐怖机器人浑身上下沾满了燃料,被烈焰烧得“吱吱”作响,防御力大幅降低,哪里挡得住三人疯狂的扫射,僵持十秒钟之后,“轰”一声,终于爆炸了。
“呼哧,呼哧,呼哧!”
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时候才能感觉到遍体鳞伤的疼痛,看着燃烧的残骸,再看看彼此的惨状,都忍不住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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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想,这个番外还是叫《昨日重现》更加恰当,所以改了一下,如果对大家造成困扰,实在抱歉。
昨日重现19 谢谢
能从三台恐怖机器人的伏击下逃生是一种幸运。
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就摆脱了地狱的泥泞。
首先是越野车彻底报废,被炸了个支离破碎;然后大量物资也在熊熊烈焰中付之一炬,包括最珍贵的固体压缩饮用水。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只能依靠为数不多的物资和枪械弹药,徒步完成。
最糟糕的是,他们在南边的天空中看到了盘旋的鹰隼。
三台恐怖机器人相继爆炸,硝烟上升到数百米的高空,一定会被鹰隼发现。
换言之,毒蝎帮和秃鹫帮已经锁定了他们的位置,找到他们是早晚的事。
幸好金牙老大发现了一条干涸的河道。
他对这一带的地形了若指掌,对两个小鬼说,这条河道极有可能是当年一条风景宜人,水质极佳的大河,有不少酿酒作坊和大型酒庄,散落在大河两岸。
作坊和酒庄都有酒窖,当地的习惯,绝大部分酒窖都位于地下,为了保持温度和湿度的稳定,拥有良好的密封和恒温设施,甚至是独立的能源供应,一些大型的地下酒窖,甚至能容纳货车进出,方便运送原料和成品。
所以,只要他们沿着干涸的河道走,运气足够好,能找到一处保存完好的地下酒窖,就有机会获取充足的物资,甚至再弄到一辆车。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白小鹿和万藏海也只能扛起包裹,默默祈求着“天无绝人之路”,跟在金牙老大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让坐了好几天车的旅人徒步前行,无疑是一种折磨。
更何况他们身上都带着伤,被恐怖机器人撕裂的伤口仍旧渗透着鲜血和体液,每走一步都换来钻心的刺痛。
金牙老大和白小鹿都是魔族,习惯了生理和心理上的痛楚,万藏海一个养尊处优的地底少年,竟然也没吭半声,倒是令白小鹿暗暗佩服。
当然,他没忘了自己的“身份”,故意发出忍耐不住的呻吟,时不时还拖拖拉拉,向万藏海求助,渐渐和金牙老大拉开距离,趁机发动“心之力”,向万藏海试探“尖端净水技术”的提取密码。
经过和恐怖机器人的激战,万藏海和白小鹿似乎有了生死交情,关系更密切了几分。
但性命攸关的秘密,仍旧不是轻易可以泄漏。
不过,除了提取密码之外的一切,万藏海都似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让白小鹿对这名地底少年的成长经历和性格特点,都了如指掌。
徒步前行了大半天,来到一处风化严重的石林,体能和精神终于达到极限,他们停下来休整片刻。
金牙老大在暗中向白小鹿打了个手势,白小鹿乖乖听命,将万藏海催眠到睡眠状态——事实上,根本用不着催眠,万藏海本来就接近崩溃,吹口气就能睡着。
没有万藏海的干扰,白小鹿老老实实将这几天催眠得到的信息,向金牙老大汇报。
当然,手底下也不可能停,还是要抓紧时间,帮金牙老大这个“最强战力”消炎,换药和包扎伤口——面对毒蝎帮和秃鹫帮随时会降临的追击,金牙老大是他们唯一的依靠。
真可怕,金牙老大的伤口明明早上才严重撕裂,又在恐怖机器人的爆炸中再次嵌入了几十枚破片,还扛走了大部分的负重,走了这么多路,但是到了现在,伤口就长出了新的肉芽,互相纠缠在一起,几乎不影响活动了。
他还是人类吗?
对了,他本来也不是人类,和白小鹿一样——都是魔族。
金牙老大一边静静听着白小鹿的汇报,一边轻轻咳嗽着,咳出一口口深黑色的鲜血——这大约是唯一能证明他身受重伤的事情。
白小鹿说完一切,欲言又止。
“还有事?”
金牙老大敏锐捕捉到了他的犹豫和不安。
“那个……”
白小鹿不顾哥哥的劝阻,咬着嘴唇道,“万藏海的猜测,是正确的吗?您,您真的曾经是花旗国的精英战士,到现在依旧热爱着你的国家,想要恢复它的荣耀?”
男孩指了指荒原霸主胸口的标志,那面血染的花旗。
金牙老大微微一怔,咧嘴笑道:“重要吗?”
“我,我不知道。”
白小鹿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协约’欺骗了您,害得‘花旗帮’和‘新金山’两败俱伤,您还是要把‘尖端净水技术’送到‘协约’手上?这么做,会不会导致‘协约’的实力暴涨,彻底击败‘同盟’呢?”
“啊……”
金牙老大道,“我真是没想到,原来你这么关心‘同盟’的安危,莫非你还是一个‘同盟人’?”
白小鹿一时语塞,自然能听出金牙老大的讥讽之意。
他哪里有资格当同盟人,他不是人,他是魔族。
两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小鹿以为金牙老大不会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时,荒原霸主才依靠在一根千疮百孔的石柱上,怔怔看着自己胸口和臂膀上的花旗,幽幽道:“没错,很久以前,我曾经在这片旗帜之下作战,是一名精锐的……海豹突击队员。
“那时候的我信仰这面旗帜,信仰这个国家,我真心实意相信它是‘山巅之国’,是‘灯塔和希望’,也相信那个人可以使它‘再次伟大’,呵呵,我愿意用生命去捍卫,去信仰。
“不过,你知道,全面热核战争爆发了,战争把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包括我的脸,我的身躯还有我的灵魂和信仰,战争就是把一切最美好的统统撕碎,暴露出它最丑陋的一面,既包括人性,也包括‘国家’。
“现在你问我是否还热爱着那个已经消逝的国家?呵呵,真是个好问题,只可惜我不知道答案,因为我并没有资格去热爱这个国家,明白吗,在我的‘祖国’,永远都只有1%的人有资格去热爱,剩下99%,都是被操纵的棋子,被奴役的骡马,等待收割的果实,等待消耗的炮灰。
“棋子没资格热爱棋手,骡马没资格热爱皮鞭,果实没资格热爱镰刀,炮灰也没资格热爱发射它的大炮,国家啊国家,国家就是一头欲壑难填的野兽,它既不需要你的热爱,也不在乎你的痛恨,它只要你乖乖站好,等待它的一声令下。”
金牙老大一边咳嗽,一边讥笑,一边愤懑地说着,尽说些白小鹿听不懂的话。
“那……”
白小鹿指着金牙老大胸口的花旗,“既然您不再热爱您的……‘祖国’,为什么还要佩戴这面花旗,还要吼叫着‘MAGA’?”
“花旗,呵呵!”
金牙老大笑了笑,忽然用力一扯,将胸口的碎布扯下,丢到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上去。
“曾经我在这面旗帜下战斗,为了热爱和信仰。”
金牙老大道,“现在我依旧佩戴着它,吼叫着‘MAGA’的口号,因为这样能让‘协约’的人以为我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红脖子,能放心把我当一条好狗,甚至偶尔松松狗链子,仅此而已。”
“……”
白小鹿无话可说。
“喂,小鬼,免费送你几句忠告,免得你稀里糊涂就被别人坑死。”
金牙老大淡淡道,“是否愿意当某人的同胞,为了某一面旗帜或者某个势力而战,是你的自由,不过往往叫你同胞的人,就是在你背后捅刀子的人;用力挥舞旗帜的人,就是时刻准备出卖旗帜的人;叫你牺牲一切去热爱的人,就是要利用甚至吞噬你的牺牲的人。
“记住,‘协约’和‘同盟’,战旗和荣耀,只属于那1%高高在上的人类,很可惜,你是一个魔族,还是魔族中最畸形的那种,你永远成为不了1%,所以,牢记自己的身份,争取多活几天,清楚?”
“清楚。”
白小鹿其实不清楚。
或者说,他很清楚,但绝不愿意承认。
“过来吧。”
金牙老大看着男孩委屈而倔强的样子,忽然叹了口气,招手道,“告诉我你这几天的学习心得,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我帮你讲解一下了,还有别的技巧,你想学,我教你,学费等你有了更大利用价值,再连本带利还给我。”
“哎?”
白小鹿没想到金牙老大会对他这么客气。
结果证明,不止是客气,金牙老大简直倾囊相授。
接下来几个小时,金牙老大十分细致地讲解着尤里“心灵笔记”上的内容,不单单是催眠术,还包括各种“心之力”的运用技巧,也不单单是理论,还包括金牙老大自己在实战中的心得体会。
他甚至试着将自己的成名绝技“军团”教给白小鹿,至少是让白小鹿领略到“军团”的奥妙。
白小鹿不知道金牙老大为什么要这么做,简直不像是咄咄逼人的荒原霸主,也不像是居心叵测的末路枭雄,更像是,更像是……某种白小鹿生命中从未出现过的角色。
看着金牙老大略显瘦削却神情严肃的面孔,白小鹿想问又不敢,只能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尽量将“心灵笔记”和金牙老大说的每一个字,都深深烙印在心里。
金牙老大指点了白小鹿足足四五个小时。
直到两人的精神力量都有些支持不住,这场有些不可思议的“教学”才暂时告一段落。
“喂,小鬼——”
当白小鹿要去唤醒万藏海的时候,金牙老大忽然叫住他,顿了一顿,轻声道,“白天,谢谢。”
“哎?”
白小鹿再次惊讶,下意识摆手,结结巴巴道,“那,那是没办法的啊,我们必须干掉恐怖机器人,要不然我们也活不了。”
“我知道。”
金牙老大一边咳嗽,一边笑,笑得很难看,“还是谢谢。”
昨日重现20 必死
“他要死了。”
回到自己的睡袋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哥哥忽然在心里对白小鹿道。
“什么?”
白小鹿愣了一下,“你是说……金牙老大?”
“是的。”
哥哥说,“过去几天,我一直在琢磨金牙老大的身体状况,包括他远远超越人类极限,如怪物般的恢复能力。
“当然,很多魔族经受了过量辐射的刺激,基因发生变异,都拥有极其强大的恢复和自愈能力,更别说神秘莫测的‘能力者’,倘若这名魔族‘能力者’还是以前的精英海豹突击队员,在他身上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
“只不过,无论魔族,‘能力者’还是精英海豹突击队,都要遵循荒原,不,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任何好处,都有代价,得到多少,失去多少,‘无意间掉下来的碎肉’是没有的,金牙老大三番五次从绝境中杀出血路,遍体鳞伤又能在短短半天之内痊愈,损失大量鲜血甚至器官,照样能打能扛,能跑能跳——他得到了如此可怕的‘好处’,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呢?”
“什,什么代价?”
白小鹿吞了口唾沫,艰难问道。
“生命,我非常怀疑,金牙老大献祭了他的生命,才换来短时间内的‘回光返照’。”
哥哥道,“你有没有注意尤里的‘心灵笔记’,第四十七到四十九页之间的内容——以无上的意志,刺激脑细胞,控制体内各种激素的分泌,产生比‘强心针’和‘兴奋药剂’更好的效果,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自愈能力和生理机能,让身受重伤的士兵,都能‘回光返照’,爬起来继续战斗。
“那就好像往即将熄灭的火堆里,泼进去一瓢燃油,让黯淡的火焰变得比往昔更加明亮,对,‘燃烧生命’,我的感觉正是这样,金牙老大正在不顾一切地燃烧生命,宁可周身所有细胞统统透支,都要维持表面的正常和强壮,就是这样!
“但就算是他这样虎背熊腰的壮汉,也不可能维持‘疯狂燃烧,回光返照’的状态太久,刚才他传授我们‘心之力’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他的脑电波和……生命磁场都非常紊乱,比昨天更加虚弱。
“按照这个衰竭速度下去,他坚持不了太久,必死无疑的。”
“这——”
白小鹿自然相信哥哥的判断,却又极不愿意相信哥哥的判断,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和金牙老大只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而且对方比“蛇爷”之流更加凶悍百倍,但他,但他并不愿意看到金牙老大如“蛇爷”一般死去,“会不会搞错,他壮得像是一头犀牛,没那么容易死吧?”
“有区别吗?”
哥哥笑了笑,“就算不死,只是透支过度,再也回不到过去的强悍和霸道,有区别吗?”
白小鹿瞬间明白哥哥的意思。
金牙老大是荒原霸主,是凶名赫赫的强者,在得到所有人的臣服和畏惧同时,当然也结下无数血海深仇,以及比仇恨更加浓烈的利益纠纷。
高处不胜寒,要么是霸主,要么是死尸,对金牙老大这样的强者而言,哪怕虚弱三五分都是不可接受的事情,更别说身受重伤,失去大部分力量——这只会令他落入字面意义上的“生不如死”。
“可是——”
白小鹿以为自己明白了,仔细一想,却又更加糊涂,“既然金牙老大都快死了,他大费周章带我们穿越‘北荒无人区’,是要去干什么呢?为什么不接受万藏海的建议,把‘尖端净水技术’护送到‘同盟’,或许同盟人有办法治好他,不是说地底的医疗技术非常发达,什么疾病都能医治的吗?”
“那不一样。”
哥哥说,“‘协约’和‘同盟’的医疗技术当然先进到无法想象,但金牙老大并没有生病,只是将他的生命燃烧殆尽而已,他的周身器官都处在衰竭和崩溃的边缘,他是‘正在死亡’,没有任何器械或者药物,可以起死回生。”
“那他到底要去哪里?”
白小鹿百思不得其解,“总不见得是故意到‘北荒无人区’来自杀,顺便拉我们垫背吧?”
“我不知道。”
哥哥道,“不过,就在半个月之前,我曾经听到北边来的商队,带来一则很有趣的小道消息——据说‘北荒无人区’的尽头,新近驻扎了一支非常神秘的新锐‘协约’特种部队。”
“搞了半天,金牙老大还是要去找协约人!”
白小鹿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还是要把‘新锐净水技术’交给‘协约’吗?他明明被‘协约’坑惨了啊!”
“谁知道呢?”
哥哥说,“毕竟,他曾经为花旗而战,而‘协约’又是在花旗国崩溃的残骸上建立起来,以原花旗国的力量为主体。”
“可他不是说,他不再信仰花旗,不再信仰什么‘山巅的希望’,什么‘再次伟大’了么?”
白小鹿道,“他不是说,他之所以佩戴花旗,高喊‘MAGA’,只是为了骗骗‘协约’,争取多给自己捞点儿好处吗?他不是说,绝对不要为任何旗帜和花言巧语牺牲吗?为什么,他又要冒着生命危险,不,是注定要牺牲自己的生命,把‘尖端净水技术’交给协约人?”
“呵呵。”
哥哥说,“或许,他就是那种人。”
白小鹿问:“哪种人?”
“世界上只有一种人。”
哥哥道,“口是心非的人。”
白小鹿沉默了很久。
“那么——”
男孩继续问,“他为什么要把尤里的‘心灵笔记’完全传授给我们呢,甚至不惜消耗自己即将枯竭的脑电波和生命磁场,来帮我们感受心灵世界的奥妙,还把他的成名绝技‘军团’,都分解开来,仔细讲给我们听。”
“或许是新的欺诈手段,利用我们测试‘军团’的极限;或许是博取我们的信任,用我们捞取更大的好处;或许是真心和我们结交,希望我们能帮他重振花旗帮。”
哥哥道,“我只知道,再这样下去,几天之内,彼消我长,说不定我们就能在心灵对抗中干掉他了。
“怎么样,小鹿,到时候,你会干掉他吗?”
“我?”
白小鹿慌了神,下意识道,“哥哥才是‘能力者’,我又不是!”
“如果你是呢?”
哥哥道,“如果你有能力干掉他,你会动手吗?”
“我……不知道。”
白小鹿思考了很久,苦恼地叹了口气,“哥哥,你来决定吧,我都听你的。”
“我——”
哥哥沉默,一改往昔的冷静和淡漠,有些茫然道,“我也不知道。”
……
他们在北荒的沙尘中又走了三天。
原本依靠越野车一个昼夜就可以抵达的目的地依旧遥遥无期,食物和压缩饮用水统统消耗殆尽,绷带和药物也很久没换,三人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伤口都有些发臭,体能和精神再次逼近极限。
荒原上的风和云,就像是深海中的女妖般诱惑着他们,折磨着他们——有时候,前方会影影绰绰显现出一片绿洲,有时候,又会浮现出一座座银光闪闪的大城,至少是飘着炊烟的聚居地,然而,当他们凝聚全部意志和力气跑过去寻找时,才发现那是幻觉或者海市蜃楼,前面是风沙,前面的前面还是风沙,前面的前面的前面,依旧是风沙,风沙以及风沙。
他们被困在风沙和绝望的世界里,某种程度上,倒是变成了一条壕沟里的战友,即便金牙老大还是那么强横霸道,却也没有逼迫两个小鬼扛起太多负重,甚至连水都没给他们少喝半口,毕竟两个小鬼身上还有他最想要的东西,不小心把小鬼弄死了,吃亏的只是他自己,当沙暴来袭时,三人甚至要紧紧裹住同一块防风帆布,不停挖掘和挣扎,才能让自己不被风沙彻底掩埋住。
或许金牙老大也曾考虑过,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要不要杀死其中一个小鬼,喝血吃肉,补充体力。
但是在身后的高空中不断盘旋的小黑点,却令他暂时打消了这个主意。
秃鹫帮的猎鹰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十有八九发现了他们的存在。
光靠金牙老大一个光杆司令,是没办法对付毒蝎帮和秃鹫帮的,至少要有人帮他牵制和骚扰才行。
“那,那是什么!”
第三天早上,三人都筋疲力尽,几乎要放弃之时,前方干涸的河道左边,忽然出现一片银光闪闪的金属丛林。
白小鹿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才发现那是一大片高耸入云的风力发电机。
只不过在核战中接受高热和冲击波的侵袭,统统融化,折断,瘫倒在地。
“是发电站,我认得这个地方,战前我曾经来过这里,有一座规模不小的酒庄,就在附近!”
金牙老大的红色义眼不断调节,确定自己真的看到了扭曲的风力发电机而不是海市蜃楼,连他都忍不住欣喜若狂,“我们有救了!”
三人面面相觑,忽然发一声喊,一起朝风力发电站跑去。
白小鹿跑得太快,半路摔了一跤。
顾不得伤口疼痛,手脚并用爬起来,正欲继续向前时,脚下忽然踩到一块坚硬的东西,发出“叮”一声轻响。
金牙老大猛然站住,回过头来狠狠瞪了白小鹿一眼。
“别动!”
他的红色义眼几乎要在白小鹿身上烧出窟窿,“别动,地雷。”
昨日重现21 地雷
“地雷”两个字令滚滚沙尘中的空气瞬间凝固,气温几乎降低十度。
白小鹿吓得一动都不敢动,万藏海更是踮着尖叫跳起来,生怕自己也踩到地雷,确认脚下没有任何东西之后,他才倒退两步,冲白小鹿吼叫:“怎么这样不小心!”
“我,我——”
白小鹿说不出话来,上下两排牙齿和浑身肌肉骨骼一起打架。
“别动,别慌,保持镇静,让我看看。”
金牙老大的红色义眼不断扩张和收缩,太阳穴深处发出“吱吱”的异响,他趴到白小鹿脚下,缓缓抽出匕首,用最轻柔的手法,把匕首变成了一束羽毛,轻轻、轻轻扒开了白小鹿右脚下面的沙尘。
一枚足足两三个巴掌大,好似拍扁了的罐头般的反步兵地雷,露出了狰狞一角。
“啊哈……”
金牙老大很难看地笑了一声,“我们中奖了,这是‘协约’方面的K141跳跃式反步兵地雷,外号‘捕鸟蛛’,知道什么是‘捕鸟蛛’吗?那是巴布亚新几内亚特有的一种巨型蜘蛛,捕猎方式非常奇特,并不吐丝结网,而是埋伏在暗处,当鸟儿飞过时,就高高跃起,如饿虎扑羊一般将鸟儿扑杀。
“这种‘捕鸟蛛地雷’也是一样,它内含一个可以高高跃起至四五米的弹跳战斗部,战斗部里搭载着足足五百多枚菱形破片,一旦爆开,足以杀伤方圆百米内的所有敌方散兵,几乎全方位无死角,即便身穿三级护甲,伤亡率依旧在85%以上——小鬼,你很会踩啊!”
“这么厉害!”
白小鹿吓得说不出话,万藏海先尖叫起来,下意识朝百米开外跑了两步,想了想,又折返回来,对金牙老大招手:“大叔,那里太危险了,你快过来吧!”
“老大,我……”
白小鹿的大脑一片空白,想要向金牙老大求助,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大家本来就是互相利用关系,自己运气不好,踩到了这样的致命凶器,怎么可能让人家给自己陪葬啊!
“怎么?”
金牙老大瞥了远处的万藏海一眼,似笑非笑,“你要舍弃自己的‘同学’么?”
“这,当然不是。”
万藏海闹了个大红脸,干咳一声,转动眼珠道,“我和小鹿并肩携手走到这里,非常不容易,大家的感情很深的,可是他踩到了这么厉害的地雷,又有什么办法,我们根本救不了他啊!不如这样,我们先去前面的酒庄找一找,有没有可以拆卸地雷的工具,如果实在没有,我们,我们就去大叔原本想去的地方——您要去的地方,一定有很多专业人士和专业工具的吧?到时候,我们一定回来救小鹿!小鹿,你放心,‘不抛弃不放弃’是我的座右铭,你一定要坚持住,咬牙坚持,等待援助,真的,不出一两天,三五天,援军肯定会来的。”
白小鹿听得目瞪口呆,仔细想想,却也无话可说。
他用力忍着眼泪和颤抖,竭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颤声道:“没,没错,老大,你们快走吧,我在这里……没事的,我可以的。”
“嘘。”
金牙老大继续埋头在白小鹿脚下,继续掏着地雷四周的沙砾,直到大半颗“捕鸟蛛”都暴露出来,这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万藏海打了个手势,“我们的背囊里还有什么?”
“大叔——”
万藏海愕然,结结巴巴道,“你,你想干什么,不是说这种地雷的杀伤半径和威力都很大么,你千万不要白白送死啊,接下来的旅程还要靠你呢,我一个人不行的啊!”
“我让你,把背囊拿过来。”
金牙老大盯着万藏海,一字一顿道,“然后到一百一十米之外,挖两个坑,两个足以容纳我们的坑,深度超过一米,两个小时之内完成——这一带曾经的土壤很肥沃,现在也只有上面一层浮沙,应该不难挖的,挖完之后,你自己躲到一百五十米之外,清不清楚?”
万藏海张大了嘴,看看金牙老大几乎要喷射出来的猩红目光,再看看他腰间蠢蠢欲动的金色巨蟒手枪,不再说话,乖乖将背囊抛了过来,老老实实挖坑去了。
“总算我们的运气还不太坏。”
金牙老大从背囊中摸出几件简陋的工具,“有一把螺丝刀,几枚刮胡刀片,还有一丁点帮伤口止血的黏性凝胶。”
“老大……”
白小鹿觉得自己的小腿肚子疼痛和抽搐起来,“这,这种‘捕鸟蛛’地雷可以拆解么?”
“试试看吧,幸好我们还有黏性凝胶。”
金牙老大解释道,“听着,接下来我需要你保持绝对的冷静和镇定,特别是右脚向地雷施加的力量,绝不能有丝毫改变。
“然后,我会慢慢,慢慢将地雷的外壳拆卸下来,往它的感应部件里填充一些黏性凝胶。
“这种地雷非常灵敏,你的力度有丝毫改变,‘轰’!谁想拆掉它的感应部件,‘轰’!谁想冻住它的感应部件,‘轰’!谁想用别的东西来取代你的右脚,‘轰’!不过,如果只是往感应部件里缓缓注入一些黏性凝胶的话,应该能延迟它的跳跃和引爆时间,大约延迟……十到十五秒吧?”
“十,十到十五秒?”
白小鹿飞快心算了一下,“就是说,我们要在十秒钟之内跑出一百米去,跳进那个‘防弹坑’里?我做不到!”
核战之前,人类的百米极限速度刚刚突破十秒,但那是专业运动员在最完美条件下反复尝试冲击的结果。
虽然辐射变异导致部分魔族拥有无比强悍的体魄,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随意践踏人类速度的极限,更别说白小鹿和金牙老大都遍体鳞伤,又经过两个昼夜的长途跋涉,濒临崩溃的边缘。
“如果做不到,那就去死吧。”
金牙老大抬头,深深看了白小鹿一眼,“烈血荒原上像你这样一无是处,什么都做不到的孩子还有很多,后来他们都死了,除了你自己,没人关心你的死活,没有人。”
他并不期待白小鹿的回答,继续埋头,聚精会神地拆卸地雷,很快将弧形外壳拆卸下来,用手术刀一般精确的双手轻轻移开,露出精致如钟表的内部构造。
“我,我坚持不住了。”
白小鹿看到了那一枚枚重叠在一起,寒光闪闪的杀伤性破片,想象着自己被破片撕碎,化作无数枚碎肉,被秃鹫啃噬的场景,他的心脏、小腹和小腿又抽搐起来,声音再次带上了哭腔,“我站不住了,老大,你快跑吧,跑到百米开外去,否则我会害死你的。”
“你最好给我站住,站稳,站好。”
金牙老大头也不抬,“否则我宰了你。”
“为什么?”
白小鹿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要救我?”
“愚蠢的小鬼,你给我搞清楚一件事——没有人想救你,我只是想要‘尖端净水技术’的提取密码而已!”
金牙老大咬牙切齿道,“如果你被炸成了一滩碎肉,谁帮我去催眠另外一个小鬼,弄到密码?”
“这,这根本不重要啊!”
白小鹿实在忍不住,道,“万藏海再机灵,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我就不相信曾经身为精锐海豹突击队,又当了十几年荒原霸主的您,想不出酷刑折磨他的办法——很多现代刑罚,完全突破了人体的极限,任何秘密都可以拷问出来的!”
“你……”
金牙老大愣了半天,轻轻啐了口唾沫,道,“那么,我在你身上的投资怎么办?我还要靠你去重振花旗帮,所以才传授你尤里的‘心灵笔记’,在连本带利收回全部投资之前,你的命是我的!”
“可是——”
白小鹿叫道,“哥哥说你就快死了,对于一个垂死之人而言,重振花旗帮什么的,又有什么意义啊?”
金牙老大:“……”
哥哥:“……”
“臭小鬼,你还真是,不说话就会死啊!”
金牙老大咬牙道,“闭嘴,从这一刻起,你给我完全闭嘴,要不然,我真的把你留在这里等死!”
白小鹿乖乖闭嘴。
不过,说来奇怪,和金牙老大一番对话之后,他的心脏、小腹和腿肚子竟然平复下来,完全不疼也不抽搐了。
看着金牙老大豁出性命来拯救自己,男孩心底像是升起了一团五颜六色的辐射云,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虽然明知道“无意间掉落的碎肉”是不存在的,但……如果存在,哪怕只有一次,只有一秒,那该多好啊!
“好了。”
金牙老大将剩下三分之一罐黏性凝胶轻轻注入了地雷的战斗单元和感应部件之间,艰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骨骼发出“咔咔”之声,“听我数到三,准备跑吧。”
“这么快?”
白小鹿吓了一跳,肌肉又抽搐起来。
其实并不快,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半小时,万藏海在远处把坑都挖好了。
白小鹿原本应该度秒如年才对。
“我,我好像动不了了。”
男孩虚弱道。
“看着我的眼睛,小鬼,我相信你,你刚才做的很好,真的一动都不动。”
金牙老大用蒲扇大手固定住白小鹿的脸,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接下来,我仍然相信你,相信你可以在十五秒之内跑出一百米,你也要相信我,相信我的每一个字,你相信我吗?”
白小鹿点了点头。
“很好,你相信我,我相信你。”
金牙老大道,“这样,我们就都能活下去。”
“但是——”
白小鹿哭丧着脸道,“前几天你才告诉我说,任何人都不值得信任,那些高叫着‘相信’的人,就是会在我背后捅刀子的人。”
“……”
金牙老大深吸一口气,狠狠拽了白小鹿一把,“三!跑!”
荒原霸主拉着男孩,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昨日重现22 父子
白小鹿觉得自己不止是在跑,简直是飞起来了。
从未有人如金牙老大这样用力攥紧过他的手腕,好像死也不愿意放手,甚至将自己的力量和生命都源源不断输入他的体内,令他心脏狂跳,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整个人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说不出这究竟是什么感觉,只是在心里一个劲儿问自己:“他相信我?我相信他?为什么啊!”
“叮!”
身后传来异响,似乎是地雷的战斗部件被高高弹起的声音。
但白小鹿一点都不害怕,他能听到金牙老大坚定有力的呼吸声,感受到他无比旺盛的生命之火,耳边还在回荡着他雷鸣般的低吼,可以的,一定可以的,他们一定可以活下去的!
“跳!”
金牙老大猛地拽了他一把,此刻两人距离散兵坑还有二三十米。
“轰!”
地雷在身后狠狠炸开,冲击波如滚滚热浪,将他们推了出去,正好砸在散兵坑里。
白小鹿觉得自己的整个背部都在燃烧,火焰很快渗透到肺叶里面,疼得天昏地暗,完全说不出话来。
但强烈的刺痛告诉他的每一束神经末梢——他还活着!
“呵呵,嘻嘻,哈哈哈哈!”
趴在散兵坑里喘息了很久,他才发出了艰难而扭曲的笑声,男孩大口呼吸着灼热的空气,尽情享受着周身每一处鲜活的痛楚。
金牙老大没有骗他,他们果然可以的,他们活下来了!
“八秒六。”
正想着,金牙老大的脑袋出现在了他的散兵坑上方,荒原霸主一边吐血,一边咧嘴大笑,“小鬼,要是参加战前的奥运会,你可以拿冠军了。”
白小鹿朝金牙老大挥了挥手,表示由衷的感激和谢意,却又隐隐觉得有哪儿不对,仔细琢磨了一下,瞪大眼睛道:“八秒六?老大不是说,地雷最少都要十秒之后才会爆炸吗?”
“是吗?”
金牙老大挠了挠烧焦的络腮胡,随口道,“我猜的,总有误差吧?”
“你——猜的?”
白小鹿愕然,“其实你也不知道地雷什么时候会爆?”
“废话。”
金牙老大理所当然道,“难道你以为,我以前干过用黏性凝胶去延缓地雷爆炸这么荒谬的事情?如果没有,我怎么可能知道,地雷什么时候会爆!”
“这——”
白小鹿目瞪口呆,半是愤怒,半是郁闷,“你,你欺骗了我!”
“所以说——”
金牙老大咧嘴一笑,伸出颤抖的大手,在白小鹿的脸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小鬼,早就叫你不要相信任何人了。”
万藏海踉踉跄跄朝两人跑过来。
身上,还挂满了枪械和子弹。
白小鹿和金牙老大对视一眼,瞬间忘记了两人之间的纷争,却是都将脑电波激荡到极限,牢牢锁定万藏海。
万藏海的眼珠不停转动着,看看虽然遍体鳞伤,但精神还算正常的两人,再看看身后天边不断盘旋的秃鹫帮侦察猎鹰,犹豫了半秒钟,脸上挤出由衷的笑容,先把金牙老大拉起来,又对白小鹿张开双臂。
“祝贺你死里逃生,小鹿,看来我们要否极泰来了!”
……
“哗啦,哗啦!”
一阵铁链拖曳的声音。
“吱吱吱吱!”
绞盘和滑轮艰涩的摩擦、滚动声。
风沙散去,习习凉风扑面而来,一座地底酒窖加上小型避难所,呈现在三人眼前。
“噢噢噢噢,这里竟然一直都有电力,这次真的有救了!”
万藏海手舞足蹈,大呼小叫。
他们的确有点儿否极泰来的意思,仿佛所有厄运都在白小鹿踩到地雷的那一刻被消耗殆尽。
在风力发电厂四周转悠了没多久,他们就找到了昔日酒庄的残垣断壁,并且顺着废墟上的痕迹,一路找到了酒窖和避难所的入口。
这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酒窖,大约有战前的半个足球场那么大,依靠风力发电厂提供能源——虽然绝大部分风力发电机组都在核战中被毁掉,终究还有一两座机组维持着正常运转,足以支撑一处小小的酒窖兼避难所的日常使用。
战争后期,各国政府为了稳定民心,鼓励民众自己挖掘和改造避难所,当局会在能源供应上提供最大程度的支持,这座风力发电厂就是为此兴建,采用全自动化设计,即便如此,部分机组能维持到现在,依旧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奇迹,或许,就是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奇迹。
酒窖仍旧保持着恒温恒湿,绝大部分葡萄酒都没有坏,就算坏掉了,还可以当成生活用水。
酒窖的一角经过改装,形成一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生活区,卧室、起居室和盥洗室一应俱全,还有一座小小的仓库,堆放着琳琅满目的各种物资,简直算是一座小小的超市了。
看起来,酒庄的主人当年是做好了长期在地底坚持的准备,打算十年二十年都不出去的。
只可惜,他们还是死了。
三人在卧室里发现了一具已经白骨化的尸体,从身上腐朽的衣物来看,应该是酒庄的女主人。
她的尸骸散发着幽幽的蓝光,部分骨骼还有些畸形,这说明了她的死因——不是辐射综合征,便是死于各种生化武器的细菌入侵,病毒感染之类,或者,兼而有之。
卧室旁边是起居室,起居室中间摆着一张五颜六色的地毯,上面画满了花花绿绿的卡通图案,地毯上摆着一副没有下完的玩具棋,骰子、玩具钞票和玩具地契散落一地。
角落里还蜷缩着两具尸骸,一大一小,应该是一个中年男人紧紧搂抱着他的孩子,旁边还散落着几个打开的药瓶,绿莹莹的药丸撒得到处都是。
“VE44神经解毒剂。”
金牙老大单膝跪地,捡起一个药瓶,“在安全剂量之内,遇水溶解之后采用肌肉注射,可以有效缓解绝大部分神经类生化武器造成的伤害,但是,如果直接口服五倍安全剂量以上的话,就是高效的自杀药剂——直接麻痹中枢神经神经,毫无痛苦甚至没有感觉,就能陷入永恒的长眠。”
“我不明白。”
白小鹿说,“他们还有那么多物资,绝大部分都是真空包装的罐头,包括压缩饮用水也足够,能源供应也并不匮乏,他们什么都有,完全可以在这里坚持十几二十年甚至更长时间,为什么要自杀呢?”
“不,并不是什么都有,他们准备好了一切,却失落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金牙老大低声道,“希望,他们失落了希望。”
白小鹿一时语塞。
他不明白“失落了希望”究竟是什么意思。
因为他从来就没有过希望。
从未有过希望,也就无所谓失落了。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家酒庄的主人好像是叫‘约翰’还是什么的,他很爱他的妻子,他妻子当年也是酿造葡萄酒的一把好手,附近酒庄全都知道。”
金牙老大道,“可怜的老约翰,他像一只准备过冬的松鼠那样准备好了一切,改造这座避难所一定花费了他全部的心血,结果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心爱的妻子还没来得及进入避难所,就被病毒或者辐射侵袭,最后,他只能守着这么多的物资,眼睁睁看着妻子变异、衰竭、死去。
“这件事一定击溃了老约翰,令他丧失了所有希望,或许他怀疑自己和儿子也被感染;或许他不认为自己能坚持到战争结束;又或许他知道战争已经结束,外面的世界却变成了人间地狱,他一个酿造葡萄酒的,无论如何都斗不过那些拿枪的和操纵无人机的,他的酒庄迟早会沦为恶魔的巢穴,他的儿子也会变成野兽们的猎物,所以,他陪儿子下了最后一盘棋,一边下,一边骗儿子把过量神经解毒剂吃下去,就这样毫无痛苦,去和孩子的母亲团聚。”
金牙老大说完,叹了口气,从旁边的沙发上取过一张毛毯,轻轻盖在死去的父子身上。
白小鹿沉默了很久,忍不住道:“我们把他们抱到床上去吧,抱到他的妻子和他的母亲身边。”
金牙老大深深看了白小鹿一眼。
“对。”
万藏海也道,“这间起居室蛮不错,可角落里摆着两具尸体总有些毛骨悚然,把他们弄出去,我们可以在这里好好休整一下。”
“好。”
金牙老大的眼皮垂了下去,连着毛毯一起,抱起了两具变得很轻的尸骸。
白小鹿上去帮忙,小心托住了老约翰父子的脑袋,和金牙老大一起把他们送回卧室,躺到了女性尸骸的旁边,又用腐烂发霉的被子,将一家人仔仔细细地盖起来。
这时候,白小鹿才看到床头柜上摆着一张落满尘埃的照片,拂去灰尘一看,正是战前的老约翰一家。
那是一对十分健壮和快活的夫妇,有着当地人特有的黝黑肤色和雪白的牙齿,金灿灿的头发像是自己会发光一样。
他们中间的孩子捧着一大串红宝石般的葡萄,摘了一颗往自己嘴里塞去,笑得比大人更加开心。
背景是葡萄庄园,比金牙老大描述得更加鲜艳和明媚十倍,叫人一看就想起那些美好的日子,那些过去的美好的日子,那些一去不复返的,过去的美好的日子。
昨日重现23 X营
他们处理完伤口,找到了好多葡萄酒和罐头,播放最美妙的音乐,在起居室里搞了一场小小的派对。
或许是为了庆祝白小鹿死里逃生;或许是这场穿越荒原之旅已经到了尾声,需要稍作休整,一鼓作气;又或许什么都不为,仅仅是抢在被死神追上之前,享受片刻的欢愉。
经过这么多天的跋涉和并肩,彼此的界线早已模糊,是敌人,是朋友,是魔族还是地底族,是主人和奴隶还是互相警惕的野兽——都不重要,此时此刻,他们仅仅是三个想要活下去,并且仍旧还活着的人而已。
男孩和少年自不必说,就连金牙老大在去了酒窖另一边的角落,神神秘秘捣鼓一阵之后,脸上也流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他悄悄告诉白小鹿,不用再担心追兵的问题,他找到了比汽车更好的东西,一座电台!
他已经向值得信任的人发去了消息,很快会有援军赶来解救他们,援军拥有全新的末日技术,速度很快,完全无视荒原恶劣的地形和各种陷阱,所以他们只要舒舒服服躲在这里就好。
就这样,金牙老大喝了很多好喝的酒,唱了很多难听的歌,再次逼迫两个小鬼和他一起唱,一起喝,很有点儿放浪形骸的意思。
白小鹿甚至怀疑,他再喝下去,就会像动画片里演的那样,葡萄酒从浑身上下所有的伤口喷出来,像一个大号喷泉。
金牙老大终于轰然倒在沙发上,挥了挥手,示意白小鹿把万藏海弄出去。
万藏海也喝醉了,一个劲儿“咯咯”笑着,像只八爪鱼一样亲热地搂着白小鹿的肩膀,面红耳赤说白小鹿是他最好的兄弟,等他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一定不会忘了白小鹿,兄弟的事就是他自己的事,兄弟的命就是他的命,兄弟的忙一定会帮,上刀山下火海,两肋插刀也只是等闲。
白小鹿并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看起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再次使用催眠术追问提取密码。
万藏海却像是一只抹了油的陀螺,滑不留手,顾左右而言他,即便被深度催眠,依旧在潜意识里回避着和提取密码有关的一切问题。
白小鹿反复尝试,但万藏海也喝得酩酊大醉,不一时竟然沉沉睡过去,白小鹿无可奈何,只能把他塞进一只倒空的酒桶,硬着头皮回去向金牙老大复命。
回到起居室时,金牙老大的酒已经有些醒了。
地上满是空空荡荡的罐头和酒瓶,房间里回荡着古老而温暖的音乐,片刻前的欢声笑语已经消逝,愈发显得冷清和落寞,荒原霸主斜靠在沙发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五官,他的义眼黯淡,一边轻轻咳嗽,一边怔怔看着一张相片。
正是老约翰一家的相片。
白小鹿犹豫了一下,走到金牙老大的对角线,盘膝坐下,轻声道:“对不起,他还是没说。”
“没关系,算了。”
金牙老大头也不抬,随口道,继续看他的照片,仿佛能从老约翰一家人的身上,看到很多很多东西。
“那个,白天的事,谢谢。”
白小鹿想了想,还是认真致谢,“您是我这辈子遇到第一个真心实意对我好的人,也是第一个能让我完全相信的人——哥哥除外。”
“不要说这么肉麻的话,自作聪明的小鬼,你以为这样的花言巧语就能让我感动,真的相信你的‘相信’吗?”
金牙老大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闭嘴,不要妨碍我享受音乐和酒。”
白小鹿自讨没趣,只能揉了揉鼻子,一言不发看着金牙老大。
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慢慢扩大,或许在沉默中还夹杂着另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或许是酒精反复冲击着脑细胞,金牙老大黝黑而粗糙的大脸,竟然在五分钟之内红了起来,放下照片,瞪了白小鹿一眼,低声道:“为什么这样看我?”
白小鹿笑起来,缩着肩膀,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荒原霸主:“老大,这是什么棋?”
他指着老约翰父子没有下完的那副玩具棋。
“那是《强手棋》,又叫《大富翁》。”
金牙老大扫了一眼,没声好气道。
“好玩吗?”
白小鹿没话找话。
“谁知道,你究竟想问什么?”
金牙老大皱起眉头。
“我,我也不知道。”
白小鹿蜷缩得更小,他也有些醉了,“我没想问什么,只是想和你说说话而已。”
“为什么?”
金牙老大盯着白小鹿。
“我不知道。”
白小鹿再次摇头,再次“不知道”。
“愚蠢的小鬼。”
金牙老大撇了撇嘴,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这次,血水和唾沫都是黑色的。
“大概我是要死了吧,如果援军及时赶到,或许能多活几天,鬼知道。”
金牙老大看着自己吐出来黑色的鲜血,缓缓道,“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是你最好的逃生机会,你有30%的几率可以杀死我,夺走这里所有的物资——后面的地下车库里有一辆车,燃油和别的物资也足够,你已经会开车了,对吧?也许你有机会逃走,也许。
“如果你现在不杀死我,你的命运就要交由援军来裁决了,愚蠢的小鬼,换成我是你,我肯定动手,绝不会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的。”
“大概吧。”
白小鹿咬着嘴唇,摇了摇头,“但是,我不是你,你能做到的事情,我做不到,你是荒原上的霸主金牙老大,我只是,只是白小鹿而已。”
金牙老大笑起来,一边咳嗽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吐血,一边吐血一边咳嗽。
“小鬼,帮我再开一瓶酒。”
金牙老大把头枕在沙发的扶手上,舒舒服服躺着,半眯着眼睛,喃喃道,“你还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吧!”
白小鹿又开了一瓶酒。
房间里响起了熟悉的旋律,《昨日重现》。
白小鹿给自己也倒了满满一杯酒,灌了一大口下去,这才鼓足勇气问道:“老大,我很想知道……这个‘尤里?艾克斯’究竟是谁,他是同盟人吗,他的‘心灵笔记’,怎么会落到你的手里?”
金牙老大的手抖了一下,但还是把酒大口大口灌下去,用机械般的声音道:“尤里?艾克斯,最开始当然不是同盟人,甚至也不是俄国人,很多情报都说他来自罗马尼亚,也有小道消息说他是特兰西瓦尼亚家族的秘密继承者,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恶魔,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是当时最顶尖的能力者之一,‘心之力’领域当之无愧的王者。
“只可惜,当时就连我的祖国对于超能力的研究都不太透彻,还以为普通武器就可以对付这个恶魔,经过长时间的情报搜集和周密计划,一队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精锐海豹突击队秘密潜入东欧某地,准备抓捕尤里?艾克斯,我是他们的副队长。”
白小鹿“啊”了一声。
见到金牙老大现在被改造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隐隐感觉这抓捕行动的结果,一定不太妙。
“抓捕当然失败了。”
果然,金牙老大顿了一顿,脸上交错闪过痛苦和淡漠之色,道,“那简直不是一次抓捕,而是一场游戏,尤里的游戏,或者说,是尤里对他的‘心之力’,进行的第一次实验。
“大部分海豹都死了,我和三名兄弟留下来断后,让身受重伤的队长可以逃出去,最终,我和三名兄弟反而变成了尤里的俘虏。
“尤里把我们带到一个名叫‘X营’的地方,我们不是他的第一批实验体,却是最强壮也被折磨得最惨的一批实验体,他在我们身上进行各种超能力的探索,还用‘心之力’对我们进行洗脑,把我们变成惟命是从的爪牙和杀戮机器,帮他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
“三个兄弟陆续在实验和杀戮中牺牲了,只有我对于超能力的适应性最好,咬牙坚持下来,觉醒了自我意志,还被开发出了‘军团’的奇妙能力。
“后来……你知道,热核战争全面爆发,尤里的X营也在地毯式轰炸中彻底毁掉,我侥幸逃了出来,还偷走了他最重要的笔记,一路颠沛流离,挣扎求存,直到战争结束,我回到这里,建立花旗帮,就是这样。
“不过,直到现在,我依旧不知道当初究竟是自己逃出来,还是尤里故意放我出来,进行一次更加大规模、长时间的新实验,这个杂碎!”
白小鹿听得入神,看着金牙老大身上层层叠叠的伤口,感觉自己身上也疼痛起来,他继续问道:“那现在,尤里?艾克斯还活着吗?”
“当然。”
金牙老大冷哼一声,“他现在是‘同盟’的高级顾问,权势很大,这是我绝不愿意去‘同盟’的原因。”
“原来如此。”
白小鹿长舒一口气,困扰多日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他应该感觉畅快才对,但不知为何,心里还是隐隐有些发堵。
见金牙老大把老约翰一家的照片捏得这么紧,手指都捏得有些发白,白小鹿忽然鬼使神差问道,“老大,能问一个私人问题吗,这里,是你的家乡?你在这里有家庭,有妻子和孩子吗?”
昨日重现24 陨石
白小鹿已经做好被金牙老大讥讽、痛斥,甚至吃他一酒瓶的准备。
谁知金牙老大沉默片刻,便回答了他的问题。
“曾经。”
荒原霸主道,“曾经有过。”
“那……”
白小鹿再不懂说话,都知道自己不该继续问下去。
“她是所有农庄里最好看的那个姑娘,比老约翰的妻子好看一百倍,她会唱很多很多的歌,她唱歌的时候,头发闪闪发亮,像是最灿烂的阳光。”
金牙老大道,“她也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农庄里什么活都能干,她一直很想拥有一家自己的酒庄,不用很大也不用很有名,哪怕酿酒作坊都可以,只要是自己的就行。
“我们已经攒了很多钱,酒庄也看好了,只要完成‘抓捕尤里’的任务,我就可以离开部队,开始新的生活——临别晚上,她告诉我她怀孕了,等我回来,一切都会不同。
“不过,呵呵,接下来的事情你已经知道,我变成了——这样。”
金牙老大叉开食指和中指,指着自己两只猩红的义眼。
“对不起。”
白小鹿低头。
“不用,就算我没有被尤里抓走,结果也是一样,核战争会爆发,我们的酒庄会被夷为平地,情况甚至更加糟糕。”
金牙老大低声道,“至少现在,我还活着。”
“那他们呢?”
白小鹿脱口而出,说完就万分后悔。
“我不知道。”
金牙老大缓缓摇头,“我在尤里的X营关了十年,又在废土中挣扎了十年,回到这里时,昔日的农庄和原野早已变成滚滚黄沙,所有熟悉的一切都荡然无存,我的妻子还有……孩子,谁知道呢?”
“别担心。”
白小鹿不知该怎么安慰人,有些笨拙道,“吉人自有天相,他们一定还活着,您肯定能找到他们的。”
“活着,呵呵,活着。”
金牙老大道,“所以说你很蠢,小鬼,你也在这片荒原上‘活着’,你真觉得这样的活着,比死亡更好吗?
“我不希望他们活着,我希望他们早已死了,在核战争爆发的那一刻,在懵懂无知的睡梦中,彻底融化在数千度的高温里——这是最幸福的结果。”
“说不定,他们及时逃到了地底,无忧无虑生活在地下都市里呢?”
白小鹿口干舌燥地说,“您是精英海豹突击队,是为了祖国执行危险任务而牺牲的烈士,您的家属总该得到优待的吧?”
此言一出,金牙老大把酒都从鼻孔里呛出来了。
“哈哈哈哈,牺牲,哈哈哈哈,烈士,哈哈哈哈,优待!”
他甩开酒瓶,死死盯着白小鹿,眼底的红芒变成了极度危险的火焰,“小鬼,你没听清楚我刚才的话吗?有好几年时间,我都被尤里洗脑,沦为他的爪牙和杀戮机器,帮他执行最肮脏和血腥的任务!所以,在‘上面’眼中,我非但不是什么自我牺牲的烈士,反而是卑鄙的‘叛徒’,是最危险的‘变节者’,怎么可能给我的家人半点优待?
“更何况,哼哼,哼哼哼哼,就算真是牺牲者的家人,没有特殊情况,也别想进入地下都市,成为地底族的。”
“为什么?”
白小鹿奇怪道,“这不公平!”
“公平?”
金牙老大冷笑,“随着战争规模越来越大,参战各国的伤亡都以‘千万’来计算,他们的家人又有多少?地下都市的空间就这么大,资源就这么多,给了牺牲者的家人,那些人怎么办?”
白小鹿道:“哪、哪些人?”
金牙老大低吼道:“华尔街的那些人,1%的那些人,挥舞着旗帜的那些人,西装革履,道貌岸然的那些人,舒舒服服坐在办公室里,吹着空调,操作电脑的那些人,满口‘祖国’和‘牺牲’的那些人!”
白小鹿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他实在不是一个很会聊天的人。
“算了,不说我了。”
金牙老大有些颓然地挥了挥手,“你呢,小鬼,除了和你共享一具身体的哥哥之外,你还有什么亲人,你的父母呢?”
“我还有一个孪生妹妹,她是正常的,我是说她和我们是分开的,但现在腿脚不太好,至于父母——”
这件事,白小鹿不应该说,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们的母亲很早就死了,就像荒原上很多女人那样,至于父亲,我们、我们没有父亲。”
“你不知道父亲是谁?”
金牙老大笑了笑,“没关系,很正常,荒原上十之八九的孩子,都不知道父亲是谁。”
“不是的。”
白小鹿摇头,“我们不是‘不知道父亲是谁’,就是‘没有父亲’,至少母亲活着时,是这么说的。”
“什么意思?”
金牙老大奇道,“什么叫‘没有父亲’?”
“在我们聚居的村子附近,很久以前曾经掉下来一块很奇怪的陨石,陨石附近的植物长得非常茂盛,经常出现很多稀奇古怪,见所未见的小动物。”
白小鹿道,“有一次母亲误入‘陨石丛林’深处,好像还在陨石下面睡了一觉,回来之后就……就有了我们。”
“哈!”
金牙老大忍不住笑出声。
“我们也觉得荒谬,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谎言。”
白小鹿红着脸道,“荒原上这种事情很平常——人们总是像野兽一样出生,像野兽一样死去,像野兽一样繁殖,十之八九的孩子都不知道父亲是谁,这又有什么关系,至少,肯定存在一个父亲嘛,真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和妹妹曾经反复询问过母亲——是谁都没有关系,是谁我们都可以接受,哪怕她不记得了,至少告诉我们存在一个父亲,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但母亲坚持说没有这样一个人,她就是触碰了陨石才怀孕的,说我们三兄妹都是‘陨石之子’,真是,唉,从那之后她就有些疯疯癫癫,不久就死了。
“您知道吗,老大,有一段时间我非常恨自己的母亲,恨她说的这些疯话,为什么她非要用这么荒谬的笑话来欺骗我们呢?为什么非要说我们‘没有父亲’呢?
“如果我们有一个父亲,就算不知道他是谁,我们都可以尽情畅想,他可能是一个战无不胜的大英雄,也可能是为非作歹但非常厉害的恶棍,是邪恶恐怖的魔王,是浪迹天涯的过客,或者是英俊潇洒的地底族,那都很好,对吧,那都很好。
“但是,‘陨石之子’?一块从天而降的破石头!这个笑话,一点儿都不好笑!”
“是不好笑。”
金牙老大道,“但是,别恨你的母亲,或许她有苦衷。”
“当然,我们早就不恨她了,只是觉得她很可怜而已。”
白小鹿叹了口气,“反正,在荒原上,我们一无所有,就算再没有一个‘父亲’,也没什么关系。”
说到这里,两人又一次沉默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是巧合,他们的目光同时投向了地毯中央,老约翰父子玩过的《强手棋》。
目光很黏,久久无法挣脱。
“小鬼,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自己的父亲。”
金牙老大道,“你想和他说什么,做什么?”
“我不知道,您呢?”
白小鹿摇头,“如果您找到了您的孩子,您会和他说什么,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从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他们早就死了,应该。”
金牙老大终于缩回目光,吐出一口浊气,无力挥手道,“你该休息了,我也该好好休息一下。”
“……好。”
白小鹿艰难地挪动脚步,一寸一寸挪到了门口,抓住门框站了很久,忽然回头,颤声道,“老、老大,《强手棋》好玩吗?”
“……也许。”
金牙老大坐了起来,看着白小鹿,“也许很好玩的。”
“那,那您能教我玩吗?”
白小鹿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
他以为金牙老大会拒绝,至少会迟疑。
没想到金牙老大的线条一下子变得柔软了。
“过来吧,小鬼。”
金牙老大招手,微笑,敲敲身边的地毯,“坐下来,我教你玩。”
……
他们玩了很久的《强手棋》。
说好只玩一盘,结果却玩了一盘又一盘,大概《强手棋》真的很好玩。
“这是‘机会卡’,这是‘公共基金卡’,走到这个问号就要抽卡,明白吗?”
“哈,我拥有了自来水厂和铁路公司,你死定了,小鬼!”
“这样,这样把三个同色地块都买齐了,地租就可以翻倍,是吗,老大?这样你就要付我钱了,是吗,老大?”
“哎哎哎,脱狱卡!”
“什么什么什么,还要交所得税?还有这样的事!”
“我赢了,这把我又赢了,对吗,老大,哈哈哈哈,老大?”
他们玩了一局又一局,两枚棋子在那些早已化作废墟的“大街”上徜徉和徘徊,他们一次次拥有又一次次失去,白小鹿完全投入进去,浑然忘却了自己身在荒原深处的炼狱。
“再来,再来!”
男孩面红耳赤,挥舞着玩具钞票和地契,兴奋地叫道,“这次我一定打败你!”
这一次,金牙老大却叉开五指,拢住棋子和骰子,朝男孩摇了摇头。
“够了,小鬼,结束了。”
金牙老大微笑,声音沙哑。
白小鹿愣住,脸上的笑容和红晕渐渐凝固,僵硬,消散。
“就不能再玩一局吗?就一局!”
男孩哀求,他又想哭。
“再玩一局,也还是要结束的。”
金牙老大摊开手掌,让棋子和骰子在掌心滚动,碰撞,喃喃道,“所有一切,都要结束的,你听,音乐都结束了。”
《昨日重现》的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小小的起居室里,只剩下男孩忍不住的啜泣。
昨日重现25 星海(第四更!)
“是我不好。”
看着男孩哀求的样子,金牙老大哆嗦着又点上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道,“你们这代人,其实远远比我们这代幸运,因为你们并不曾见过过去的好日子,也就早已习惯了炼狱的折磨,绝不会像我一样,在每个窒息的夜晚都辗转反侧,回忆着过去,过去和过去。
“没有得到就无所谓失去,没有幸福就无所谓痛苦,没有真正的活过也就对死亡毫无畏惧,无知是幸福,懵懂是恩赐,死亡是终极的安息。
“但现在……小鬼,你已经知道了,永远都不可能忘记,对不起。”
“没关系,我觉得这样很好,真的,谢谢老大。”
白小鹿哽咽道,“我只是,只是太贪心了,我希望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样,都有这么干净的水,这么平和的环境,都能和老大一起下《强手棋》。”
“是,你太贪心了。”
金牙老大笑了笑,“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时间真能倒流,昨日真能重现,那该多好?”
白小鹿颤声道,“那我们就可以反复重演今天,不管外面的核战争、荒原和废土,一直躲在今天,一直玩《强手棋》,玩完一局,就再开一局,永远都这样。
“不,不止是这样,如果时间真能倒流,说不定我们可以阻止一切,阻止该死的核战争爆发,阻止所有破坏和平、毁灭人类的灾难发生!那样的话,说不定老大就能找到您的妻子和孩子,我的母亲也不会死,她会带着我找到父亲!”
“你醉了。”
金牙老大的指节一寸寸发白,强行压抑着自己,一字一顿道,“昨日不会重现,时间也无法逆流,生命不是游戏,没有玩完一局再重新开始的道理。”
“真的,真的没有吗?”
白小鹿似乎真的喝醉了,面孔和眼珠都红得吓人,像是一头跌入陷阱,奋力挣扎的小兽那样叫起来,“您和我哥哥都是‘能力者’,你们能力者不是都非常厉害,可以操纵‘四大基本力’,甚至移山倒海,从日月星辰中汲取力量的吗?为什么不能有一种超能力,可以逆转时间,改变一切,为什么!”
“因为时间的奥秘,远远比空间的奥秘更加复杂、晦涩和神秘百倍,按照尤里的推测,除非能统一‘强相互作用力,弱相互作用力,电磁力和引力’这‘四大基本力’,再以‘心之力’来推动和增幅,将‘大一统理论’全面破解和融会贯通,才有可能窥探到时间奥秘的亿万分之一。”
金牙老大叹息道,“这不可能,至少,在地球上是不可能的。”
“在‘地球上’不可能?”
白小鹿敏锐抓住了重点,眼底绽放出了锐不可当的锋芒,“什么意思,在‘地球上’不可能,那么,在哪里是可能的呢?”
“这……”
金牙老大晃了晃热气腾腾的脑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尤里是一个恶魔,但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天才,他在X营中对超能力的起源进行了很多研究,得出不少极其有趣的猜测,其中一种猜测,他认为超能力来自天外,也就是宇宙深处,群星之间,是陨石将超能力带到地球上来的。”
“什么?”
白小鹿瞪大眼睛,结结巴巴道,“陨,陨石?”
“没错,你知道全面热核战争是怎么爆发的吗?”
金牙老大伸出两个拳头抵在一起,互相角力,“二十一世纪初,人类文明的各大强权的确互相碰撞和摩擦,甚至引发不少小规模冲突和代理人战争,但彼此都拥有庞大的核武库以及导弹防御体系,处在‘战略核威慑’的恐怖平衡当中,谁也不想和对方同归于尽,全面热核战争未必会这么早爆发。
“但是,在战争前夕,一场小规模陨石雨却突入大气层,十分精确地袭击了各大强权的导弹防御基地以及核武库,打破了平衡,然后就是‘轰轰轰轰轰轰’,地球表面化作一片焦土。
“尤里认为,正是这些打破平衡的陨石,或者前后几十年来自同样方向的陨石,从宇宙深处带来了一些极其特殊的东西,慢慢改变了部分人类的体质和灵魂,最终达到临界,诞生了‘能力者’,或者说‘新人类’。”
“还有这样的事情!”
这是白小鹿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说法,怎么想都觉得奇怪,“可是,最近几十年并没有太大规模的陨石雨袭击地球事件啊,区区几颗陨石,就能精确击中各大强权的核武库以及导弹防御中枢?”
“很奇怪,对吧?”
金牙老大道,“所以,尤里非常怀疑,这些陨石并不是天然形成,而是某种武器,来自宇宙深处的……另一个文明,另一种智慧的精确制导武器。
“尤里认为,既然人类依靠这些陨石的残片,都可以掌握一定程度的超能力,如果可以溯源而上,找到陨石的源头,找到另一个文明,另一种星空智慧的话,说不定就有希望彻底破解‘四大基本力’甚至‘大一统理论’的奥秘,谁知道呢?”
“所以——”
白小鹿一下子激动起来,也聪明起来,“想要逆转时间的话,就要去宇宙深处,星海尽头,寻找更高层次的文明和智慧!”
“别激动,小鬼,别激动。”
荒原霸主尽量安抚着男孩,“这只是尤里的猜测,是他在极度亢奋的情况下胡说八道的疯话而已,更何况,你怎么可能去宇宙深处,星海尽头呢?”
“为什么不可能?”
白小鹿看着地上的强手棋,将一枚棋子死死攥在掌心,攥出鲜血,“只要能逆转时间,拯救一切,我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痛都不怕,什么代价都愿意付出!”
“那将是一段很遥远,很遥远的旅途。”
金牙老大看着白小鹿,脸上流露出浓烈的痛苦,摇头道,“小鬼,你会失去很多东西,或许是所有的一切。”
“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吗?”
白小鹿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掌,咧嘴笑起来,“而且,只要时光倒流,昨日重现,失去的一切都能找回来的,不是吗?”
……
那天晚上,男孩又做梦了。
这次是一个很好很好,好到不愿意醒来的梦。
他梦到热核战争并没有爆发,他们生活的小山村花团锦簇,山脚下是一片片五颜六色的果园和农田,空气中满是扑鼻的香味。
他和哥哥分开了,哥哥是一个英俊潇洒的大小伙子,妹妹的腿脚利落了,妈妈没有死也没有疯疯癫癫的,他们一家人坐在半山腰上野餐,看着山脚下的人们辛勤劳作着,妈妈和妹妹一起唱了很多很多歌,而他和哥哥只顾着傻笑,喝酸酸甜甜很好喝的水果酒。
啊,还有爸爸,他们找到了爸爸,爸爸是一个如山岳般魁梧的中年男人,胡子拉碴,身上的味道有点重,很像金牙老大——当然是黑头发黑眼睛,黄皮肤的版本,爸爸说话很大声,笑起来也很大声,也教他们玩《强手棋》,他,哥哥和爸爸一起玩。
这个梦实在太美好,美好到男孩潜意识里也知道它不是真的,但并不妨碍男孩将所有的欢笑和泪水都留在梦里,留在过去的好日子里。
最后,梦就要结束了。
太阳西垂,将男孩的影子拖曳成长长一条,好像是黑色的蛇。
“不想就这样结束吗?”
忽然,模模糊糊的影子,真像是毒蛇般蠕动起来。
“哎?”
男孩瞪大眼睛,吓了一跳。
“想要这一切都变成现实,昨日真的重现,所有的欢乐和幸福都能无限循环吗?”
他的影子继续问他。
在梦里,一切荒谬都显得正常,男孩的怯懦也变成了好奇,白小鹿问道:“你是谁?”
影子笑了。
白小鹿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影子也能笑,还笑得这么……诡异。
“我就是你。”
影子用低沉而魅惑的声音道,“亿万年之后的你。”
“什么?”
白小鹿愣住,结结巴巴道,“亿万年之后,我,我怎么可能,你,你怎么会——”
“不要浪费时间。”
影子说,“你不知道我究竟燃烧了多少生命,献祭了多少星球,才能从亿万年之后,向你发送一道信息……这亿万年间,你我做得都非常好,但是想要彻底逆转时间,重启一切的话,‘非常好’还不够,我们必须做得更好……喂,你究竟在干什么?我熄灭了亿万颗恒星,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只为了向亿万年前的自己说几句话,结果你居然毫不在意,走神了?”
“不是,我在看它。”
白小鹿道,“你没看到它吗?”
“它?”
影子愣住,“什么东西,我看不到,快说,什么东西!”
“秃鹫。”
白小鹿盯着自己眼前,忍不住道,“这么大一只眼睛水汪汪好像很贱很风骚的秃鹫,你竟然没看见?”
“眼睛水汪汪……很贱很风骚的……秃鹫?”
影子沉默片刻,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和愤慨,“快说,它在干什么,快告诉我,这头该死的秃鹫到底在干什么!”
“它在转圈圈,好像是在跳舞,跳那个什么,芭蕾舞。”
白小鹿老老实实道,“具体什么剧目我就不知道了,对不起,被它骚扰我没办法集中精神——您刚才说什么,您是亿万年之后的我,您要干什么来着?”
影子沉默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然后,梦境就在影子的咆哮声中破裂。
白小鹿看到影子一飞冲天,一口把秃鹫吞噬进去,好像用一只麻袋兜住秃鹫,劈头盖脑乱打。
“你这个死缠烂打的混蛋,你这只肮脏下贱的蟑螂,你这坨鬼鬼祟祟的细菌,你这枚卑鄙无耻的病毒,快滚开,快从‘时间涟漪’里滚出去!”
这是影子的声音,不知为何,这么气急败坏。
“哎呀,啊呀,哇呀,痛痛痛痛痛痛痛,要死要死要死要死,投降了投降了投降了,大哥我投降了,大叔,大爷,我叫你大爷行不行,别打了大爷,至少别打脸,我靠脸吃饭的!秃鹫这么天真烂漫,人畜无害的小生命,你怎么忍心下这么重手?‘爱护秃鹫,人人有责’的誓言你都忘了吗?痛痛痛,要死要死,救命啊,来人呐,洪潮打人啦,洪潮打死人啦!”
这个,白小鹿也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呃,也不是很想知道。
梦就这样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地醒了,总感觉滋味……怪怪的。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纯粹的,黯淡的,绝望的黑色故事。
是一个男孩失去一切,变得面目全非,竭力回头却又永远回不了头,甚至忘记自己是谁的故事。
但是,自从秃鹫出现,一切都变了。
就像一锅好端端的热粥里,掺了一颗老鼠屎。
昨日重现26 战神
白小鹿很快就忘记了这个梦。
一般人都无法将梦境记忆太久,但这次的怪梦却消散得太快太诡异,几乎眨眼的功夫,他就彻底忘记了梦境中的一切细节,甚至连自己曾经做过梦都忘记了。
就好像,有一道浪潮,将梦境彻底抹去了一样。
然后白小鹿就听到了金牙老大的怒吼,被金牙老大从铺盖里一把揪了出来。
“援军来了?”
白小鹿脱口而出,但是看金牙老大脸色铁青的模样,又不太像。
“不是援军。”
金牙老大咬住牙齿,一个字一个字从齿缝中往外蹦,“是毒蝎帮和秃鹫帮。”
“什么!”
白小鹿悚然一惊。
“别怕,援军今天一定会来的,我们只要能扛过这一波就好了,但这里只有一个出入口,是死地,不能在这里死守,否则被人堵住出入口,烟熏火烧,我们就完了,必须到地面上,依托酒庄废墟,才有周旋的余地。”
金牙老大把白小鹿拽出房间,又叫醒万藏海,让他收拾武器弹药,趁机对白小鹿耳语道,“放心,援军是一支‘协约’秘密特种部队,速度很快,全地形通行,一定会来的。”
“您这么信任他们?”
白小鹿狐疑,“为什么?”
“因为这支特种部队的指挥官,就是我在‘海豹’时的队长,斯特林上校,也就是在‘抓捕尤里’的行动中,被我和其余三名兄弟冒死救出来的人,如果不是我们的牺牲,他也会被尤里抓住,投入X营中!”
金牙老大道,“当我历经磨难,回到这里时,斯特林上校对我照顾很多,也是他帮我证实了自己的忠诚,重新和‘协约’搭上线,如果说我在烈血荒原和‘协约’还信任什么人的话,那就是他了!我只愿意将‘尖端净水技术’交给斯特林上校,他也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可是——”
白小鹿道,“前几天攻打‘新金山’的事,他还狠狠坑了您一把,并没有告诉您磁爆步兵工厂的情报。”
“不,那不关他的事!”
金牙老大额头青筋毕露,恶狠狠道,“斯特林上校一年前就来到烈血荒原北部的秘密基地,训练全新的特种部队了,他并不知情,如果他知道真相,绝不会出卖我,绝不会!”
白小鹿被金牙老大的凶相吓住,下意识点了点头。
“相信我,相信斯特林上校,我们一定没事的,你,一定没事的,就像昨天的踩地雷,只是虚惊一场,虚惊一场。”
金牙老大招呼两个小鬼,重新爬上地面。
地平线上,风沙滚滚,卷起几十道烟柱,恍若张牙舞爪的妖魔。
天空中,无数鹰隼盘旋,跃跃欲试,想要俯冲,恰似死神的爪牙。
通过望远镜,隐约可以看到毒蝎帮和秃鹫帮的车队,两支车队泾渭分明,都装饰得极有特色——毒蝎帮的战车外面镶嵌着无数巨型毒蝎的蝎壳充当“反应装甲”,往往后面还垂挂着一两根吊钩,专门用来勾翻敌人的战车,又像是蝎子的尾巴;秃鹫帮却是用花花绿绿的羽毛将战车完全覆盖,如同匪兵身上的装饰一样。
无论毒蝎帮还是秃鹫帮,都在车辆上焊接了无数金属挂钩和挂杆,可以让大量匪兵攀附在上面,一辆越野车起码能搭载十几名匪兵。
放眼望去,至少有三四十辆战车,那就是起码三四百名匪兵,毒蝎帮和秃鹫帮最精锐的力量,倾巢而出了。
而他们这边,只有三人,一个男孩,一个少年,一个垂死之人。
三个,对三百个,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万藏海的牙齿开始打架,发出“咯咯”之声。
白小鹿却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竟然一点儿都不害怕。
“我们的武器弹药快要耗尽,在这里和敌人对射不是办法。”
金牙老大扫了一眼摊在帆布上的枪械和弹药,沉声道,“这些都归你们,不要吝啬子弹,尽可能开火吸引对方的注意力,我从旁边绕过去,杀到他们内部,去抢一些武器弹药回来。”
“什么——”
白小鹿愕然,“您,您要干什么?”
“放心,没事的。”
金牙老大咧嘴一笑,“你没感觉到吗,风越来越大,不久就是一场大风沙,能见度很低,没人能想到我会突然杀进去,一定能杀个人仰马翻,一片大乱的。”
“可是,那里有足足几百人啊!”
白小鹿想要去拽金牙老大的袖子,又不敢。
“几百人,呵呵……”
金牙老大在白小鹿的肩膀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道,“你知道,为什么我的能力叫做‘军团’吗?”
“为什么?”
白小鹿不明白金牙老大为什么说这个,“因为您的能力发动时,可以激发整个军团的士气和战斗力?”
“不。”
金牙老大淡淡道,“因为我的能力激荡到极限时,我一个人,就是一支军团!”
他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冲进风沙,冲进血染的荒原里。
张牙舞爪如同妖魔般的烟柱,渐渐朝他们逼近。
白小鹿泪流满面,牙齿深深嵌入嘴唇,撕裂了苦涩的鲜血。
万藏海眼珠乱转,蠢蠢欲动。
“别动!”
白小鹿瞪了他一眼,表情狰狞,恶狠狠道,“不打退这些悍匪,你逃到天涯海角都没用,都会被他们抓回来,活活扒了皮,抽了筋,千刀万剐!”
万藏海看看白小鹿脸上的青筋,再看看他握着枪,不住颤抖的手,摸了摸鼻子,眼珠不转了。
“好,我不动。”
万藏海蜷缩在酒庄废墟的残垣断壁之间,小声咕哝道,“只可惜金牙老大已经动了,你真以为他会去袭击毒蝎帮和秃鹫帮的车队,一个人打几百个?说不定,他就是想利用我们吸引敌人的注意力,自己脚底抹油,偷偷摸摸跑掉了!”
“闭嘴。”
白小鹿眯起眼睛,一字一顿道,“你给我,闭嘴。”
万藏海心尖一颤,看着男孩没有表情的表情,竟然不敢说话。
“砰砰,砰砰砰砰!”
白小鹿瞄准不远处的匪帮车队,抢先开火。
这么远的距离,如此大的风沙,当然不可能命中,却足以吸引对方的火力,如瓢泼大雨般朝着酒庄废墟横扫,打得碎石飞溅,火光四射,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乱响,男孩和少年都抬不起头来。
“你疯了!”
万藏海尖叫。
“或许吧!”
白小鹿蜷缩在墙角,只把手和枪伸出去还击,引来更加密集的弹幕。
“他丢下了我们,已经逃跑了!”
万藏海大叫。
“放你妈的屁!”
白小鹿狂吼。
少年趴在地上,又往脑袋上捂了一件防弹衣,男孩却拿起第二支枪,左右开弓,震得虎口流血,双臂发麻,子弹早不知飞到何方。
敌人越来越近。
风沙中都能听到越野车的引擎声,对方清晰的开火声,以及骂骂咧咧的声音。
天空中,一只双眼发红的变异鹰隼,忽然长啸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朝白小鹿俯冲下来,速度之快,白小鹿甚至能闻到它身上的腥臭味。
白小鹿将嘴唇咬得稀烂,胸腹之间,哥哥的大脑滚滚发烫,帮他精确锁定了俯冲下来的怪物,“砰砰砰”,一次漂亮的点射,变异鹰隼变成一团稀烂的碎肉。
而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风沙中,匪徒们的枪炮声和笑骂声也戛然而止,变成了惊愕欲绝的惨叫、呻吟以及低吼。
“这是——”
白小鹿微微一怔,喜出望外,不顾一切把脑袋伸出矮墙。
“他没走?”
万藏海也不敢相信,吞了口唾沫,同样把小半个脑袋伸出墙外。
滚滚风沙,浓烈的硝烟中,能见度极低。
但再浓烈的风沙和再粘稠的硝烟,都遮掩不住金牙老大燃烧到极限,无比旺盛和璀璨的生命力。
这就是烈血荒原的霸主。
是,废土之上的战神。
白小鹿看到,金牙老大一直潜伏在沙砾之中,利用迷彩伪装将自己和大地融为一体,直到毒蝎帮和秃鹫帮的车队从他身边缓缓驶过,忽然暴起,如狂怒的犀牛,一下子将一辆越野车掀翻。
白小鹿看到,金牙老大如入无人之境,一把匕首和一把狗腿砍刀激荡出两道蛮霸的刀芒,无论对方穿着几层铠甲,几件防弹衣,都被他一刀两断,前进道路上洒满了五脏六腑和残肢断臂。
白小鹿看到,金牙老大周身不断扩散出肉眼可见的淡金色涟漪,凡是被涟漪笼罩的敌人,速度和反应都慢了半拍,变成任由宰割的土鸡瓦狗。
白小鹿看到,金牙老大不断从敌人身上抢夺手雷,再丢进旁边的越野车里,在身前身后制造出了无数团爆炸的火球,无数敌人被他炸得人仰马翻,他却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座铁塔,岿然不动。
他,他这哪里是去“抢夺几件武器”,分明是要凭借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将毒蝎帮和秃鹫帮所有的悍匪,统统杀光啊!
当然,金牙老大也是人,也有极限,对方的数量实在太多,就算能见度再低,对方的反应再迟钝,终究有不少子弹,狠狠凿穿了金牙老大的身体。
但金牙老大却似铜浇铁铸,毫无反应,继续前进,一路刀芒,一路爆炸,一路鲜血地继续前进!
昨日重现27 并肩
毒蝎帮和秃鹫帮,荒原悍匪已然丧胆。
他们原本以为金牙老大进攻“新金山”受挫,花旗帮烟消云散,这位荒原霸主的雄心壮志也会随之土崩瓦解。
更何况金牙老大带着两个小鬼在“北荒无人区”中长途跋涉好几天,筋疲力尽,早已透支,应该是一具形容枯槁,坐以待毙的枯骨才对。
却没想到,枯骨在无形烈焰的加持之下,重新变成了亡灵,杀不死的地狱暴君!
这一刻,无数悍匪重新想起了金牙老大肆虐烈血荒原的恐怖,他们的心神再次被金牙老大的霸气和“军团”的暴虐俘虏,变成了猛虎面前的雏鸡,一动不动,任由宰割。
不一时,已经有七八辆装甲越野车被金牙老大掀翻或者炸飞。
尸体的数量更是接近百具。
直到此刻,金牙老大的攻势才稍稍延缓,浑身上下开始流淌出殷红的鲜血,口鼻之间,喷涌出灼热如蒸汽的白烟。
即便遍体鳞伤,气喘如牛,他依旧沉默地坚持着,跨步,躲闪,挥刀,劈砍,雪亮刀芒,如死神的弯镰,不断收割着一条条丑恶的生命。
“老大累了,我们必须去助他一臂之力!”
白小鹿对万藏海吼叫。
万藏海已然乱了方寸,根本不敢看男孩如猛虎般的双眼,嘴唇抖动了半天都想不出说辞,干脆把枪械和子弹都一股脑儿交给白小鹿,举起双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老实说,经过刚才一轮吸引火力的密集射击,他们也剩不下多少子弹,冲上去根本是送死。
更何况这是魔族之间的“狗咬狗”,以万藏海“地底族”的立场,的确没有送死的必要。
白小鹿却顾不了这么许多,一脚将万藏海踹倒在地,取走所有枪支弹药,朝滚滚风沙冲去。
“哥哥,拜托了!”
男孩的眼神从未如此坚定,面部线条也从未如此狰狞,仿佛一瞬间成长了很多。
“如果你已下定决心——”
哥哥沉默片刻,道,“那好吧,哥哥尽力而为!”
男孩旋风般冲入风沙之中时,金牙老大的鲜血已经把脚下的沙砾变成了泥淖。
他的速度一慢,匪徒的数量优势立刻显现,几十支自动步枪同时开火,把他的防弹衣和三级护甲打得火星飞溅,四分五裂,而暴露在外面的肢体,则溅起一朵又一朵血花。
眼看匪徒形成火力压制,金牙老大被火线牢牢吸引,无法挣脱时,男孩冲了上来。
“啊!”
男孩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哥哥狠狠地“推动”了一下,一道看不见的脑电波巨浪如冲击波般疾速扩散,在周围所有匪徒的脑域深处都狠狠来了一记“重锤”,顿时令不少匪徒双眼发直,口鼻流血,步履踉跄,陷入“脑震荡”状态。
这些暂时失去战斗力的匪徒,变成了最好的人肉活靶,被金牙老大一刀一个,割断了喉咙,夺走了武器。
即便白小鹿双手颤抖,也能轻而易举把他们打得脑袋开花。
远处的敌人不敢上前,依托着越野车向他们射击,那似乎超出了白小鹿和哥哥以前的攻击范围,但哥哥依旧强忍痛楚,狠狠“推动”了第二次,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一个个匪徒口鼻喷血,踉踉跄跄地从越野车后面暴露出来,被金牙老大一一点名。
“够了,小鬼,你哥哥要透支了!”
金牙老大将一柄自动步枪抛给白小鹿,低声吼道。
“还不够,老大,哥哥说他还可以做得更多,相信我们!”
白小鹿咧嘴微笑,鼻孔,耳孔,眼角和嘴角缓缓溢出蜿蜒的血珠,只觉得胸腹之间烧灼得厉害,哥哥仿佛将他的大脑化作了一颗炸弹,一次又一次疯狂“推动”,将他们从小到大所有的失落,恐惧,痛苦和愤怒,统统发泄出来,发泄到毒蝎和秃鹫的头上。
天然的风沙渐渐平息,但白小鹿,哥哥还有金牙老大卷起的血色风沙却越来越强劲,将两支匪帮的先锋完全笼罩在里面,那些匪徒终于受不了,丢下武器向后方逃跑,一边逃一边在嘴里喊着:“恶魔!恶魔!恶魔!”
白小鹿和金牙老大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底的笑意。
没错,他们当然是恶魔,有什么问题吗?
男孩和荒原霸主肩并着肩,大步向前,脑电波互相激荡和扶持,不断射出一次次“心灵闪电”和一枚枚灼热的子弹,直到男孩的嗓子吼出鲜血,直到哥哥的每一颗脑细胞都烧成灰烬,直到金牙老大的伤口再也流不出血,身形一歪,单膝跪倒在地为止。
这时候,他们前方五百米,已经看不到半个敌人了。
“老大,你怎么了老大!”
白小鹿急忙去搀扶金牙老大,发现他周身虽然缭绕着滚烫的白烟,身上却冷得吓人,冷得像是一具尸体。
他的防弹衣和护甲彻底被打烂了,胸口血肉模糊,像是一塌糊涂的马蜂窝,就连左边的红色义眼都不偏不倚镶嵌了一枚子弹进去,把义眼烧成了黑黢黢的窟窿,显得更加丑陋。
但白小鹿却一点儿也不觉得金牙老大丑陋或者发臭,他只想把自己的热力分给对方一点,把自己的心跳和脑电波也分给对方一点,更多一点!
“你不会有事的,老大,相信我,援军马上就来了,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不能骗我,你他妈不能骗我,我是这么相信你,你绝对不能骗我!”
男孩叫得撕心裂肺。
“别这么叽叽喳喳,就像我真的死了一样。”
金牙老大咧嘴,吐出一口黏糊糊的黑血,轻声道。
“真、真的?”
白小鹿喜出望外。
“废话,你呢,你们两兄弟还好吗?”
金牙老大仔细端详着白小鹿,用粗糙的大手帮他轻轻抹去了脸上的血污,汗水和沙尘。
“我们也没事,我们好得很,尤里的‘心灵笔记’真厉害,哥哥竟然能一口气‘推动’十几次,不过他现在有点儿累,休息一下就好,休息一下!”
白小鹿依旧不肯放开金牙老大,有些徒劳地想帮他清理伤口,又不知该从何下手,伤口实在太多太密,简直把金牙老大的五脏六腑统统撕碎,叫人非常怀疑,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那就好。”
金牙老大虚弱道,“那就好。”
其实,一点儿都不好。
两人都非常清楚,他们刚刚干掉的仅仅是毒蝎帮和秃鹫帮的先头部队而已。
两大匪帮虽然是乌合之众,但也不是白痴,不可能将所有兵力堆积在一起,乱哄哄一拥而上,特别是在面对金牙老大这样的荒原霸主,人尽皆知的恐怖“能力者”之时。
刚刚这些,只是先锋,接下来缓缓逼近,在远处不断放枪的,才是两大匪帮的绝对主力。
而白小鹿和金牙老大,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无论金牙老大的“军团”还是哥哥的“心灵闪电”,也放得一干二净,甚至要反噬主人的生命力。
这是真正的弹尽粮绝,山穷水尽。
然而,看着渐渐逼近的敌方主力,两人却非常奇怪,没有生出半点儿恐惧,悔恨或者遗憾的负面情绪,男孩和荒原霸主对视一眼,在彼此眼底看到的只有平静。
“对不起。”
荒原霸主对男孩说。
“不用,这样很好,反正总要死的,这样死很好。”
男孩笑着说。
“不是,我是说昨晚的事,昨晚我真应该答应,和你多玩一把《强手棋》的。”
荒原霸主认真道。
“下辈子吧,真希望下辈子我可以……可以再见到金牙老大,到时候,您再教我下《强手棋》,好不好?”
男孩的笑容里有了眼泪。
“……好,相信我,一定。”
荒原霸主说。
匪徒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男孩和荒原霸主也在不知不觉中,倚靠在了一起。
“这种时候应该来点儿音乐,只可惜没带音箱,要不然我唱给你听。”
荒原霸主说,“《乡村之路,带我回家》,好不好?”
“不好,都听腻了。”
男孩笑起来,“您会唱《昨日重现》吗,我想听那个。”
“啊,那个啊……”
“唱吧,听您唱了一路的《乡村之路,带我回家》,我真的很好奇,您的嗓门唱起《昨日重现》来会怎么样,唱吧,老大,我喜欢听你唱《昨日重现》,唱吧!”
男孩摇晃着荒原霸主的胳膊。
荒原霸主惨白的脸上居然显出一抹红晕。
他清了清嗓子,又吐出一口粘稠的黑血,真的准备开嗓。
但这时候,天空中“嗡嗡”的破风声还有密集的子弹声,却掩盖住了他的歌声。
燃烧的弹幕如瓢泼大雨,洒向大地。
却不是冲着他们两个,而是对准了不远处的匪徒。
白小鹿眯起眼睛,在铅云之间看到了几十名背着喷射背包,插着银白色翅膀,如鹰隼般凶猛,如蜻蜓般灵动,如蜂鸟般敏捷的士兵。
他们居高临下,训练有素,火力凶猛至极,对匪徒展开一边倒的收割和屠杀。
即便阳光黯淡,他们身上充满未来色彩的先进护甲,以及胸口的“协约”标志依旧熠熠生辉,光耀万丈。
援军终于降临。
正是“协约”秘密训练的新型兵种——火箭飞行兵!
昨日重现28 揭穿
“这是——”
听到野蜂狂舞般的声音,金牙老大的嘴唇哆嗦起来,歪着脑袋听了一会儿,破裂的那枚红色义眼中流淌出了混浊的液体,仿佛是滚烫的泪水,“是援军,是我们的人,快扶我起来,小鬼,扶我起来!”
白小鹿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不知是因为自己能活下来,还是因为自己和金牙老大的“相信”没有被辜负,他觉得自己力大无穷,竟然真的将几百斤重的金牙老大,硬生生搀扶起来。
“腰带里。”
金牙老大虚弱道,“左边的腰带里有东西,帮我,咳咳,帮我抽出来。”
白小鹿很快摸到了那个妥帖收藏的包裹,取出来迎风抖开,是一面旗帜,一面血染的花旗。
金牙老大原本连路都走不动,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但血染的花旗到了他手里,却像是赐予了他无穷的力量,支离破碎的脊梁一下子挺直了,推开白小鹿,三两步爬到一辆仍旧熊熊燃烧的战车残骸上,将花旗抖开到极限,拼命挥舞,在风中猎猎作响。
“嘿!”
金牙老大用力挥舞着花旗,向天空示意,“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在!这!里!”
“老大!”
白小鹿吓得头皮发麻,“危险,快下来!”
虽然毒蝎帮和秃鹫帮的主力还在三五百米开外,而且遭到了“协约”火箭飞行兵的迎头痛击,沦为待宰的羔羊,但子弹横飞,刀剑无眼,谁知会不会有流弹一下子将金牙老大爆头?
金牙老大却对白小鹿的呼喊声充耳不闻。
他的眼里、耳朵里和心底里,仿佛只有天空中的火箭飞行兵,只有手中血染的花旗和“协约”闪闪发亮的战徽。
“MAGA!MAGA!MAGA!”
花旗招展,前海豹突击队精锐发出响彻云霄的战吼。
“老大,快下来,你快下来啊!”
白小鹿急得发疯,不顾一切冲上去,想要把金牙老大从战车残骸上拽下来,但对方的双脚如树根般深深扎入废铜烂铁里面,他怎么拽得动?
男孩的举动终于引起荒原霸主的注意,金牙老大回头,丑陋的大脸浮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温柔。
“相信我,没事了。”
荒原霸主对男孩柔声道,“我们得救——”
这句话还没说完,金牙老大的胸口就爆出一朵鲜艳的血花,手里的花旗一松,被火焰裹挟,朝不远处飞去,他有些茫然地伸手去抓,似乎想要把花旗抓回来,终究没有抓到,仰面从燃烧战车残骸上跌落下来。
“……啊!”
白小鹿愣了三秒钟,仿佛脑细胞无法跟上视觉神经的节奏,处理不了这么突兀的场景,三秒之后,才朝金牙老大扑过去,发现对方从胸口到后背都被炸透了,别说心脏和肺叶,连脊椎骨都被炸碎了一截。
没人能扛着这么严重的伤势活下去,就算掌控“军团”之力的荒原霸主也不行。
“老大!”
白小鹿歇斯底里地喊叫,“你怎么样了老大,你不能死,你千万不能死,援军已经来了,你听到没有,你一直期盼着的斯特林上校来救你了,你还要把‘尖端净水技术’交给你,你不能死!”
金牙老大满嘴都是粉红色的泡沫,旋即被粘稠的黑血冲散,昔日魁伟如山岳的身躯显得这么瘦削和羸弱,就像是一坨不断融化的冰块,他躺在白小鹿的怀里,任由男孩抱着他的脑袋痛哭,艰难喘息了好一阵子,才断断续续道,“相,相信我,没事了,没事了,你帮我,帮我把‘尖端净水技术’交给斯特林上校,他会照顾你的,你可以好好活下去,活下去……”
“不行,要交你自己交!”
白小鹿的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你不是说我们都会没事的吗,你不能死,你一定要活下来,你不能当骗子,你不能骗我,你明明说我们都会没事的!”
“所以说,咳咳,咳咳咳咳,所以说你很蠢。”
金牙老大又笑起来,笑得无比丑陋,无比温柔,“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相信任何人吗,你不听我的话,我不骗你,咳咳,骗谁?”
“不行,我不让你死!”
白小鹿胡乱往金牙老大胸口的窟窿里填充黏性凝胶和止血绷带,却怎么都止不住鲜血以及内脏狂喷而出,男孩的表情如疯似魔,深黑的眼眸燃烧着来自九幽黄泉的怒火,“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舍弃多少东西,无论要走多么远的路,要变成什么样子,要献祭多少生命,我都不会让你死的,就算你死了,我也会把你复活!”
“够了,聒噪的小鬼,我已经活够了,活得……太久了,太累了,让我休息吧,你也该忘了我,好好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金牙老大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完好无损的那枚义眼也渐渐黯淡下来,唯有双手还在不停摸索,“我的旗帜呢,我看不到它。”
“在这里。”
白小鹿的眼泪鼻涕糊成一团,帮金牙老大把花旗找了回来,塞到他手里,啜泣道,“你不是说,你讨厌你的祖国吗?你不是说,你憎恨这面花旗吗?你不是说,相信‘祖国’和‘旗帜’的人都是蠢货吗?”
金牙老大双手一僵,表情有些尴尬。
“闭嘴,小鬼。”
他终究没有辩解,只是将燃烧的,血染的,千疮百孔的花旗盖在自己胸口,喃喃道,“习惯了,习惯了。”
“老大!”
白小鹿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滂沱的热泪都落到金牙老大的脸上和旗帜上。
“别哭。”
荒原霸主伸手,拭去男孩的眼泪,顿了一顿,轻轻道,“我的孩子,别哭……”
花旗不再起伏,大手已经凝固,“金牙老大巴雷特”残留在这个黑色世界上的最后一个表情,竟是说不出的平静和满足,丑脸上的每一道褶皱里,都流淌出了柔和的光芒。
“老大!老大!老大!”
男孩用自己瘦小的身躯,将荒原霸主沉重的尸体紧紧搂住,肆无忌惮发泄着自己的悲痛和愤怒。
“等等,小鹿。”
哥哥的脑电波也有些紊乱,他的声音也变得颤抖而沙哑,“有些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白小鹿双眼通红,如同野兽,死死盯着毒蝎帮和秃鹫帮即将被屠戮殆尽的悍匪,“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光他们!”
“不是他们。”
哥哥飞快道,“你没注意到金牙老大的伤口么,这是一处贯通伤,背后的伤口小,胸前的伤口大,很明显子弹是从背后射入,在体内翻滚之后,从胸口爆开——这是从后方射来的子弹!”
“后方?”
白小鹿愣住。
“没错,后方!”
哥哥继续道,“金牙老大作战勇猛,一步都没有后退,虽然他的防弹衣和护甲胸口都被打烂,但背后却完好无损,根本不是普通子弹能一发打爆,除非是破甲弹,但我们刚才明明没听到太剧烈的响声,就好像有一枚幽灵子弹,从背后袭来,无声无息将金牙老大打倒!”
“这——”
白小鹿悚然一惊,只觉得背后冒出一股凉气,回头看时,他们后面除了酒庄废墟之外,根本一个悍匪都没有。
但这时候,白小鹿却敏锐感知到一股极度危险的警兆。
头一歪,一枚类似子弹的物体便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将耳垂切下半块。
“啊!”
白小鹿痛呼,瞪大眼睛看着酒庄废墟,依旧没有发现敌人的踪迹。
然而从左边飞来的一块碎砖,却划出诡异的弧线,狠狠拍在他的太阳穴上,一下子把他拍倒在地。
白小鹿原本就精疲力竭,哥哥更是在发动十几次“心灵闪电”之后,陷入油尽灯枯的边缘,遭此重创,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哪里还站得起来?
恍惚间,就看到一道鬼魅般的身影,从酒庄废墟中缓缓冒了出来,不徐不疾朝他们走来。
不,不是走,而是“飘”过来,双脚离地三尺,直接飘了过来。
双眼散发出妖异的淡紫色光芒,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双手张开,掌心悬浮着几十枚边缘锋利,如同子弹一般的小石子,石子周围还缭绕着一缕缕细微的电弧,仿佛随时能用电磁力将小石子加速,如破甲弹般激射而出。
正是地底少年,万藏海!
“是你!”
白小鹿原本就警惕着万藏海,刚才冲锋时故意带走了所有武器和弹药,以为这样万藏海就没办法搞鬼,没想到还是低估了这家伙,“你竟然也是‘能力者’!”
“没错。”
万藏海微笑道,“没想到吧,小鹿同学,我和你们一样,都是‘能力者’,只不过我认为呢,就算拥有‘超能力’,也没必要一天到晚咋咋呼呼,动不动就透支生命,把‘超能力’释放得一干二净——这种有勇无谋的行为,只是自寻死路,低调,低调才能活得长久,你说呢?”
“是你!是你杀了金牙老大!”
白小鹿的十指变成鬼爪,在沙砾上乱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杀他!”
“为什么——这个问题太傻了吧?”
万藏海继续微笑着,“他是魔族,我是地底族;他是荒原上的悍匪,我是遵纪守法的地下都市学生;他是‘协约’的走狗,我是‘同盟’的公民;他是进攻‘新金山’的罪魁祸首,我是家园被毁灭的受害者,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我杀他,岂不是天经地义,天公地道的事情么?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会不懂,难道你真的得了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忘记了我们的家园‘新金山’,还是说……呵呵,还是说,你根本不是地底族,你和金牙老大一样,都是邪恶的魔族!”
昨日重现29 真名
“你竟然知道!”
白小鹿目瞪口呆,丝毫没考虑对方是否在诈他,脱口而出,“什么时候,你怎么知道的?”
“你是说‘魔族’还是‘超能力’?”
万藏海冷笑道,“你是魔族的事情,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没办法,你的演技实在太拙劣,那些说辞根本漏洞百出,我连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只不过,当时的情况,一个人在荒原上长途跋涉实在太不保险,所以勉强和你组队,你骗我,我骗你,很平常啊!
“至于你也是‘能力者’的事情,则是后来慢慢猜到的,你和金牙老大一样,都是修炼‘心之力’的高手吧,应该还对我实施了催眠,想偷走‘尖端净水技术’的提取密码,对不对?”
“你竟然都知道?”
白小鹿的脸红起来,有种被人拆穿的惭愧,“为什么一直装作懵懵懂懂的样子?”
“废话,如果当时撕破脸皮,我根本不是你们两个魔族能力者的对手,结果不是被你们杀死,就是被你们用更强的‘心之力’镇压和催眠。”
万藏海摊手道,“除了装疯卖傻,等待时机之外,我还有第二个选择么?更何况,我原本就需要你们两个保护我抵达真正的目的地,你们都是能力者,令成功几率和安全系数都大大提升,这是好事,我为什么要揭穿你们?”
白小鹿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
原本他就知道万藏海心机深沉,却没想到会深沉到这种程度,连金牙老大都被他骗了。
“现在你该明白一切了吧,别怪我,要怪就怪你们实在太蠢。”
万藏海得意道,“大家本来就是敌人,是你们首先进攻‘新金山’,毁掉了我的家园,我为自己的城市复仇,当然是不择手段,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白小鹿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即便经过丑恶荒原的荡涤,他依旧学不会那些无赖和恶棍们强词夺理,厚颜无耻的样子。
万藏海的手段称不上光明正大,但他的确是受害者,是金牙老大带着白小鹿等等魔族大军,首先进攻“新金山”,并且毁掉了这座地下都市。
无论地底族和魔族昔日的恩怨是非如何,至少在这件事上,万藏海有一万个理由,无所不用其极地向金牙老大报仇。
而现在,白小鹿有立场,为金牙老大向万藏海报仇吗?
就算有立场,他又有能力吗?
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男孩低头,看着荒原霸主稀烂的尸体,眼泪在眼窝里打转,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前方的战斗也接近尾声,毒蝎帮和秃鹫帮的匪徒已经被屠戮殆尽,火箭飞行兵却是毫发无损——这就是乌合之众和精锐正规军的区别。
“就算你杀了金牙老大,你也逃不了。”
白小鹿万念俱灰,苦涩道,“这支部队的指挥官‘斯特林上校’,是金牙老大的好朋友,他冒着滚滚沙尘赶来,就是为了救人,你却把人杀了,你要怎么逃?”
“‘好朋友’,哈哈哈哈,真是可爱啊,小鹿同学,你知道你我之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万藏海哈哈大笑,先指了指白小鹿,又指向自己的胸膛,“你相信朋友,相信旗帜,相信希望,相信祖国,相信同胞,相信这些虚无缥缈却屁用都没有的东西,你之所以相信这些,是因为你太弱小,就算拥有超能力,你依旧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你根本不相信自己,你必须在自己之外找到一个依靠!
“而我足够强大,强大到根本不在乎任何东西,我只要相信自己就足够了,我是注定要踏上巅峰,号令天下的人!
“这就是你我的区别,亦是1%和99%的区别,是地底族和魔族的区别,是上位者和蝼蚁的区别。
“滚开,看大爷好好表演吧!”
万藏海满脸轻蔑,一脚把白小鹿踢开,单膝跪在金牙老大的尸体上摸索。
“你干什么!”
白小鹿尖叫。
“这个,是我的,物归原主,没问题吧?”
万藏海在金牙老大的腰间,摸到了存储尖端净水技术的芯片。
白小鹿无话可说。
“还有这个。”
万藏海想要从金牙老大手里夺走那面血迹斑斑的花旗,但金牙老大就算是死,依旧紧紧拽住自己的旗帜,万藏海扯了两次没有扯过来,恼羞成怒,抽出匕首将金牙老大的两根手指斩落下来,终于拿到了花旗。
“你,你疯了,这是金牙老大的战旗,是花旗帮的战旗!”
白小鹿的眼眶和嘴角同时撕裂,涌出鲜血。
“反正他已经死了,借来用用又有什么关系?”
万藏海微微一笑,蹲到白小鹿面前,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脸颊,“不爽?难受?怒火中烧,想要杀死我?那就来啊,用你的‘心之力’,爆掉我的脑血管,让我承受严重的脑震荡,就像你刚才对匪徒们所做的那样——怎么,不行了,能力耗尽了,再发动就要反噬了?
“呵呵,所以金牙老大说你蠢,真是一点儿都没错,身为一名能力者,无论何时都要给自己留一张底牌,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任人宰割啊,小鹿同学!”
他把白小鹿的脑袋死死按进了沙尘中,狠狠摩擦。
随后一脚踩在白小鹿大腿的一处伤口上,不顾男孩的喊叫,展开花旗,用力挥舞起来。
“别开火,自己人,我要和你们的指挥官谈一笔交易!”
万藏海笑容灿烂,朝缓缓飞来的火箭飞行兵喊叫,“谁是斯特林上校?我要见斯特林上校,送上一份珍贵的见面礼,谈一笔天大的交易!”
十几名火箭飞行兵缓缓落地。
其余精锐战士依旧在半空中警戒,无数道杀人的目光穿透了万藏海的身体,他却若无其事,甘之如饴。
对面一名身穿最精良铠甲的军官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刀削斧砍,布满风霜的面孔。
“哦,原来不是上校。”
看到对方胸口的标志,万藏海眼前一亮,笑容更加浓郁,“是将军,斯特林将军,您好。”
“你是谁?”
火箭飞行兵指挥官斯特林眯起眼睛,看着万藏海和白小鹿,还有旁边金牙老大的尸体。
看到金牙老大支离破碎的尸体时,他的神色明显一黯,嘴唇哆嗦片刻,没有说话,又恢复了锐利。
万藏海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我叫‘邵金川’,我的父亲是‘新金山’市长‘邵青云’,我全权代表父亲,想要和斯特林将军以及‘协约’做一笔交易,我们愿意归顺‘协约’,帮‘协约’打败该死的‘同盟’!”
“什么!”
少年脚下的男孩,被这番话震得瞠目结舌,仿佛脑域深处炸开十万八千个响雷,久久回不过神来。
这,这家伙竟然不是“金山净水公司”实验室主任的儿子,而是新金山市长的儿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这……”
斯特林眯起眼睛,沉吟起来。
“口说无凭,这是我代表父亲送给斯特林将军的一点见面礼——你们一直在寻找的‘尖端净水技术’全部资料,请笑纳,无论交易是否达成,都不影响我们父子和斯特林将军的友谊!”
万藏海——邵金川笑眯眯地将芯片送了过去,当然是用他“隔空御物,电磁推动”的超能力。
他是“能力者”的事实,又令火箭飞行兵们紧张起来。
斯特林却是挥手示意士兵们解除警戒,将芯片攥在掌心,仔细摩挲起来。
“这是真的,我不至于横穿整片‘北荒无人区’,拿自己的小命开这样的玩笑。”
邵金川道,“我的小命,很值钱的。”
“‘新金山’已经毁了,就算你真是市长之子,又凭什么和我做交易?”
斯特林掂量着芯片的重量,冷冷道,“就凭这枚芯片,远远不够。”
“‘新金山’虽然毁了,但‘金山人’并没有死绝,特别是负责防御城市的军警系统,有大队人马在我父亲的带领下逃出去,疏散到了别的‘同盟’地下都市去,他们吃了败仗,失去根基,前途一片黯淡,倘若这时候‘协约’能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肯定会不顾一切,牢牢把握住的!”
邵金川叫道,“我知道现在‘协约’和‘同盟’在前线形成僵持,久久打不开局面,眼看前线要变成血腥的绞肉机,说不定斯特林将军辛苦组建的部队都要投入进去,毫无意义地消耗殆尽!
“倘若这时候,‘同盟’后方有异动,‘协约’和我父亲混入各大地下都市的人马来个里应外合,肯定能一锤定音,奠定胜局!”
“你……”
斯特林的目光深沉,“你真能全权代表你父亲?这些话,究竟是他说的,还是你自己说的。”
“我只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若非父亲谆谆教诲,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抛得出这样的交易?”
邵金川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高举双手道,“斯特林将军,这场战役,甚至这场战争的胜负都掌握在您的手里了,或许您一念之差,就将改变整个地球的命运,当然,也会改变您自己的未来,您将成为结束战争的英雄,不止是将军,甚至是——元帅!”
昨日重现30 觉醒
斯特林眼角的皱纹聚拢,不可遏制地抽搐着。
“不要相信他!”
白小鹿急了,不顾一切大叫起来,“他杀死了金牙老大巴雷特,那可是您最好的朋友啊,斯特林上校,快帮金牙老大报仇!”
“省点儿口水吧,小鹿同学,看他的眼睛,他已经心动了。”
邵金川微笑,“真不知道你这么单纯的家伙,怎么能在荒原上活这么久。”
“你——”
白小鹿怒目而视,“你不是万藏海!”
“废话。”
邵金川淡淡道,“当然不是,我杀死了真正的万藏海,拿走了他的身份手环以及‘尖端净水技术’存储芯片,就这么简单。”
“为什么?”
白小鹿瞪大眼睛,“你们不是一伙的吗,你们都是同盟人,他的技术,岂非就是‘同盟’的技术?”
“没错,他的技术,就是‘同盟’的技术,但并不是我们两父子的技术,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
邵金川冷哼一声道,“我们两父子辛辛苦苦帮‘同盟’守住‘尖端净水技术’的秘密,对我们个人又有什么好处?反过来说,杀死万藏海父子,夺走他们的技术献给‘协约’,却有可能换来另一条青云之路,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啦!”
“你们——”
白小鹿完全明白了,“你们就这样轻而易举背叛了‘同盟’?”
“本来就无所谓忠诚,又奢谈什么背叛?”
邵金川道,“我父亲用毕生心血打造‘新金山’,原本想在‘同盟’大展宏图,没想到却毁于一旦,即便他能带领大部队突围,去别的地下都市寄人篱下,政治生命也彻底结束,哼,这样的命运,是我们两父子完全无法接受的,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机会,我们都要孤注一掷,拼搏到底,要么青云直上,要么死无葬身之地,我们绝不走第三条路!”
邵金川的狠辣,令白小鹿的心脏收缩,说不清是羞愧,恐惧还是愤怒。
斯特林轻轻咳嗽一声,看着邵金川,缓缓道:“我们先回去,检验‘尖端净水技术’的真假。”
“当然。”
邵金川一笑,风度翩翩,做了个“请”的手势。
“斯特林上校!”
白小鹿尖叫,“他是杀人凶手,他杀死了金牙老大!”
“不是上校,是将军。”
斯特林面无表情,看都不看白小鹿,“他是什么人?”
“他是我私人送给斯特林将军的另一件小礼物,一名掌控‘心之力’的魔族,放心,他已经过度透支,烧坏了大脑,现在连一根小指头都动不了。”
邵金川笑道,“我相信在‘协约’的实验室里,一名魔族能力者,一定有很多用途,是不是?”
“是。”
斯特林皮笑肉不笑,“我开始喜欢你了,新金山市长的儿子——尸体都处理掉,把这名魔族能力者带走,给他注射五倍剂量的催眠药剂,免得他反扑。”
众多如狼似虎的精锐士兵,端着枪,朝白小鹿包围过来。
“其实我还挺喜欢你的,只可惜你这个人太重感情,短短几天就和金牙老大沆瀣一气,看看你现在的小眼神,啧啧啧啧,真可怕,真像是一个恶魔,叫我怎么敢留你呢?”
邵金川对白小鹿笑道,“对了,最后告诉你一件事——其实存储‘尖端净水技术’的芯片并没有密码,我在杀万藏海的时候,已经逼他把密码解开了,所以,当时如果你足够心狠手辣,杀了我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搞成这样,哈哈,哈哈哈哈!”
少年大难不死,还和“协约”搭上线,心中畅快至极,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却没注意到,他的脚下,尘埃中的男孩也在笑。
看看金牙老大稀烂的尸体,看看面无表情的斯特林将军,看看武装到牙齿的火箭飞行兵,再看看那面刚才被金牙老大和邵金川先后挥舞,现在蜷缩在地上,无人在意的花旗,男孩笑得很恐怖,笑得很诡异,笑得很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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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
男孩听到了哥哥不敢相信的惊呼,“这是,你竟然,你竟然是——”
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噫噫噫噫噫噫。
白小鹿比黑洞更加黑暗的双眸,真像是邵金川所言,如同九天十地亿万神魔将他们所有的哀伤和愤怒都凝聚到了一起。
“我要杀死你。”
幼稚的男孩盯着背叛的少年,用低沉而魔魅的声音,认真道,“我要杀死你,一万次!”
“你……”
邵金川终于反应过来,感知到来自白小鹿眼眸最深处,无穷无尽的哀伤和冰冷,却已经来不及。
白小鹿的脑域整个儿爆裂开来,爆出上百条透明的精神力触手,犹如利刃和弯刀,狠狠刺入邵金川,斯特林将军以及所有火箭飞行兵的脑袋里!
甚至,有一条精神触手,十分温柔地缠绕住了金牙老大的头颅,搜集金牙老大尚未完全消散的脑电波涟漪。
“哧溜哧溜,哧溜哧溜!”
那就好像邵金川、斯特林将军以及所有火箭飞行兵的脑浆都被男孩吮吸和吞噬。
他们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惨叫,从片刻前的主宰变成砧板上的死鱼,一个个眼珠翻白,浑身抽搐,恐怖得不能自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那就来吧,好好享受,享受死亡和毁灭,享受比死亡和毁灭更强烈的痛苦,享受荒原上魔族们正在默默承受的一切,一切!
“至于你,邵金川,我说过要杀死你一万次,这是第一次,你千万,记好了。”
男孩丢开好像没有骨头的少年,黑眸闪闪发亮,在几十具抽搐的身体中间,抱起金牙老大的尸体,一步一步,翩翩起舞。
……
他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梦,昏昏沉沉,不愿醒来。
偶尔清醒时,发现自己坐在一辆越野车的驾驶座里,是哥哥在操纵着身体,驾驶越野车一路狂飙。
“怎么回事?”
他吃力地问哥哥。
“没事了。”
哥哥总是这样温柔回应他,“一切都结束了,我们没事了。”
“金牙老大呢?”
偶尔,他凝聚全部力气,能问出更多问题,“我们这是去哪里?”
“所有人都被我们杀了,金牙老大也被我们埋葬了,埋得很深,和他的旗帜一起。”
哥哥说,“我们一路向西,去‘同盟’的势力范围——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合适的身份,还有‘尖端净水技术’当敲门砖,或许有机会混入地底,以‘万藏海’的身份活下去,记住,从这一刻起,你就是万藏海了。”
他无力思考这一切,只是昏昏沉沉地睡着,有时候,还会听到激烈的战斗声,感觉到车辆的疯狂颠簸。
“是火箭飞行兵,我们捅了马蜂窝,有很多火箭飞行兵在整片荒原上搜索我们。”
哥哥说,“不过,放心吧,小鹿,哥哥一定把你安全送到‘同盟’去。”
他知道哥哥一定在过度透支超能力,他每分每秒都能感应到哥哥的大脑如烧灼和腐蚀般的痛楚——若非如此,怎么和火箭飞行兵抗衡?
他很想劝哥哥悠着点,却知道这都是废话,“无意间掉落的碎肉”是没有的,一切都有代价,在荒原上,多生存一秒都要付出可怕的代价。
最后,他是被隆隆的炮火声彻底吵醒的。
通过望远镜,他看到地平线上盘旋着大批火箭飞行兵,但地面上却横冲直撞着三辆怪模怪样的坦克——比“同盟”常见的犀牛坦克更加强壮和野蛮,炮塔上拥有两根粗壮的炮管,还有强悍无匹的对空能力,像是打鸟一样,把追杀他们的火箭飞行兵一一点名。
“是‘同盟’!”
哥哥欣喜道,“我们有救了,这里是‘同盟’的势力范围,我们终于逃出来了!”
他也笑起来,却隐隐有些担忧,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虽然前路还有很多曲折,但总算看到了希望,小鹿,记住,从这一刻起,你就是万藏海,千万不要忘记!”
哥哥说,“接下来,只有最后一个问题,小鹿,你相信哥哥吗?”
“当然。”
他毫不犹豫地说。
“那就把你的身体,再给哥哥用一分钟,只要一分钟就好。”
哥哥道。
他没有迟疑,立刻放开了身体的全部控制权,任凭哥哥操纵。
“谢谢。”
哥哥笑起来,“谢谢你这么相信哥哥。”
哥哥从旁边的座位,拿起一支锯短了枪管,经过改装的自动步枪,倒转枪口,抵住了这具身体的……胸腹之间,也就是哥哥的大脑所在的位置。
“哥哥,你要干什么?”
他愣住,完全无法思考。
“小鹿,不,‘阿海’,要伪装另一个人的身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今后的道路,你肯定会遇到许多怀疑,许多挑战,许多明枪暗箭的攻击,但最致命的问题却不是你,而是我。”
哥哥说,“或许真正的万藏海已经死了,他的所有身份资料都被邵金川销毁掉,没人知道真正的万藏海长什么样子——但无论长什么样,他都不可能是一个辐射变异的畸形人,一个魔族,一个丑陋的‘连体婴’。
“很可惜,哥哥不仅仅是一道脑电波,还在你的体内留下了半副畸形的大脑,以‘同盟’的技术水平,肯定会发现哥哥的存在。
“所以,必须把哥哥的大脑,从你的身体里弄走,或者轰个稀巴烂,彻底打爆。
“这么做,风险当然很高,但没办法,必须赌一赌,在这个黑色的世界里,一名魔族永远没有出头之日的,无论你有净水技术还是超能力,都只会沦为猎物。
“你不该是猎物,你要好好活着,你要去地下都市,过幸福的生活。
“胸腹之间出现这么致命的伤口,以地面上的技术当然无法医治,但‘同盟’应该有办法的,应该。
“等你醒来,就以‘万藏海’的身份把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半真半假,掐头去尾说给救你的人听,然后告诉他们,你被火箭飞行兵追得走投无路,绝望之下,举枪自杀——希望你能活下来,子弹可以把哥哥完全处理干净,让你蒙混过关。
“听明白没有,以后哥哥没办法再照顾你,一切都要靠你自己,放聪明点,多和哥哥,和金牙老大,甚至和邵金川那个混蛋学学,学学怎么活着,嗯?”
“不!”
他再次撕心裂肺,“不要离开我,哥哥,先是金牙老大,现在又是你,不要,我没你们不行的,我不行的!”
“你行的。”
哥哥道,“我现在才知道,一直以来都是我拖累了你,是我这副畸形的大脑拖累了你的正常大脑,令你无法发挥出自己的能力——搞不好,你才是我们三兄妹里面能力最强的那一个,早知如此,我这个累赘,早就该离开你了。”
“不要!放手!哥哥!把身体还给我!我不许你这么做!”
他猛烈挣扎,身体却纹丝不动,施加到扳机上的力量越来越强。
“小傻瓜,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再随便相信人了啊,地下都市虽然繁华,说不定比烈血荒原还要危险和残酷呢,哥哥和金牙老大都会以另一种方式支持你,但你自己也要……好好的啊!”
哥哥说。
“不!不!绝不!绝不!”
他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像个魔童,“我发誓,我一定会逆转时光,重启一切,阻止战争,拯救你们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一定,一定,一定!”
“所以说你傻。”
哥哥沉默片刻,在他心底里荡漾开最后的笑声,“我们根本不需要你拯救,只需要你……好好活下去,这就够了。”
远处,“同盟”超级坦克和“协约”火箭飞行兵的战斗已经结束。
一辆超级坦克搭载着几名同盟士兵,飞快朝越野车驶来。
“砰砰砰!”
车厢内传来了沉闷的枪声。
然后是一个男孩可以发出的最凄厉的哀嚎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昨日重现31 未来 (第四更,番外之一完结!)
男孩在尸山血海中前行。
阴谋侵蚀了他的天真,谎言消磨了他的幼稚,背叛为他披上坚实的战甲,悔恨和欲望化作他最锋利的兵刃。
他践踏着累累尸骨成长,先是变成一名少年,又在一次次腥风血雨和险象环生中蜕变,变成一个青年,青年抬头,看到无尽尸骸堆积的巅峰之上,矗立着一尊骸骨王座,但所有骸骨都是黑色的。
他微笑,倒提谎言,阴谋,憎恨和愤怒的长剑,不慌不忙,走向注定属于他的骸骨王座。
但这时候,旁边的血泊却荡漾着涟漪,涟漪中冒出一颗脑袋。
秃鹫。
“又是你。”
他皱眉,不悦道。
旋即微微一怔——自己明明不记得这样一头秃鹫,为什么要说“又”呢?
这样一头特征鲜明,让人一看就牙痒痒的秃鹫,就算挫骨扬灰都忘不了,如果见过,肯定记得的吧?
“终于又连上线了!”
秃鹫稍稍松了口气,还是很紧张,“听着,白小鹿,干扰实在太强烈,‘未来的你’很快会破坏连线,我们最多只有三五分钟,必须好好聊聊!”
他不明白秃鹫在说什么,下意识道:“我不是白小鹿,我是万藏海。”
“不,这就是我们要聊的,你是白小鹿,你不是万藏海,更不是超体和洪潮!”
秃鹫急道,“好吧,‘时潮’的惯性实在太强,我不可能改变过去,我们的每一次接触都会被抹杀,你终将一步步成为万藏海,成为超体和洪潮。
“但是,求求你,无论过去多久,无论经历多少事情,又失落多少东西,永远不要忘记真正的自己,是那个天真的,善良的,相信希望的,相信他人的‘相信’的白小鹿!”
他的眼角抽搐,仿佛被戳穿了内心最深处的软弱,周身的鳞片,尖刺和铠甲都竖立起来:“你究竟是谁,为什么三番五次潜入我的梦境?”
“以你现在的智慧,我很难解释自己的身份,以及我怎么和你连上线,总之……我是亿万年后的未来人,而且是一个未来世界的超级大英雄,正在一片你无法想象,玄之又玄、浩瀚无穷的星空战场上,和‘未来的你’杀得难解难分,但其实这个‘未来的你’未必真是未来的你,姑且这么称呼吧!”
秃鹫连珠炮般道,“用你可以理解的方式来描述,这个‘未来的你’实在太厉害,经过亿万年的发育,已经发育成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宇宙级大佬,我热血沸腾豪情万丈晴空霹雳的终极一刀朝他劈过去,竟然被他轻轻松松闪开,又还了我一记黑虎掏心,那我趁势来一个猴子偷桃,结果桃没偷到,反而被他一记夺命剪刀脚锁住咽喉,之后劈头盖脑一阵乱打,打得我屎尿都快崩溃了。”
“……”
他很难理解秃鹫的话,亿万年后未来人的说话风格都是这样的吗?
“但其实,呃,说出来你不信,其实我是故意让‘未来的你’打出屎尿的,哈哈哈哈,这一切都在我的计划之中!”
秃鹫干笑道,“我伪装出羸弱不堪,屎尿齐流的样子,终于成功骗过‘未来的你’,侵入它的终极核心,甚至鬼鬼祟祟和它缠绕到一起,一起跨越了亿万年时光的壁障,和‘最初的你’搭上了线!
“时间有限,长话短说,白小鹿,我需要你的帮助,人类文明需要你的帮助,整个宇宙都需要你的帮助!”
“需要我?”
他眼珠一转,笑起来,“好啊,你帮我,我帮你,既然你说你是未来人,掌握了时间的奥秘,那你帮我让时光倒流,阻止战争,改变一切啊!能办到的话,要我怎么帮你都可以。”
“这就是重点了。”
秃鹫道,“我不能帮你——如果我帮你改变了一切,那亿万年间所有的历史都会改变,我根本就不会出生,既然我根本没出生,又怎么可能帮你改变一切?这是一个悖论,谁都绕不过去的时间悖论,我绕不过去,你也绕不过去。”
“哼!”
他的目光冷冽,嘴角往下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那是不可能的。”
秃鹫说,“如果你回到过去,阻止了战争,甚至让你深爱的那些人起死回生,那你的际遇就会变得完全不同,或许你们会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你就永远不可能掌握那么恐怖的能力,也就无法触碰到时间的奥秘,不可能回到过去改变一切——看,咱们又绕回到时间悖论里来了,是吧?
“如果有朝一日你真的改变了一切,回到了一个‘貌似和平,一切错误都没发生的全新时间线’,那并不是真的回到过去,仅仅是你凭借无上神通,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平行宇宙,这个平行宇宙中的所有一切,都是你创造出来欺骗自己的而已,在‘旧的平行宇宙’里,什么都不可能改变,反而会因为你消耗了太多能量,变得愈发痛苦和黑暗。
“明白我的意思吗,就好像你无意间打破了一个很漂亮的花瓶,你可以去市场上买一个貌似一模一样的回来取代它,但旧的那个就是打破了,新的花瓶永远不可能变成旧的花瓶,无论你怎么自欺欺人,都不可能!”
“混蛋……”
他咬紧牙关,攥紧双拳,危险的情绪在黑色双眸深处凝聚,如同亿万道闪电。
“还有更加糟糕的。”
秃鹫却丝毫不怕他的怒火,继续喋喋不休,“有句古话说——人将会死去两次,第一次是他的肉身陨灭,第二次是所有人都将他遗忘——这句话在地球时代应该就有了吧?意思是说,人不但生活在三维空间当中,也生活在别人对他的思念,回忆和所有的感受中,即便肉身陨灭,他的‘信息’依旧活着。
“如果你真的选择‘回到过去’,实际上就是绕开时间悖论,跳跃到了另一个平行宇宙,我很怀疑,你会将那些真正爱着的人们彻底遗忘,你会忘记他们为你付出的牺牲,你对他们的眷恋,以及你们之间曾经度过的那些美好的日子,换言之,你会亲手、彻底抹杀他们,再不会有人记得他们是谁了!
“即便新的平行宇宙里还有那些人,也不是真正的他们,只不过是和他们很像的傀儡,克隆人,充气人而已,是假的,假的!”
“住口!”
他终于忍不住,发出咆哮,“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住口,从我的梦境中滚出去!”
“你很聪明,你能听懂,就算现在不懂,之后也有漫长的亿万年时间,让你慢慢领悟这个道理。”
秃鹫道,“论真实年龄,你当我的十八代祖宗都绰绰有余,但是论人生经验,现在的我比最初的你要稍微丰富那么一点点,我是一个父亲,也是一个兄长,我告诉你,当我以父亲或者兄长的身份,为我的孩子和晚辈做出某种牺牲时,我真的,真的不是想看到他们用无边仇恨和懊悔来折磨自己,困在布满荆棘的执念迷宫中亿万年无法挣脱,最终把自己变成一头野兽,一头怪物,一头恶魔,去一意孤行,毁掉自己和别人,毁掉自己和别人的未来!
“真的,我不希望他们变成这样,我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牺牲,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希望他们能好好活下去,过幸福快乐的日子,拥有比我更加灿烂和光明的未来,这就够了,真的够了!
“你的父亲和兄长,那些曾经给予过你幸福和快乐的人们,他们一定也是如此,希望你能永远像那一刻一样,幸福快乐下去,而不是变成被仇恨和怨念裹挟的怪物,用亿万年时间来惩罚自己吧?”
“住口!”
他捧着脑袋,痛苦万分,“住口,住口,住口!”
“够了,亿万年的痛苦折磨,亿万年在悔恨的迷宫中徘徊和碰撞,真的够了,是时候醒来了,白小鹿!”
秃鹫朝他张开翅膀,“我无法改变过去,但你可以改变未来!我击败洪潮的几率只有亿万分之一,但你击败洪潮的几率却有100%!因为你就是洪潮的起点,你就是洪潮永远无法修复的悔恨,你就是洪潮的‘心魔’!
“苏醒吧,从亿万年的悔恨,从永远无法摆脱的痛苦中苏醒,去倾听当初那些为你牺牲的人们,真正的声音,把过去妥帖收藏起来,大步迈向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我们需要你,人类文明需要你,未来需要你,只有你可以彻底转化洪潮,把亿万年后的人类文明带上全新的境界,只有你能带领我们战胜‘大肃清协议’,战胜‘快子崩塌’,战胜‘奇点尊主’和‘万古吞噬兽’,带着亿万年间无数人的牺牲、希望和殷切期盼,去开创最美好的明天!也只有这样,当初为你牺牲的人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安息!”
“我……”
他第一次迟疑了,有些看不清自己在血泊中的样子,“未来的我,这么厉害——那你呢?”
“我?”
秃鹫道,“只要你能觉醒,我立刻认你当大佬,能当你的腿部挂件就满足了。”
“腿部挂件?”
他疑惑,“那是什么?”
“就是腿毛。”
秃鹫道,“你是真正叱咤多元宇宙的绝世高手,是人类文明亿万年间当之无愧的至强者,我能当你腿上一根毛,随你一起去多元宇宙、高维空间,帮你摇旗呐喊,看你横扫亿万宇宙,我就心满意足了——现在你该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犀利,多重要,多么应该觉醒了吧?”
“竟,竟然是这样……”
他疑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当然就是这样,千万不要怀疑,或许你不了解我,但在亿万年后的未来,我是以忠厚老实,诚信可靠而享誉星海的。”
秃鹫道,“不好,‘未来的你’发现我了,它又死死纠缠上来,我必须撤,你千万不要忘记暗号啊!”
“暗号?”
他愣住,“什么暗号?”
“就是那个,‘爱护秃鹫,人人有责’啊!”
秃鹫叫道,“‘时潮’的惯性无比强大,会抹杀我残留在亿万年前的所有痕迹,一片涟漪都不会留下来,所以你很快会忘记这个梦,忘记我的存在。
“但我还是希望,无论如何你都不要忘记自己是白小鹿,是正义善良充满希望相信明天的白小鹿,并且把你的‘相信’,和‘爱护秃鹫,人人有责’这八个字死死捆绑在一起,烙印到你的神魂最深处。
“这样,当亿万年之后的星空战场上,我和‘未来的你’战至最激烈环节时,我大叫一声‘爱护秃鹫,人人有责’,你就有可能觉醒,想起过去的一切,重现真正的自己,那个最初的白小鹿!
“记住,一定要想起来啊,给真正的自己一个机会,给未来的人类文明一个机会,给‘希望’,‘明天’和‘相信’一个机会,这就是我们战胜洪潮的唯一可能性,我相信你,白小鹿,白小鹿,白小——”
秃鹫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拖回了亿万年之后。
很快,他就忘记了秃鹫的存在,忘记了刚才的对话,忘记了无比羞耻的“暗号”。
只是,尸山血海上的骸骨王座,变得有些刺眼,隐隐出现崩溃的征兆。
而当他低头时,血泊中原本清晰的面目,也重新开始模糊,分不清究竟是“万藏海”,还是“白小鹿”。
……
哥哥,我们成功了,我没死,顺利进入了“同盟”的地下都市,他们没有怀疑,真的把我当成“万藏海”了!
哥哥,我被送到了一家医院,这里的医疗条件非常好,伤口很快就会愈合,他们并没有发现你残留的痕迹,哈哈,你的计划真是太厉害了,现在我是一名“地底族”了!
哥哥,这家医院的院长也叫“尤里”,当然不是那个可怕的尤里?艾克斯啦,他是一个真正的好人,一个没有翅膀的天使,对我特别照顾,帮我解决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还说我拥有罕见的天赋,要收我当学生呢!呵呵,看来我们真的时来运转了,今后的日子,肯定会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的吧?
哥哥,我好像记得,金牙老大死的时候,以及你……死的时候,你们都和我说过一句话,希望我怎么样来着?真该死,我竟然忘了。
拜托你,到我的梦里再告诉我一遍吧,地下都市很繁华,但我的心却有些迷茫,不知道今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不过没关系,日子还有很长,时间还有很多,我终究会想起来的,对吗?
【番外之一昨日重现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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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二 复仇 上
向大家说声抱歉,原本番外之一没想写这么长,也就最多十几章的篇幅,把洪潮起源交代一下就行。
写着写着,是吧,被尤里控制了,这不能怪我。
一开始,就想写一个纯粹的黑色故事,没那么多惹人厌的秃鹫、病毒和蟑螂——看过老牛以前小说,什么《妖魔军火商》,《末日升龙》的朋友或许还记得,老牛原本还蛮喜欢这些道德扭曲,人性沦丧,黑暗绝望的调调。
结果,现在年纪大了还是怎么着,竟然有些受不了彻底的黑暗了,不说结局光明,至少还是希望能留一线光明的可能性吧,所以才有了某人的乱入。
如果大家不想看到某人,想要无马,呸,想要脱水版的话,请自行把某人出现的段落忽略,那就是原汁原味的黑色废土传说,洪潮之主起源了。
本来想就此打住,但书评区很多朋友说洪潮起源还有些不清不楚,很多事没交代,想想也是,那就再补两个很短的番外吧,基本都是一两章规模,一两天就搞定,绝不会拖的。
另外,这次真的要一天一章,全力构思新书了……就是手再痒,痒得要砸键盘,要跳楼,都……呃,希望如此吧!
闲话少说,请欣赏番外之二,复仇。
……
“轰!”
数百发经过末日科技改造,威力比巡航导弹更强十倍的火箭弹震撼着古老皇宫的外墙,数十门震天怒吼的速射机炮顿时哑火,变成了熊熊燃烧,天女散花的废铜烂铁。
火力覆盖的节奏被打断,进攻方的大量轻型坦克以及更高级别武装,趁机从缺口处一拥而入,汇聚成钢铁狂潮,朝着皇宫主体进军。
放眼望去,整座圣彼得堡都被硝烟和黑雾笼罩,昔日沙俄帝国的首都,今天残破地球的权力中心,化作烈焰冲天的修罗屠场。
防守方的意志依旧坚定——大量被洗脑的狂热士兵,经过基因改造,好似人肉战车般的狂兽人,隐匿在暗处,采用特殊生化子弹的病毒狙击手,再加上神经突击车和精神控制坦克,以及无处不在的心灵控制塔,组成犬牙交错、水泼不进的铜墙铁壁。
进攻方的钢铁狂潮贸然踏入这座被祝福和诅咒的皇宫时,要么被无数狂热的洗脑士兵包围,要么被狂兽人撕碎,要么被生化瘟疫吞噬,要么被精神控制坦克和心灵控制塔俘虏,大脑一片空白,转化成防守方的一员。
乍一看,简直有防守方越打越多,越战越勇的态势。
然而,进攻方占据绝对的兵力优势,从三个方向朝皇宫推进,而心灵控制的数量终究是有极限的,这一点决定了胜利的天平慢慢朝进攻方倾斜,也意味着防守方距离毁灭的深渊,越来越近。
最先突入皇宫的轻型坦克,只是用来消耗防守方的心灵控制数量,当大部分心灵控制战车和心灵控制塔都达到了控制的极限时,一道道毁灭的死光便从皇宫之外出现,一路摧枯拉朽,势如破竹,横扫和肆虐,不断折射,衍射,分裂,令大批防守方的士兵、战车、速射机炮和心灵控制塔,都笼罩在刺眼的死光中。
更不要说,随着半空中传来雷电轰鸣般不详的巨响,一座座被末日科技加持的超级空中堡垒,以虽然缓慢却势不可挡的态势朝皇宫推进。
所有人都知道,一旦这些空中堡垒推进到皇宫的正上方,什么都结束了!
防守方的所有防空火力点几乎都被进攻方的钢铁狂潮淹没。
只有几十台好似飞碟的镭射幽浮勉强起飞,去执行他们并不擅长的对空打击任务。
但进攻方的大后方,立刻涌出无数火箭飞行兵,将防守方的镭射幽浮死死缠绕住,不让他们靠近宝贵的超级空中堡垒。
昔日“协约”的火箭飞行兵和昔日“同盟”的超级空中堡垒,配合娴熟,携手并肩,敲响了防守方的丧钟。
皇宫深处。
一名光头老者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凝视着一切,凝视着……他的帝国缓缓崩溃。
老者面容古拙,眼眸深邃,长着一部颇有风度的山羊胡,兼具上位者的威势、探索者的睿智和信仰者的虔诚,在不少追随者眼中,就是不折不扣的“神”!
然而,到了山穷水尽的这一刻,便是真正的神,都要在人类意志的隆隆炮火声中,陨落了!
“大人,大人!”
他的一名高级参谋连滚带爬从通讯室赶来,“圣彼得堡的十八个大区,已经有十三个完全陷落了,西线也已经崩溃,科涅夫将军背叛了您,宣布他的部队不再接受‘地球重建委员会’的命令,完全倒向了所谓‘地球理事会’的怀抱!”
光头老者的眼眸深处闪烁了一下,额头和手背都浮现出一抹紫色的筋脉,脸上的愤怒和颓然一闪而逝。
“圣彼得堡彻底陷入叛军之手,我们坚持不了多久的。”
高级参谋顾不上察言观色,继续哀求道,“是时候撤退了,理事长大人,趁着东欧的国土防空部队还掌控在我们手里——现在几乎所有部队都蠢蠢欲动,随时会被叛军蛊惑,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是说——”
光头老者终于发怒,眼底紫芒一闪,盯着高级参谋,“我们会失败吗?”
“……不。”
高级参谋的神情顿时从慌张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坚定,最后从坚定变成了狂热,“胜利属于重建委员会,胜利属于尤里?艾克斯!”
他像是野兽般嚎叫起来。
轰!
只可惜,前方的隆隆炮火声,并不受光头老者的控制,整座皇宫都震撼起来。
“大人!”
又是一名满身血污的军官,从火线撤退下来,在身后拖曳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大事不好——”
最后一个字还没完全出口,他已经飞奔到光头老者面前,忽然闪电般从怀里抽出一支经过改造的大威力手枪,对准光头老者的眉心。
只可惜,一股奇异的力量控制住了他的每一束神经,他连眨眼和扣动扳机的力气都没有,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死死固定在原地。
“蠢货。”
光头老者轻蔑道,“连你都要背叛我吗,连你都有资格背叛我吗?”
“哈哈,哈哈哈哈!”
军官见刺杀失败,干脆放声大笑起来,“听啊,听听外面隆隆的炮声,尤里?艾克斯,你的死期到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
光头老者——尤里?艾克斯眯起眼睛,咬牙切齿地问道,“是我拯救了残破的地球,是我挽回了即将毁灭的文明,是我统合了‘同盟’和‘协约’的力量,在两大组织的基础上,建立了‘地球重建委员会’,又弥合了地底族和辐射族的分歧,带来了长久的和平!我是地球的拯救者,我是文明的守护者,我是全人类的父亲和太阳!为什么,你们这些忘恩负义,愚不可及的家伙,竟敢背叛我!”
“事已至此,还不忘自吹自擂,尤里?艾克斯,你真让人恶心!”
军官怡然不惧,哈哈大笑,“表面上,你统合了‘同盟’和‘协约’,建立了全球性的统一政府,是全人类的英雄和救世主;但是在暗地里,你秘密建立‘X营’等等非法、邪恶的实验室,大搞血腥残忍的活体实验,制造了无数基因武器和生化武器,还将魔爪伸到人类最高贵的心灵当中,妄图建立一座超级心灵控制装置,把全人类都变成你的奴隶!
“真可惜,也真幸运,你距离成功还差一点,还差最后一点点,尤里?艾克斯,你的真面目已经彻底暴露在世人眼前,你的所有丑行都大白于天下了!你的秘密基地和超级心灵控制装置都被我们摧毁,你这样毫无人性的恶魔,根本没资格当全人类的领袖,你唯一的结局,就是接受炮弹、电磁和死光的正义审判!”
“啪!”
军官刚刚吐出最后一个字,脑袋就彻底炸开。
尤里?艾克斯动了动手指,将无头的尸体弹飞到几十米开外。
“轰!”
又是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却是一辆原“同盟”研发,被末日科技加持的自爆卡车,突入防守方最密集的区域,把方圆百米内所有一切,都炸上了半空。
尤里?艾克斯的眉毛,也被炸得抖了一抖。
满脸阴沉地站了半分钟,他终于转身,朝皇宫后方的秘密通道走去。
十分钟后,一支全副武装的装甲车队,在大批追随者的保护下,匆匆离开皇宫,朝着唯一防卫森严,尚未被进攻方侵袭的方向疾驰而去。
尤里?艾克斯在装甲车上收到了来自全世界各地的最新坏消息。
他花费毕生心血,一手缔造的“地球重建委员会”,已经被剥夺了合法性,取而代之的是一支叫做“地球理事会”的力量。
而他本人,也在大量确凿血证的指控下,被判定为犯下包括“叛国罪,反人类罪”在内的二十三条弥天大罪。
叛国罪?
真可笑,现在地球上唯一的国家,是他辛辛苦苦建立的,他叛哪门子的国?
这不是正义的审判,只是一场丑恶的政变,是忘恩负义的背叛,是某个比他隐藏更深的野心家的可耻阴谋!
不过,他还没有失败。
他在大洋洲,南极洲和北极冰盖的地底还有秘密基地,还有大量忠实的追随者,包括正在开发中的月球基地,只要能逃出被叛军围攻的圣彼得堡,他将赢得最终的胜利!
想到这里,尤里?艾克斯打开了对机场的秘密通讯线路。
“万藏海,机场情况如何?”
尤里?艾克斯沉声道,“五分钟内,我要起飞!”
“放心,我的导师。”
通讯线路的对面,传来年轻而深沉的声音,“一切都准备就绪了……一切。”
番外之二 复仇 下
尤里?艾克斯赶到机场时,一架银辉色充满未来设计感的超音速客机已经准备就绪。
除了客机的轰鸣,整座机场寂静无声,仿佛空空荡荡,但仔细观察之下,就能找到隐蔽在暗处,如同幽灵般的无数守卫者。
所有守卫者都被告知,圣彼得堡遭到了一小股叛军的进攻,可耻的政变很快就会平息。
即便不告知也没关系——机场四个角落矗立着的四座心灵控制塔,足以让整座机场上所有人都变成尤里的傀儡。
“我的导师,全人类的慈父。”
一名身穿灰色风衣,黑发黑眸的年轻人迎了上来,亲自为尤里?艾克斯拉开车门,毕恭毕敬向他行礼。
年轻人拥有一张混合了英俊和纯真的面孔,细腻如玉的皮肤上随时泛滥着圣洁的光芒,让所有人一看到他就不由自主产生信赖之感,唯有极少数人仔细看去,才能在他的眼窝附近发现无数细小的皱纹,显示他的年纪恐怕远远超过他的外表,而那双深埋的眼眸,也蕴藏着无数远超“纯真”的东西。
尽管有无数人称呼尤里?艾克斯为“导师”,但真正被尤里承认的弟子并不多,这名青年就是最小,也最受尤里宠爱和信任的一个。
他叫“万藏海”。
表面上,是“地球净水集团”的首领,是“红十字慈善总同盟”的盟主,是呼吁地底族和辐射族大和解的民权运动人士,是人尽皆知的企业家,发明家,慈善家和在政坛崭露头角的明日之星。
暗地里,他却是“尤里集团”的极重要人物,是独立于“地球重建委员会”之外,尤里?艾克斯的另一条触手,是尤里的底牌!
形势败坏到这种程度,也只能依靠最后的底牌来保命了。
“局面控制不住了,有人出卖了我们。”
尤里向他的爱徒摆了摆手,毫不客气地说,“我们先去北冰洋基地,再想办法找出叛徒,实施最残忍的报复——‘地球理事会’不可能这么快控制整个地球,我们仍有大把机会!”
“是。”
万藏海搀扶着尤里登上飞机,“最终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只是苦了你,花费二十年时间在世人面前建立的光辉形象,要毁于一旦了。”
尤里看着弟子,“舍得吗?”
“当然。”
万藏海笑起来,眼角的亿万根皱纹,一根都没颤动,“藏海能有今天,全是导师的功劳,为了最终的……正义,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尤里冷哼一声,走向机舱后面他的房间。
他这架超音速隐形客机,采用末日技术加持,比第三次世界大战之前,花旗国的总统座驾“空军一号”更加先进和豪华,拥有宽敞的卧室和会议室。
圣彼得堡之战,消耗了他太多的精神,他终究是一名一百多岁的老者,禁不住这样的透支,必须要好好休息一下。
登机通道和飞机缓缓脱离,万藏海向机组人员和塔台下达命令,立刻起飞。
直到此刻,一切正常。
然而,就在尤里将手放到卧室的门上时,他的瞳孔忽然收缩起来,脚步也稍稍停顿。
“咔嚓!”
刹那之间,两条电弧缭绕的铁手从里面破门,朝他抓来,是磁爆步兵!
“哗啦!”
他两侧的地板也被塑胶炸弹轰爆了几个窟窿,一队精锐海豹突击队员跳了出来!
尤里眼底紫芒一闪,周身瞬间缭绕着一股紫焰,紫焰化作利刃,狠狠刺向袭击者的大脑,瞬间令所有袭击者的眼球爆裂,粉碎的脑浆顺着鼻孔和耳道狂喷而出。
但来自身后一股同样性质,却比他更加强大的力量,却一下子把这名一百多岁的老者劈倒在地。
“啊!”
尤里转身,错愕和愤怒在脸上一闪而逝,发出困兽犹斗的咆哮,眼眸深处的紫芒瞬间强烈了一个级数。
却敌不过年轻人比他更旺盛十倍的脑电波狂轰滥炸,双方仅仅僵持五秒,他就像是在一百岁的基础上又老了五十岁,眼珠和大脑几乎被烤干,一口紫色鲜血狂喷而出,颓然倒在地上。
万藏海脸上依旧挂着天真而纯净的微笑,一步一步,不徐不疾,朝导师走来。
经过一名海豹的尸体时,他停了一下,弯腰抽出了海豹的匕首。
匕首锋利,上面镌刻着海豹突击队的箴言:“轻松之日,唯有昨天!”
万藏海伸出舌尖,轻轻舔舐着这八个字,随后提着匕首,走到导师面前。
两人四目相对,仍在进行着精神层面的较量,亿万道紫芒在眼眸之间交错和碰撞,不一时,尤里便彻底崩溃,口鼻眼耳都流淌出蜿蜒的血迹,真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那样呻吟起来。
“原来是你,是你!”
尤里用最怨毒的眼神盯着万藏海,用最不可思议的声音嘶吼道,“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地球理事会’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心甘情愿摧毁整个‘地球重建委员会’,摧毁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事业!”
“风度,亲爱的导师,注意您的风度,您怎么说都是一世枭雄,即便穷途末路,也没必要表现得如此不堪。”
万藏海的笑意愈发浓烈,他眯起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尤里极度沮丧和恐惧时散发出来的气息,当成了最好的食物,“所有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阴谋和背叛,不都是您教我的吗?您不是说,像我们这样的人,背叛就像是呼吸一样,应该变成本能,才能在这个丑陋的世界生存下去吗?今天我践行了您的教诲,果真背叛了您,又有什么奇怪呢?”
“愚蠢,愚蠢,愚不可及!”
尤里哆嗦着,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背叛也要讲利益和时机的,现在的你,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理由要背叛我,值得背叛我!
“此时此刻,整个地球都统一在‘地球重建委员会’的旗帜之下,笼罩在我的无限光辉之下,你是我最心爱的弟子,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背叛我,投靠‘地球理事会’这样不入流的组织,你有什么好处?什么都没有!”
“权力。”
万藏海淡淡道,“最高权力呢?”
“权力?最高权力?哈哈,哈哈哈哈!”
尤里像只垂死挣扎的乌鸦那样狂笑起来,“原本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蠢!万藏海,我一向知道你野心勃勃,绝不愿意屈居人下,却没想到你这么心急,连短短几十年都等不了!
“是,只要有我在,你永远不可能掌握‘地球重建委员会’的最高权力,那又怎么样,我已经一百三十多岁了,我不可能永远活下去,而现在的你羽翼未丰,也不是夺取最高权力的良机,你完全可以等,等上一二十年,最多三四十年,我会把全盘事业都交给你,就算我不交,那时候你再选择背叛也不迟!
“现在,你想用背叛我这种方法,来得到‘地球理事会’的信任,得到最高权力?哈哈,幼稚,太幼稚了,就算你背叛了我,你身上也打着鲜明的‘尤里烙印’,你永远不可能在‘地球理事会’出人头地,爬到最高峰的!”
“是吗?”
万藏海的表情丝毫不变,“亲爱的导师,请对您最好的弟子有点儿信心,只要我想,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我,‘地球理事会’那些土鸡瓦狗,又算得了什么?”
“但是,根本没道理啊!”
尤里眼珠突出,急促喘息,“就算你能摆脱自己背景上的污点,用最艰难曲折的方式,爬到‘地球理事会’的巅峰,至少也要三四十年甚至更长时间,那和我原本为你选择的路线,在‘地球重建委员会’四平八稳地一路上升,又有什么区别?前者更加危险,更加漫长,有更多不确定性,后者几乎是一定的,你是我最优秀的弟子,没人可以取代你的位置——所谓权力,根本不是背叛的理由!”
“没错,被您看出来了。”
万藏海继续微笑,眼底却涌动着深沉的火焰,“我并不是为了‘最高权力’这种可笑的理由背叛您的,而是为了另一种更加古老、强烈甚至永恒的理由——复仇。”
“复仇?”
尤里愣了半天,脖子和太阳穴上的经络一根根凸显出来,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比起‘为了权力’,这更像是一个笑话,我和你有什么仇,值得你毁掉我们拥有的一切!
“是我,是我的复制体在那所医院里发现了你,还帮你精心掩饰,伪造合法身份,否则你这样一个畸形的魔族,休想在当时的‘同盟’蒙混过关!
“是我教你开发‘心之力’,成为地球前十的超能力强者,还给予你大量资金和技术支持,成立全球最大的净水公司!
“是我把你包装成一个慈善家,一个民权斗士,一个全世界人尽皆知的‘圣徒’!
“是我,是我亲手栽培了你,一点一滴给予了你今天所有的一切,而且整个过程中,我极少折磨你,也极少利用你,和别的弟子还有实验体完全不同!
“你是我创造最完美的艺术品,是上天恩赐的杰作,我根本舍不得伤害你,即便有一些小小的伤害,也是为了修炼‘心之力’,我简直把一切都给了你!如果你是为了‘权力’背叛我,我还可以理解,但是,‘复仇’?我不明白!我根本不知道,你我之间,有什么仇!”
“你我之间,的确没有,但是——”
万藏海将海豹突击队的匕首咬在嘴里,轻轻打了个响指。
血腥的机舱内,顿时响起了轻快的乡村音乐。
“在天堂般的西弗吉尼亚
有蓝岭山脉,夏南多阿河
那儿生灵悠远,比树木更年长
比群山更年轻,如清风般成长
乡村之路,带我回家,那儿是我的归宿……”
尤里眼神茫然,不明白万藏海的意思。
“还记得‘杰克?巴雷特’吗?”
万藏海举起匕首,死死盯着尤里,锋刃对准导师的眉心,“前海豹突击队员,X营的最初几批实验体之一。”
尤里茫然的眼眸中泛起几道浊浪,有些不确定地说:“……大金牙?”
“是的,‘金牙巴雷特’。”
万藏海满脸平静,声音却有些压抑的颤抖,“我为了他在‘X营’中遭受的一切,向你复仇。”
匕首吞吐紫焰,海豹突击队的箴言闪闪发光。
“等等,等等!”
尤里完全糊涂了,“大金牙和你有什么关系?对了,你们好像在荒原上一起逃亡了好几天,你还从他那里偷走了我的‘心灵笔记’,那又如何?你该不会为了几天相处,一本笔记,就愿意毁掉一切,为他复仇吧?那本笔记可是我的,我可是你的导师!大金牙又算什么东西?万藏海,你千万想清楚!”
“抱歉,导师,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任何事情都有代价,这份复仇的代价,我可以,也很乐意支付。”
在轻快的乡村音乐中,黑发黑眸的年轻人脸上又绽放出了男孩般的天真,他在刹那间回想起很多很多,笑出眼泪,“还有一件事,导师,您一直念错了我的名字——我不叫‘万藏海’。”
“什么?”
尤里当然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并不是真正的万藏海,却不明白他为何这时候要提出来,下意识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金牙巴雷特’之子。”
男孩将匕首深深插进了尤里?艾克斯的眉心,附在他耳边,一字一顿,无比清晰道,“我叫白小鹿。”
【番外之二复仇完】
番外之三 妹妹 上
亿万年前,外太阳系,浩瀚星辰。
地球逃亡舰队启程181年后,旗舰“新希望号”上。
罢工,抗议和骚乱已经持续了整整十天。
原本因为能源管制显得格外黯淡的灯光,又在各种线路损坏的影响下,时不时急促闪烁,发出妖异的红芒,令狭窄舱室内聚集的人群,显得更加愤怒和茫然。
“抗议,抗议,当局为什么将我们的食物和净水配给一再削减,真要活活饿死我们吗?”
“船上的环境越来越恶劣,我们每天都要在七八十度的高温中作业,这不是逃亡,更不是朝着新希望进军,这是生不如死的折磨,这是一场无限期的死刑!”
“昨天的爆炸事故当中,又有三名作业员无辜丧生,咱们那些英明睿智的首领和无所不知的科学家究竟在干什么,他们制定的维修方案,难道就是拿我们的性命去填窟窿吗?”
“他们是不是希望我们死得越多越好?我们死得越多,就能节约越多的资源,供他们享用!”
“万藏海呢?我们要和万藏海对话,他当初承诺的希望在哪里,天堂在哪里,新的家园在哪里?”
“万藏海,出来!万藏海,出来!”
罢工的人群不断骚动,渐渐汇聚成骚乱的巨浪,冲破沿途阻挡的一切,朝着舰桥方向涌去。
直到他们遇上宪兵,也就是万藏海的心腹组成的铜墙铁壁,才被稍稍阻遏。
然而,面对荷枪实弹,面无表情,如黑色雕像般冷峻的宪兵们,抗议者却没有丝毫畏惧和退却的意思。
上百年的苦役已经消磨掉他们所有的耐心和对法则的畏惧,这里是浩瀚星辰,是未知的宇宙,前路一片黑暗,而归途早已断绝,昔日的荣耀、威严和法则在这里不值一提,倘若他们鼓起勇气,完全可以撕碎周围的铁棺材,和宪兵们,和万藏海这样昔日的“领袖”甚至“神”,同归于尽。
“公民们,‘新地球联合舰队’的公民们,冷静,请你们保持冷静。”
宪兵之中,站出来一名身穿黑色动力甲,虎背熊腰的疤面壮汉,真是宪兵部队的少将指挥官,名叫“铁雄”,亦是万藏海的心腹,在万藏海长时间陷入冬眠状态,最大程度延续寿命的时候,都是由铁雄充当万藏海的代言人,发号施令,维持逃亡舰队的基本运转。
铁雄的出现,令抗议人群稍稍平息下来,让他能说完后半截话,“众所周知,我们刚刚穿越一片粘稠如沼泽的星际尘埃带,三艘移民星舰折戟沉沙,其余大部分星舰也都遭受不小的损失,消耗了大量的资源和能量——值此非常时期,需要全体公民同心协力,才能共渡难关,我向大家保证,食物配给和能量供应的削减只是暂时的,只要我们修复了合成食物循环生产线,就能恢复往日的供应!”
平日里,这样的保证已经足够平复大部分人骚动的心。
至少,在上一次遭遇伽马射线暴余波,以及上上次遭遇诡异的引力陷阱时,船员们还愿意和舰桥组“共体时艰”。
但这一次,经过上百年的煎熬,很多人不再相信舰桥组的承诺,不再相信那渺茫的希望了。
“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骚动的人潮中,有人悲凉地喊叫。
“当初万藏海把我们带出地球时,明明说过很快会找到新的家园——就算不是真正的可居住星球,也能找到类似‘火星’的地方,建立小小的定居点,毕竟我们现在只剩下几千万人,随便一颗星球就足以安置我们!”
又有人翻起了旧账。
“骗子,你们都是一群骗子,万藏海是骗子,铁雄你也是骗子,枉费我们昔日这样相信你们,你们究竟要把我们,把所剩无几的全人类带往何方?”
也有人朝着宪兵队挥舞着愤怒的拳头。
铁雄和他的宪兵队,只是沉默不语,任凭抗议者将拳头塞到他们的鼻尖地下,亦是无动于衷。
虽然宪兵队是现在“新地球联合舰队”——也就是上百艘移民船上最强大的武力,拥有末日科技加持的先进动力甲,比昔日的“磁爆步兵”和“火箭飞行兵”更胜一筹。
即便不算尖端武器的加持,有资格进入宪兵队的,也是经过层层遴选,千里挑一的“能力者”和“改造人”,赤手空拳就能和昔日的主战坦克抗衡。
但是……
不止旗舰,几乎所有移民星舰上都发生了类似的抗议和骚乱,民意如滔滔洪潮,随时能掀起惊涛骇浪,将这支勉强拼凑,千疮百孔,看不到希望的逃亡舰队吞噬,即便“铁雄”这样心狠手辣的铁血强人,也不敢往晒干的火药桶上,投射火星。
更何况,在逃亡之处,抛弃了地球上十之八九的普通民众,而在“外太阳系大屠杀”中,又将绝大部分权贵和富豪都屠戮一空,剩下来的船员,大多是万藏海的基本盘,也就是“能力者”,“改造人”,“基因变异者”,几乎都拥有各种各样的超能力,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蚁多咬死象,真把船员都逼急了,光靠宪兵队的所谓“精锐”,根本不可能弹压全体船员的。
是以,铁雄只能强忍内心的杀意,咬紧牙关道:“公民们,请你们不要忘记自己肩负的神圣使命,不要忘记自己是延续人类文明的唯一希望,相信当局,相信你们的领袖万藏海,继续‘苦难行军’三五年,最多七八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切!”
“我们不信!”
“收起你们的弥天大谎吧,我们已经受够了!”
“继续向前是没有希望的,只有回头,回到我们的家园——地球!”
“几百年时间过去了,即便太阳风暴再强烈,影响也该消失了,更何况还有奇妙的陨石力量,现在的地球,应该又恢复勃勃生机了吧?”
“即便没有全面恢复也无所谓,我们只剩下几千万人,又有这么先进的科技,只要回到地球找到一小块栖身之所,足够建立一处定居点,再慢慢向外扩张,重建地球,终有一日,会看到美好家园重现光明的!”
“没错,回地球,回地球,我们要回归地球!”
人群深处,忽然传来几道阴郁而狂热的声音。
铁雄的瞳孔骤然收缩。
该死,是回归派。
他说怎么这次骚乱的动静闹得这么大,持续时间这么长,原来是回归派在煽风点火,甚至亲自操纵!
普通抗议民众可以不管,但回归派是侵蚀人类文明未来的病毒,一旦发现,必须立刻扼杀!
铁雄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宪兵的动力甲立刻发出“嗡嗡”声。
人群骚动,隐藏在最后的回归派憋着嗓子叫道:“不好,他们要动手了,大家快逃!”
人潮汹涌,卷起惊涛骇浪,闪光弹,烟雾弹,还有抗议者或者回归派自制的燃烧弹,瞬间把场面闹得不可收拾。
……
一个小时后,“新希望号”舰桥后方的密室。
这里拥有全套最先进的冬眠设施,以及控制整支舰队的超级电脑。
正是“新地球联合舰队”名义上的统帅,“地球理事会”的前任理事长,全体逃亡人类的精神领袖——万藏海的小小宫殿。
万藏海已经很老了。
统合地球的曲折和艰难,面对天灾的无尽浩劫,以及和各路富豪、权贵的虚与委蛇、勾心斗角,包括“外太阳系大屠杀”的腥风血雨,还有之后几次惊心动魄的星际冒险——这些动辄关系到亿万人生命的事情,严重消耗了他的生命力和精神力,尽管和他的导师“尤里”一样,将“心之力”修炼到极致,又拥有末日科技和冬眠技术的双重维持,90%的时间都浸泡在高能营养液当中,他依旧不可避免呈现出极度衰老的姿态,脸上皱纹交错,身上到处都是老人斑,每一次呼吸都要酝酿很长时间,好似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口气。
昔日清澈而深邃的眼神,渐渐被混浊的多疑取代,过度消耗“心之力”的后遗症在最近几年全面爆发,他出现了严重的幻视和幻听,很多时候,非但无法处理错综复杂的舰队事务,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就像是古往今来无数年少有为,英气勃发的领袖那样,在生命的末期,渐渐变成了昏聩残酷的暴君。
铁雄向万藏海毕恭毕敬施礼时,甚至能隐隐嗅到对方身上传来的老人气息。
那是一种非常浓烈的,象征着死亡和腐朽的味道。
就好像眼前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老者,只剩下躯壳还活着,而他的五脏六腑和精神早已死去,正在慢慢腐败变质。
即便冬眠仓里高能营养液和冬眠药剂浓烈的香味,都无法掩盖这种令人厌恶的味道。
“他老了。”
铁雄心里想着。
随后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无论如何,万藏海都是残存的人类文明的唯一精神象征,是活着的神,神怎么会老?
但吓了一跳之后,再看万藏海略显神经质的表情,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他终究不是神,仅仅是个人而已。
是人,就会老,就会死。
死了之后,就会让出他的位置。
番外之三 妹妹 中
尽管铁雄心里掀起了对万藏海诸多大逆不道的想法,但这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毕竟是人类文明上百年的领袖,是无数人信仰,诅咒和不得不相信的“神”,铁雄定了定神,还是老老实实向老人报告着最近几天发生在舰队中的骚乱。
现在已经查明,这次骚乱完全是回归派有预谋的行动。
随着地球毁灭,新地球联合舰队距离家园越来越远,特别是三番五次的屠戮和清洗,旧秩序早已荡然无存。
侥幸活下来的几千万人和黑暗冰冷的宇宙,仅仅隔着一道冰冷的铁壁,在这样幽闭、高压和绝望的环境中,人类变成野兽,野兽变成恶魔,仅仅需要一秒钟。
上百年的逃亡之路,各种反对万藏海的声音从未平息,小规模的骚乱和罢工时有发生,但这些都是疥癞之患,对联合舰队的使命造成不了太大影响——因为所有的反对声浪都解决不了一个问题,“倘若不听从万藏海的号令,继续向前,前往陨石的源头,宇宙的彼岸,又该往哪里去呢?”
这个问题不解决,骚乱永远只是骚乱,是太过疲惫和痛苦之下,发泄不满的牢骚而已。
然而,“回归派”不同。
回归派是最近几年才在联合舰队涌现出来的极端危险思潮,刚刚诞生,就显示出强大的蛊惑性和破坏力。
正如这一派系的名称一样,回归派宣称经过上百年的自我净化和修复,地球已经从那场毁灭性的太阳风暴中挣脱出来,又恢复了一定程度的生机,至少,和修复地球比起来,去宇宙尽头寻找新家园的希望更加渺茫,所以联合舰队不应该继续朝着未知的黑暗前进,而应该调转方向,回到地球去。
“星海航行的难度远远超出我们的预估,我们至少要用几万年才能抵达目的地,食物循环系统和冬眠系统都支撑不了这样的长途跋涉,我们注定会在半路上折戟沉沙,湮灭在最极致的黑暗中!”
“回头吧,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现在改变航向还来得及,归途已经被我们探索得一清二楚,不会再遇到任何艰难险阻,我们肯定能回去的。”
“生于地球,死于地球!”
“回到地球去,重建最美好的家园,浩瀚星辰,无尽宇宙,只有地球是我们唯一的乐土!”
回归派在暗中散播这样的言论,像是毒液般侵蚀着地球联合舰队的肌体,也慢慢消磨着人们对万藏海的最后一丝信任。
和以往的牢骚、抱怨还有毫无意义的发泄不同,回归派的理念不但诱人,而且有很强的可操作性,特别是在连续经历几次重大挫折,舰队损失惨重之后,昔日那颗蔚蓝色的星球,更是重新成为无数人魂牵梦萦的乐土,回归派的力量一天比一天更强,直到现在,竟然能串联几十艘星舰,发动十天半个月的大规模抗议,终于成为联合舰队的心腹大患。
“我的统帅!”
尽管万藏海并非新地球联合舰队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但所有心腹都这样称呼他,铁雄也不例外,“回归派已经坐大,再这样一味退缩和妥协,只会让毁灭之火越烧越旺,是时候……当机立断了!
“前路漫漫,这场苦难行军或许还要持续很多年,一支松松垮垮的移民舰队注定撑不到目的地的,只有一支如钢似铁,令行禁止的铁血强军才可以!”
铁雄心跳如鼓,将自己心中揣摩了很久的全套方略和盘托出。
无论对面的老人做出何等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岂料老人听了之后,却如朽木般毫无反应,不置可否。
铁雄大着胆子凑过去,才听到万藏海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了,下去吧。”
铁雄微微一怔,眼珠一转,也不准备问到底,向他的“统帅”深深施礼,离开了房间。
房间里的灯光顿时黯淡下去,在昏暗而微妙的气氛中,很久才会传来老人微弱的呼吸。
和铁雄所想不同,万藏海的不置可否,并非什么权术,而是他真的不再关心流亡舰队发生的任何事情。
随着大脑渐渐枯竭,生命力一点一滴地流逝,特别是经历了地球毁灭和外太阳系大屠杀两件事,万藏海的外部世界渐渐崩塌,他如同所有老人一样,越来越沉溺于痛苦的回忆,往昔的悔恨,以及青年、少年甚至童年时,那些人,那些事上。
他渐渐出现幻视和幻听现象,经常把自己搭乘的星舰当成是一头钢铁巨兽锈迹斑斑的五脏六腑,那曲折幽暗的甬道恰似巨兽的消化道,而他正在巨兽的腹中承受着最痛苦的折磨。
他也很难再进入冬眠状态,即便效力最强的冬眠药剂,也无法阻止一团团火焰,一滩滩鲜血,一道道冤魂出现在他的梦境中。
那些冤魂,既有外太阳系大屠杀中惨死在他手中的权贵和富豪们,也有离开地球时被他丢弃的那么多普通民众,无论权贵、富豪还是普通民众,化作冤魂的样子都是一样——面容扭曲,满脸惨白,直勾勾盯着他,眼底是说不出的诧异、悲哀和绝望。
他们不用喊叫和伸手,仅仅用这样绝望的眼神看着他,看着他,一直看着他,他就承受不住,濒临崩溃了。
“啊啊啊啊,报应啊,报应啊,这是我们的报应啊!”
有时候,老人会从梦魇中惊醒,挥舞着枯瘦如柴的手臂,像是溺水者一样挣扎,试图挣脱无所不在的恐惧和绝望。
“逃不了的,我们逃不了的,呵呵呵呵,没人能逃离地球,没有人!”
有时候,他又会花半天时间盯着舰尾,仿佛目光可以穿透墙壁,舱室和甬道,穿透黑暗星辰,穿越回到地球上,看到地球在历经浩劫之后的惨状。
抗议,骚乱,回归派,重要吗?一点儿都不重要,就算没有回归派,也会有这个派那个派,会有各种各样的奇谈怪论,暴露出人性最丑陋的一面,扼杀掉生存的希望。
就算他们能一直活下去,历经千难万险抵达目的地,那时候的他们,还是他们,还是人类吗?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少年和青年时代的他,曾经立下过豪情壮志,要去宇宙尽头寻找希望。
但到了行将就木的生命终末,他才明白人类的意志在星海的浩瀚面前究竟算是什么东西,而想要对抗星海,“逆天而行”,要付出的代价究竟是多么惨烈。
他终究失败了。
终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终究没希望找到逆转时间的方法——即便他已经灭绝人性,付出一切代价,把自己变成面目全非的恶魔!
那些欢乐的和悲伤的,正义的和邪恶的,信任和背叛,沉沦和崛起,人性和兽性,天使和恶魔——放在宇宙的尺度下来看,都是笑话,尘埃般的笑话。
这就是结束吧?
万藏海问自己。
然后,他就听到那声幽幽的呜咽,劫后余生的痛楚和久别重逢的欣喜夹杂在一起,百灵鸟般清脆悦耳的声音叫道:“哥哥?
万藏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暴突的青筋和黑色的老人斑瞬间消退不少,他仿佛又恢复了昔日旺盛的生命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那声音再次出现:“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是妹妹的声音。
万藏海一阵恍惚,仿佛看到墙角蜷缩着一团晶莹剔透的光芒,隐隐凝聚成一道人形,就像是传说中的幽灵,变成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的样子,长得白白嫩嫩非常可爱,只可惜两条腿却瘦得有些畸形,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只能终日蜷缩在那里,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他。
万藏海如堕梦魇,不能自己。
混浊的眼泪夺眶而出,几乎烧瞎他的眼睛,令他看不到周遭一切,眼里只有分别上百年的妹妹。
“白灵儿,是你吗,白灵儿?”
万藏海粗重喘息,滚下床榻,手脚并用朝墙角的幽灵爬去,颤巍巍伸手,“你去了哪里?过去一百多年,我一直在找你,我找不到你,我始终都找不到你啊,白灵儿!”
“我也找不到你,哥哥,一开始是找不到你,后来是不敢去找你,害怕会毁了你。”
貌似小女孩的幽灵,脸上也垂落两道蜿蜒的晶莹,“那时候,我和大家乖乖呆在村子里,等着你和大哥带着食物和药剂回来,左等右等你们都没回来,冒险出去一看,墓碑镇被毁掉了,附近所有的城镇都被毁掉了,再后来,花旗帮,秃鹫帮,毒蝎帮这些烈血荒原上的大帮派都毁掉了,整片烈血荒原都失去了秩序,很多坏人到处流窜,我们的村子也毁掉了,绝大部分人都死了,我因为自己的‘能力’,被当成货物卖来卖去,十几二十年,都不知道自己算什么,在哪里。
“到后来,我的‘能力’越来越强,很多人都聚集在我的周围,还叫我‘神女’,我也渐渐打听到了哥哥的下落——但这时候,你已经是万藏海,是前途无量的大人物,是闪闪发亮的明日之星,我更加不能去打扰你,让那些坏人发现你的真正身份,我知道你走到今天肯定吃了很多苦,我不能毁了你。
“再后来,就是陨石来袭,太阳风暴,整个地球都烧起来了,但移民星舰却提前飞走了,飞走了——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哥哥,不是说好了所有人都能一起走的吗,为什么你们没带上我们啊?”
番外之三 妹妹 下
小女孩的幽灵缠绕着万藏海,又像是紧紧拥抱着这个一只脚踏入地狱的老人,她的问题像是雪亮的柳叶刀,一缕缕解剖着万藏海的灵魂,让人类文明的领袖,联合舰队的统帅嘴唇颤抖,眼眸浑浊,无言以对。
“为什么你们没有带上我们啊?”
“为什么你们没有带上我们啊?”
“为什么你们没有带上我们啊?”
小女孩的幽灵并没有察觉到老人的异样,还在天真无邪地问着。
“……对不起,白灵儿,对不起。”
万藏海颤抖着,伸出扭曲变形的双手,想要捧住妹妹的幽灵,然而一缕缕晶莹剔透的生命波纹,却从他的指尖滑落,犹如洁白细腻的沙砾。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万藏海泣不成声,“无论你们要怎么报复我都无所谓,来吧,白灵儿,把我的灵魂带走,和你们一起永远埋葬在地球!”
“报复?”
小女孩的幽灵显得有些困惑,“你究竟在说什么啊,哥哥,什么‘报复’?”
“你……”
万藏海不确定,双眼迷茫,双手胡乱挥舞着,“你究竟是真实存在,还是我临死前的幻想?你究竟是真正的白灵儿,还是我记忆最深处的创伤?不管你是真是假,是人是鬼,都不要、不要再折磨我,来吧,我已经准备好迎接最终的审判,无论归宿和结局是怎么样,白灵儿,还有所有、所有留在地球上等死的人们,来吧,你们想要怎么对我都无所谓,来吧!”
万藏海闭上眼睛,眼角流淌着蜿蜒,殷红的泪水。
然而,他迎来的并非残忍的报复,而是妹妹困惑的声音:“我,我不知道,我们都不知道,哥哥,救救我们。”
“什么?”
万藏海重新睁眼,看到妹妹的幽灵,依旧如上百年前的小女孩那样纯真,可怜,无助。
“我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什么。”
小女孩的幽灵伸手,指尖的生命波纹却缭绕着一缕缕浓烈的火焰,仿佛给她带来无尽痛苦和恐惧,“移民星舰离开之后不久,就有一道很强烈的光从天而降,所有一切都熊熊燃烧起来,高山,大海,城市,村庄,还有我们每一个人,甚至连我们的灵魂深处,都有一朵朵火焰的花儿在绽放。
“然后,我说不清楚,我们就变成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们好像没有身体,又好像可以操纵一切,我们像是死了,但明明拥有比过去更丰富的感知,我们能看到很多过去看不到的波纹和磁场,但又好像缺失了许多重要的知识和记忆,我好像还是白灵儿,又像是很多别的人,千千万万留在地球上的人。
“哥哥,我好害怕,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不知道这种状态还能维持多久,终有一日,会不会烟消云散,彻底死掉了!”
“别怕,白灵儿,我要想一想,我要好好想一想!”
万藏海在恍惚中伸出手指,和幽灵的手指轻轻对在一起,喃喃道,“那你们是怎么追上我们的,这,这都是真的吗?”
“移民星舰在星海中航行,留下一条长长的痕迹,我们还活着时不可能察觉,但现在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就像是车轮碾压过的车辙一样。”
小女孩的幽灵说,“变成现在这样子,我们不再害怕宇宙真空,甚至能利用太阳风暴和各种磁场射线充当推动力,用了一百多年才追赶上来,幸好来得及,哥哥还活着——救救我们吧,哥哥,你是我们唯一的希望,大家都相信你啊,只有你才能弄清楚我们的状态,带我们摆脱困境,我们,我们不想死,我们想要活下去!”
“相信……我?”
万藏海羞愧得无地自容。
“当然,大家都相信哥哥是个好人啊。”
幽灵甜丝丝地笑起来,“最开始,还在村子里时,大家就知道哥哥很热心,很善良,总愿意帮助别人,和荒原上别的魔族完全不一样;后来,哥哥不是还开设了净水公司,帮荒原上所有人都找到了干净的水源,你还促进了魔族和地底族的大和解,光这两点就不知道拯救了多少生命呢!哥哥,就像过去一样,再拯救大家一次吧,你一定可以的,我们相信你。”
“拯救?相信?”
万藏海愣了很久,看看自己枯瘦如柴的身躯,痛苦道,“我要想一想,我要好好想一想。”
“叮!”
门开了,是医疗组进来,为他进行常规的治疗和保养。
灯光映照之处,小女孩的幽灵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真的只是老人濒死的幻觉一样。
……
从那天之后,小女孩的幽灵经常出现。
既像是风中的低语,又像是耳边的呢喃,或者一串来自几百年前的荒原上,银铃般的轻笑声。
不,不止是小女孩,还有许多别的幽灵。
那些曾经受过万藏海恩惠的平民百姓、劳苦大众们,那些“全球净水计划”以及“魔族和地底族大和解”的受益者们,那些朴素而善良的人们依旧记得万藏海曾经为了拯救文明所做的点点滴滴,却丝毫不记得或者说不在乎万藏海的背叛和抛弃,他们面带微笑,眼底绽放着光芒,将万藏海当成他们最后的希望。
即便万藏海痛哭流涕,向这些善良的幽灵们说出真相,幽灵们也非常理解,相信所有坏事都是那些富豪和权贵干的,万藏海一定是被他们胁迫,不得不如此——更何况万藏海不是已经在“外太阳系大屠杀”中帮他们报仇了吗?
现在,已经没有权贵、富豪和任何力量的掣肘了。
就请万藏海重新带领他们,在茫茫星海中活下去吧!
老人整天沉溺在幽灵的幻觉中,浑然忘却了联合舰队中的一切。
因为身体健康的缘故,铁雄等铁杆心腹也越来越少让他处理繁重的公务,甚至逐渐切断了他和外界的信息往来。
回归派的风潮在每一艘星舰上都愈演愈烈,铁雄和他的宪兵部队也像是黑暗中的弹簧,不动声色积蓄着力量。
在阴谋诡计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万藏海,即便眼瞎耳聋,卧床不起,依旧可以从风中嗅到血腥的气息。
他只是不再在乎这些事情,不在乎除了幽灵之外的一切而已。
终于——
当铁雄连续三天没有出现,负责他身体健康的医疗小组也替换了一批陌生人,和外界所有的通讯彻底断绝,星舰连绵不绝的轻微震荡传递到了他的卧室时,万藏海知道,时候到了。
铁雄再次出现,一身杀气腾腾的戎装,践踏着鲜血和内脏的军靴,黑色制服的肩膀上,还镶嵌着一枚赤红色的识别牌,牌子上是一个万藏海没见过的骷髅标志。
铁雄看着万藏海,双目赤红,眼角颤抖,亢奋而恐惧。
老人看着心腹,表情淡漠,眼神宁静,有些吃力地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木盒,丢了过去:“送给你,阿雄。”
铁雄迟疑片刻,打开木盒,却是一柄匕首,上面刻着“轻松之日,唯有昨天”八个字,是旧时海豹突击队的箴言。
“想当年——”
万藏海平静道,“我就是用这把匕首,杀死了我的导师。”
铁雄明白了。
“报告统帅,在统帅的英明领导、正确部署、亲自指挥下,所有‘回归派’的‘人类公敌’都已伏法,得到了应有的惩治,联合舰队的秩序彻底恢复,再没人敢乱说乱动!”
铁雄攥住匕首,一字一顿道,“我是统帅的忠实信徒,我坚信人类文明已经无法回头,唯有勇往直前,直抵星辰的彼岸,才是新的希望,新的家园!
“只不过,‘新地球联合舰队’的体制太过松散,羸弱和腐朽,我们完全是一盘散沙,根本抵御不住前进路上的风浪,‘回归派’的出现,就是最好的证明和警告!
“唯有改组联合舰队指挥层,成立‘军政府’,实施强有力的军管,才能把数千万人凝聚成一颗必胜的决心,走完这段黑暗之路!
“统帅,过去半个月,我一直在为此事奔波忙碌,直到此刻,铁血舰队稍见雏形,我终于能来向您报告,请您放心了!”
“很好。”
万藏海含笑道,“做的很好,铁雄。”
“只不过,兹事体大,无数船员都被‘回归派’蛊惑,无法理解军政府成立的必要性和正义性,甚至说我们是……杀人魔王。”
铁雄道,“我们不可能把所有反对者统统杀光,也不可能放任他们的抵触情绪转化成彻底的敌意,必须有人站出来,为‘屠杀回归派’和‘成立军政府’的事情负责,把黑暗的篇章揭过去,才能踏上光明征途。
“统帅,您一向来是人类文明的救世主,是所有人心目中的‘神’,为了我们的文明能在星辰大海中劈波斩浪,一路远航到群星的尽头,您愿意付出任何牺牲的吧?”
“是啊,是啊。”
万藏海笑起来,“动手吧,铁雄,动手吧,只是……就算我们的文明真能远航到群星尽头,那时候,它还算是‘我们的文明’么,它还算是‘地球文明’或者‘人类文明’么?”
“我不知道。”
铁雄提着匕首,朝万藏海走来,“地球已经毁灭,逃出来十之八九的人,也都惨死在统帅您一手策划的‘外太阳系大屠杀’中,即便现在的我们,便能腆着脸自称‘地球文明’或者‘人类文明’么?”
“我,我也不知道。”
老人闭上眼睛,却锁不住纵横的泪水,“……我也不知道。”
……
千百双愤怒的手,把万藏海高高托起,一边唾弃,一边扭打,一路送到反应炉里去。
“杀人犯!”
“血腥的刽子手!”
“恶魔,就是这个恶魔欺骗了我们,背叛了我们,毁掉了一切!”
“民贼,独夫,到了这时候,还想要做独裁者!”
“烧死他,把他烧成灰烬,让他万劫不复,永不超生!”
很多时候,人类需要恶魔。
人类需要恶魔,于是就亲手创造一个恶魔,随后历经千辛万苦打败恶魔,由此赋予自己“正义”的旗帜,获得继续前进的勇气。
万藏海在熊熊烈焰中,冷静地思考着。
妹妹和别的幽灵,千千万万来自地球上的幽灵,都蜷缩在反应炉的角落里,静静看着他,保护他,等待他。
……
他的尸骸化作亿万星星点点的尘埃,洒落到黑暗真空之中。
在他前方,“脱胎换骨,焕然一新”的逃亡舰队加速前进,在他后方,无数波纹和涟漪化作亿万幽灵,将微微闪耀的尘埃包裹和吞噬,形成一支全新的舰队,幽灵舰队。
“哥哥,我们终于在一起了,真好。”
“是啊,真好,没想到生命的另一种形态会是这样。”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呢,要去追赶逃亡舰队吗?”
“不,不急,反正我们掌握着他们的航行和跳跃轨迹,想要追,随时可以追上去。”
“哥哥,原本我们都好害怕,无法掌握自己的形态和频率,好像随时都会分崩离析,但现在有了你,大家都不怕了。”
“是的,相信我,有我在,大家都不需要害怕了。”
“哥哥,未来会是怎么样呢,我们要往哪里去?”
“未来,一定会非常美好的吧,终有一日,我们可以抵达光明的彼岸,找到逆转时间,改变一切的办法,我们能阻止一切错误,挽回所有遗憾,复活每一个在天灾人祸中惨死的人,大家都能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哥哥,我们不再是人类了吧,那现在的我们,究竟算是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但宇宙这么大,时间这么长,终有一日,我会告诉你答案的,现在,睡一会儿吧,妹妹,你实在太累了,接下来的一切都交给我,有哥哥在这里呢,睡一会儿吧,妹妹,睡吧,睡吧……”
【番外之三妹妹完】
番外之四 章鱼女孩 一 巨兽
浩瀚星海,元始族,崛起纪元。
没人知道这头巨兽究竟有多么庞大。
因为没有人、星空异族或者小行星能令它彻底舒展开自己全部的触手,那上万条布满了褶皱,沟壑,吸盘和神经突触的触手。
光是它用来吞噬晶石,消化灵能和进行四维空间跳跃的躯干,直径就超过上千公里,像是一颗硕大无朋的星球。
而这样的它,尚且处在幼年期,还在一刻不停地急剧膨胀当中。
很久以来——自从名为“元始族”的灵长类碳基智慧生命寄居在它身上以来,这些微生物一样的小生命也的确把它当成一颗特殊的星球来看待。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还称呼它为“章鱼妈妈”,甚至用星舰残骸和冶炼的废渣,在它的沟壑和褶皱之内建立了很多祭坛和神庙,编织各种独特的舞蹈、吟唱和歌谣来赞美它,膜拜它,向它祈祷,祈求它能赐给他们生存的希望,丰饶的家园,以及他们想要的一切。
当然,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绝大部分人类——元始族都忘记了“章鱼妈妈”和那些可笑的舞蹈,鬼扯的祈祷词,以及那段卑微、黯淡、动荡的岁月。
而它也不是最初那只“章鱼妈妈”,而是“章鱼妈妈”在上一次“爆灭”之后,幸存下来的几条触手之一,慢慢成长起来的新一代。
但它依旧通过玄妙无比,元始族无法理解的方式,拥有上一代“章鱼妈妈”的记忆,并且怀念那段美好的日子——那时候,所有元始族都膜拜它,簇拥在它周围,发自内心和它进行着脑电波的交流,他们的脑电波就像是一朵朵清香扑鼻又五彩斑斓的花束,是它漫长生命中见到过最有意思的东西。
好在,它和元始族对时间流速的感知不同,那些鲜明的记忆,宛若发生在昨日,只要它愿意,完全可以沉溺在记忆中,沉溺在那一副副色彩斑斓,如颜料漩涡般的美梦中,十年,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都不苏醒。
但现在不行。
现在还要听佩佩讲故事。
佩佩是个很可爱,很爱笑的女孩子,个头矮矮的,头发卷卷的,鼻子上长满了雀斑,喜欢光着脚在它的褶皱里踩来踩去,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虽然这么想很奇怪——毕竟,作为一头算上触手直径超过数万公里的庞然大物,那些寄生在它身上的元始族就像是益生菌和微生物,一个微生物又怎么会“可爱”呢?
不过,它的种族原本就很少会“想”,成为一头喜欢思考的虚空猎手已经很奇怪了,无论再冒出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也没什么关系吧?
佩佩来了。
以它缓慢如蜗牛的神经传递信息速度以及粗糙和迟钝的感知,其实不太看得清元始族这种小生命的动作,蹦蹦跳跳的佩佩和在水里浮游的微生物并没有太大区别。
但它可以感知到佩佩的脑电波,佩佩的脑电波如花蕾般含苞待放,让它想到了很久以前,它的母体甚至母体的母体,曾经见过好几次的超新星爆发,那么绚烂,那么美丽,简直是——用元始族的话来说——叫人“心花怒放”。
“山努亚,山努亚,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佩佩欢呼雀跃,跳进了它的思维褶皱里,女孩儿原本蜷曲的长发一根根舒展开来,绽放出规律的光芒,轻轻刺入了它的思维褶皱,很快就完成了脑电波同步,她手里挥舞着一根白白的东西,对它道,“这是‘笛子’,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还在地球上时发明的乐器,你知道乐器是什么吧,上次我和你说过,乐器能用来吹奏很好听的音乐,比我讲故事还要好听。
“至于这根笛子,是我们城邦的勇士去‘天澜星’考察时,狩猎的一种灵兽的小腿骨做的,吹起来时,能听到‘天澜星’上的风声,呜呜呜,呜呜呜,很好听,是吧?”
它并不觉得风声很好听。
事实上,它很少能听到风声。
作为虚空猎手一族的成员,它和母体还有别的家族成员们实在太庞大了,庞大到很少能降落到拥有大气层的可居住星球内部。
没有大气层,就很少能听到风的呼啸、呜咽和低吟。
但它可以想象。
当它进行四维空间跳跃时,的确有一种特殊的能量,会在它的神经和细胞之间冲刷、碰撞和激荡,带给它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几乎是元始族栖居到它身上之前,它能感受到最舒服的感觉。
“很好听。”
它对女孩儿小小撒了个谎,接着道,“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听你讲故事,佩佩,我们继续昨天的故事,再给我讲讲《一千零一夜》吧?”
“好啊!”
佩佩笑起来,又瞪大眼睛,有些困惑地说,“不过,山努亚,你都不会听厌的吗,这个故事我已经讲了三遍了,在我之前,应该也有很多‘造梦师’都向你讲过这个故事,甚至是很久以前,你还没有诞生,你的母体还没有‘爆灭’时,应该也听过无数次《一千零一夜》的故事吧?”
“那不一样。”
它说,“同样是《一千零一夜》,我只喜欢听你给我讲。”
“为什么?”
女孩儿的眼眸很亮,仿佛可以映照出宇宙深处的一万颗星星。
“感觉,很难和你解释。”
它想了想,说,“我觉得以前那些造梦师都都不怎么喜欢我,甚至害怕我,他们其实并不喜欢给我讲故事,只是在完成工作,他们内心怕得要死又恨得要死,但是没办法,好像有人逼着他们给我讲故事,真是的,我又不稀罕。
“但是你不同,佩佩,你是真心喜欢给我讲故事,对吗?”
“当然啦!”
女孩儿笑着说,“我天生就喜欢给大家讲故事,特别是喜欢给山努亚讲故事——因为爸爸,哥哥还有城邦里的所有人,每天都有忙不完的工作要做,采矿啦,造船啦,狩猎啦,修炼啦,老是对我说,‘去去去,佩佩,到旁边自己玩去’,根本不愿意听我讲故事,只有山努亚你最好了,从来不会对我说‘去去去’,你是最棒的听众,我最喜欢给你讲故事!”
章鱼女孩 二 无解
“那就继续吧。”
它说,“我们昨天听了《一千零一夜》里的《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正好听到阿里巴巴的哥哥戈西母因为贪婪,进入山洞搬运财宝,却忘记了打开山洞大门的咒语,被强盗发现和杀死——接下去是怎么样呢?”
其实,这个故事它已经听过很多遍了。
但佩佩还是不厌其烦地说着,它也饶有兴趣地听着。
当阿里巴巴得到哥哥的死讯时,它为阿里巴巴扼腕;当强盗们知道有人偷走了戈西母的尸体,顺藤摸瓜,找到阿里巴巴的家里来时,它也跟着佩佩一起提心吊胆;当最后机智的女仆马尔基娜想出办法,把四十大盗统统消灭时,它又和佩佩一起,为阿里巴巴一家人长舒一口气。
在它的思维褶皱深处,生长着无数好似珍珠般的凸起,那就是它的神经突触。
当它困倦时,这些“珍珠”会放射出黯淡的黄光,当它愤怒时,这些“珍珠”会放射出鲜明的红光,当它徜徉星海,感到百无聊赖时,这些“珍珠”会放射出幽幽的蓝光,当它非常罕见感到紧张时,这些“珍珠”又会交替放出短促而刺眼的七色光芒。
至于现在,五颜六色的绚烂光芒如氤氲般缓缓流淌着,把思维褶皱深处变成了一口美轮美奂的湖泊,代表它深深沉溺在女孩儿的故事中,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或者说两个天差地别的灵魂,轻轻应和,深深共鸣着。
“就这样,阿里巴巴把山中宝库的秘密告诉了他的儿孙们,他们代代相承,继续享受着山中的无尽财富,成为这座城市中最富有的家族,一直幸福快乐地生活着。”
佩佩把两条粉嫩如莲藕的脚丫放到它肉眼可见的脑电波氤氲中,仿佛真的在戏耍着清澈的湖水,“好啦,《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讲完啦,你还想听新的故事吗,山努亚?”
以往,它总是要一口气听佩佩讲三五个故事才满足的。
但今天,不知为什么,好像有一道奇怪的闪电从它庞大而臃肿的神经网络中掠过,令它生出一点新的,非常奇怪的念头。
“不了。”
它说,“我不想听新故事,我想……问一些问题。”
“问题?”
佩佩微微一怔,山努亚很少向她提出问题,更别说用这样严肃的口吻,“你想知道什么呢,山努亚?”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我还是有很多很多的不明白。”
它说,“为什么强盗头子要把这么多财宝都偷偷藏起来,而不是分给他的同伴去享用——你不是说,‘财宝’对你们的种族很重要,可以换来所有一切,是最能让你们感到快乐的东西,所以,为什么要把快乐藏起来,而不是和大家分享呢?”
“这……”
佩佩眨巴着眼睛,小脸浮起一抹尴尬和困惑。
“还有,如果阿里巴巴也想分享快乐的话,为什么不直接问强盗头子讨要呢?”
它又问道,“反正强盗头子有那么多的财宝,后来阿里巴巴的子子孙孙用了几百年都用不完,所以,一开始阿里巴巴问强盗头子要的话,强盗头子没理由拒绝的吧?”
佩佩的嘴唇噘嘴了起来,鼻尖翘了起来,眉头皱了起来,小脸红了起来。
“机智的女仆马尔基娜,明明不是强盗头子,为什么要欺骗藏在瓦瓮里的强盗们呢?”
它继续问道,“在别的故事里,你曾经告诉我,欺骗是不对的,互相伤害也是不对的,但在这里,马尔基娜先是欺骗了强盗们,又用滚烫的热油把强盗们统统杀死——你们的种族和我的种族不同,一旦死了,所有记忆和传承都会消失,是彻底的湮灭,马尔基娜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似乎还得到了大家的赞扬的样子?”
“那是因为,强盗们想要杀死阿里巴巴一家,包括女仆马尔基娜啊!”
佩佩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这是计谋,是好人杀死坏人,怎么算是残忍呢?”
“计谋?”
它思考着,“就是一种碳基智慧生命,为了杀死另一种碳基智慧生命,想方设法实施的信息阻隔、信息干扰和信息误导?可是,怎么确定哪种碳基智慧生命是好的,哪种是坏的呢?好的必须杀死坏的吗?”
佩佩又说不出来了。
女孩儿鼓起腮帮子愣了好一会儿,看着对方神经突触不断闪烁的迷茫的绿色光芒,只能举手投降:“我也不知道,山努亚,这些故事都是很久很久以前,我的祖先还在地球上时写出来的,讲述的都是他们刚刚摆脱蒙昧时的事情,有很多概念我都不懂,也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互相欺骗,互相伤害,占有那些他们根本用不到的东西。
“或许,或许那时候他们还算不上真正的‘智慧生命’,而是一群呆头呆脑的傻子,经常会干些无法解释的傻事。”
“或许吧,你们这个种族是有些傻乎乎的,很多事情都无法解释。”
它说,“比方说,你们为什么要叫我‘虚空猎手’呢?我明明从来都不狩猎的——如果说‘狩猎’就是一种碳基生命无所不用其极地捕食另一种碳基生命,那我的种族根本没有‘狩猎’的概念,你应该知道,我们只吃星球,直接粉碎、吞噬晶石还有矿物质,并不需要食用别的碳基生命。”
“我也不知道,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们的祖先刚刚从被毁灭的家园逃出来不久,被广袤无垠的宇宙吓破胆了,而你们又长得……和我们是如此不同。”
佩佩说,“大概我的祖先害怕你的母体会伤害他们,像是猎手捕获猎物那样,所以就叫你们‘虚空猎手’吧?”
“真奇怪,因为我们长得不同,所以就要害怕么?”
它思考了很久,还是无法理解,“可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明明长得一样,都是你们的族人,却还要互相提防,互相欺骗,互相伤害——你也说过,你的祖先此前从未见过任何星空异族,他们最大的敌人就是自己,那么,又有什么理由要害怕一个素不相识,从没有伤害过他们的星空异族呢?”
章鱼女孩 三 王子
“这个,我也不知道,所有大人都是这样,每天忧心忡忡,长吁短叹,怕这怕那。”
佩佩说,“但是我们小孩子就不会啊,我们小孩子从来不会害怕任何东西,更不怕山努亚你这样善良和好玩的星空异族啦!”
“或许,你们的种族实在太弱小了。”
它想了很久,下了结论,“你们漂浮在宇宙中,就像是灰尘漂浮在空气里,周围的一切都比你们强大,所有的生物和非生物都可以一口将你们吞噬,难怪你们整天惊慌失措,怕得要死。
“但现在你们不用怕了,现在你们有了我,我会保护你们,我……用你们的话来说,很‘强大’,即便四维空间最恐怖的风暴都无法伤害我,也伤害不了受我保护的你们,我们可以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就好像故事里的那些人们一样。”
佩佩张了张嘴,很想告诉山努亚真相并非如此——即便有了虚空猎手的保护,并且发展出了全新的星舰和护盾技术,然而在进行四维跳跃时,还是有很多人会卷入风暴,撕得七零八落,湮灭于虚空之中。
但是,尽管讲述了那么多的故事,山努亚还是很难理解“个体”和“族群”的概念,在其漫长生命的绝大多数时候,它都是独来独往,自身就是一个不断循环的生态圈,在它而言,只要族群的主体保存下来就行了,而丧生的个体会在别的个体身上得到延续,所以无需痛苦和伤心——正如它不会为了丢失几百根触手而伤心难过,触手断了可以再长,人死了也可以再生,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
佩佩放弃了解释,顺着它的意思,甜丝丝笑起来,“那时候,我的祖先们在星海中流浪,一路吃了好多苦,直到遭遇了上一代虚空猎手,才算过上了安稳的日子,现在有了山努亚的保护,我们什么都不用怕了。
“只不过啊,我们终究是一种还没有进化完全的小型碳基生命,在星海中流浪的黑暗岁月里,害怕的基因已经深深蕴藏在我们的细胞里,所以大人们才会神经兮兮,怕这怕那,整天做一些小孩子无法理解的事,想想也蛮可怜的啦!”
“或许吧。”
它不置可否,犹豫了一下,终于抛出了思考很久,最无法理解的一个问题,“佩佩,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们要叫我‘山努亚’吗?”
“哎?”
佩佩愣了一下。
“‘虚空猎手’是你们用来定义我这个种族的名字,虽然有些奇怪,但勉强可以理解。”
它说,“但是,我的名字为什么是‘山努亚’呢,你知道‘山努亚’的意思吧?”
佩佩当然知道。
“山努亚”是故事集《一千零一夜》的主人公,是古代地球某个海岛上残暴无比的国王,因为被皇后背叛,深深痛恨全天下所有的女人,在杀死皇后之后,总是每天迎娶一个新娘,到了早晨就将她杀死,三年多的时间,足足一千多名无辜的少女惨死在国王山努亚的怒火之下。
后来,宰相的女儿山鲁佐德为了拯救无辜的少女,自愿嫁给国王,每天晚上给国王讲一个故事,她将节奏把握得恰到好处,每次讲到最精彩处,都到了鸡鸣破晓之时,用这种办法吸引国王,让国王不舍得杀死她,就这样,故事讲了一千零一夜,国王终于被她感动,放弃了残暴的恶行,和山鲁佐德白头偕老。
“‘山努亚’是一个……‘暴君’的名字,非常残忍。”
它说,“但我并不是残忍的暴君,我是你们的守护者啊,为什么你们要叫我‘山努亚’呢?”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佩佩无奈,再次举手投降,“这是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名字,在我出生之前,不,在我的父母的父母的父母尚未出生之前,他们就这样称呼你了——你知道,相比你的生命而言,我们的生命实在太短暂啦,所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很久以前的人们,要叫你‘山努亚’。”
“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它喃喃道,“以前我一直浑浑噩噩,从未觉得这个名字有什么不妥,但自从听了佩佩你讲故事之后,我忽然产生一种,一种不知怎么说的感觉,我不想再叫‘山努亚’,我不想当一个暴君。”
“那你想要叫什么呢?”
佩佩问。
“‘快乐王子’。”
它说,“佩佩你知道‘快乐王子’是什么的吧?”
“当然,《快乐王子》的故事,还是我讲给你听的呢!”
佩佩忍不住笑起来,“快乐王子是一尊很漂亮的雕像,宝石和金箔装饰着它的身体,又有一颗最善良的心,所有人都夸耀和赞美它,冬天来了,穷苦人在刺骨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承受着冰霜雪雨的煎熬,快乐王子不忍心看到这一幕,就让路过的小燕子叼走了它身上的金箔和宝石去帮助穷人,自己变得丑陋不堪,最后被人们推倒,重新熔化了——这个故事的结局,可不怎么好。”
“但我还是喜欢这个故事,我喜欢《快乐王子》多过《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
它说,“而且,这个故事的结局也很好,最后快乐王子和小燕子不是都被送到神的花园里,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么?”
“哎?”
佩佩又一次瞪大眼睛,“山努亚,你竟然相信神的存在吗?”
“如果‘神’是指超出‘人类’这种小型灵长类碳基智慧生命认知范围的异种生命形态,那当然是存在的,我在穿越四维空间的时候,就曾经感知到很多‘神’的存在过,至于他们的领域内有没有一座可以容纳快乐王子和小燕子的花园,我就不知道了,希望有吧?”
它说,“还有,我不喜欢你叫我‘山努亚’,能叫我‘快乐王子’吗?”
“这可不行,‘造梦手册’上没说我能随意改变你的名字,我要是这么做,爸爸他们又要大惊小怪,结结实实教训我一顿啦,不过我可以帮你问问爸爸他们,问他们为什么当初要叫你‘山努亚’,能不能帮你改个名字。”
佩佩道,“在那之前,我可以叫你‘山努亚王子’,哈,这个名字也很好听,可以吗,我的山努亚王子殿下?”
章鱼女孩 四 心花
“王子!”
它“咯咯”笑起来,“我现在是一名王子了。”
“只是我一个人的王子。”
佩佩说,“别人还不知道呢!”
“那也很好,那就够了。”
它想了想,神经突触不断闪烁着,“来吧,佩佩,作为你的王子,我要送你一件礼物。”
光影之间荡漾开来的氤氲,显得愈发迷幻而魅惑,仿佛真有一口美轮美奂的七彩湖泊,从它的思维褶皱深处一轮轮扩散开来,最后,在湖水的中央,一朵佩佩从未见过的最漂亮的花朵,升了起来。
“哇……”
佩佩瞪大眼睛,一时间分辨不出花朵究竟是真是假,忍不住伸手去摘,竟然真的感受到了花瓣的柔嫩和花茎上的尖刺,她微微吃了一惊,这朵好似星光凝聚而成的花朵,却是化作一道流光,钻进她的眉心,在她的脑海中冉冉绽放起来。
“喜欢吗?”
它满怀期待地问,“这是我在自己的思维波澜中,特地为你创造的,现在我通过脑电波的涟漪,把它转移到了你的记忆里,每当你想起我时,这束花就会在你的脑海中绽放,每次都会变成不同的样子——我花了很久很久,才构造出这样一朵千变万化的‘无穷花’,喜欢吗?”
“……喜欢。”
佩佩的确喜欢山努亚的花,但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因为《造梦手册》和父亲的教诲都说,只有造梦师可以单方面朝虚空猎手的思维深处灌输信息,而虚空猎手反过来干涉造梦师的脑海,是决不允许的。
这下子,回去要挨父亲的骂了。
说不定还会被“梦境控制局”那些叔叔阿姨还有老师们,啰啰嗦嗦地唠叨好一阵子。
但山努亚并不知道这条规矩,它是无心的,而且看它这么开心的样子,佩佩也不忍心现在就告诉它真相——等回到了“梦境控制局”,那些精神力强大的叔叔阿姨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她脑海中的“无穷花”抹去,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至少现在,在“无穷花”尚未凋零之前,让它再盛开一会儿吧!
“佩佩——”
它很敏锐感知到了女孩儿脑域深处的阴霾,疑惑道,“你不开心吗?”
“哪,哪有!”
佩佩有些心慌地说,“你还要听新的故事吗,《快乐王子》的故事?”
“不用了,我只想早点儿知道答案,为什么你们要叫我‘山努亚’。”
它笑眯眯道,“拜托你了,比马尔基娜更加聪明的小姑娘,帮我问个清楚吧!”
……
佩佩在它硕大无朋的身体表面轻快走着。
因为体积和密度的关系,它终究无法提供如行星那么庞大而稳定的重力,佩佩只要轻轻一跃,就能轻飘飘飞上半空,跨越数百米的距离才缓缓落下。
最初的人类定居到虚空猎手身上时,很不适应这样紊乱的重力和仿佛时刻发生地震的环境,死了好多人,甚至是好多代人。
到了佩佩这一代,他们纤细的身体和轻盈的脚步,再加上从出生就开始修炼的轻身功法,才完美适应在虚空猎手表面的活动,即便在抽搐最剧烈的触手上,他们都如履平地。
抬头望去,距离虚空猎手体表数百米的地方,萦绕着一层幽蓝色的氤氲,那便是人造大气层和重力稳定场,奇妙的灵能护盾让虚空猎手的体表变成了适合人类居住的家园,庇护了他们无数代,无数年,直到现在,人类拥有了无比强大的星际战舰炼制技术,以虚空猎手为核心,建造了一支支庞大的星海巡洋舰队,95%以上的人口都搬到星舰上去,这道最坚固的文明之盾,才算完成了阶段性的历史使命。
不过,仍有很多和佩佩一样的人,不喜欢星舰上的生活,认为星舰太过单调、冰冷和乏味,在星舰上睡觉,既听不到虚空猎手体内几十种能量流动的声音,又看不到一团团五颜六色的迷雾从喷射孔中狂涌而出,波澜壮阔的景象,实在没意思极了。
轻轻跳过一道数百米的褶皱,前方便是采集区。
四周有无数打桩机,将一根根神经阻断桩打到山努亚的血肉深处,切断了这一片血肉和思维区域之间的联系。
然后,人类就可以摩拳擦掌,动用各种最先进的工具,将蕴藏在山努亚体内的废弃组织都开采出来,甚至切除山努亚的几条触手,用来炼制自己的星舰。
佩佩不太喜欢看到这样的场景,不过爸爸说的也有道理——对山努亚这样规模的庞然大物而言,从它身上采集一些小小的血肉和废弃组织,就好像人类理发和剪指甲一样,根本没有痛苦,又无伤大雅,甚至是必要的新陈代谢。
山努亚带着人类穿越四维空间,在全宇宙范围内寻找灵能充裕的星域和星球,抵御各种风险,粉碎那些规模巨大的星球。
人类的星舰负责进一步开采星球碎片,对原矿进行精加工,并且将精加工之后得到的高纯度晶石,送到山努亚的吞噬和消化区域。
山努亚吃掉这些晶石,就能长出很多触手和没用的废弃组织,人类再将这些它用不到的东西开采出来,作为“天材地宝”,用于自身修炼或者星舰的炼制——很完美的生态平衡,互利互助,不是吗?
虽然理性上认同这种做法,但感性上佩佩还是不喜欢看到这些血腥的场景,是的,山努亚的感知系统和人类不同,采集之前又注射了大量神经阻断剂,它是不会痛的,但佩佩会,每次看到血肉横飞的采集过程,佩佩都会很心痛很心痛,女孩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穿越采集区,前方由几十艘星舰残骸垒砌而成的城镇,便是“新希望城”。
据说,很久以前,人类刚刚逃离地球不久,前路渺茫,人心惶惶,又有一个名叫“万藏海”的恶魔统治着舰队,残害生灵,兴风作浪。
后来,一个名叫“铁雄”的大英雄站出来,带领幸存者,打败恶魔,开拓了全新的未来。
那时候,人类舰队的旗舰就叫“新希望号”,所以后来幸存者们开枝散叶,驾驭着几十头虚空猎手不断扩展生存空间,每到一片灵气充裕的洞天福地,建立的第一座城镇,都叫“新希望城”。
章鱼女孩 五 临界
曾几何时,山努亚背后这座“新希望城”是车水马龙,灯火辉煌的繁华大城,无数居民在这里繁衍生息,生活了一代又一代。
但随着绝大部分居民搬迁到附近的星舰上居住,城镇显得宽敞和萧索了许多,到现在,只有和山努亚关系密切的一些人才会居住在这里,比方说“梦境控制局”的工作人员,还有……卫队。
是的,“卫队”,一个非常可笑的组织,佩佩刚刚靠近城镇,就看到数百名身穿铠甲的战士在操练,他们由佩佩的哥哥雷奇统帅,一个个挥舞着闪闪发亮的武器,看似古代的冷兵器,却拥有各种不可思议的神通,甚至能撕裂空间,还能遥控威力巨大的无人战梭,如千百颗流星般在周身缭绕,看起来威风极了——但也仅仅是看起来而已。
老实说,佩佩一直不明白“卫队”存在的意义,理论上来说,所谓“卫队”就是保护大家的组织吧?问题是人类加上虚空猎手的黄金组合,在星海中遨游了数千年都没有遇到过任何对手啊!是,某些星球和星域,是有诸如“山丘巨蟹”之类可以和虚空猎手抗衡的庞然大物存在,但越是庞然大物,性格往往越温和,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偶尔还会交换一些珍贵的资源和信息,根本不会对他们造成半点威胁的。
而那些体型稍小的掠食者,正如山努亚所说,只要它的触手随意挥舞,就吓得逃出几百个天文单位去了,有了山努亚的保护,这支煞有介事的“卫队”,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呢?
这个问题,佩佩想了很久,总算恍然大悟。
这是某种游戏吧?
就好像过家家一样。
因为,作为虚空猎手的附庸种族,日子过得实在太无聊了——包括灵能在内的各种资源应有尽有,又没有任何天敌能威胁到他们的安全,如此枯燥乏味的生活,每个人都要想方设法来取悦自己。
佩佩的方式是讲故事,而哥哥和他那些精力无处发泄的伙伴们,就学着愚蠢的古人们,玩起了可笑的战争游戏,假装他们也是“铁雄”那样的大英雄——不这么做,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这会儿,卫队好像遇到了什么事,哥哥在大声吆喝着收拢部下,明明看到了佩佩都不和她打招呼,眼睛和眉毛都皱拢到了一起,一副如临大敌,心事重重的样子,简直和爸爸一个样。
“哼,你不和我打招呼,我也不和你打招呼!”
佩佩远远朝哥哥和卫队的青年们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进入了“新希望城”。
现在的新希望城,几乎被“梦境控制局”占据了一半的空间,到处都是三维立体的虚拟光幕,投射着从山努亚的思维褶皱深处提取出来的画面——那就像是一副副不断流淌却又无比粘稠的油画,经验丰富的精神分析专家们,能从这些五彩斑斓的画卷中,分析出山努亚最微妙的思维和情绪反应,拟定不同的控制方案,令他们能更好地取悦它。
当然,还有一些光幕上,不断重复的则是刚刚佩佩和山努亚讲故事的画面,无论佩佩脸上的每一个微表情,还是山努亚每一枚神经突触的变化,都被记录在案。
这是标准作业程序,数百年都是如此,佩佩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只是很奇怪,今天“梦境控制局”的工作人员们,也和卫队一样,如临大敌,慌慌张张,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
还有人用非常奇怪的目光看着她,仿佛是她惹来了弥天大祸,可是当她去问时,那些人又连连摇头摆手,让她去问梦境控制局的局长——也就是她的爸爸雷恩。
“爸爸!”
佩佩满头雾水回到了梦境控制局的任务中心,这里的气氛更加紧张严肃,父亲平素就黑黢黢的面孔,更是阴沉得能够滴下墨汁,他抿着薄薄的嘴唇,紧盯光幕上一片跳跃不定的猩红符文,陷入长久的思考。
佩佩顺着爸爸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那行符文是:“特级戒备状态!”
这是什么意思?
佩佩大吃一惊,她只知道上次山努亚带着他们进行星海跳跃时,曾经遭遇过一次非常厉害的四维风暴,还是靠山努亚主动扯断了上百根触手,才带着人们逃离险境,而那次,也不过是“一级戒备状态”而已,究竟什么样的危机,才称得上“特级”啊!
佩佩隐隐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有关。
难道是因为自己接受了山努亚赠送的“无穷花”吗?不至于吧!
“爸爸?”
女孩儿小心翼翼地又叫了一声,“这是什么意思啊,是我们做错什么事了吗,是,是那朵花吗?”
“不,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那朵花也不是最关键的因素。”
爸爸终于收回视线,淡淡扫了她一眼,“这里没你的事了,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让几位导师帮你恢复精神力——接下来几天有很重要的事,我们要帮山努亚‘重生’了。”
或许是爸爸说得太过轻松和平静,佩佩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重生”是什么意思,但是当她仔细咀嚼这两个字蕴藏的深意,脸色不由变得一片惨白,眼眸深处也只剩下紧张和恐惧。
虚空猎手的繁殖方式和人类不同,他们采用某种类似“分裂繁殖”的做法,当一头虚空猎手走向生命终末,它会主动爆炸,把几根触手远远炸飞出去,这些触手就有一定可能变成新的虚空猎手。
所以,所谓“重生”,也就是“死亡”的意思。
但虚空猎手的正常寿命是很长的,以人类的标准来衡量甚至是无限的,山努亚还是一个“青年”,不,它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远远,远远没到要爆灭的时候!
他们要杀死它!
人类要主动杀死虚空猎手!
爸爸,爸爸还有哥哥,还有所有居住在山努亚身上的人们,这些佩佩的亲人、朋友和同胞们,要杀死山努亚!
“为什么?”
佩佩脱口而出,“就因为一朵花?”
“不是花的问题,而是它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爸爸心平气和地向她解释,“它终于问你,为什么它是‘山努亚’?”
佩佩完全不懂:“这,这又如何?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
“这说明,它的心智渐渐成熟,自我意识的凝聚程度,触碰和超过了临界值。”
爸爸说,“它开始思考一个极度危险的问题,‘我是谁’。”
章鱼女孩 六 扼杀
“爸爸……”
佩佩觉得今天的爸爸格外不一样——虽然平时他也是一副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甚至高深莫测的样子,但今天的爸爸却显得格外肃杀和冷漠,就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鲜血铠甲,将他紧紧包裹。
有那么一瞬间,佩佩甚至怀疑,站在面前这个仿佛被黑暗和猩红笼罩的男人,并不是她的爸爸,而是无数星域中可以找到的最残忍的生物。
女孩儿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道,“就,就因为这?就因为山努亚觉醒了自我意识,想要知道它究竟是谁?这不是所有人都想要知道的问题吗?每个孩子长大成人,总要弄明白自己是谁的啊!”
“别人或许可以,但虚空猎手不行,因为他们实在太庞大,又掌控着太过危险的力量,一旦被他们弄清楚自己的命运,产生独立的想法,极有可能造成……不堪设想的后果。”
爸爸冷冷道,“千百年来,无数惨烈的经验教训告诉我们,在对付虚空猎手时,再怎么警惕都不为过,所以我们组建了‘梦境控制局’,又想出各种精神扫描和意识测试的方法,组成重重防线,而所有防线中最核心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就是它的名字。
“你可能不知道,自从我们的祖先在星海深处遭遇的第一头虚空猎手‘爆灭’之后,新诞生的所有虚空猎手都叫‘山努亚’,这个名字当然有所指,就是《一千零一夜》中残暴不仁的国王,暗喻着我们所有人的命运,就和生活在国王魔掌之下的宰相之女山鲁佐德以及所有的女孩儿一样,我们的生死都取决于‘国王’的喜怒,而国王的喜怒又取决于我们提供的故事,只有不断提供新鲜的故事和真挚的情感,才能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迎来希望的白昼。
“当一头全新的虚空猎手刚刚从触手‘重生’,开始又一次生命之旅时,它的神经系统相对简单,并没能诞生足够的智能——事实上,倘若不是我们人类这个意外因素的刺激,虚空猎手永远都不需要所谓‘智能’,也能在宇宙间生活得很好。
“很遗憾,我们人类需要虚空猎手掌握一定程度的智能,以便我们更好得……和它展开合作,让它按照我们的心意来生长、跳跃、遨游、吞噬和破坏,经过千百年的努力,各种刺激虚空猎手神经网络生长的方法,包括如何交流以及控制的秘术,都已经很成熟了,山努亚和它所有的‘兄弟姐妹’,都是人工干预和强化刺激的产物。
“但是,我们又不需要虚空猎手的智能太成熟,太强大,不希望它在深度交流中,将人类脑域深处最黑暗的东西都学了去。
“换言之,我们希望虚空猎手能一直维持在四五岁,至多七八岁孩童的智力水平,一旦它的智力水平超过十岁,那就太,太危险了。
“一个四五岁的孩子,未必会好奇自己名字的由来,但一个能理解‘山努亚’的内涵,并表达明确厌恶的孩子,其智能肯定超过了七八岁甚至十岁的水平,而且从它擅作主张,给自己取名‘快乐王子’这一点来看,它的个性很强,甚至很不可控——这是我们不得不安排它‘重生’的原因。”
“就,就因为名字?”
佩佩目瞪口呆地听完,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扭曲,她很想笑笑来缓解荒谬的气氛,但笑声听上去却像是在啜泣,“会有什么危险呢?我是说,就算让山努亚了解了它究竟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它的智能水平发展到二三十岁成年人的程度,又怎么样呢?我们不是朋友吗,大家是彼此需要,并肩作战了千百年的亲密伙伴啊!我们不能这样对待朋友和伙伴的吧?”
“记住,我的女儿,永远记住,在你眼前这片黑暗星辰之间,从来都没有什么‘朋友’。”
爸爸冷冷道,“只有猎物和猎手,亦或者统治者和他的奴隶。”
佩佩下意识抱住了胳膊,女孩儿觉得好冷。
“更何况,就算我们愿意把它当朋友,它呢?”
爸爸反问,“在了解一切,并且掌控一天比一天强大的力量之后,它愿意永远把我们当朋友,永远为我们无私付出,充当我们的城镇、战舰和矿场吗?”
“当然!”
佩佩毫不犹豫地说,“山努亚很善良,它永远不会变的!”
“别傻了,佩佩,会变的,所有一切都会变的,我们人类从地球来到宇宙中央,就变得面目全非,而在星海中沉浮挣扎的所有种族,为了生存,也是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爸爸叹了口气,道,“现在的山努亚就像是七八岁的孩童,从七八岁到二三十岁到七八十岁——这其中人的想法究竟会发生多少变化,没人能说得清楚,而它的力量实在太强大,只消稍稍翻翻身,或者进行一次猝不及防的四维‘突刺’,就足以令我们整支舰队毁于一旦,没人敢冒这样的风险,没人敢把整支舰队亿万人的生命和未来,都寄托在一个小姑娘和一头大章鱼的信任上,没人敢。
“更要命的是,山努亚的智能水平可不会停留在人类的三四十岁,不,它的神经元数量远远多于人类,就算神经网络的生长模式比较原始,但在经过我们的干预和刺激之后,谁也不知道‘虚空猎手的神经网络’加上‘人类的思维模式’究竟会碰撞出多么恐怖的意识之火,倘若不加以限制的话,它的智能极有可能无限度提升,提升到‘比最睿智的人类更加聪明一万倍’的程度。
“一个比人类更聪明一万倍的怪物,还拥有粉碎星辰的力量,又能随意进行四维跳跃,遨游整个星海——它将成为宇宙诞生以来最可怕的生命体,或者说,是全人类永恒的末日!
“为了阻止这一切发生,为了阻止它觉醒比我们更强烈的野心,杀死亿万人,成为全宇宙永恒的统治者,永远奴役我们,必须防患于未然,将一切危险的萌芽都扼杀在襁褓之中,这,有什么不对吗?”
章鱼女孩 七 神魔
佩佩听得头晕脑胀,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红又一阵阵发黑,她本能觉得爸爸的话并不对,但又说不清楚究竟哪儿有问题——她终究还是个善良而单纯的女孩儿,总以为依靠“善良”和“单纯”就可以解决宇宙间的一切问题。
“胡,胡说!”
她浑身颤抖,鼻腔深处一阵阵酸涩冲撞,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哭,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有事没事就哭鼻子的小姑娘,自己必须保护山努亚,要保护山努亚就不能哭,“这些都是爸爸的猜测,是你们这些大人太多心了,我不会让山努亚变成怪物的,我保证!”
“保证?你用什么来保证?”
爸爸的声音愈发冰冷,“相对于我们人类而言,它本来就是一个怪物,是一个……恶魔,我们能做的一切,就是尽可能延缓它暴露出本性的时间,但终究,无论你付出多少努力,又有多么不舍,这一天终将来临。
“别急着反驳,想清楚再说,看看这些资料——这些绝密资料都是过去的虚空猎手,曾经造成的灾祸,睁大眼睛,面对现实吧,我的女儿!”
爸爸虚空点击着光幕,向佩佩展示了几十场灾祸的全方位图像和数据。
佩佩无法用言语来形容自己看到的东西,也无法用笔墨来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有些图像中,虚空猎手的触手碎片和支离破碎的星舰残骸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片永恒漂流在星海中的坟场。
有些图像中,暴怒的虚空猎手真像是爸爸所说,从四维空间降临的,人类无法理解的恶魔,挥舞着长达数万公里的触手,在三维宇宙中绞碎一道道毁灭的涟漪。
还有些图像中,是一连串冰冷的数字,和一行行苍白的名字,那些名字如冥河化作瀑布,无声无息地流淌,仿佛永远都流淌不尽。
“从我们人类最初遭遇虚空猎手那一刻起,这种超出我们认知范围的庞然大物,就一直以‘神魔两面’的形态存在着,是,它可以庇护我们不受宇宙中90%灾祸的威胁,将我们的巡航范围扩大成千上万倍,但同时,它也变成了我们最恐怖的记忆,随时都会带来亿万人丧生的灾难。”
爸爸说,“是的,乖女儿,你肯定要告诉我——那些虚空猎手都是无意的,他们根本不了解我们这种生命形态对于‘生死’的概念,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给我们造成了多少伤害,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轻轻抽搐和颤动,就能带来何等恐怖的浩劫!
“但是,仔细想想,难道这不才是最恐怖的一点吗?
“虚空猎手‘无意间’的动作,就能造成亿万人类的丧生,倘若有朝一日,它忽然觉醒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自我,它忽然决定‘有意识’地去做某些事,它忽然决定成为真正的‘山努亚’,那时候,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办!”
佩佩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爸爸张牙舞爪的样子,和光幕中那些狂性大发的虚空猎手很像。
她很害怕。
却不知道自己更怕面前的爸爸,还是那些失控的虚空猎手。
“你很善良,佩佩,这不是一件坏事——在当今这个黑暗宇宙中,‘善良’已经变成一种非常罕见的品质,就像是最璀璨的宝石一样,我希望你能永远这样善良下去。”
爸爸看到了佩佩脸上的恐惧,表情变得有些纠结和悲哀,苦笑道,“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明白,我们现在讨论的事情,和‘善良’没有丝毫关系,一个有枪的人和一个没枪的人永远没办法成为朋友,即便有枪的人再善良,再怎么承诺绝对不会使用他的枪,都无济于事,特别是当他们两个面前,只有一个馒头的时候。
“要维系他们的友谊,除非两个人都有枪,或者两个人都没枪,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不。”
佩佩摇头,“爸爸和哥哥都喜欢舞刀弄枪,但我就是不明白——我们要枪干什么呢?放眼星海,根本找不到多少异族,需要用枪来打啊。”
“傻孩子,枪这种东西,最初也不是为了杀死异族而发明的。”
爸爸笑了笑,道,“算了,这些复杂难懂的事情,你想不通,就不要再想,反正我们并不是真的要杀死山努亚,只是帮它重生——你应该最清楚,虚空猎手的生命形态非常奇特,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它是‘永生不死’的,就算我们用人工干预的方式帮它‘爆灭’,它的几条触手仍旧会活下来,变成新一代的山努亚。
“到时候,或许你还可以成为新的山努亚的造梦师,给它讲所有的故事。”
佩佩皱眉,想了很久。
然后,女孩儿轻轻摇头。
“不。”
她认真说,“‘爆灭’之后的触手会丧失过去的记忆和意识,变成浑浑噩噩的胚胎,就算有朝一日能重新长大,也不是现在的山努亚。”
“都是山努亚。”
爸爸说,“有什么区别呢?”
“有的。”
佩佩说,“别的山努亚,都不是‘我的山努亚’,就算名叫山努亚的虚空猎手有很多很多,但其中只有一个,是‘山努亚王子’。”
“看来,你和你的‘山努亚王子’,感情真的很深。”
爸爸眯起眼睛,低声道,“又或者,我们这位‘山努亚王子’已经在暗中发展出了不可思议的神经网络,掌控了极其强大的精神力量,竟然能干涉一名人类的意志!”
“不!”
佩佩急道,“我说的所有话,都是我的心里话,是我自己想的,和山努亚没有任何关系!”
“我们会搞清楚这件事的,现在,下去休息吧。”
爸爸沉吟道,“等等,我改变主意了,佩佩,你应该去医院好好休息两天,接下来的事情,让别的造梦师来解决吧——雷奇?”
哥哥出现在了佩佩身后,不轻不重按住了她的肩膀,女孩儿从未感觉哥哥的铠甲如此冰冷过。
“不——”
佩佩瞪大眼睛,“你们不能这样!”
“把你妹妹送到医院去好好待着,顺便让冥修师把她的小脑袋瓜好好检查一下。”
爸爸面无表情地对哥哥说,“这两天,不,三天,都不要让她离开医院半步。”
章鱼女孩 八 黑白
“放开我,雷奇,你放开我!”
“我恨你,雷奇,我恨死你了,我再也不要和你说话了,你快放开我!”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你和爸爸怎么都会变成这样,变得面目全非,我连一点儿都不认识你们了!你们真是我的哥哥和爸爸吗,你们该不会被什么星空异族入侵了,夺舍了吧?”
“求求你,哥哥,你们不能这样,山努亚是无辜的,它根本没犯任何错,恰恰相反,它一直在保护着我们,甚至不止一次牺牲它的肢体!它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它,不能这样残忍对待它啊!”
“哥哥,想想我们小时候,你不是也很喜欢山努亚的吗?我记得那时候,还是你比我更早生出了成为造梦师的梦想,你比我更喜欢山努亚,你经常跑去给山努亚讲故事听,我和山努亚都是你的忠实听众——为什么现在就变了,自从你长大,一切都变了,都变了!”
女孩儿在哥哥的肩膀上奋力挣扎,双腿乱蹬,双手乱挠,却无法阻止哥哥像是一尊面无表情的冰冷的雕像,把她扛到了新希望城的医院里。
这里原本是一间很大的综合性医院,别说生活在山努亚身上的人们,就连在不少小行星带采矿的居民,得了重病也会到这里来治疗——但是和周遭所有一切一样,那都是很遥远的过去的事情,现在,人们建造了设施先进,环境优美的医疗船,绝大部分人都到那儿去看病,只剩下梦境控制局的一些冥修师和精神科专家还驻扎在这里。
佩佩曾经很不理解,精神科医生还待在这里干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哥哥把她关进了一个六面都是海绵,想要撞墙都无处下手的白色房间,舔舐着手臂上被她挠出来的伤痕,默不作声。
女孩儿余怒未消,死死盯着哥哥,狠很道:“雷奇,你变了!”
“当然。”
哥哥就像是一个小号的爸爸,平静道,“所有人,不,所有生命都会长大,都会变的,我会变,山努亚也会变。”
佩佩一时语塞,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道:“不会的,我和山努亚永远都会像现在这样,绝对不会变得像你和爸爸一样……一样黑暗!”
“是的。”
哥哥笑起来,“我们之所以变得这样黑暗,就是希望我们守护的人永远光明,永远不要变成我们这样。”
佩佩张了张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好,天大的怒气也发不出来,只能虚弱地哀求道:“哥,真要这么做吗,就没有别的办法?你能不能再去和爸爸求求情,要么,要么你放了我,让我去和山努亚说?总有办法的,我们总能想出一个不伤害任何人的解决方案。”
“放了你,让你去告诉山努亚,我们准备杀死它?”
哥哥心平气和地问,“你能预测山努亚在听到这样的消息之后,会有何等反应,而它的反应会杀死多少人吗?包括仍旧生活在它身上的人们,还有环绕着它的舰队——五百万,一千万,五千万甚至更多人?
“是,山努亚很善良也很可怜,它的生命当然很宝贵,像你这样天真善良的小姑娘,不忍心看着它在懵懵懂懂中死去,再正常不过。
“但是,我们的同胞,那五百万、一千万、五千万甚至更多的人类,包括你所有的小伙伴们,他们也很无辜,也很善良,也很可怜,那些刚刚出生,什么都不知道的婴孩,他们也有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力。
“如果你一意孤行,为了拯救山努亚,而将亿万人的生命都置之不顾,我不认为这是一种真正的善良,或许,站在全人类的角度而言,这才是最大的邪恶。”
佩佩如遭雷击,哑口无言。
哥哥叹了口气,蹲了下来。
“别怪爸爸心狠,爸爸也没办法,你知道很多事情并不是梦境控制局说了算,甚至不是我们这支小小的舰队说了算的。”
哥哥继续道,“无论爸爸这个局长,还是咱们的舰队司令,在‘最高联合作战会议’面前,都是小人物,小角色,对每一头虚空猎手的监控,一直是全人类所有舰队共同监督的大事,就在咱们这头虚空猎手抛出‘我是谁’的问题时,最高作战会议旗下的上百支舰队,就通过引力波通讯,同时收到了警报,并密切关注我们对于虚空猎手的处置——根据《应急预案》,万一遭遇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虚空猎手彻底失控,摧毁甚至奴役了整支舰队的话,其余所有的人类舰队都可以自由向我们发动攻击,把我们连同失控的虚空猎手彻底毁灭!”
“什么!”
佩佩第一次听到这样惊人的《应急预案》,女孩儿完全无法理解,“怎么可以这样?”
“不是这样,又该是怎么样?难道眼睁睁看着虚空猎手吞噬掉人类的舰队,并解析舰队和人脑中的所有秘密,进一步发育成我们无法想象的恐怖魔王吗?”
哥哥又叹了口气,道,“其实,在对待虚空猎手的态度上,爸爸和我们的司令官阁下,都是非常保守的——他们都喜欢虚空猎手,喜欢传统的生活方式,希望人类和虚空猎手能和平共处,继续维持互相需要的共生关系,真的!”
“怎么可能?”
佩佩狐疑,“爸爸明明要杀死山努亚!”
“爆灭是为了重生,杀死山努亚,是为了让最高作战会议里那些‘反虚空猎手派’找不到彻底消灭虚空猎手的理由。”
哥哥说,“随着星舰炼制技术的进步和大量洞天福地被拓殖,人类文明在过去千年间,社会形态和组织架构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千年之前,绝大部分人类都依托虚空猎手为核心,建立自己的城镇和舰队,但是现在,百余支人类舰队中,只剩下不到二十支还以虚空猎手为核心,剩下的舰队,要么找到了新的可居住星球,要么成为了彻底的星舰文明,总之,不断崛起的全新人类文明,完全不需要虚空猎手这种东西。”
章鱼女孩 九 异端
“不,不需要虚空猎手?”
佩佩惊呼,“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
哥哥道,“过去数千年寄居在虚空猎手身上,成为这种庞然大物庇护下的小小……爬虫,这样卑微而屈辱的日子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以至于很多人都忘记了更加遥远的昔日荣光,忘记了我们的祖先还生活在地球上时,我们是‘万物之灵’,我们是整个星球的王,我们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恐怖直立猿,没有任何生物,可以和我们抗衡!
“那时候,祖先们在地球上称王称霸,放眼望去,所有生命要么是我们的食物,要么是我们的奴隶或者玩具,根本不存在虚空猎手这样,可以和我们相提并论,甚至隐隐凌驾于我们之上的东西。
“当我们流浪星海,陷入绝望,奄奄一息的时候,被迫依附在虚空猎手身上,勉强苟延残喘——这是无奈之举,被无数人视为奇耻大辱!现在,我们已经缓过神来,重新踏上光芒万丈的崛起之路,为什么还要被区区虚空猎手,束缚住自己的手脚?
“你知道吗,佩佩,很多舰队在放弃虚空猎手之后,选择以某一处洞天福地为大本营,发展速度极快,将我们远远抛在了后面。
“那些舰队上的人们,还嘲笑我们是食古不化的老顽固,死守着上千年的糟粕不放,不知道移风易俗,开拓全新的生产方式和社会形态。
“这里面还涉及到最高作战会议的权力斗争,方方面面的关系非常复杂,连我都说不清楚。
“现在,仍旧选择豢养虚空猎手的十几支舰队中,也有一大半隐隐动摇,准备接受其他舰队的技术援助,彻底放弃虚空猎手这种落后而危险的载具。
“咱们舰队司令算是最高作战会议中最顽固的一个,总觉得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既然绝大部分舰队都选择了新的发展方向,那么,有几支舰队依旧维持着过去千年的传统,也没什么不好,这样,万一遭遇什么剧变,也能保存一些希望的种子——而他之所以能这么顽固,爸爸的坚持也非常重要。
“然而,恰恰是这个时候,咱们舰队的虚空猎手却触碰到了‘觉醒自我意识’的危险底线,现在有亿万双眼睛在盯着我们,等着看我们如何处理虚空猎手,这件事要不能干净利落解决,甚至闹出什么幺蛾子来,那不但咱们舰队,还有其余十几支舰队的虚空猎手,乃至整套人类和虚空猎手‘和谐共处’的生活方式,统统都保不住了,你究竟明不明白!”
佩佩的脑子乱作一团。
哥哥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组合成一句句话之后,那隐藏其中的凌冽杀意,却令女孩儿不寒而栗,既不能,也不想明白。
佩佩终究是一个懂事的女孩儿,知道再冲哥哥发脾气都没用,只是一个劲儿掉眼泪。
“别哭了。”
哥哥递过来一张纸巾,说,“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哭花了脸多难看?”
佩佩扯过哥哥递来的纸巾,却哭得更厉害,怎么止都止不住。
“别怪爸爸心狠,我想,他这也是为了保护你。”
哥哥又道,“最近半年,最高作战会议的风云变幻非常微妙,鸽派黯弱,鹰派当道,据说新上任的最高统帅要加强对上百支舰队的控制,又在大肆搜捕异端,非常时期,不得不小心谨慎。”
“鹰派?鸽派?异端?”
佩佩不哭了,肿着两只眼睛道,“那是什么啊?”
“就是……”
哥哥想了想,勉强解释道,“鹰派就是那些最铁血、最强硬的军人,认为我们现在拓殖的生存空间是远远不够的,人类文明应该不断向外扩张,扩张百倍、千倍甚至万倍的生存空间,直到成为整片星海的霸主,所有可能威胁我们的生命和文明,都应该被毫不留情地抹杀,至少,要消除他们的威胁,把他们彻底镇压,为人类文明服务。
“鸽派么,则是认为这个目标太过宏伟和遥远,暂时而言,还是应该和那些拥有智慧的星空异族和睦相处,慢慢发展壮大,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至于异端,则是那些……那些受到宇宙辐射、星空异族控制,或者各种不明原因而精神错乱,背叛人类文明利益的家伙吧!”
“哎?”
佩佩瞪大眼睛,“竟然有这样的家伙存在吗?”
“当然。”
哥哥神情忧郁地说,“倘若爸爸没有及时控制住你,让你偷偷跑去找山努亚说出一切,你岂非就变成了‘被星空异族控制,背叛人类文明利益’的异端?”
佩佩深深打了个寒颤,下意识道:“我,我才不是!”
“你是不是,不重要。”
哥哥说,“重要的是最高作战会议和最高统帅认为你是不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我听说现在这位最高统帅上任的过程中,很是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他的地位并不稳固,所以,他一直在磨刀霍霍,想着杀鸡儆猴,巩固自己的位置,一点都不奇怪,咱们千万别被他找到借口。”
“哥哥,你究竟在说什么啊?一开始是山努亚的事情,后来又变成最高作战会议的事情,最后又说到了最高统帅的身上。”
佩佩喃喃道,“我听不懂,一点都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
哥哥笑了笑,“哥哥和爸爸最大的心愿,就是你永远都不要懂这些……血腥,肮脏甚至邪恶的东西,永远当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好了,我的小公主,好好睡一觉吧,明后天会把你转移到医疗舰上去,到时候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一听到自己要和山努亚分开,佩佩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又一次绷紧了。
但是看到哥哥的表情,她便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
“哥哥,我只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女孩儿轻声道。
“问吧。”
哥哥微笑着。
“我记得很久以前,你曾经告诉过我,你之所以选择当一名‘战士’,是为了守护所有的亲人,不受丝毫伤害。”
佩佩道,“现在,看着我的眼睛,再告诉我一次——你依旧这么认为吗,依旧100%,真心实意,不打折扣地认为,自己只是为了‘守护’,而不是为了别的什么目的,才选择战斗的吗?”
章鱼女孩 十 撤离
哥哥的眼神闪了一下。
从他把佩佩扛到这里开始,他一直面无表情,眼神坚定,很有一股“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即便错了,我都无怨无悔”的气势。
直到佩佩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他的表情才迷茫甚至痛苦起来。
“休息吧,妹妹。”
他没有正面回答佩佩的问题,眼底的光芒飞快黯淡下去,侧着脸说,“再过几天,一切都结束了,我们会有一头新的虚空猎手,就算不是你的‘快乐王子’,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哥哥走了。
只留给佩佩一间白得可怕的房间。
接下来两三天——佩佩不太确定时间,有不少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来看她,他们的说法是她和虚空猎手的交流太过频繁、深入,导致了很严重的神经衰弱甚至幻视和幻听现象,为了身体健康,必须接受治疗。
佩佩像是一头怒发冲冠的小母猫那样弓起腰身,对这些医生护士乱挠乱咬,就是不让他们接近她半步。
或许是爸爸下了命令,或许是那些厉害的冥修师都去对付山努亚了,这些医生护士倒是没有用强,只要她老老实实呆在病房里,便由得她去。
而佩佩虽然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但的确什么都做不了——哥哥的话言犹在耳,她并非那种为了自己的想法便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熊孩子,常年和虚空猎手的接触也令她深深明白,这种和人类迥异的生物,究竟拥有多么深不可测的心灵海洋,以及这心灵海洋的深处一旦涌起暗流,暗流化作海面上的惊涛骇浪,到底能释放出多么恐怖的破坏力。
哥哥说得对,她没有权力用亿万人的生命去赌。
更何况,就算她想要去赌,也根本逃不出去。
虽然这里只是医院而不是监狱,但她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而不是哥哥那样的战士——没错,她也曾无数次偷看哥哥和他的伙伴们训练,甚至哥哥和他的伙伴们还教过她宇宙战甲的使用方法,那又如何?她既没有计划,也没有战甲。
趁着护士给她送饭的时候,她透过门缝看过外面的环境,走廊上随时站着两名膀大腰圆的护工,她没可能逃出去的,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山努亚……”
女孩儿只能终日以泪洗面,浑浑噩噩地做了好多梦,有些梦境中,山努亚终于被忘恩负义的人类杀死,化作一道小小的好似章鱼般的幽灵,死死盯着她,眼里满是幽怨和失望,还有些梦境中,她成功从医院里逃了出去,逃到了山努亚的思维沟壑中,将一切都告诉了它,结果山努亚果然狂性大发,变成了一头毁灭的恶魔,将佩佩自己,哥哥,爸爸还有她所有的小伙伴们全都杀死,果真变成了一片片漂流在星海中的扭曲残骸。
这些恐怖的梦境交替出现,女孩儿好几次从梦魇中尖叫着醒来,泪水变成冰冷的面具,一重重覆盖在她的脸上。
这时候,唯有山努亚送她的那朵“心之花”,能稍稍抚慰她彷徨无措的心灵,然而,想着山努亚是如何调动它那巨大而笨拙的神经网络,搜集一缕缕最精细的脑电波,精心编制成这朵能无穷变幻的虚无之花,女孩儿的心灵就愈发悸动起来。
大约三天后,他们将她转移到了医疗舰上。
这是理所当然的。
既然要对山努亚实施“人工爆灭”,意味着现在这头虚空猎手将会彻底分裂和湮灭,整个过程会释放出惊天动地的能量,足以毁灭依附在它表面的一切。
当人类第一次遭遇虚空猎手的爆灭事件时,没人拥有足够的应对经验,甚至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也是人类抵达星海深处,遭遇的最大危机。
不过,到了数千年后的今天,经历过无数次虚空猎手的爆灭,拥有星舰和行星基地庇护的人类,已经做好了充足准备,能风平浪静,波澜不兴地度过危机。
据说,爸爸和哥哥他们已经在山努亚的周身要害,都注入了足够多的人工合成激素,只要统统释放出来,就能刺激山努亚体内负责爆灭和繁殖的器官,瞬间发育成熟,向神经网络发出“衰老和重生”的信号,走向最后的结局。
自然,居住在山努亚身上的所有人都要撤离,统统搬到星舰上去生活,确保星舰和虚空猎手保持安全距离之后,才能触发植入山努亚体内的“注射器”,将所有的“爆灭激素”都射出去。
这里唯一的问题就是,如何向已经产生了一定自我意识和智能的山努亚解释,生活在它身上的所有人,忽然都要搬走的事情。
幸好山努亚从小就是由人类抚养长大,虽然不至于将人类的话都当成金科玉律,至少也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样,无比信任着它的抚养者。
爸爸他们欺骗山努亚说,舰队急需一种特殊的晶矿,才能迎来更好的发展,而经过最高作战会议的勘测,只有在距离他们不远,一处充斥着辐射、碎石星带和星海风暴的混乱星域,才能找到这种晶矿。
按照最新的采矿条例,为了探索和采集这些蕴藏在极度危险星域的晶矿,他们不得不先去星舰中躲一阵子——以免山努亚的生命磁场和星域本身的辐射、风暴产生强烈冲突,威胁到人类羸弱的生命。
而且,没有人类的拖累,山努亚才能肆无忌惮扩张它的触手,尽情在危险星域中遨游,探索每一寸空间。
当山努亚知道这种晶矿真的对人类的发展非常重要之后,它对人类近来的举动表示理解,并欣然同意了探索计划。
只是,它不明白为什么这几天佩佩一直没去找它,始终都是别的造梦师,出现在它的思维沟壑面前。
爸爸告诉它,佩佩生病了——虚空猎手的精神波动毕竟太过强烈,倘若造梦师不知不觉沉溺其中,很容易生病的。
这么说,也是为了让山努亚产生内疚的心理,让它忽略最近几天不正常的变化。
章鱼女孩 十一 空震
最后的时刻终于来临。
舰队里所有人和重要设施都搬运到了星舰上,几乎所有星舰也都撤退到了安全距离,并且张开了全部的灵能护盾,确保爆灭不会对他们造成任何损伤。
因为他们正在勘探一片全新而危险的未知星域,这样的防护措施也说得过去,山努亚并没有起疑心,仍旧遵从着人类的命令,卖力在星海间逡巡,在碎石星带中横扫,为人类的星舰开辟一条条广阔的航道,并且用它健硕的身躯,触发和抵挡所有疑似威胁的东西,帮助人类“扫雷”。
它通过脑电波,一次次向人类舰队发来讯息:“一切正常,确认安全,可以前进,一切正常,确认安全,可以前进!”
而几艘全自动化的无人驾驭星舰,则不紧不慢朝它漂浮过去,准备充当信号中继节点,激活预埋在它体内的“爆灭激素”。
舰队里所有人,都通过三维立体光幕,屏息凝视着这一幕,凝视着这头陪伴了他们上百年的虚空猎手,走到生命尽头。
人类的表情很复杂。
有人唏嘘,有人哀叹,有人纠结,也有人脸上充满了“万物之灵”的狂热,认为彻底抹杀虚空猎手的存在,才是人类真正崛起于星辰大海的起点。
那些风烛残年的老人或许想起了儿时曾经在山努亚的褶皱和沟壑中跳来跳去,玩耍嬉戏的日子;中年人们也会想起,伴随着虚空猎手一起横渡四维空间,一幕幕波澜壮阔又惊心动魄的场景;只有一出生就待在星舰之内的青少年,对山努亚没有半点儿感情,人类并不是一种记忆力特别好的智慧生命,即便脑域再强大,留给记忆细胞的空间始终有限,很多事情,不用几十年都被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他们只记得自己拥有强大的舰队,拥有神圣的使命,拥有身为万物之灵的荣耀,他们对与生俱来的一切都感到理所当然,他们从未经历过人类在虚空猎手的庇护下瑟瑟发抖的日子,并且对这样的日子嗤之以鼻,视为奇耻大辱。
现在,耻辱即将过去,少年们此起彼伏地欢呼起来。
佩佩也在自己的舱室中观看“爆灭”的直播。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看,她知道自己根本受不了如此残酷的场景,但她又忍不住想要多看山努亚一眼,哪怕是最后一眼。
只是,当光幕激活的一刹那,她就后悔了——山努亚对残酷的命运一无所知,依旧十分卖力地挥舞触手,横扫整片碎石星带,又激荡生命磁场,释放出一道道肉眼看不见的波纹,去扫描未知空间中是否充斥着致命的高能辐射。
即便对于一头虚空猎手而言,这样大范围的扫描和清理工作也相当吃力,佩佩发现山努亚灰白色的体表渐渐呈现出一块块瑰丽的红斑,女孩儿知道,那是虚空猎手力竭的征兆,而爸爸他们,必将在山努亚彻底筋疲力尽之时,发动“爆灭”!
“山努亚……”
佩佩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伸手去触碰光幕中虚无缥缈的虚空猎手,“我的王子殿下,求求你,求求你——”
女孩儿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向谁祈求,祈求些什么。
然而,她的话音未落,画面忽然诡异地扭曲了一下。
前方的未知星域深处,仿佛墨汁凝结而成的深渊里,忽然传来一道诡异的七彩闪光。
山努亚所有触手的动作瞬间停止,虚空猎手的本能让它预测到了某种极度危险的征兆,它所有的触手都高高昂起,变成了赤红色。
躲在不远处的人类舰队也像是被狠狠抽了一鞭子,不少星舰都“轻轻”震荡了一下。
紧接着,还没等人们弄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未知星域深处,忽然射出万道淡金色的流光!
“咻咻咻咻!”
万道金芒,恍若漫天箭雨,朝人类舰队扑来。
山努亚想都不想,立刻张开所有触手,抵挡在人类舰队的前面,用它原始而强韧的血肉,充当第一道防线。
金芒锐不可当,顿时有无数条触手都被射得千疮百孔,甚至有几十条触手被齐根射断,缓缓漂浮开来。
金芒透过山努亚的肢体,继续朝人类舰队前进,却是变得稀疏许多,纷纷在人类舰队的灵能护盾上撞出斑斓的波纹,也让人看清楚了他们的全貌——这是一种介乎于能量和物质之间的生命体,乍一看就像是晶莹剔透的深海带鱼,当然比真正的带鱼要庞大无数倍,长度往往在三五公里之间,号称“金线鱼”。
星海浩瀚,异族无穷,在诸多奇形怪状的异族中,金线鱼都算是最诡谲叵测的一种,甚至有科学家怀疑他们根本不是生命,仅仅是一种特殊形态的辐射波纹。
通常而言,金线鱼的“性格”不算凶猛,并非人类舰队的天敌,他们喜欢藏匿在碎石星带和星海风暴之间,偶尔感知到了人类舰队的存在,便会毫不犹豫地逃之夭夭,今天这种成群金线鱼集结到一起,冲击人类舰队,甚至和人类舰队的灵能护盾中和湮灭都在所不惜的场景,以往从未出现过。
不,仔细观察便可以发现,金线鱼并非冲着人类舰队而来——与其说他们的目的是冲击人类舰队,倒不如说,他们是惊慌失措之下,彻底昏了头,顾不上逃亡之路上究竟有什么,只是一个劲儿跑,跑,跑!
究竟什么样的威胁,令金线鱼能这样慌不择路?要知道,这种介乎于物质和能量之间的特殊生命体,一向来最喜欢复杂多变的环境和来势汹汹的星海风暴,环境越恶劣,辐射越强烈,他们就越活跃。
而现在,连金线鱼都忍受不住,成群逃亡,那会是何等恐怖的威胁?
这时候,来自未知星域深处的闪光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强烈,可以清晰看到,红蓝交替的光芒,如熊熊烈焰,滚滚怒潮,横扫一切。
“空震!”
见到此情此景,不少经验丰富的老人们神色大变,尖叫起来。
章鱼女孩 十二 天灾
空震是人类在星海航行中遭遇过的最严重灾难。
时至今日,天文学家和灵能学家们都没弄明白,所谓“空震”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模模糊糊给出一个定义——那就像是摧毁整座城市,倾倒高山,引发海啸的地震一样,只不过是发生在“空间中的地震”。
当空震来袭时,原本稳固的三维宇宙空间会变得千疮百孔,极度脆弱,随时都会膨胀,扭曲或者崩塌。
而一道道横扫千军的空间涟漪,更像是致命的收割浪潮,朝四面八方扩散。
任何生命或者人造物体遭遇这样的空间扭曲巨浪,都只有彻底湮灭一个下场。
那就好像四维空间的辉煌宫殿忽然崩塌,碎片和残骸化作毁灭的洪流,倾泻到了三维宇宙之中,是极难逃避的浩劫。
空震的性质,和四维风暴有些相似。
但四维风暴通常只会在四维空间中肆虐,只要进行星海跳跃时提高警惕,小心应付,还是有极大几率能安然度过。
空震的来袭却全无半点征兆,即便最稳固的空间,都有可能在瞬息之间,变成极度扭曲的修罗地狱。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信号的话,那交替出现的红蓝光芒,或许就是空震来袭的唯一征兆。
从红蓝光芒的闪耀,到空震真正出现,往往只间隔——几秒钟!
怪不得金线鱼如此慌张,空震的确是收割一切的死神,无论生命、非生命、物质还是能量,统统逃不出它的魔掌。
透过三维立体光幕,佩佩可以清晰看到,在大群金线鱼的后方,红蓝光芒已经扭曲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似乎产生强大的引力,将数以万计的金线鱼统统吞噬进去。
无论金线鱼逃窜的速度有多快,都不可能和红蓝漩涡的吞噬之力抗衡,因为漩涡是直接吞噬空间,将金线鱼所在的整片空间全都撕碎,连带着这些金线鱼,也化作了星星点点的流萤,转瞬熄灭。
剩下的金线鱼愈发恐惧,逃窜速度骤然提升一个级数。
但速度越快,他们和红蓝漩涡之间的距离却在不断缩短,给人一种十分矛盾,无比奇怪的感觉。
不一时,大片金线鱼都被红蓝漩涡吞噬得一干二净。
红蓝漩涡还向四面八方释放出恐怖的触手,横扫整片星域中的大小天体。
碎石星带被红蓝漩涡拦腰截断,很快化作一道道螺旋洪流,陨石在空间扭曲中不断加速、摩擦和狠狠碰撞,撞出一朵朵闪耀的光芒,简直像是一条熊熊燃烧的盘旋之河。
美轮美奂的星云也落入空震的血盆大口,不断呈现出蚯蚓蠕动般的花纹和涟漪,仿佛一个拥有生命的巨人却深陷泥沼,徒劳地挣扎着,最终,被一缕缕撕成碎片,碎片又落入介乎于三维和四维之间的虚无之境。
接下来,便轮到人类的星舰了。
“全速撤退!”
司令在旗舰上发出了声嘶力竭的喊叫。
而在他惊呼出声之前,已经有不少星舰都调转方向,开足马力,激荡出无比耀眼的尾焰。
那些经验丰富的老船员,甚至擅作主张地撤销了灵能护盾和力场干扰系统——因为一旦被空震捕捉,就算开启1000%的灵能护盾都是个死,还不如撤销护盾,把所有灵能都投入到引擎中,跑,跑,不要命地跑!
即便如此,他们依旧逃脱不了空间崩塌的侵袭。
整片未知星域都化作了沸腾的热油,而他们的星舰就像是热油中的花生米,随时都有可能被突如其来的泡泡裹挟,炸得灰飞烟灭。
在某些地方,空间急剧膨胀,人类的星舰就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撕扯,不断拉伸,拉伸成一束束怪模怪样的金属“面条”。
还有些地方,空间骤然收缩,星舰要么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壁,被撞成一坨坨废铜烂铁,要么直接收缩,原本数百米乃至上千米长的舰体,都会被挤压成直径几十米的金属疙瘩,自然,困在里面乘客的下场,可想而知。
更有些地方,空间中出现了一道道看不见的缝隙,好似极细又极其强韧的金属丝线,把经过的星舰都切割得七零八落,紧接着被爆炸的火球吞噬,乘客同样难逃劫数。
短短十几分钟,这支舰队已经损失了十分之一的星舰和人口。
剩下的星舰和里面的乘客,也像是惊涛骇浪中的枯叶,以及枯叶上的蚂蚁一样,在宇宙的伟力面前,目瞪口呆,魂不附体,全然没有了“万物之灵”的骄傲。
“滴滴滴滴!”
佩佩只感觉到自己所在的医疗舰,像是失控一样不断翻滚,人工重力场彻底报废,周遭所有一切都漂浮起来。
紧接着,一直关闭的舱门被自动打开,外面的甬道上到处闪耀着危险的红芒,那是“情况紧急,立刻弃船”的意思。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阵低沉的金属扭曲之声,仿佛一只锈迹斑斑的爪子轻轻刮擦着佩佩的头盖骨,吓得女孩儿头皮发麻,胆战心惊。
医疗舰随时都有可能解体,她必须在星舰彻底报废之前,找到逃生舱。
甬道上到处都是爆炸,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嗤嗤”作响的灼热烟雾,佩佩不能就这样出去,女孩儿退回到房间里,从床下拖出一只急救箱,打开了,里面有一套银光闪闪的真空防护服。
手忙脚乱地穿上防护服,调节好了动力喷口,正欲离开,佩佩的眼神忽然定住。
房间里的三维立体光幕,奇迹般地保持着正常运转,向她播放医疗舰四周的情况。
佩佩看到了非常熟悉的,赤红色的触手。
是山努亚。
山努亚竟然奋力游动过来,张开触手,死死抵挡在空间狂潮和人类舰队之间!
这头虚空猎手还不知道人类故意来到这里,是要置它于死地。
它忠实执行着自己一出生,人类就灌输给它的使命,尽最大可能抵御宇宙中的各种危险,保护人类的生命财产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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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新书已经有眉目啦,大家可以加书友群,一起研究,顺利的话,预计九月中旬发!
章鱼女孩 十三 逃生
“山努亚!”
佩佩热泪盈眶,忍不住伸手去摸,只是在三维立体光幕上激荡出一道道细碎的涟漪,将虚空猎手庞大的身躯,撕扯成一道道斑驳的图像。
现实中的虚空猎手,也的确如此。
它用自己庞大如山岳的血肉之躯,横亘在人类和空间涟漪之间,也就承受了来自“空震”的绝大多数毁灭性力量。
即便虚空猎手天赋异禀,对于空间有着极其敏锐的感知,能时刻微调细胞颤动的频率,让自己适应各种各样的扭曲空间,但“空震”的破坏力还是远远超出它的承受极限,短短几分钟内,它的庞大躯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皲裂,激射出一束束浓稠的体液,仿佛人类那殷红的鲜血。
在山努亚的庇护之下,惊慌失措的人类星舰加速逃亡。
只不过这样的速度,注定无法逃脱红蓝漩涡的魔掌。
山努亚的皮肤已经红到了极限,就像是宇宙中一束熊熊燃烧的火焰。
这火焰甚至烧灼到了它身旁的空间,荡漾开一道道刺眼的波纹,为这头貌似丑陋的巨兽,插上了璀璨和华美的翅膀。
佩佩瞪大眼睛,瞬间明白了山努亚想要干什么。
它想要进入星海跳跃状态,带着所有人类,经过四维空间,逃避“空震”。
这是极度危险的行为!
即便空间稳固,风平浪静的环境下,星海跳跃都有一定的危险性,更别说“空震”来袭,空间崩塌,一道道看不见的空间缝隙正像是镰刀般收割着周遭所有的生命和非生命。
在这种情况下,进行星海跳跃,就好像在地震的城市中极速狂飙,从断裂的高架桥上高高飞出去。
但他们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逃生之路。
幸存下来的人类星舰,也意识到了山努亚的意图,就像是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了命往山努亚的身边赶,试图深深藏匿到虚空猎手的触手之间。
这一切,似乎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忘记了此行的目的,忘记了他们来到这片危险星域,原本是要杀死山努亚这头“恶魔”的。
“……”
佩佩死死盯着这些抱头鼠窜的星舰,不知该说什么好。
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很想朝这些星舰,朝司令、爸爸和哥哥,狠狠啐一口唾沫。
这些卑鄙无耻的家伙,没资格接受山努亚的庇护,没资格利用山努亚的天真和善良,甚至要牺牲山努亚的生命!
佩佩甚至希望,山努亚不要管他们,不要管所有人,就管自己逃跑好了——以虚空猎手的天赋神通,倘若丢弃所有人类的话,应该有极大几率能从“空震”中逃生的吧?
至于他们……佩佩宁可死,也不愿意以如此卑劣的面目,再次面对山努亚!
只可惜,她的呼唤或者说诅咒,山努亚听不到。
虚空猎手张开到极限的触手,已经稳稳庇护住了几十艘人类星舰,并且依靠吸盘,输出巨大的吸力,将这些星舰都固定在自己身上。
山努亚周身缭绕的“火焰”,明亮到能照亮整片星海。
它仿佛将自己的整个生命统统燃烧,只为了进行一次短促而紧急的星海跳跃。
佩佩甚至能看到,它的无数条触手瞬间枯萎下去,像是被烈焰烧灼的藤蔓,丧失了一切机能,化作星星点点的灰烬。
唯有这样的牺牲,才能开启逃生之路。
佩佩眼前,三维立体光幕忽然熄灭。
不,不是熄灭,而是被一束束无比猛烈的强光,烧成一片刺瞎人眼的白色,甚至连佩佩所在的房间,都变成了一片雪白。
佩佩感觉自己被拉伸到了几百公里长,化作一段细长线条,跌入一个螺旋的隧道。
身体甚至灵魂都变得透明,和山努亚之间重重阻隔的墙壁和甲板,统统融化,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山努亚,和它进行心灵上的交流。
“山努亚!山努亚!”
女孩儿情不自禁地大声疾呼,“你能听到吗,能听到我说话吗?快走,等结束星海跳跃,立刻离开这里,远远离开所有人类,去星海的彼岸,没有人类的地方,再也不要回来!”
只可惜,虚空猎手将全部力量都用来进行星海跳跃,它还要庇护脆弱的人类星舰,抵挡“空震”的余波追击,根本没意识到佩佩的呼喊。
过了很久很久,或者短短半秒钟之后,白光才渐渐消散,佩佩的灵魂回到了躯壳里。
星海跳跃结束了。
他们还活着。
成功了,山努亚真的带着所有人类星舰,逃离了该死的“空震”,他们成功了!
佩佩喜极而泣,但看到三维立体光幕中山努亚的模样,眼泪却换了滋味。
突如其来的“空震”和星海跳跃,像是两头凶残的巨兽,把年轻的虚空猎手撕扯得七零八落。
它周身大约三分之二的触手统统枯萎和扯断,剩下三分之一的触手也是千疮百孔,不断抽搐着。
原本健康富有光泽的躯体,此刻却浮现出一块块丑陋的黑斑,不少地方深深凹陷下去,仿佛大团血肉都在空间之火的烧灼下湮灭。
身体中央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应该是空间撕裂直接留下的,险些把它撕成了两半。
尽管身体还勉强拼凑在一起,但大团体液却顺着伤口喷涌而出,漂浮在它周围,化作一枚枚晶莹如珍珠的球体。
山努亚再也无法庇护所有的人类星舰,它无力地散开之力,所有星舰都被抛飞出去几十万到几百万公里——在它的精心守护下,绝大部分星舰奇迹般没有在“空震”和星海跳跃中受到任何伤害,依旧保持着正常航行甚至……开火的能力。
而它则静静地漂浮在星海里,一动不动,不知在喘息还是……
佩佩不敢再想下去。
女孩儿被一股莫名的情绪笼罩,每一束神经末梢都在颤栗,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她下定了决心,下定决心去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佩佩猛地拉开舱门,深一脚浅一脚朝逃生舱的方向扑去。
章鱼女孩 十四 朋友
门外原本有几个守着她的医生和护士。
还有哥哥的手下——那些虎背熊腰,吹胡子瞪眼的“战士”们。
在遭遇空震的强袭中,他们早就变成了滚地葫芦,不知滚到哪儿去了。
佩佩开启防护服上的照明灯,在黑暗扭曲的甬道中摸索着,一路也遭遇了不少船员,却都像虾米似地弓着腰,大口呕吐,吐到眼泪直流,根本连站都站不直,更别说阻拦她了。
还有些人像是醉酒似地踉踉跄跄,见到她就“咯咯”直笑,怪诞的表情,活像是一群疯子。
佩佩知道,这是仓促进入星海跳跃状态,大脑在短时间内经历“三维解体,四维传送,再三维重组”这一过程,导致的特殊脑震荡,也就是“星海跳跃综合征”。
因为这次跳跃来得太过突然,几乎没有船员做好足够的防护,所以绝大部分人都中了招,半天回不过神来。
只有佩佩安然无恙。
——能够和虚空猎手沟通的造梦师,原本就是脑域最稳固,神魂最强大的人。
而佩佩在和山努亚交流的过程中,潜移默化,耳濡目染,大脑也受到山努亚的影响,比一般人更能适应星海跳跃的副作用。
这是她最大的底牌。
也是她逃生的关键。
按照随身晶脑的指示,女孩儿跌跌撞撞找到了逃生区。
谢天谢地,仍旧有三枚逃生舱没有被发射出去,而且医疗舰还处在紧急状态,逃生舱可以发射!
佩佩毫不犹豫钻进其中一枚逃生舱。
逃生舱在设计时,采用全自动化的傻瓜操作模式,确保舰队中每一名孩童都能掌握最基本的设置和驾驭方法。
——星海浩渺,危机四伏,只有这样的设计,才能最大程度确保一支舰队中“火种”的生存几率。
“哧——”
佩佩听到逃生舱的屁股后面传来刺耳的喷射声,好似有人在她背后重重踹了一脚,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扭曲的钢铁就被璀璨的星群取代,她被发射到了太空中。
背后是七零八落,兀自旋转着的星舰群落。
前方则是山努亚,静静漂浮在宇宙中,生死未卜。
佩佩咬牙,设定好了逃生舱的冲刺方向,朝着山努亚身上,飞快撞了过去。
“坚持住,山努亚,我来了!”
虽然只是小小一枚逃生舱,但在所有星舰都惊魂未定,尚未恢复控制的当下,其喷射出的指向性明确的焰流,仍旧显得非常突兀。
很快,逃生舱的通讯频道传来“哔哔”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谁在逃生舱里,是否失去控制,为什么要朝着虚空猎手飞行?”
是哥哥!
哥哥竟然还活着,他应该和爸爸一起待在旗舰上,这么说,爸爸也没事了?
佩佩鼻子一酸,强忍回应的冲动,低头向前。
“……佩佩?”
兄妹连心,或许是直觉,或许是哥哥知道医疗船上只有佩佩能这么快从“星海跳跃综合征”中恢复过来,又或许哥哥知道,只有佩佩才会傻乎乎驾驭着逃生舱去找虚空猎手,他试探性地问道。
佩佩可以不回答,但眼泪却忍不住奔流而下,女孩儿颤声道:“哥!”
“佩佩,真是你?”
哥哥先是欣喜若狂,紧接着勃然大怒,“你在干什么,快回来!”
“不……不行!”
佩佩咬着牙,贝齿深深嵌入嘴唇,嘴角流下蜿蜒的鲜血,颤声道,“我在做应该做的事,我要去救山努亚!”
“你,你说什么?”
哥哥低吼,“你疯了!”
“我没疯,我很清醒,清醒到足以看清一切,记住刚刚发生的一切!”
女孩儿尖叫起来,“就在刚才,山努亚不惜性命地拯救了我们,拯救了这支舰队的每一个人!它没有丝毫犹豫,没有计算一丁点的利害得失,没有对我们产生半点怀疑和猜忌,它把我们当成最好的朋友,值得用生命去拯救的朋友!
“现在,我也要去拯救它,就像它刚刚拯救我们那样拯救它,它是我的朋友,它是山努亚王子殿下,它是独一无二的,我,我们最好的朋友,有什么问题吗,哥哥!”
“可笑。”
哥哥道,“你准备怎么拯救它?”
“我要告诉它真相,让它远远逃离这里,逃到没有人类的地方去,永远都不要回来。”
佩佩咬牙道,“你们用来激活它体内‘爆灭药剂’的信号船,刚刚毁于空震了吧,你们至少还要一天才能准备好新的信号发射器,足够山努亚逃走了。”
“如果它不逃呢?”
哥哥冷冷道,“如果它知道了真相,勃然大怒,反过来毁掉我们的星舰,杀死我们所有人呢?”
“为什么你们老是要用假设性的问题,预先宣判别人的死刑!”
佩佩的叫声愈发尖锐,“如果不是山努亚的牺牲,我们都已经死了!所有星舰都会被‘空震’撕碎,所有人早就化作星海中冰冷的尘埃了!山努亚刚刚牺牲自己拯救了我们,结果你们还没摆脱‘星海跳跃综合征’,又开始怀疑它,千方百计想要杀死它,你们,你们这些大人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啊!
“我,我必须告诉山努亚真相,即便……它听了之后勃然大怒,我们所有人都欠它一条命,无论什么后果,都是,都是我们应得的!”
通讯频道沉默了很久,哥哥似乎无言以对。
“……哥?”
女孩儿心头却浮现出不好的预感。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看到一条幽蓝色的光线,从星舰群中风驰电掣赶来,后发先至,很快追上了圆头圆脑,无比笨拙的逃生舱。
是搭载了宇宙战甲的哥哥。
这种专门为战争,为突袭和冲刺而设计的灵能武器,自然比逃生舱的速度要快得多。
这时候,他们距离山努亚,还有上万公里。
哥哥张开双臂,周身灵焰缭绕,恍若一尊张牙舞爪的魔神,挡在逃生舱的前面。
“对不起,佩佩,职责所在,我不能让你继续向前。”
哥哥在通讯频道里低声道,声音满是内疚和纠结。
章鱼女孩 十五 战斗
佩佩吸了一口气,加速前进,驾驭着逃生舱,朝哥哥的宇宙战甲狠狠撞过去。
“所以说,哥哥——”
佩佩紧咬嘴唇,“你们还是决心要杀死山努亚,对吗,在它刚刚豁出性命拯救了所有人之后,甚至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原谅我。”
哥哥的声音在颤抖,他仿佛在宇宙战甲中闭上眼睛,勉强道,“为了生存,我们别无选择。”
“为了生存,真可笑。”
佩佩说,“就算用这样的方法,一时半会儿真能生存下来,我们又变成什么样的人了呢?狼心狗肺,忘恩负义,嗜杀成性的坏人,就像是故事里的‘四十大盗’一样!
“哥哥,我记得过去的你不是这样的,小时候的你和我一样喜欢听故事,听那些好人战胜坏人,英雄战胜恶魔的故事,你赞美阿里巴巴的善良和好运气,你崇拜辛巴达的勇气,你发誓要像故事里的主角一样,当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去帮助好人,打击坏人,去做正确的事情。
“究竟从什么时候起,你竟然变成这样,变成了故事里的‘四十大盗’,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这真是你吗,真是,真正的你吗?你究竟在干什么啊,你还认识现在的自己吗?”
“这不重要,佩佩,在生存面前,好和坏,对和错,都没有意义。”
哥哥痛苦道,“即便,即便变成了‘四十大盗’,只要能活下去就够了。”
“不,不够,远远不够,我们不但要活下去,更要像个好人,像个英雄那样活下去,那才是真正的生命,真正的文明啊!”
佩佩尖叫,“如果为了生存,把自己变成了‘四十大盗’,把舰队变成了强盗窝,突破了所有法则,践踏了所有底线,那样活着的人们,真的会开心吗,一群毫无道义,毫无底线,灭绝人性的强盗,他们真能长久团结,共渡难关吗?”
“你不明白……”
哥哥说。
但还没说完,就被佩佩打断:
“没错,我的确不明白,完全搞不懂你们这些大人究竟在做什么——要当个好人,成为英雄,捍卫家园和正义,打击黑暗和邪恶,这不是你们这些大人写在故事上,教给所有小朋友的东西吗?”
女孩儿哭喊道,“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只要拥有一颗善良的心,秉持着正义的法则,热忱对待朋友,最终一定能克服所有困难,战胜最强大的敌人,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故事里不是都这么说吗,大人们不是都这么灌输给孩子们,让孩子对这一切都深信不疑吗?
“为什么,从故事跳跃到现实中,从小孩变成大人,一切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你们就全变了?
“告诉我,到底谁错了,是你们大人专程写给孩子们看的故事,还是大人们自己?”
“或许是我们错了。”
哥哥轻轻叹了口气,“但我还是不能让你过去。”
“为什么?”
佩佩问,“既然知道自己错了,为什么不想办法改变,阻止,挽回呢——现在还来得及!”
“你不懂。”
哥哥道,“这很复杂,我别无选择。”
“为什么每件事到了你们大人眼中,都变得‘很复杂’?难道你们就不能简简单单,遵从自己的内心,做正确的事情,正义的事情,善良的事情?”
佩佩叫道,“你明明有得选择,你只要稍稍让开道,让我过去!”
“不。”
哥哥道,“不行。”
“那就,那就——”
佩佩深吸一口气,“毁灭我,像你们准备杀死山努亚一样,毁掉我的逃生舱!”
“不可能。”
哥哥道,“我不会对你动手,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你告诉虚空猎手一切,让它有可能杀死所有人。”
“那就相信我。”
佩佩道,“我绝不会让你们杀死山努亚,但我也绝不会让山努亚杀死你们。”
“这不可能。”
哥哥道,“即便是你,也没办法预测和控制虚空猎手的行为。”
“我知道,但我已经想出一个办法。”
佩佩道,“把有可能存在的危险几率,降至最低——再说一遍,我不会让它伤害你们,也不会让你们伤害它。”
“什么办法?”
哥哥微微一怔。
“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佩佩恳求道,“哥哥,相信我,我能做到,给我一次尝试的机会,给你守护的东西一个机会,给那些英雄和好人的故事一个机会!”
哥哥沉默。
宇宙战甲剧烈颤抖着,仿佛承受着自内向外的巨大压力。
“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经常玩的游戏吗,我在游戏里扮演马尔基娜,你则扮演阿里巴巴,但是没有小朋友愿意扮演四十大盗!”
佩佩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的文明总共有一百支舰队,如果其中九十九支都选择成为‘四十大盗’,至少应该有一支,试着成为‘阿里巴巴’和‘马尔基娜’,对吗,哥哥,对吗?”
哥哥继续沉默。
宇宙战甲停止颤抖,仿佛一尊思考的雕像,静静漂浮在佩佩的前方。
“相信我,哥哥,我可以拯救大家,拯救所有人!”
佩佩尖叫,“求求你,相信我!”
当逃生舱从宇宙战甲旁边轻轻掠过时,哥哥依旧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出手阻止。
逃生舱继续加速,距离宇宙战甲越来越远,距离虚空猎手越来越近。
哥哥还是没有任何动作,仿佛宇宙战甲里空空荡荡。
“哥哥?”
佩佩又惊又喜,在通讯频道中轻声呼唤。
“我在这里。”
哥哥终于说话,声音如虚脱般低微、艰涩,“佩佩,现在,所有人的性命都攥在你手上了。”
不远处,又是几道闪耀光线,激射而至。
是爸爸和四名卫队成员,同样驾驭着宇宙战甲,来势汹汹。
“人呢?”
爸爸沉声问道。
“刚过去。”
哥哥平静回答。
“混账,怎么搞的,快追!”
爸爸低吼,手一挥,带领四名卫队成员,朝佩佩的逃生舱追赶上来。
然而,他们刚刚发动,宇宙战甲就传来尖锐的警报蜂鸣。
来自哥哥的炙热刀芒,化作星海中的岩浆,将他们劈头盖脑笼罩住。
“搞什么鬼。”
爸爸大惊失色,怒吼道,“你疯了!”
“我……不知道。”
哥哥苦笑,张开双臂,拦在五台宇宙战甲面前,“或许吧。”
“雷奇!”
爸爸目瞪口呆,“你究竟在干什么?”
“尽一个战士的职责。”
哥哥沉默很久,一字一顿道,“为我们一直守护的东西而战斗。”
章鱼女孩 十六 秘密
佩佩听到逃生舱后方传来“轰轰,轰轰轰轰”的声音。
宇宙真空,声波无法传递,但灵焰和精神力量的激荡碰撞,却可以掀起惊涛骇浪,狠狠撞击逃生舱,令逃生舱的外壳和舱壁都扭曲变形,接近碎裂。
“哥哥……”
佩佩不用回头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女孩儿想到自己小时候,每次犯了错,哥哥都会护在她的面前,抵挡爸爸的怒火。
哥哥还是哥哥,哥哥一点儿都没变,真好。
在哥哥的拦截之下,爸爸他们并没有及时追上来,逃生舱距离山努亚越来越近。
当爸爸他们终于制服哥哥,气势汹汹追上来时,佩佩已经进入了山努亚的触手范围内。
“山努亚!山努亚!”
女孩儿将自己的脑电波扩张到极限,朝虚空猎手发出尖叫。
山努亚苏醒了,伸出一条触手,轻轻把佩佩揽入怀中。
爸爸他们的宇宙战甲,在山努亚的触手面前,就像是塑料玩具兵一样可笑。
逃生舱重重撞击在山努亚身上,好在它及时通过吸盘喷射出几道缓冲气流,让女孩儿稳稳落地。
“山努亚,你还活着,实在太好了!”
佩佩喜极而泣。
“……佩佩?”
山努亚有些吃力的样子,因为佩佩并没有降落到它的思维褶皱区域,彼此的精神连接并不通畅,它的声音听起来断断续续,“你也没事吧,舰队上所有人都没事吧?”
“没事,多亏了你,山努亚,绝大部分人都没事,我们成功逃脱‘空震’了,谢谢你!”
佩佩从扭曲变形的逃生舱里钻出来,遥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舰队尾焰,喘息道,“山努亚,先别说这么多了,我问你,你还能进行星海跳跃吗,还能跳跃多少次?”
“我……”
山努亚道,“我损失了三分之二的触手,恐怕没办法再保护舰队,进行多少次星海跳跃了——会有很多星舰从我的触手缝隙中掉出去,被四维风暴吞噬的。”
“如果不用保护舰队呢?”
佩佩问,“就是你自己的话,应该还可以进行很多次星海跳跃的吧,毕竟这是你的本能啊!”
“这是当然,但怎么可能,我们不是天生就应该在一起的吗?”
山努亚奇怪道,“我怎么可以丢下舰队和你,独自进行星海跳跃,我又该去哪里呢?”
“不,不是独自进行星海跳跃,你还有我。”
佩佩微笑,眼泪忍不住无声流淌,“山努亚,你能带着我一起跳跃,跳跃到星海的彼岸,宇宙的尽头去吗?”
“什么?”
山努亚大吃一惊,“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你现在不用懂,只需要相信我就好了。”
佩佩道,“山努亚,你相信我吗,全心全意,毫无保留地相信我吗?”
“当然。”
山努亚毫不犹豫说,“我当然相信佩佩啊,我可是你的王子殿下,你可是我的马尔基娜!”
“那么,我们来玩一个游戏吧,一个很有意思的小游戏,游戏的奖励是……一个秘密。”
佩佩笑着说,“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但现在不能说,只有等到星海的彼岸,宇宙的尽头才能说,你愿意带着我踏上征途吗?”
“啊,一个游戏。”
山努亚说,“我最喜欢和佩佩玩游戏了。”
“那就来吧,现在就进行星海跳跃,一路上都不要停留,尽你所能展开跳跃,能跳多少次就跳多少次,能跳到多远的地方,就跳到多远的地方。”
佩佩说,“当你跳跃上百次,上千次甚至上万次,终于跳跃到一个绝对没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我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可是——”
山努亚迟疑道,“我是可以马不停蹄地一直进行星海跳跃,跳跃到谁都找不到我们,甚至连我们自己都丧失坐标的地方,但这样一来,就意味着我们再也找不到回来的路,没办法回到我们的舰队,甚至要一辈子孤零零地生活了。
“我还好说,佩佩,你的哥哥,爸爸,所有的亲人和朋友,不是都在这里吗?难道你舍得丢下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你想要抛弃他们?”
“……”
佩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珍珠般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还是说,他们要丢下你?”
山努亚的触手再次变成赤红色,“告诉我,究竟怎么回事,有人欺负你了,他们想要抛弃你?”
“不是的,没有,你别问了——等到了星海的彼岸,宇宙的尽头,我会告诉你的。”
佩佩深吸一口气,强忍眼泪,挤出笑容,“我很好,谁也没欺负我,只是,只是有一个秘密,我非要告诉你不可,但我不能在这里告诉你,只能去一个你也找不到大家,大家也找不到你的地方才能说,我,我想不到别的办法,这是唯一的办法,相信我,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还是没听懂。”
山努亚道,“你们人类实在太奇怪了。”
“我也觉得,人类实在太奇怪了,哥哥,爸爸还有我自己,我们都好奇怪,好在你有一千年,一万年时间,可以慢慢了解我们,现在,你只需要全心全意相信我就好。”
佩佩哀求道,“求你了,山努亚,不要浪费时间,我们快走吧,就像是故事里的辛巴达一样,扬帆远航,乘风破浪,我们一起去星海深处,没有人的地方冒险吧!”
“啊哈,在星海深处冒险,我喜欢这个主意。”
山努亚说,“那我就不是山努亚,而是辛巴达了——这个名字也不错,和快乐王子一样好听。”
它的脾气有些像是小孩子,转眼就把刚才的疑惑搁下了。
“那就走吧,我的辛巴达王子殿下!”
佩佩颤声道,不敢再朝自家舰队的光焰瞧上哪怕一眼。
“你确定?”
山努亚狐疑道,“刚才的空震闹得我有些晕晕乎乎的,我现在的空间感非常不好,一旦发动星海跳跃,真有可能找不到回来的路,倘若连续跳跃几十次,上百次,一定会远远离开人类文明的活动区域,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那就意味着,你有可能几年,几十年甚至一辈子都回不来,都见不到你的亲人和朋友了——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我……我确定。”
佩佩闭上眼睛,“别问了,你先别问了,等到了星海彼岸,宇宙尽头,我就告诉你,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你,然后,你就把我当成所有人的代表,怎么样都随便你!”
章鱼女孩 十七 愚蠢 (完)
山努亚沉默了。
虚空猎手的所有触手都像是花瓣般张开,随后又轻轻合拢,恍若花蕾把女孩儿保护在里面。
尽管女孩儿只是它身上很小很小的一个生灵,但它却可以感知到女孩儿熊熊燃烧的灵魂,以及蕴藏在灵魂深处的哀恸和希望。
“我明白了。”
山努亚说,“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们就出发吧!”
佩佩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就在这时,支离破碎的逃生舱中传来“沙沙”的声音,通讯频道再次启动。
爸爸和哥哥他们都看到了山努亚肤色的变化,并且感知到了一道道空间涟漪,恍若涨潮十分的海浪,渐渐汹涌起来。
他们全都明白,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山努亚要发动星海跳跃——带着佩佩。
“佩佩!”
哥哥大惊失色,在通讯频道中怒吼,“你们在干什么,山努亚到底干了什么!”
“……这是唯一的办法,哥哥。”
佩佩擦去眼角的泪水,笑着说,“我脑子笨,想不出第二种办法,只有这样才能让你们不再互相伤害——即便只能争取几百年甚至短短几十年也好。”
“你,你到底要去哪里?”
哥哥的吼声变得慌张,“山努亚身受重伤,它注定会在四维空间中迷失方向,狂乱的风暴会把你们随机吹拂到宇宙尽头的某个角落,你可能一辈子都找不到回家的路,你再也见不到我们了!”
“是啊,但至少我知道家园还在,你和爸爸肯定还存在于星海的某个地方。”
佩佩说,“这就够了。”
“为什么!”
哥哥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竟然是这样的办法,为什么刚才不告诉我!”
“刚才告诉你的话,你肯定不会同意的。”
佩佩充满歉意道,“对不起,哥哥,又一次害你要挨骂了,对不起。”
“傻妹妹,这是挨不挨骂的事情吗?”
哥哥咆哮,“回来,你给我回来,我们再一起想想办法,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至少现在没有。”
佩佩再次笑起来,“但是,舰队里有这么多聪明人,还有这么多善良的,天真的,相信童话,相信正义的孩子们,我相信给你们几十年、几百年或者上千年时间,你们肯定能想到办法。
“终有一日,山努亚会从星海边缘回来,或许还有更加厉害的星空异族会遇到人类,希望那时候的我们,已经想出了不用互相伤害,大家能和谐共处的办法。
“哥哥,帮我和爸爸说一声……对不起,我至今还记得他给我讲的第一个童话,我特别喜欢窝在他的怀里,听他给我讲那些正义战胜邪恶的童话,我只是,只是希望童话不仅仅是童话而已。”
“不!不!不!”
哥哥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
“再见,哥哥,再见,爸爸,再见,贝贝,安琪,小桃,还有大家,再见……”
佩佩的睫毛、双手和声音都在颤抖,她用尽全身力气,切断了通讯。
远处宇宙战甲和星舰绽放出的星星点点,恍若万家灯火,温暖而辉煌。
“走吧。”
女孩儿擦干了眼角的泪水,轻轻拍了拍脚下的巨兽,释放出一道最坚决的脑电波,“出发吧,我的王子殿下,踏上只属于我们的旅途吧!”
……
舰队里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
无论是在星舰上通过舷窗或者三维立体光幕,还是驾驭着宇宙战甲,近在咫尺却无计可施。
那头如山岳般的庞然大物再次张开所有触手,恍若尽情绽放的花朵,以一种和身形完全不符的姿态,轻盈旋转起来。
那一刻,不少人的脑海中都产生幻觉,仿佛看到一个穿着长裙的漂亮女孩儿在欢快舞蹈,还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长裙或者触手变成了船帆,三维宇宙如黑色的海水般朝两边分开,一条直通四维空间的金光大道在女孩儿脚下不断延伸,一路延伸到了无尽的远方,女孩儿笑着踏上去,眼角的泪珠化作点点晶莹,那是她留在这片空间的最后一抹痕迹。
在宇宙战甲和致命的死光抵达之前,虚空猎手和女孩儿一起,消失了。
……
看着缓缓扩散开来的空间涟漪,舰队中的人们沉默不语,久久回不过神来。
遍体鳞伤的哥哥,被爸爸控制或者说支撑着,目瞪口呆看着一切,不由失声痛哭起来。
“爸爸,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哥哥泣不成声。
“是啊,你错了。”
爸爸冷冷道。
“那你为什么不阻止我?你的实力明明不止这样,你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击毁我的宇宙战甲,追上佩佩的,为什么你不这么做?”
哥哥低吼。
“……我不知道。”
爸爸说。
“还有司令,他明明可以攻击佩佩的逃生舱,直接把逃生舱击毁的,为什么他也没这么做,没能阻止佩佩?”
哥哥继续抛出质疑。
“我,还是不知道。”
爸爸说。
哥哥沉默了,凝视着空空如也的星海,他的妹妹已经逃遁到了浩渺星海的远方,某一颗未知的星星上。
“我们做了一件蠢事,对吗?”
他问爸爸。
“是的,但是无所谓,总有人会做蠢事,不是你,就是我,不是我们,就是别的什么人,总有人会犯蠢的。”
爸爸长长叹了口气,幽幽道,“因为这就是我们——愚蠢的人类啊!”
……
很久以后,元始文明扩张的边缘,南十字星域的很多采矿点和拓殖基地上,孩子们之间,流传着一个古老而神秘的传说。
传说,在南十字星域的深处,生活着一个叫做“章鱼姐姐”的仙女,她拥有操纵梦境的能力,每当夜深人静时,都会进入孩子们的梦乡,给他们讲故事,讲那些天真的,善良的,美好的,光明的,幸福的童话故事。
在章鱼姐姐的故事里,正义总是战胜邪恶,好人总是打败坏人,善良的人总是能得到天大的运气和大家伙儿的帮助,王子和公主总能排除万难,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南十字星域的生活艰辛而危险,大人们不是愁眉苦脸就是咬牙切齿,孩子们的玩具不是刀枪就是采矿机械,只有章鱼姐姐的故事,是他们唯一的慰藉。
章鱼姐姐告诉孩子们,她讲的不是故事,阿里巴巴,辛巴达,快乐王子,白雪公主……所有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即便过去从未发生,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一定会梦想成真。
只要孩子们永远不要忘记她的故事,只要他们坚信童话里的一切都不是骗人的,只要他们永远记住儿时的坚持,总有一天,世界会变成童话一样美好,所有的公主和王子,亦或者每一颗星辰上每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男孩和小女孩,都能永远幸福、快乐、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一起。
总之,只要所有人都相信童话,童话就会成真。
不是吗?
【番外之四,章鱼女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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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番外写完啦,休息两天,缓一缓再写新番外!
番外之五 玉简之谜 上
番外之五,玉简之谜
嗨,又和大家见面啦,惊不惊喜啊?
很抱歉啊,和大家说了“过两天”更番外的,结果拖了这么久,主要是……休息的滋味真舒服啊,一休息就不想动了,哈哈哈,想到下个月开新书,又要全力以赴,就让老牛稍微放纵十天半个月吧!
新书进度……还行吧,写了个五六万字的开头,感觉不太好,又推翻重来了,现在又一次回到了五六万字的规模,估计下个月中旬发书之前,也能攒个十几万的稿子。
《修四》的番外,原本准备按照时间顺序,把几个重要配角的故事也都写一遍,但现在想想,似乎还是保持点神秘感比较好?星海这么大,宇宙这么精彩,丁铃铛,韩特,拳王,白老大,龙扬君……他们一定会遇到很多很多有趣的故事,老牛又何必一个人把他们都写完呢?
所以,番外到本月底也大致结束,接下来就专心致志写新书了,如果大家实在想看番外,以后老牛看情况再说吧。
最后,还有两个番外,不过这两个真是番外的番外的番外,和主线毫无关系,大家随意吧!
下面开始,番外之五,《玉简之谜》:
……
很久以后。
某个平行宇宙,某条时间线中。
“踏踏踏踏!”
无星之夜,山风呼啸,崎岖如肠的险峻山道之上,两匹“龙狼神骏”的铁蹄践踏青石,砸得火星四溅,踏碎大片山岩,“噼里啪啦”滚落到万丈深渊之下,怒涛翻涌之中。
山势如此险恶,饶是通了灵窍的神骏,加上练气修真的高手驾驭,稍有不慎,亦要摔个粉身碎骨,尸骸无存。
但前后两匹神骏上的骑士,却是不管不顾,发足狂奔,用秘法刺激神骏的血窍,将速度飙至极限。
“嘶——”
身后阴云密布的天穹之中,盘旋着十几头人首鹰身的“人面枭”,被邪道凶人以秘法操纵,骷髅般的面孔上流露出浓烈的狰狞,不断朝两名龙狼骑士发动扑击。
两名骑士双持金鸦火弩,朝半空中射出一连串的火球,烧得漫天都是红莲业火,勉强抵挡大队“人面枭”的进攻。
看似防御水泼不进,但储物戒中的弩箭却越来越少。
这时候,前方山道出现崩塌,那是连日暴雨,被巨岩砸落,暴露出几十丈的缺口。
“师父!”
后方骑士惊呼,声音稚嫩,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冲过去!”
前方骑士策马扬鞭,一跃而起,龙狼神骏长啸一声,化作一道闪电,果真冲出了近百丈远。
后方的龙狼受到同伴鼓舞,不等骑士扬鞭,也高高跃起,身形如电,跨过缺失的山道。
然而——
不等两名骑士稍稍松一口气,山路已经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座高高凸起的悬崖,悬崖下面是黑黢黢深不见底的幽泉,而对面的落脚点,距离此间至少两三百丈,目力稍逊,根本看不到彼岸。
“没路了,师父!”
年轻骑士再次呼叫。
“没路也要踏出一条路,赵闯,你给为师听好了,这枚‘至尊玉简’记载着太古时代,一位叱咤星海的万界至尊,此生最大的秘密,极有可能是他咆哮星辰,叱咤诸天的绝世神通!”
前面的骑士咬牙道,“故老相传,谁能破解和领悟‘至尊玉简’的内容,谁就能称霸天下,镇压九界,甚至遨游于群星之上!而过去万年间,‘至尊玉简’的九次现身,每一次都引发天下动荡,生灵涂炭,血染九界!
“这一次,咱们‘天狼宗’偶然得到‘至尊玉简’,就引来满门屠灭的灾祸,倘若放任‘至尊玉简’落入邪魔外道手中,还不知人间将遭遇何等浩劫!
“赵闯,天狼宗可以毁灭,你我师徒的性命也可以牺牲,但这枚‘至尊玉简’必须送到‘七大派’之首,‘苦海禅院’的‘慈航大师’手中,只有他才知道如何封印‘至尊玉简’,不让此物祸乱人间!”
师徒说话间,已经冲到悬崖前面。
身后紧追不舍的“人面枭”,在半空中发出刺耳的尖啸,仿佛讥笑他们无处可逃。
赵闯刹那间明白了师父的决意,大惊失色:“师父,您老人家要干什么!”
“拿着,赵闯,记住,你的头可以断,身可以死,魂魄可以烟消云散,但这枚‘至尊玉简’一定要亲手交给慈航大师!”
师父将一枚青翠欲滴的竹筒甩到赵闯怀里,声嘶力竭地喊叫,“万万不能让它落到邪魔外道的手中,万万不可啊!”
“唰!”
师父胯下的龙狼神骏,朝着无尽悬崖高高跃起。
与此同时,师父吹响了诡异的口哨,赵闯胯下的神骏也紧随其后跃了起来。
两头神骏一前一后,在半空中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终究差了一些高度,还未抵达对岸,便落了下去。
但师父却精心计算好了两匹神骏的轨迹,赵闯胯下的神骏不偏不倚,刚好落在师父的神骏背后。
“轰!”
赵闯的神骏重重一踏,竟然将师父的神骏当成了踏脚石,由此获得新的高度、力量和速度,继续朝对岸掠去。
师父却连同神骏一起,加速坠落,跌入黑黢黢的云雾之中。
“啊!”
赵闯心痛如绞,但师门近日连遭剧变,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死于非命,这样的愤怒令他顾不得伤心,咬紧牙关,驾驭神骏,险之又险地摔落在对岸。
两边悬崖的落差极大,赵闯早前对抗“人面枭”时也受了不轻的伤,灵能无法运转,摔了个天昏地暗,喷出一口殷红的鲜血。
胯下神骏也摔得四肢折断,无力前行。
赵闯咬牙起身,捏了捏怀中,硬硬的仍在,稍稍松了口气,再看身后半空,大队“人面枭”却狞笑着追了上来。
“嗤嗤嗤嗤!”
赵闯射空金鸦火弩,将两头“人面枭”射成火球,随后抽出腰间战刀,准备决一死战。
千钧一发之际,虚空中涌现出几十道诡秘的波纹,凝聚成吹毛断发的风刃,将十几头“人面枭”一下子斩掉了脑袋!
“天狼宗道友勿要惊慌,烈风门韩子翼并‘飓风十九剑’前来接应!”
山坡两侧的密林中,钻出十几名劲装剑修,其中十人操纵飞剑,缠斗剩下的“人面枭”,却有三名剑修,扑向赵闯,“‘至尊玉简’何在,便由我们交给‘慈航大师’去吧!”
烈风门是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平素锄强扶弱,主持正义,有口皆碑,赵闯稍稍松一口气。
但想到师父临死前的话,还是道:“烈风门的诸位师兄,天狼宗赵闯在此,‘至尊玉简’也在我手里,师父命我亲自交给‘慈航大师’,劳烦诸位师兄带路!”
“好啊!”
三名剑修陡然加速,为首的韩子翼满脸狰狞丝毫不逊于“人面枭”,“那就让我们送你上路吧!”
番外之五 玉简之谜 中
赵闯大吃一惊,三道剑芒扑面而至,对面的韩子翼起码是“凝脉期”的高手,速度之快,他根本无从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剑芒从自己的咽喉间掠过。
就在此时,他身边的草丛却发出一阵乱响,几十枚细若发丝的银针激射而出,紧接着,三名身穿白袍的神秘人物,从虚空中踏了出来。
“奇门遁甲!”
韩子翼脸色一变,被银针逼迫,剑芒连闪,失去斩杀赵闯的大好机会。
“天狼宗的道友,千万不要相信烈风门——对方已经变节,沦为邪魔外道!”
遁甲宗三名修士将鹰爪般瘦骨嶙峋的手伸向赵闯,“快把‘至尊玉简’交给我们遁甲宗,由我们转交给苦海禅院,慈航大师!”
“呸!”
韩子翼气急败坏,“你们遁甲宗,又是什么好东西了,还不是贪图‘至尊玉简’里的上古秘传,想要下手抢夺?天狼宗的小鬼,千万不要相信他们,嘿嘿,千万不要相信任何人!”
话音未落,山坡之上又出现两彪人马,两杆战旗迎风招展,一面上书“巨剑帮”,一面上书“大旗门”,乌压压朝他们冲过来,势若奔马,根本没有停步的意思,倒像是要将这里所有人,都活活践踏成肉泥!
赵闯脑子里一片空白。
天狼宗地处西北边陲,和九界的名门正派有不小差距,赵闯平日里听师门教诲,知道“烈风门、遁甲宗、巨剑帮、大旗门”,这些都是九界正宗,锄强扶弱,行侠仗义,豪气干云,令他心生向往——怎么今日见了,一个两个,都和连日追杀他们的邪魔外道没有丝毫区别呢?
眼看四个名门正派的上百修士乱战成一团,赵闯趁机缩着脖子钻出了战阵。
对方不傻,虽然把彼此当成心腹大患,却也没忘了赵闯才是正主,一个个发出冷笑,各种法宝朝赵闯招呼过来。
赵闯万念俱灰,把心一横,纵身跃入身后悬崖。
却听一声仙鹤长啸,紧接着便感觉腾云驾驭,赵闯跌入一头硕大无朋的仙鹤背后,驾驭仙鹤的却是一个古灵精怪的女子。
巨鹤怕是上古遗种,天生血脉神通,双翅一荡,诸多法宝统统倒卷回去,杀得悬崖上四大宗派的修士们哇哇乱叫;几声长啸,成群结队的“人面枭”亦不敢追逐,眼睁睁看着赵闯和女子越飞越高,穿山越岭,朝苦海禅院的方向飞去。
赵闯晕头转向,许久才平复下来,却是死死捂住怀中竹筒,十分警惕地瞧着女子。
但这时候,下方的烽火燎原,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俯瞰大地,一片血染的平原上,无数修士、邪道、骑手、士兵,打着各色旗号,杀得天昏地暗,造成一座活生生的修罗地狱。
“乱了,九界统统乱了,正道七派,魔门五宗,还有北秦,大楚,诸越,山鬼……诸多势力,英雄豪杰,亿万生灵,甚至魑魅魍魉,统统加入这场毫无意义的‘至尊玉简’争夺之中!”
女子幽幽叹息道,“什么能让人称霸九界的‘至尊玉简’,分明是祸乱人间的不祥之物!数千年来,‘至尊玉简’曾经数次现身,哪里造就过什么万世不朽的霸王,反而令无数得到它的人都暴毙而亡,可笑,直到今天,还有无数人相信它拥有无上的威能!”
赵闯稍稍松了口气,虽未完全相信女子,却是和她攀谈起来。
女子自称“云中客”,不愿意告诉赵闯她的身份来历,却对九界最近的异动了若指掌。
据她说,天狼宗得到“至尊玉简”的消息已经传遍天下,无数宗派和王朝都在天狼宗的周围,以及天狼宗到苦海禅院一路上层层设伏,想要抢夺“至尊玉简”。
玉简尚未现世,这些宗派和王朝早已杀得血流漂杵,白骨成堆。
女子所在的势力不愿意眼看生灵涂炭,便派女子驾驭上古灵鹤,助天狼宗一臂之力,帮赵闯早日把“至尊玉简”送到苦海禅院。
灵鹤翱翔九天,又擅长收敛气息,寻常乘风御剑的修士,既找不到,更追不上他们。
说话间,两人已经飞出数百里远,隐隐能看到前方怒云翻滚,一道金芒和一道黑气缠绕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
“是苦海禅院前来接应我们的力量,和魔道魁首‘血莲灯’!”
“云中客”卓立于仙鹤之上,双眸放出锐利的银芒,定睛观瞧片刻,惊呼道,“好强劲的灵焰,连天地都要撕裂,难道是‘慈航大师’和‘血莲尊主’亲自出手?”
赵闯心中一凛,慈航大师是九界正道领袖,血莲尊主却是六合八荒百万妖魔的霸主,九界至强的正邪对决,正在前方展开!
果然,云开雾散,地面上的战斗,比刚才看到王朝之间的较量更加惨烈百倍,倘若修罗地狱都分级数,下面的战场一定是第十八层。
他现在只期待着,慈航大师能战胜血莲尊主,彻底毁去“至尊玉简”!
天穹之上,一边是金芒普照,一边是血雾翻腾,九界两大绝世高手,果然杀出了千军万马在天地间对决的气势。
但赵闯怕什么便来什么,金芒和血雾狠狠碰撞三五个回合,金芒便四分五裂,血雾却张牙舞爪,愈发碰撞。
“桀桀,小子,拿来吧!”
血雾之中,传来狞笑,一只幽冥鬼爪,虚空出现,抓向赵闯。
鬼爪未至,赵闯的眼神就有些呆滞,仿佛受到操纵,不由自主掏出怀里的翠绿竹筒,双手高高托起。
“哈哈哈哈哈哈!”
鬼爪将竹筒轻轻一吸,竹筒便落入血莲尊主手中,血雾中传来猖狂的笑声,紧接着“噼噼啪啪”,竹筒就被捏了个粉碎。
然而,竹筒之内,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什么!”
赵闯目瞪口呆,一屁股跌坐在仙鹤背后,根本不明白怎么回事。
“什么!”
“云中客”也愣了半天,看看赵闯,又看看半空中的血莲尊主,久久无语。
“上当了,你根本不是正主!”
血雾之中,传来血莲尊主的咆哮,鬼爪先指了指赵闯,紧接着又指向金芒消散的方向,激荡出浓烈如血的杀气,“那也不是真正的‘苦海慈航’,上当了,所有人统统都上当了!”
番外之五 玉简之谜 下 (完)
就在血莲尊主大呼上当的同时,距离正邪交锋的主战场五百多里,云雾缭绕,深不见底的悬崖中——也就是不久前,赵闯的师父,天狼宗主施展“羚羊飞渡”绝迹,牺牲自我,拯救赵闯和至尊玉简的所在。
谁都没想到,万丈悬崖的底部,接近滚滚怒涛的地方,光滑如镜的山壁上竟然有一道裂缝。
顺着裂缝深入山体,另有乾坤天地,赫然是一处宽敞透气的地宫。
而且地宫中储满了清水、食物、天材地宝和灵丹妙药,足以支撑一名修士,在此间闭关修炼三年五载。
原本应该坠崖而死的天狼宗主,竟然出现在这里,周遭一切,竟然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而最心爱的弟子赵闯,也不过是他放出去的“诱敌之计”!
只不过,此刻的天狼宗主,也和死差不多——骨骼尽碎,手脚齐断,经脉俱碎,生不如死!
就连煞费苦心,牺牲天狼宗满门,自己又假死才保留下来的“至尊玉简”,也落入另一个人的手里。
那是个方口阔面,慈眉善目的人。
一看就是慈悲为怀,普度众生的苦海明灯。
不是正道首领,苦海禅院的慈航大师,却又是谁?
“为一枚至尊玉简,不惜害死自家满门,搞得众叛亲离,身败名裂,天狼宗主,又是何苦来哉呢?”
慈航大师叹了口气,一边摸索着掌中的至尊玉简,一边一寸寸踩碎天狼宗主的腿骨。
天狼宗主疼得涕泪俱下,但剧痛反而刺激了他的神魂,令他的思路格外清晰,他怒视着慈航大师,尖叫道:“慈航,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倘若你真的心无邪念,不可能孤身一人在这里等着我,以你的实力,也可以轻而易举把我活捉去苦海禅院,接受正道诸派的审问!你一反常态,毫无半点慈悲心,在这里痛下杀手,难道,难道你也要学我的样子,独吞‘至尊玉简’吗?
“哈哈,哈哈哈哈,我是西北野人,修真界中籍籍无名的小角色,巴望着依靠‘至尊玉简’一步登天,才起了邪念,没想到你这个正道领袖,受亿万百姓,千万修士敬仰的‘慈航大师’,也把持不住,堕落到和我还有血莲尊主一样的地步,可笑,真是可笑!”
“不一样,你我还是不一样的。”
慈航大师不嗔不怒,微笑道,“天狼宗主,你知道‘至尊玉简’的内容么,你知道如何解开玉简的封印么?不,你什么都不知道,便动了贪婪之心,妄图在这里闭关琢磨三五年,七八年,便能破解至尊玉简之谜?如此可笑,简直自寻死路,你我怎会一样?
“我这一族,追寻和研究‘至尊玉简’,已经有数千年时间,无数先人的努力和牺牲,才勉强推敲出了玉简蕴藏的大部分内容,而我知道玉简中蕴藏着极强的精神考验,为了坚固神魂,又不惜投身苦海禅院百余载,苦修各种凝神镇魂的秘法,这才有了一两成承受玉简力量的机会。
“你不过是临时起意,我为了今日,却等待了足足百年,天狼宗主,你我真能一样么?”
“纵然你浪费百年光阴,亦是幻梦一场,绝不会成功的。”
天狼宗主挣扎道,“不要小看天下英豪,很快会有人看破你的阴谋,知道‘至尊玉简’在你手上,到时候你辛辛苦苦伪装百年的形象将彻底破灭,你会成为苦海禅院最大的叛徒,正邪两道群起攻之的过街老鼠,九界之大,再无你容身之地!”
“那又如何?”
慈航大师依旧笑着,“名誉,地位,形象,苦海禅院,正邪两道,九界万民的悠悠众口……在绝强的力量面前,这一切都不重要。
“只要我破解了‘至尊玉简’之谜,练成其中把霸绝无匹的太古神功,我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霸主,是万王之王,众神之神,我轻轻一声咳嗽,九界万州,谁敢不从?那又岂是现在这个徒有虚名的‘正道领袖’可以比的?
“好了,天狼宗主,该送你上路了,看在你帮我得到至尊玉简的份上,临死之前,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
“等等!”
天狼宗主心中一动,道,“至尊玉简里究竟蕴藏着何等强大的太古传承,竟然令慈航大师这样的至强者都甘愿放弃百年修持的一切来换取,我,我想知道,我要死个明白!”
“也罢,告诉你也无妨,谁叫我是‘苦海慈航’,最见不得别人死不瞑目。”
慈航大师在苦海禅院蛰伏百年,早已苦不堪言,一朝撕破伪装,露出真面目,说不出的畅快,确实有无数积郁在心胸中的话,想要对人诉说,他得意洋洋道,“所谓‘至尊玉简’,说的是无数年前一位叱咤星海的宇宙至尊,唤做‘秃鹫李耀’,那是神话中摘星拿月,开天辟地的人物,其强大,远远不是我们可以想象的。
“传说中,我们九界最强的炼器宗派‘锐金派’,开山老祖是得到了一位仙界奇人‘巫马星’的半本秘籍,才开宗立派,千年称雄——而这位‘巫马星’,不过是‘至尊李耀’的曾曾徒孙,毫不起眼的小人物。
“传说中,曾有一个横跨万界的大帝国,疆域远超九界亿万倍,甚至征服了星辰之上的星辰,而这个大帝国的皇帝,亦要尊称至尊李耀为兄长。
“传说中,有一道神秘莫测又威力无穷的‘圣约’,可以开启花草树木,甚至山石和金属的灵窍,令他们修炼成人,而没有至尊李耀的敕令,‘圣约’便没有半点神通。
“传说中,有一头赤焰暴龙,曾践踏亿万星辰,吞噬无数生灵,毁灭千万世界,唯有至尊李耀,才可以降服这头暴龙!
“至尊李耀,便是古往今来,诸天万界的至强者!甚至,无数世界,无数天地的上古霸主,都是受到至尊李耀的点拨和教化,才开辟了不朽霸业。
“而这枚‘至尊玉简’中,就蕴藏着至尊李耀生平最凶险一战的全部精髓,包含他如何战胜强敌的压箱底绝招——你说,这样的东西,还不值得我牺牲一切来得到么?”
天狼宗主听得目瞪口呆。
“即便,即便如此,大师又如何知道玉简中是至尊李耀最凶险一战的绝招?”天狼宗主大口吐血,急促问道。
“很简单,因为我的族人用上千年时间研究出来,太古时代,至尊李耀曾经在诸天万界范围内,销毁同类型的玉简。”
慈航大师道,“我的族人研究发现,至尊李耀并非一个喜欢藏私的人,他叱咤星海的无数年间,历经大小战斗亿万场,自然也留下无数功法,秘术和绝招,偏偏别的功法典籍都不急着销毁,却煞费苦心要销毁记录他和‘黑星大帝武英奇’这一战的玉简。
“由此可见,这位‘黑星大帝武英奇’一定是至尊李耀毕生罕见的强敌,而至尊李耀为了对付黑星大帝,肯定也施展出了毁天灭地的禁忌绝学,此招的威力之强,甚至达到连至尊李耀自己都害怕的程度。
“或许,学会了玉简中的招数,就能反过来毁掉至尊李耀自己!
“所以,至尊李耀才急不可耐要销毁所有‘对决黑星大帝’的玉简,直到今天,整片九界,只剩下最后这一枚,却侥幸被我得到,哈哈,哈哈哈哈!
“好了,天狼宗主,我已经解答了你所有的疑问,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天狼宗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嘴边溢出了一连串的血沫。
看着慈航大师的眼神,蕴藏着无比复杂的光芒,不知是怨恨,是嫉妒,还是羡慕?
“真想……见识一下至尊李耀和黑星大帝武英奇的对决过程,看看这位叱咤星海的无敌至尊,究竟,究竟是用什么压箱底绝招,战胜毕生强敌的啊!”天狼宗主幽幽道。
“贪心了,天狼宗主。”
慈航大师说着,踩碎了天狼宗主的脑袋。
现在,地宫中只剩下他一人。
不,应该说,天下虽大,他却亲手毁掉了自己的一切,变成孤家寡人。
听,地宫之外“呜呜”的呼啸声,那究竟是烈风、怒浪,还是正邪两道和诸侯各国声讨他的怒吼声?
百年光阴,孤注一掷,这真是一场豁出一切的豪赌啊,幸好,他赌赢了。
“没关系,就算亲手毁掉过去百年的自己都没关系,就算成为天下公敌都没关系,就算被所有人憎恨、鄙视和追杀都没关系,只要破解了玉简之谜,学会至尊李耀击败黑星大帝的太古绝学,过去百年的隐忍和苦熬都有了回报,整个天下都是我的,甚至诸天万界……”
慈航大师笑起来,脸上每一个毛孔中,都放出名为野心和希望的光芒。
收敛心神,念诵咒语,摩挲玉简,慈航大师聚精会神地学习起来。
【番外之五,玉简之谜,完】
新书预告 结束和开始
向大家汇报一下,新书九月十号到十五号之间,找个良辰吉日发。
新书发生在另一个宇宙和另一条时间线上,和《修四》会有一定联系,但应该不是续集,称为“姐妹篇”可能更合适?但也不一定,写书最大的快乐就是信马由缰,写着写着就放飞自我了,谁知道后面会怎么发展呢?
下面既是《修四》最后一个小彩蛋,也是新书预告,但具体细节,一切以新书为准。
谢谢大家一路支持,也希望我们能继续携手前行,五年,十年,永远!
……
无限概率云中,另一片宇宙,另一条时间线。
怒涛席卷的蔚蓝色星球上,一座山清水秀的小城,迎来一场空前绝后,美轮美奂的流星雨。
来自星海深处的星辰碎屑,如朦胧的水雾,如燃烧的萤火虫,如一场纷纷扬扬的幻梦,飘飘荡荡,随风轻舞。
小城的市民们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流星雨,纷纷来到街头,屋顶和公园中,欣赏比烟花更璀璨的美景,尽情沐浴在七彩斑斓的光芒中。
公园深处,一枚星辰碎屑,如支离破碎的蒲公英般落入杂草之中,不一时,便荡漾出虚弱的涟漪:
“……救命,救救我!”
一名青年正百无聊赖蹲在旁边欣赏流星雨,微微一怔,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找了根树枝,屏住呼吸,拨开草丛。
草丛深处,微光闪烁,竟然漂浮着一头十分奇怪的……生物?
那似乎是水母和章鱼的结合体,却又绽放着水晶般的质感,晶莹剔透的身躯只有拇指大小,仔细看去,里面却蕴藏着无尽星辰,缓缓旋转、流淌、碰撞和分裂,好似青年曾经在网络上见过的,银河系的全貌。
——某种由微缩的星系,组成的奇妙生物!
青年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头无尽星辰组成的“拇指章鱼”却似奄奄一息,无法抵御蔚蓝色星球的重力,渐渐瘫软在杂草间,无力挥舞着触手,朝青年的脑域荡漾出一道道涟漪。
“救救我。”它再次呻吟。
“你,你是个啥啊,外星人?”青年双眼发直,结结巴巴。
“我是一头吞噬兽。”
拇指章鱼道,“别怕,我很弱小的。”
“吞噬兽?”
青年迷茫了,“那是什么,你怎么会说话,等等,这就是传说中的精神交流吗,高科技啊!”
“我们吞噬一族是多元宇宙中一支勤劳勇敢,热爱和平,天性善良的友善种族,一直老老实实居住在‘黑洞深渊’中,过着无忧无虑,与世无争的生活。”
拇指章鱼挥舞着触手,哭泣道,“没想到,飞来横祸,有一群恶魔入侵了我们的家园,破坏了黑洞深渊,毁掉了我们的‘吞噬帝国’。
“我的爷爷是吞噬帝国的领袖,也是族群中唯一一头‘万古吞噬兽’,结果都不是恶魔的对手,特别是那个魔王,可怕,实在太可怕了,魔王甚至没有出手,仅仅是魔王的一根腿毛,就把我爷爷打败了!”
“魔王的……腿毛?”
青年歪着脑袋想了想,又打量着四周,“这是在秘密拍摄什么搞笑节目吗,你是某种激光做出来的幻象对不对,让摄制组滚出来,我上节目要收钱的!”
“不是,虽然听起来很荒谬,但我真的没有骗你,真的,反正那家伙自称是魔王的一根腿毛,他击败了万古吞噬兽,然后吞噬帝国也崩坏了,所有‘宇宙级、星系级、恒星级和行星级’吞噬兽统统陨落,只剩下我们这些‘种子兽’才侥幸逃出来——不过,大部分种子兽也都被恶魔们拦截,打杀了吧?我大概是整个吞噬帝国,唯一成功逃出来的种子兽了。”
拇指章鱼可怜巴巴道,“救救我吧,我会报答你的。”
“哦?”
青年摩挲着下巴,眼里放出贪婪的光芒,“怎么报答,你能干什么?”
“我们吞噬一族拥有极其强大的天赋神通,能够吞噬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智慧生命的情感和欲望,转化成各种形式的能量。”
拇指章鱼骄傲道,“我能让你变得无比强大,远远超出你的想象,甚至突破星海,纵横宇宙——”
“然后被你口中,‘魔王的腿毛’轻而易举灭掉,你当我傻啊!”
青年解下背囊,掏出一个没吃干净的透明零食罐头,用树枝小心翼翼把拇指章鱼装进去,旋上瓶盖,“纵横宇宙就算了,你要真心想报答我,就老实呆着。”
“等等——”
拇指章鱼感知到了危险,不安地扭动着,“你要干什么,你准备把我带去哪儿?”
“公园派出所。”
青年边走边道,“最近灵气复苏了,整个地球都挺乱的,我们社区也发了通知——让广大市民保持警惕,万一看到从天而降的外星人啊,穿越过来的修真者啊,神秘出现的魔法师啊,或者走路上看到个古怪老头儿缠着要教我们绝世神通……只要出现这种事,立刻向警方报告,或者将入侵者扭送到派出所去,这算是见义勇为,能拿高额奖金,说不定还能上电视呢。”
“……什么!”
拇指章鱼尖叫起来,“这是什么宇宙,什么时间线啊!”
“再说,我又不是兽医——兽医也不知道怎么医治外太空来的吞噬兽啊。”
青年理所当然道,“你要我救你,我可不就得把你送到派出所,再转去医院或者兽医院吗,要不然呢?”
拇指章鱼说不出话来。
“有困难,找警察,如果你要得到帮助,警方绝对比我合适。”
青年慢条斯理道,“除非,你所谓的‘帮助’会对我不利,比方说夺走我的神智,把我变成某种傀儡——我也看过不少科幻小说和电影,咱别来这套!”
拇指章鱼还是不说话,青年却感觉自己的背囊猛烈摇晃起来,与此同时,脑域深处也传来一道尖锐的啸声。
他疼得一个趔趄,单膝跪倒在地。
背囊脱手而出,透明罐子滚了出来。
明显可以看到,某种诡异的力量在里面左突右冲,在罐头上撞出一道又一道缝隙,而青年脑域中的啸声也像是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
“啊!”
青年头痛欲裂,正欲一脚把玻璃罐提走,却控制不住自己,直接栽倒在罐子旁边。
现在可以清晰看到,罐子上面果真出现一条明显的裂纹,里面的拇指章鱼——吞噬兽却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脑海中的痛楚越来越强烈,青年感觉自己的三魂七魄都被一片浩瀚星辰或者一个黑洞吸走,他像是沉入一口深不见底的黑色沼泽,渐渐丧失了自己。
就在意识即将崩溃的刹那,对方的力量却消耗到了尽头。
潮水渐渐褪去,沼泽慢慢干涸,星辰和黑洞化作点点流光,散落到了青年脑海的四面八方。
“真可惜,明明逃出了三五十个宇宙和三五十条时间线,就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啊!”
青年听到吞噬兽在他脑海中发出最后的哀鸣,“就差一步,我就有机会复兴伟大的吞噬帝国,成为新的万古吞噬兽,回去找那个‘魔王的腿毛’报仇,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
“喂喂喂,朋友,你别死啊——”
青年急了,“至少你别死在我脑子里,你死外面去好不好,我帮你刨个坑,把你风光大葬好不好?你跨越星海,万里迢迢,死我脑子里算怎么回事,我,我脑子里可龌龊了!”
“对不起,办不到,谁叫你不肯帮我的?”
吞噬兽的声音里蕴藏着无限幽怨,“算我倒霉,也算你倒霉,准备好迎接你的命运吧!”
“什么命运?”
青年冷汗哗哗的,“我就吃饱了撑的出来逛个公园,我就一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小市民,我就贪图几个奖金,我招谁惹谁了,你真的,真的再坚持一下,死外面去好不好,要不然我再帮你找个人,我有一个哥们儿,整天想着觉醒超能力,纵横驰骋什么的,我帮你喊一声好不好?”
“来不及了。”
吞噬兽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也越来越幽暗,到最后,变成了缠绕青年灵魂的呢喃,“接受全新的命运吧,从这一刻起,你就是多元宇宙中最后一头吞噬兽……踏上征途,勇往直前,从种子兽成长到万古吞噬兽,重建吞噬帝国,击败……”
吞噬兽的声音消失了。
而一切,才刚刚开始。
星海炮王——韩特传!(一)
大家期待已久的韩特传说,开始!
这是,呃,讲述一个男孩,在经历了一番曲折,各种反思和惊心动魄的冒险之后,成长为一个男人的故事——理论上,按计划,不出意外,大概是这样吧。
不定期更新,但肯定会更完的,相信老牛的人品。
然后,亲爱的各位书友,也别忘了支持老牛新书《灵气逼人》哦,依旧是起点首发,搜索书名,或者找到老牛的作者名点进去,或者找到页面中“作者其他书籍”栏,都可以找到新书,幼苗刚刚发芽,急需大家的浇灌,呵护,支持!
废话不多说,开始了,星海炮王在魔法世界的刺激之旅,从男孩到……大概是男人的不朽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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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四万年代,太古遗迹“仙宫”之战结束的若干年后。
远离盘古宇宙,遥远的星域,未知的世界,古老而神秘的魔法宇宙,无数空间褶皱中,一片广袤无垠的大陆。
落日山脉是这片名为“翡翠”的大陆上,最危险的山脉。
而堕落森林又是整条落日山脉中最危险的地方。
传说这里是“光辉人间”和“血战魔界”的交界,无数在永恒血战中落败的魔族残兵都会从这里爬到人间,而那些人间的渣滓,败类,杀手,赌徒,走投无路的异教徒,招惹了光辉教廷的邪恶魔法师,在赏金猎人以及圣教军团的围追堵截之下,也会慌不择路逃窜到这里,在暗无天日的邪恶滋生之地,找到同类,沆瀣一气,图谋再起。
这里聚集了光辉人间和血战魔界最危险的杀手,最神秘的剑客,最贪婪的猎人,以及最邪恶、最强大、最神奇的魔法师。
每一天,每一秒,都有无数杀戮,背叛,追逐和埋伏的血腥戏码在这里上演。
无数勇者为了信仰或者金钱来到这里,又化作一堆枯骨埋葬在这里,传说中,这里的每一棵大树下都堆满了尸骸,而每一片树叶被阴风吹拂,都会发出“呜呜”的声音,那是亡灵永不停息的哀鸣。
而所有蛰伏在堕落森林的邪恶魔法师里,“变形虫”埃里克都称得上是最邪恶的几个之一。
埃里克人如其名,专攻九系魔法中最神秘的变形术,为了探索古老变形术的奥秘,他不惜牺牲自己的家人、朋友、弟子乃至一切,用活人进行实验。
先是把人体和魔兽融合,甚至将人体和妖化植物融合,到最后,更是丧心病狂地试图将人类“变形”成钢铁和岩石。
数千次惨无人道的实验,只为了“变形”出他心目中最完美的“终极体”,但直到他在凯特尔帝国皇家大魔法师的职位上东窗事发,仓皇逃窜到落日山脉,都没人知道,所谓“终极体”究竟是什么——或许连埃里克自己都不知道,因为那只是他从一部上古魔法典籍中找到的概念。
而现在,这个秘密,永远都没人能知道了。
因为“变形虫”埃里克已经被一柄闪闪发亮的宝剑贯穿,整个人都钉在岩石上,他的所有魔法都被宝剑吞噬,再也变不成任何东西。
——猎杀“变形虫”埃里克的悬赏,已经在猎人公会里搁置了足足半年,很多人都说,绝没人能在堕落森林深处,埃里克的魔法塔辐射范围内猎杀他。
但“杰克?雷鸣”原本就是为了奇迹而生,猎人中的猎人。
三年前,他如旭日般崛起时,没人知道这个黑发金眸,神秘莫测的年轻人究竟来自何方。
到了今天,以他独一无二的发色为外号,“黑杰克”之名,已经如雷贯耳,人尽皆知。
不说他以电闪雷鸣般的犀利招数,斩杀二十七名猎人公会悬赏榜上的凶徒,也不提他在猎人协会附属的地下擂台上,连胜三十三场,创下前无古人的辉煌战绩,光是看他身边左拥右抱、莺莺燕燕的“后宫团”,就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有多么出色。
无论古老帝国的公主,还是地下世界的女刺客,亦或者纵横驰骋的佣兵团女团长,长着尖耳和利爪的猫女……无数少女都臣服在杰克?雷鸣的脚下,对他至死不渝。
他就像是受到上天宠爱,凝聚整个魔法世界气运而生的天之骄子,注定要创造一个又一个奇迹,神一样的男人。
杀死“变形虫”埃里克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最多换来他的邪魅一笑。
而这一笑,又引发后宫团成员——那些女杀手,女兽人,女龙族,女魔族,公主,王妃,女魔法师,女剑客们的尖叫。
对这一切,杰克?雷鸣早已习惯,他淡淡摸了摸鼻子,淡淡从邪恶魔法师的尸体上拔出宝剑,淡淡迈开双腿,淡淡走进了“变形虫”的魔法塔。
赏金无法激起他的兴趣,主持正义也不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他只想知道“变形虫”埃里克不惜一切研究的“终极体”,究竟是什么东西。
幽暗深邃的魔法塔中,到处弥漫着刺鼻的气味,迷雾中呈现出一具具张牙舞爪,面目狰狞的实验体——有些像是人类和甲虫糅合到一起;有些从血肉之躯里直接长出了金属甲胄;有些甚至将魔导具硬生生塞进人体,取代五脏六腑,所谓“变形术”,还真是残酷无比的黑魔法。
绝大部分实验体都已经死了。
看他们拙劣的外表,也不像是“终极体”的样子。
不知不觉,杰克?雷鸣来到魔法塔的核心。
迷雾中,有东西在蠕动,传来呻吟。
后宫团的环肥燕瘦们全都做好了战斗准备,杰克?雷鸣也将长剑高高举起。
迷雾散尽,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东西,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是一座玄奥繁复到极点的魔法阵,仿佛上百座普通魔法阵重叠到一起,又用上百名魔族和强大魔物的鲜血来勾勒、施法和祝福。
但魔法阵之间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地面上,而是半空中,半空中垂挂下来四根铁链,竟然将一名少女五花大绑,高悬在魔法阵上空!
“呜呜,呜呜呜呜——”
少女的嘴被兽骨堵住,勒得她喘不过气,整张脸都扭曲了,流下屈辱的泪水。
即便如此窘迫,依旧没有任何东西能遮掩少女的惊人美貌,即便杰克?雷鸣这样倾倒半个翡翠大陆亿万少女的传奇猎人,也不由为少女那无法用笔墨形容的姿容深深倾倒。
她美得惊心动魄,倾国倾城,即便整片大陆上所有水晶的熠熠生辉,都敌不过她眼角一滴闪烁的泪珠,即便教廷圣城的无限光辉,都敌不过她还未浮现的微笑,即便皎洁如星夜的精灵仙境“瓦尔德湖”,都敌不过她浅浅的酒窝。
在她的面前,杰克?雷鸣的整个后宫团都黯然失色,仿佛变成木头雕刻的那么枯燥乏味,面目可憎。
更不用提她那和清纯容貌完全相反,惹火到连血战魔界的魅魔女王都要嫉妒的身材。
杰克?雷鸣彻底傻眼,不由自主地上前,用力抽出兽骨,痴痴问道:“你……这位尊贵的小姐,究竟是什么人,是被邪恶魔法师抓来,某个国家的公主吗?”
“我去你妈的‘变形虫’埃里克,我要宰了你,老子要宰了你,你竟然敢这样对待韩特大爷,啊啊啊啊啊,我要把你碎尸万段,你这个死变态!”
绝色无双的少女用力挣扎,破口大骂,震得铁链哗啦哗啦乱响,但骂出来的话,却是一种稀奇古怪的语言,连博闻强记,见多识广的杰克?雷鸣都没听过,不知道她究竟在咆哮什么。
“从没听说过这样的公主,她被‘变形虫’如此谨慎地绑在这里,一定有古怪,不如杀了她!”
后宫团们本能感应到了危机,女剑客、女兽人和公主们都对绝美少女怒目而视,不少人还抽出了刀剑,亮出了利齿。
绝美少女嗅到了危险气息,吓得花容失色,不敢再骂。
杰克?雷鸣的双眼顿时变成闪闪发亮的红心,口水都流出来了。
绝美少女的眼角抽搐,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
但是,看到那么多虎视眈眈,舞刀弄枪的后宫团,忍无可忍,也只能忍受。
“这位……这位英俊潇洒的勇者呦,请救救人家,人家真的是被邪恶魔法师抓来的无辜少女呢!”
绝美少女憋着嗓子,用不太熟练的翡翠大陆通用语,结结巴巴道,“人家叫做韩特……韩特蕾……特蕾莎!”
“特蕾莎?”
杰克?雷鸣被少女丰富的表情迷惑了,痴痴道,“果然好名字,只可惜再好听的名字,都配不上你亿万分之一的美貌。”
“没错,人家就叫‘特蕾莎’,是一个……很无辜很可怜也很可爱的魔法少女。”
特蕾莎的表情错综复杂,仿佛悔不当初,又像是比绝望更加绝望,眉眼之间充满了说不出的羞耻,“人家是被‘变形虫’埃里克抓到这里来的,但他还没来得及折磨人家,人家还是很……纯洁的,拜托,请救救人家吧,这位不知道名字,但一看就很厉害很正义的勇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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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少女特蕾莎,真诚推荐各位勇者大人去看老牛新书《灵气逼人》,很好看很好看的呦,双手合十星星眼跪求大家去看呦!
韩特传(二)人家也不想长成这样子……
“原来是这样!”
杰克?雷鸣恍然大悟,毫不犹豫挥剑,想要斩断铁链。
但他身旁,后宫团最足智多谋的“龙女”赫拉,却阻止了他。
赫拉长着满头和彩虹龙一样的绚丽长发,一对修长的龙角仿佛是华丽的发簪,又细又长的眼眸深处,闪烁着属于龙裔的智慧光芒,她眯起眼睛,盯着特蕾莎和少女下方的魔法阵看了半天,摇头道:“传言说,‘变形虫’埃里克正在进行非常邪恶的黑魔法实验,从他采购的各种材料和刚才的反应来看,实验应该到了最关键阶段,而这里又是整座魔法塔的核心,所以,特蕾莎小姐,请问你究竟从何而来,祖名是什么,怎么会被抓到这里,和所谓的‘黑魔法?终极体’实验,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我……我来自帝国。”
特蕾莎结结巴巴道,“我的祖名,我姓‘韩’,特蕾莎?韩,没错,就是这样子!”
“韩——HAM?似乎没听过哪一家高贵的血脉,拥有这样的祖名。”
龙女赫拉顿了一顿,忍不住又看了少女一眼,不得不承认,“看你的样子,简直像是得到了天上所有星星的恩宠,才能长得如此明**人,普通农夫甚至低阶战士的家庭,根本不可能长出你这样娇艳的花蕾,但翡翠大陆所有的贵族和高阶法师的祖名,我都知道,你来自‘帝国’,哪个帝国?”
“呃,艾夫斯帝国。”
特蕾莎勉强道,“我家里只是隐居在艾夫斯帝国边缘,一个普普通通的猎人家庭而已,或许,或许父母的身份不是我想象中那么简单,以前真是贵族吧?但他们从没有告诉过我。
“我,我从小就有理想,想要成为一名伟大的魔法师,所以,还未成年就离开家庭,流浪四方,历经千辛万苦,成为了一名魔法学徒,忽一日,我听说有人在招募学徒,非但有优厚的薪水,还能得到高阶魔法师的悉心指导,我就去应征,结果就被埃里克那个卑鄙无耻的混蛋抓到这里来了。
“这里,这里大概真是‘黑魔法?终极体’的实验室吧,他也和我说过,我是作为‘祭品’被选中的,当魔法完成时,就会将我献祭给黑夜大魔神——但他还来不及割开我的喉咙,外面就一阵兵荒马乱,他带着所有魔物出去迎战,过了一会儿,你们就及时赶到了。
“除此之外,我不知道终极体的事情,也没有被一丝一毫的黑魔法玷污,请相信我。”
龙女赫拉不以为然地摇头。
“我很想相信你,但是神秘莫测的特蕾莎?韩小姐,你的话实在破绽百出。”
龙女赫拉的目光,也舍不得离开特蕾莎的面孔,“你知道,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那就是你的美貌——如果你真的曾经以‘魔法学徒’的身份闯荡四方,无论你的魔法水平如何,光凭你的美貌,就会引起四方轰动,美名远扬的吧?为什么,从来没听说过你这样的国色天香呢?”
“我,我也不知道啊!”
特蕾莎急得眼泪汪汪,“相信我——这件事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我也不想长成这样啊!”
少女隐隐含泪时,已经够倾国倾城。
珍珠般的泪水划过细腻如霜的肌肤时,更是连天上的群星都要为她坠落。
非但杰克?雷鸣被她的泪水深深打动,魂不守舍,后宫团也被她吸引,在嫉妒和警惕之外,忍不住生出爱怜,甚至连提出诘问的龙女赫拉,都隐隐有些心疼,责怪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够了,赫拉。”
杰克?雷鸣的目光像是岩浆,死死粘在特蕾莎的身上,“特蕾莎?韩小姐被抓到末日山脉、堕落森林深处,受到太大的惊吓,很多细节一时间有所出入也很正常,她这么柔弱,简直像是一朵饱受蹂躏的娇花,肯定不会是黑魔法的丑陋奴仆,不要再折磨这个可怜人了。”
“是啊,是啊,勇者大人,人家真的受了好大的惊吓,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啊,我好害怕,好害怕。”特蕾莎瑟瑟发抖,晃得铁链“叮当”作响,而铁链深深勒紧了娇躯,更是衬托出她惊心动魄的身材,更加摄人心魂。
“咔嚓!”
杰克?雷鸣再也按耐不住,一剑斩断四条铁链,魔法少女从天而降,落入他强壮的臂弯之中。
“唰!”
杰克?雷鸣十分潇洒地脱下披风,盖在特蕾莎的身上,深情款款地看着她,用充满磁性和男子汉魅力的声音道,“别怕,特蕾莎小姐,一切都过去了,有我‘黑杰克’在这里,再没有任何人能够伤害你,我以一名赏金猎人和流浪骑士的双重名义发誓,我会用生命守护你的。”
他微微低头,和少女近距离对视。
特蕾莎?韩深深打了个冷颤,然后,她吐了。
“呕……呕……对不起对不起,勇者大人,人家不是故意吐在你身上的……呕……谢谢你的救命之恩,不过人家真的感觉头晕目眩,忍不住想吐,人家不是针对你……呕……”
特蕾莎?韩看杰克?雷鸣一眼,就吐一次,看一眼,吐一次,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没关系。”
杰克?雷鸣脸色一变,很快恢复正常,再次摆出最迷人的微笑,“你受惊过度,这是很正常的反应,不过别担心,邪恶魔法师,‘变形虫’埃里克,已经被我彻底击败了。”
“太好了!”
特蕾莎大喜过望,手舞足蹈,“他在哪里,被您关起来了么,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必须问他,他还欠我一件东西呢!”
“不好意思。”
杰克?雷鸣自认为很帅气地摸了摸鼻子,“他已经死了——‘黑杰克’出手,从来不留活口的。”
“什么!”
仿佛一个雷劈在头上,魔法少女彻底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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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少女特蕾莎·韩,继续撒娇打滚跪求各位勇者大人支持老牛新书《灵气逼人》,摇尾巴晃耳朵撒娇哦~
韩特传(三)拆穿你的真面目!
黑色的魔法塔在烈焰中熊熊燃烧,无数龌龊,污浊,丑陋和神秘的东西都付之一炬,随风而逝。
杰克?雷鸣和他的后宫团在旁边的空地上,兴高采烈清点着战利品,各种珍宝和强大的魔导具令他们啧啧称奇。
特别是那些后宫团成员,看着杰克?雷鸣的目光,充满了崇拜和痴迷,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扑倒在地。
唯有特蕾莎和这一幕胜利画面格格不入。
她孤零零跪在一棵张牙舞爪的大树下,呆呆看着“变形虫”埃里克残缺不全,绝对无法复活的尸体,美眸含泪,令人不忍。
“你,你这个混蛋,王八蛋,大变态,你怎么可以死?你把本大爷变成这样,你怎么可以就这样不负责任地一死了之?你,你把我变回来,你快把我变回来啊,死变态,臭变态,变态变态的!”
美眸流转,樱桃小口微微开启,足以令全天下所有男人都魂飞魄散的丁香小舌,却吐出一连串咒骂,“你死了,我怎么办,本大爷可是要成为星海炮王、大魔法师,要征服全宇宙女性,男人中的男人啊,嘤嘤嘤嘤,本大爷的哭声怎么都变得这么奇怪,嘤嘤嘤嘤,不要啊,我是韩特大爷,我不要变成嘤嘤怪啊,嘤嘤嘤嘤!”
魔法少女委屈死了,倘若这时候,有一面水晶魔镜放到她的面前,恐怕魔镜都会伤心到碎裂。
“等等,你这个死变态的魔法书呢,我记得你施展什么‘终极魔法’的时候,有一本黑色魔法书的,到哪里去了?”
特蕾莎忽然想起来,又燃起一丝希望,在“变形虫”埃里克的尸体上乱摸,乱打,乱踩。
“可怜的特蕾莎小姐,看来这个人渣一定把你折磨得很惨,令你这样如水晶蓓蕾般纯净的贵族少女,都忍不住大发雷霆了。”
杰克?雷鸣的声音传来,深情款款,“不要再折磨尸体和自己了,黑暗已经过去,光明正在降临,无论他是否用某种方式侵蚀了你,我都不在乎——相信你看出来了,集结在我身边的女孩子们,都各有来历,各有苦衷,各有秘密,那有什么关系?我都会一视同仁,照顾你们的!”
说着,他又凑过来,想要抓特蕾莎的手腕。
特蕾莎的汗毛再次竖起来,闪电般缩手,倒退两步,十分警惕地看着杰克?雷鸣。
“我知道,你受创极深,心里肯定有阴影,不容易接受别的男人。”
杰克?雷鸣潇洒一笑,“但是请相信,我和别的男人都是不同的,或许,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生命中最特殊的男人。”
“……”
特蕾莎又有些想吐,用力摇头,用清脆如黄莺般的嗓音道,“不不不,我没有阴影,只要您别靠这么近就好了,大家都是老司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老……司机?”杰克?雷鸣有些困惑。
“呃,那是我老家的方言,就是,就是‘冒险者’的意思。”
特蕾莎的眼珠转了一圈,道:“对了,雷鸣大人,我记得这个邪恶魔法师有一本黑暗魔法书,就放在胸口,寸步不离的,怎么不见了呢?”
“您说的是这个吗,特蕾莎小姐?”杰克?雷鸣从胸口把封面绘制着一名妖艳魔女的魔法书掏了出来。
“对对对!”特蕾莎眼睛一亮。
但还不等她伸手,杰克?雷鸣就把黑魔法书塞了回去。
“这是来自太古的黑暗宝典,对于普通人而言,实在太危险了,我必须想办法把它毁掉,而您,更是不能轻易触碰,免得被它诱惑。”杰克?雷鸣严肃地说。
特蕾莎无话可说。
看看杰克?雷鸣和身后面色不善的后宫团,评估彼此的战斗力,好吧,肯定打不过。
她有些迷茫。
“那么,您已经得救了,下一步准备去哪里呢?”杰克?雷鸣风度翩翩地问,表情却有些纠结。
“我也不知道。”
特蕾莎又有些想哭,该死的,为什么她现在变得这么喜欢哭啊,“早知道我就不出来了,平平安安待在家里多好,嘤嘤嘤嘤,讨厌,人家不要‘嘤嘤嘤嘤’啦!”
杰克?雷鸣的心,都被魔法少女的哭声狠狠拧了一把。
“哦,我可怜的特蕾莎啊!”
他非常为难道,“按理说,救人救到底,作为一名勇者和骑士,我应该护送你一路回家的,但我们的任务尚未完成,要深入到堕落森林的更深处,甚至穿越火线,去到血战魔界,所以……”
“血战魔界?”
特蕾莎奇怪道,“你们不是已经杀死埃里克了吗,还要去血战魔界干什么?”
“‘变形虫’埃里克已经死了,但邪恶魔法的秘密尚未彻底揭开。”
杰克?雷鸣解释道,“各种证据表示,埃里克是在得到这本黑暗魔法书之后,才性情大变,用活人做实验,从皇家魔法师的位置上堕落的。
“原先我们并不知道,黑暗魔法书究竟从何而来,但从魔法塔中搜出来的一些书信,还有各种珍贵魔法物资,包括埃里克的奴仆魔物来看,他和血战魔界中一位非常恐怖残暴的大君,库巴大君有极深的联系,很可能是库巴大君把魔法书给他,又送给他大量资源,借助他的魔法天赋,来研究太古黑魔法。
“某种意义上说,库巴大君和埃里克是同道中人,甚至是埃里克的导师,极有可能也在进行同样的研究,为了彻底消灭黑暗,我们当然要去血战魔界,直面库巴大君!”
“什么?”
特蕾莎站了起来,“血战魔界的库巴大君,在进行和埃里克一样的邪恶研究?这,这太好了,不,我的意思是,我是说,我是说……雷鸣大人,请允许我加入你们的冒险团队,一起去挑战库巴大君吧!”
“嗯?”
杰克?雷鸣眉毛一挑,“为什么,像您这样纤弱的女孩子,又刚刚遭受残酷折磨,这时候不应该想方设法回家吗,怎么还能鼓起勇气,去更加危险的血战魔界?”
“这——”特蕾莎哑口无言。
“没错,你究竟在打什么算盘?”众多后宫团成员围了上来,龙女赫拉的眼眸闪亮,气势逼人。
“我,不是的,你们听我解释,我有原因,我……”特蕾莎目光闪烁,无话可说。
“不用解释了,我们都知道了!”后宫团队中的猫女可儿道。
“没错,从一开始,我们就对你的用心一清二楚!”女佣兵团长娜塔莎叫道。
“就是就是,你的目的根本就写在脸上,骗不了我们!”阿夏公主对特蕾莎怒目而视。
“哎?”
众女目光交错,特蕾莎满头冷汗,连连后退,背靠大树,无路可走,心虚到了极点。
“不用再掩饰了,就让我们来拆穿你的真面目!”
众女义正辞严,“你肯定是折服于我们家黑杰克的魅力之下,被他的男子汉气概深深吸引,对他一见钟情,至死不渝,想方设法都要创造机会,和他在一起吧?”
韩特传(四)古怪的黑杰克
“……”特蕾莎沉默了很久。
她有些混乱。
处于一种不知道应该尖叫,还是苦笑,还是呕吐,还是落荒而逃的微妙状态中。
“不用否认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们家黑杰克是如此出色的男人,就像是高悬于翡翠大陆上空的紫日和红月那么闪耀,即便瞎眼的姑娘,都会被他的阳刚之气彻底折服。”
猫女可儿摇晃着尾巴,脸颊微红道,“想当初,我看到他的第一秒钟,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你怎么可能和我不同?”
“就是,虽然你很漂亮,或许曾受到无数王孙公子的追捧,但黑杰克和那些人是完全不同的。”
女佣兵团长娜塔莎说,“天底下没有女人能摆脱他的魅力,就算类人种族中的雌性也不可能从他深情的目光中逃脱,除非不是女人,或者是没有情感的魔物!”
特蕾莎:“呃……”
“你当然是一个拥有浓烈情感的女人,所以和我们一样爱上了黑杰克。”
龙女赫拉冷冷道,“否则,为什么你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就要和我们一起去血战魔界,找库巴大君,根本没有其他理由啊!”
特蕾莎想了很久:“好像,的确,那个,是找不出其他理由。”
“你终于承认了!”
阿夏公主尖叫,看着特蕾莎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嫉妒,“你果然想和我们争夺黑杰克的宠爱!”
众女气势汹汹,逼迫上来,像是一群露出利爪的猫儿。
特蕾莎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只能虚弱道:“不是,各位姐姐,你们真的误会了,我其实,其实我,那什么,我知道自己只是一个,一个毫不起眼的魔法学徒,根本配不上黑杰克大人的宠爱,更没奢望过能和他在一起,我只想,只想跟着你们,能远远看着他就可以了,呕,对不起,我的肠道功能还有些紊乱,你们别这样,大不了,大不了——”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想到,“大不了从这一刻开始,你们日夜和我寸步不离,牢牢监视我,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洗澡,一起睡觉,保证我没机会近距离接触黑杰克大人,这样总可以吧?”
“嗯?”众女微微一怔,思索特蕾莎的提议。
他们毕竟是赏金猎人,不是邪恶魔法师或者血战魔界来的匪徒,真要他们毁掉特蕾莎这样一件世间罕有的绝色珍品,真有点儿下不了手。
“行了,女孩们,别闹了。”
黑杰克上前,深情款款环视一周,眼底放出魔魅的光芒,声音充满了无法用笔墨形容的磁性,“你们都是我最深爱的女人,纵然聚集在我身边的女孩子越来越多,我对你们每一个人的爱,都不会因此减损半分,不要再发小孩子脾气了,你们吵得我头疼,答应我,让特蕾莎加入我们的大家庭,和我一样,把她当成最宠爱的姐妹那样来照顾,行吗?”
空气中荡漾着奇妙的波纹,黑杰克的眼睛深邃无比,一道道无形的涟漪缠绕着众女的大脑。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他们原本怒气冲冲,浑身是刺,充满了警惕和嫉妒,但黑杰克轻轻巧巧一句话,表情先是松弛,迷惑,紧接着却变得平和,喜悦,大度起来。
“好吧。”
女佣兵团长娜塔莎耸耸肩,“我们早该想到,谁叫黑杰克就是这么有魅力呢,所有女人都会被他折服,特蕾莎也是女人,这不能怪她。”
“是啊,我们实在太自私了。”
猫女可儿羞愧地垂下耳朵,“就凭我们几个,怎么可能独占黑杰克的爱——这对别的女人不公平!”
“没错,害得黑杰克心烦意乱,我们简直罪该万死。”
阿夏公主说,“既然黑杰克喜欢你,那我们也应该和黑杰克一样喜欢你,照顾你,付出生命保护你,欢迎加入我们的大家庭,特蕾莎姐妹!”
“欢迎,欢迎,欢迎加入我们的大家庭,和我们一样,成为黑杰克的女人!”各个种族的女孩子们,组成庞大的后宫团,纷纷向特蕾莎伸手,脸上洋溢着真诚、热烈、和煦的笑容。
特蕾莎毛骨悚然。
搞,搞什么鬼,这些女孩子刚才还羡慕嫉妒恨,对她的出现充满了警惕,甚至想要把她毁掉——仔细想想,这样才正常,毕竟“女人的名字叫做嫉妒”嘛!
为什么,黑杰克轻飘飘一句话,一个眼神,他们就像是被催眠了一样,整个人完全变了?
诡异,实在太诡异,特蕾莎的心跳加快,忽然发现黑杰克这家伙,是比“变形虫”埃里克更危险的存在。
目光无意间扫到黑杰克,她发现黑杰克也在邪魅狷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该死,这家伙怎么笑得比过去的她,还要邪魅狷狂啊!
而且,或许是错觉,特蕾莎忽然觉得,黑杰克的目光化作某种诡异的波纹,正在轻轻扫描甚至……干涉她的大脑,试图控制她体内的某些激素分泌。
“这家伙,有古怪!
特蕾莎的心砰砰直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珠一转,装出娇羞的模样,不敢再看黑杰克。
“那么,就这样决定了,我们和特蕾莎小姐一起去血战魔界,寻找邪恶大君库巴,搞清楚上古黑魔法的终极秘密,或许,还能拯救整片翡翠大陆!”
黑杰克收回目光,微微一笑,挥手道。
后宫团纷纷响应,女孩子们振臂高呼,他们的眼神迷离,表情痴狂,看着黑杰克的模样,就像是狂信徒,看着他们的教主。
……
入夜,堕落森林深处,篝火,营帐,欢声笑语。
虽然是危机四伏之地,却没人敢来招惹这支极度危险的猎人团队——埃里克的黑魔法塔被摧毁的消息,早已被风吹遍整片森林,所有隐藏在暗处的魔物、妖魔、邪恶佣兵和血腥杀手都知道,黑杰克来了!
特蕾莎一个人蜷缩在帐篷最深处的阴影中,默默思索着白天的诡异和自己的未来。
“怎么可能呢?
“要知道,泡妞之道,最重要不是怎么泡妞,甚至不是怎么同时泡十几二十个妞,而是怎么让这么多的妞都和谐共处,其乐融融!
“想当年,本大爷纵横星海,叱咤风云的时候,也不是没试过左拥右抱,同时和好几个女孩子交往——但只要他们一知道彼此的存在,肯定完蛋的啊,即便有好几次,说好不谈感情,久而久之,他们还是要闹的啊!
“这个黑杰克,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才收服如此庞大的后宫团,让所有女孩子都不吵不闹,对他言听计从,简直像是某种……傀儡或者奴隶?
“还有,库巴大君又是什么人,比‘变形虫’埃里克更加厉害吗?他的手里,真有我想要的东西吗?”
特蕾莎苦恼地思索着,习惯性挠了挠裤裆,发现裤裆里空空荡荡,表情更加沮丧,眼底却涌动着强烈的不甘和倔强。
无论黑杰克和库巴大君究竟是什么鬼,不管前路多么危险,希望多么渺茫,她都要夺回属于她的东西。
她……人家不要当特蕾莎,更不要成为后宫团的一员啦……嘤嘤嘤嘤……
韩特传(五)所谓“幸运“
特蕾莎正在“嘤嘤嘤”的时候,外面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一阵女性独有的气息传来。
该死,当她还是热血男子汉的时候,这明明是女性的“幽香”,一闻到就会血脉贲张,兽性大发来着。
但现在,嗅到好几种不同的女性气息,她的内心却毫无波动,提不起半点兴趣。
苍天啊,大地啊,这究竟是什么邪恶的魔法,快救救她吧!
伴随着银铃般的笑声,龙女赫拉、女佣兵团长娜塔莎还有阿夏公主,一起钻进了帐篷。
他们脸上都泛着动人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特蕾莎的眼神格外诡异。
放在以前,和三个国色天香还充满异域风情的美人共处一室,简直是人间极乐。
但现在,挠着空空如也的裤裆,特蕾莎心底却浮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她结巴道,一个劲儿往后缩。
“别害怕,你已经成为了我们中的一员,是大家最心疼的小妹妹,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阿夏公主笑眯眯道,“只想帮你梳妆打扮一下而已。”
“梳妆打扮……”
特蕾莎刚想说,大半夜的还梳妆打扮什么,就被身强力壮的女佣兵团长娜塔莎扛了起来。
不顾她的双腿乱蹬,他们把她带到了丛林深处,一条清澈的溪流旁边。
溪流里漂浮着很多落叶,每一片落叶上都点着一支小小的蜡烛,非常浪漫的样子。
还有很多瓜果梨桃,各种甘美鲜甜的食物,都摆放在落叶编织而成的篮子里,漂浮在溪水上,晃晃悠悠,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味。
甚至有酒,被溪水冲刷到温度适宜,恰到好处。
比食物更诱人的,是千娇百媚,群芳争艳的女孩子们。
黑杰克的庞大后宫团,正在溪水中嬉戏,打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把原本肃杀而血腥的丛林,变成了人间仙境。
见到特蕾莎出现,他们全都发自内心笑起来,仿佛一道道阳光在脸上浮现。
“欢迎!欢迎!”
后宫团们异口同声,做出了整齐划一的欢迎仪式。
特蕾莎心底,毛骨悚然的感觉再次浮现。
或许,某些器官和腺素的转换,令她拥有了抵御美女的能力,即便面对如此旖旎的风光,都能保持极度冷静的思维能力。
黑杰克那个家伙,究竟是怎么组建这样一支后宫团的啊,简直比真人类帝国的禁卫军都要听话,这也太……
特蕾莎原本想说,这也太令人羡慕了吧?
但仔细想想,几十个女孩子完全失去了嫉妒心和独占欲,像是机器人一样听话,毫无芥蒂地欢迎竞争对手,甚至黑杰克一个眼神,他们就愿意为他去死。
这样的后宫团,真的令人羡慕吗?
特蕾莎想了很久,在心底叹了口气。
她发现自己和黑杰克并不是同一类人。
虽然大家都是情场浪子,花丛老手,但她并不喜欢这么多傀儡或者机器人围绕自己的感觉。
女孩子嘛,还是争风吃醋,感情用事,打打闹闹的样子比较正常。
“你们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
特蕾莎狐疑道,“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睡觉。”
“夜还长着呢,这么急着回去休息干什么?”
龙女赫拉微笑道,“我们先洗个澡吧?”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特蕾莎大声咳嗽起来,皮肤瞬间变成胭脂般的粉红色。
“洗,洗澡?”她一边吞口水,一边重复。
“是啊,你在‘变形虫’埃里克的黑暗魔法塔里面呆了这么久,不是很应该好好清洗一下,摆脱过去的厄运,迎来新的生活吗?”
龙女赫拉应该是后宫团的首领,轻轻一拍手,各个种族的女性甚至雌性们就一拥而上,把特蕾莎拉到溪水中。
他们用最柔软的丝巾轻轻擦拭特蕾莎娇嫩的肌肤。
他们用最珍贵的树脂滋润她瀑布般的秀发。
他们啧啧惊叹于她沉鱼落雁的容貌,宣称她能令最璀璨的星夜都黯然失色,顺便把各种叮当作响的首饰佩戴到她身上。
“……停,停停停!”
一开始,特蕾莎还挺享受的。
生理上的冲动或许已经消失,但心理上的倾向却依旧坚固,或者说,正因为某些器官的不翼而飞,她愈发要坚持自己仅有的心灵。
所以,她乐得和女孩子们打成一片。
但洗着洗着,她的感觉越来越不对了,“你们,你们把我打扮成这么隆重的样子,好像要出席什么盛大的酒会一样,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没什么,我们只是想欢迎你正式加入我们的行列。”
龙女赫拉道,“为了表达我们的友好和诚意,我们决定送你一件最珍贵的礼物,保证你喜欢。”
“那是什么?”特蕾莎狐疑。
“就是和黑杰克大人共度良宵的机会。”
龙女赫拉道,“你实在太幸运了,特蕾莎小姐,你将拥有整整一个晚上,能够和黑杰克大人独处,完完全全地占有他,真是让人嫉妒啊。”
“……哈?”
特蕾莎连滚带爬地从小溪里跑出来,下意识把胸口捂得紧紧的,“你,你再说一遍,你们要把我怎么样,你们,你们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能理解你的兴奋,每个姐妹刚刚加入时,听到自己能独占黑杰克大人的宠爱,都像你一样,兴奋得不能自己。”
龙女赫拉道,“不过,别太心急了,矜持点儿,除了娜塔莎团长等少数几名女武士之外,黑杰克大人并不喜欢女孩子太过主动的。”
“我管他喜欢不喜欢,我,我我我——”
特蕾莎气得发疯,想了想,又觉得越来越恐怖,“等等,难道说,在你们中间,连‘陪黑杰克睡一晚上’,都是一种莫大的幸运,莫大的恩赐?”
“当然,黑杰克大人日理万机,要为整片大陆的前途和命运操劳,又有这么多女孩子围绕着他,怎么可能长时间和一个女孩子待在一起?”
龙女赫拉道,“一般情况下,黑杰克大人都是根据我们的表现,来选择他每个晚上的伴侣,而且被选中者往往只能伺候他一两个小时就要换人,你还寸功未立,就能独占他一整晚,难道还不算幸运?”
韩特传(六)入魔已深的少女们
“就是,看看我们家的小特蕾莎,她还在害羞呢!”
一名后宫团的少女笑道。
所有女孩子们都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
“别羞涩啦,特蕾莎,既然我们已经真心诚意接纳你,成为我们的一员,那我们肯定不会嫉妒你的,快点儿把自己洗洗干净,去迎接黑杰克大人的恩赐吧!”龙女赫拉笑眯眯道。
她一挥手,后宫团全体成员都一拥而上,无数双嫩藕一样的手,想要将特蕾莎高高托起,送入杰克?雷鸣的帐篷。
特蕾莎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场景。
甚至,从没有哪怕一个脑细胞,曾经在最疯狂的梦境中,设想过这样的场景。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扇被清洗干净,甩到案板上的猪肉。
即将被人大快朵颐。
可恶,她从来都是大快朵颐的一方好不好!
无数少女的簇拥,却令特蕾莎产生丧尸围城的感觉。
“啊!”
特蕾莎抱着脑袋,尖叫起来。
丛林深处,惊起一群长着修长羽翼的怪鸟,发出“呱啦,呱啦”的声音,飞到斑斓的夜空之上,消失不见了。
后宫团这些千娇百媚的少女们,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迷惑和担忧。
“怎么回事,特蕾莎,你有哪里不舒服吗?”龙女赫拉发挥老大姐本色,十分关切地问。
“难道是‘变形虫’埃里克在你身上植入的黑魔法,仍旧折磨着你的心灵?”女佣兵团长娜塔莎猜测道。
“没关系的,黑杰克大人拥有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阿夏公主笑眯眯道,“就让他来帮你驱魔吧,特蕾莎,我保证明天早上起来,你一定会产生脱胎换骨,重获新生般的美妙滋味,会觉得整个人生都焕然一新呢!”
“你们——”
特蕾莎无力地扶着脑袋,实在难以理解这些少女的想法,“怎么会这样啊!”
“我们有什么问题吗?我们是真的把你当成自己人,想要把最好的给你啊!”
阿夏公主有些委屈地说,“你不是和我们一样,也深深被黑杰克大人吸引,大家才会一起踏上魔界之旅吗?既然如此,把自己奉献给黑杰克大人,岂不是人生最大的快乐和最神圣的献祭吗?”
“最神圣的献祭……”
特蕾莎深深打了个冷战。
越来越觉得,这些女孩子脑子肯定有病。
但她不能直接指出这一点。
看他们如痴如醉的模样,怕是入魔已深了,无论谁想要反驳他们,都会被撕成碎片的吧?
她甚至不能说,自己不喜欢杰克?雷鸣,否则就没理由加入冒险团,去血战魔界了。
“听着,我是,呃,我是很喜欢黑杰克大人没错,但是……”
特蕾莎绞尽脑汁,小心翼翼思考着措辞,“但是你们不觉得,这实在太快,也太仓促了吗,根本连正常的流程都没走!”
“正常的流程?”
龙女赫拉皱眉道,“那是什么?”
“就是男欢女爱的正常流程啊!”
特蕾莎道,“男孩子好歹要请女孩子吃顿很浪漫的烛光晚餐,听个演唱会,看个戏,说点儿甜言蜜语什么的——就算大家都知道所谓甜言蜜语根本是胡说八道,但这种自欺欺人的仪式感,还是很重要的吧!连这样的过场都不愿意走一下,就把自己洗干净送到人家床上,恕我直言,这也有点儿太……廉价了吧!”
“原来特蕾莎你也喜欢看戏么,真不愧是贵族的后裔啊!”
阿夏公主又惊又喜地说。
在资源匮乏,教会的光辉无所不在,讲究节俭和朴素的翡翠大陆,“看戏”可不是平民百姓可以享受的娱乐方式。
不过,阿夏公主还是搞不懂,“演唱会又是什么?”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咱们好歹要走一走程序,要花前月下,假凤虚凰,尔虞我诈一番啊!”
特蕾莎急道,“就好像,追求者要展现一下自己的才华和勇气,吟诵一些十四行诗,或者,对了,或者杀死血战魔界的巨头,比方说库巴大君之类,来彰显自己的武勇,才能深深吸引女孩子去投怀送抱,这,这才比较合理吧?”
后宫团们面面相觑。
“只要黑杰克大人愿意,他当然可以杀死库巴大君。”龙女赫拉十分肯定地说。
“是吗?”
特蕾莎表示怀疑。
虽然黑杰克呈现出来的战斗力是相当强大不错,但血战魔界中凶名卓著的库巴大君,也不是“变形虫”埃里克这样独自隐居的流亡魔法师可以比拟的吧?
“当然。”
所有后宫团的少女们都异口同声,脸上充满了痴迷的信心,“黑杰克大人是战无不胜的!”
“所以,你还犹豫什么呢,论武勇,黑杰克大人绝对是这块大陆,不,是整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男人。”
阿夏公主拽着特蕾莎的手,笑眯眯道,“来吧,把你自己,奉献给黑杰克大人吧!”
特蕾莎毛骨悚然,下意识甩掉了阿夏公主的手。
“听着,听着,我发现我们在某些观念上,存在小小的分歧。”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尽量冷静自己滚烫的大脑,“就算,好吧,就算我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一点点,呃,喜欢你们家黑杰克大人,我也承认他是世界上最强大的男人,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就要立刻投怀送抱,把自己从里到外都洗干净,然后跳到他的床上,甚至把自己‘奉献’给他。
“第一,难道你们不觉得,我们每个人都应该是独立的个体,我们的生命不止属于黑杰克,同样也属于我们自己,除了绞尽脑汁思索该怎么侍奉黑杰克之外,我们还有很多自己的事情可以做?黑杰克最多占据我们生命中微不足道的很小一部分,比方说,1%?
“第二,两情相悦,男欢女恨,这是大家都很享受的事情,当然要选一个心情都很放松,状态都很好的时间来做,但现在荒郊野岭,还有这么多人围观,我并没有这方面的癖好,根本放松不下来,又何必急着把自己‘奉献’给黑杰克呢?
“话说回来,奉献,这个词也太怪了吧,大家无非是互相满足需要而已!
“我这么说,你们究竟能不能听懂,喂,听不听得懂都给句话,不要用这么诡异的眼神看着人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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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吼吼吼,从今天起,《韩特传》正式恢复更新啦!
这是一个,从男孩变成男人,找回真正男子汉气概的故事,之后的更新应该会加速,保证尽快一口气完成。
休整的这段时间,老牛还构思了很多新的番外,比如《丁铃铛篇》,《吕轻尘篇》,《夸父和后羿之战篇》,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敬请期待吧,各位!
韩特传(七)你会后悔的!
特蕾莎的话,听得整个后宫团满头雾水。
阿夏公主微微皱眉,撅起樱桃小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但很快,她眼底的一丝微光,就被迷狂的浓雾笼罩。
“特蕾莎,你究竟在说什么啊,我们怎么听不懂呢?”
阿夏公主摸摸她的额头,喃喃道,“一定是你体内的黑魔法,还没有驱除干净吧?”
“……见鬼!”
特蕾莎很想仰天长啸。
但这却不符合她现在的容貌和身份。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我们女孩子一定要自尊自爱,要,要女儿当自强,没必要依附于男人生活,整天想着怎么去讨好男人啊!”
特蕾莎终于忍不住,挥舞着小小的拳头道,“咱们是一个冒险团,对不对,咱们要去血战魔界冒险,是不是,这些都,都很好啊,但咱们这么多姐妹在佣兵团里的使命,总不见得仅仅是把自己‘奉献’给黑杰克大人吧,这也太可笑了!
“娜塔莎姐姐,你当过佣兵团长,我相信那时候的你,一定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吧?险,我们可以自己冒,怪兽,我们可以自己打,王子或者公主,我们也可以自己救,姐妹们有什么生理上的需要,我们都可以自己解决啊——那什么,黑杰克大人日理万机,一定很累了,咱们就让他好好睡一觉,不要去打扰他,然后自己解决吧!”
特蕾莎一口气说完,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息。
真该死,这具身体怎么这样容易疲劳和激动啊。
他感觉自己体内的激素分泌,就像是狂暴的漩涡般毫无规律,说着说着,她又想哭了。
贝齿轻轻咬着朱唇,她强忍眼窝中的晶莹,满怀期待看着后宫团的姐妹们。
女孩们面面相觑,空气中凝结着巨大的沉默。
“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
特蕾莎小心翼翼地问。
“不明白。”
龙女赫拉和女佣兵团长娜塔莎同时摇头。
随后,这两位很有气势的大姐一挥手,女孩子们再次像是丧尸一样聚集,一双手纤纤玉手高高举起,将特蕾莎直接送到了黑杰克的帐篷里。
“哎哎哎,你们放开我,快放开人家,不要这么粗鲁,嘤嘤嘤嘤……”
特蕾莎的眼泪,很不争气地流淌出来。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就被甩到一张铺满了天鹅绒,蓬松如云朵的大床上。
以野外宿营的标准而论,这顶帐篷堪称奢侈到了极点。
地上铺着羊毛毯,四周挂着挂毯和刺绣,精美绝伦的木头架子上还点燃了上百支混合了特殊香料的蜡烛,一股浓到化不开的香味,在空气中暗暗盘旋。
黑杰克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黑色真丝睡袍。
完美至极的魁伟体魄,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呈现在特蕾莎的眼前,令她生出瞎了狗眼的感觉。
“有没有搞错?”
特蕾莎在心底呐喊,“这家伙跑到堕落森林和血战魔界来冒险,竟然还带着这么奢华的帐篷,天鹅绒床褥和几百支蜡烛,要不要这么风骚?他究竟是出来冒险,还是出来泡妞的!”
仔细想想,这家伙还真他妈有可能就是专业泡妞,顺便冒险的。
不过,也亏他有本事,竟然能忽悠这么多种族和职业的美少女,都对他死心塌地,无怨无悔跟随他冒险不说,还帮他扛着这么多泡妞工具,还他妈帮着他把妞给泡了,整个后宫团还如此和谐。
想当年,自己还是“星海炮王”的时候,也曾叱咤宇宙,横扫帝国,疯魔万千少女,以情圣自居。
没曾想,失落魔法世界,翡翠大陆,末日山脉,堕落森林,和杰克?雷鸣这个古古怪怪的家伙一比,好像就稍逊风骚了。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黑杰克并不知道特蕾莎心里在想什么。
他斟满了两杯美酒,轻轻一晃,让勾魂夺魄的酒香逸散开来。
“‘变形虫’埃里克真不愧是昔日的宫廷魔法师,对于美酒,还算有些品味。”
黑杰克微笑,端着酒,朝特蕾莎走过来,“这支‘狮心血’已经窖藏了至少百年,市面上非常罕见,据说能大幅提升人族的五感,特别是……触感。
“宝贝儿,看你有些紧张的样子,要不要试一试,我保证你喝完了之后,连身下一根羽毛的轻轻抚弄,都能在心底里激起……惊天狂澜。”
黑杰克俊美无匹的脸上,浮现出潇洒而暧昧的微笑。
特蕾莎直愣愣看着他,忽然,双手捂着嘴,再次干呕起来。
黑杰克的笑容凝固,分裂,消失。
“对不起,人家今天的状态,真的不太好。”
特蕾莎真心实意道,“大概是在埃里克的魔法塔里待了太久,受到黑魔法的微弱影响,反正,人家现在看什么都恶心,特别是看到男性——越帅气的男性就越恶心,你再过来,人家真有可能吐你个狗血淋头,那就不好了,是吧?”
黑杰克眯起眼睛,虽然停下脚步,但眼底的光芒却更加沉郁和浓烈。
“你很特别。”
黑杰克将他那杯“狮心血”一饮而尽,殷红如血的酒液蜿蜿蜒蜒,顺着宽松的衣领流淌到了胸膛上,勾勒出他健硕饱满的胸肌,愈发彰显出爆炸性的男子汉气概,真如惊涛骇浪,足以倾倒魔法世界所有的雌性生物。
而特蕾莎给他的回应,则是又一阵剧烈的干呕。
不是惺惺作态,是真的产生了生理上的恶心,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真是太……与众不同了,我的特蕾莎小姐。”
黑杰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丝毫没有为她的拒绝感到不快,反而充满了“棋逢对手”的兴奋,“最初和你相遇时,我仅仅被你绝世无双的美貌所吸引,但短短半天的接触,却叫我发现,你那神秘莫测的灵魂,似乎比外表更叫人神魂颠倒,特蕾莎,我的特蕾莎,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真叫我迫不及待,想要打开你的心灵,看看最真实的你了。”
“相信我,你还是不要打开人家的心灵比较好。”
特蕾莎非常真诚道,“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韩特传(八)太强了,受不住
“嗯?”
黑杰克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人家没说什么,人家的意思是,是……”
特蕾莎结结巴巴道,“人家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就是个普普通通,对爱情充满幻想,喜欢罗曼蒂克的女孩子而已。
“人家,人家当然也憧憬爱情,但所谓爱情,不应该先谈谈人生,聊聊理想,牵牵小手,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一下,然后男方将自己所有的财产和薪水统统上缴,顺便给女方准备一套……城堡,这样子才叫爱情,才可以进行下一步的吗?
“人家,人家当然也很想和黑杰克大人,呃,做一些羞羞的事情,但人家真的还没有准备好,人家还是一个年幼无知的女孩子,刚刚被您从邪恶魔法师的黑巫塔中拯救出来,从生理到心理都遭受了极大的创伤,您,您这么突然,人家当然会害怕啊!”
“这倒是,看来是我太心急了。”
黑杰克潇洒一笑,“不过,以前那些女人,龙女赫拉,女佣兵团长娜塔莎,包括阿夏公主他们,从没有像你这么紧张,恰恰相反,很多时候,都是他们主动投怀送抱,哈哈哈哈!”
“他们都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嘛,哪像我整天待在老家,醉心于魔法,根本没见过黑杰克大人这样富有男子汉气概的英雄。”
特蕾莎很乖巧地说,“您的男子汉气概实在太强烈,我想,我还需要再适应一段时间。”
“好吧。”
黑杰克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你是如此特别的女子,理应享受和外面那些庸脂俗粉不同的待遇,既然你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我也不会勉强——我相信,这段时间,不会太久的。”
说着,他冲特蕾莎眨了眨眼,自信满满地邪魅一笑。
特蕾莎又想吐了。
“黑杰克大人,能拜托你一件事吗,以后尽量不要对我‘邪魅一笑’。”
特蕾莎道,“我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对于‘邪魅一笑’有这么剧烈的反应,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黑杰克皱眉:“你又在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家乡的一些小事,忘了它吧。”
特蕾莎飞快道,“总之,黑杰克大人,我向您保证,我不需要适应太久的——只要等您战胜了血战魔界的库巴大君,弄清楚了黑魔法的秘密,我肯定会被您的男子汉气概,彻底折服的。”
说着,特蕾莎目光乱瞟,果然,在床边的梳妆台上,发现了“变形虫”埃里克的那本黑魔法书!
不过,她不敢表明自己的意图,只扫了一眼,就将目光深深隐藏起来。
“我当然会战胜库巴大君的。”
黑杰克脸上,流露出了神秘莫测的笑容,他用近乎呢喃的声音道,“到时候,呵呵,等着吧,整个世界……”
他将第二杯“狮心血”一饮而尽,挥了挥手,示意特蕾莎出去。
特蕾莎松了一口气,急忙连滚带爬地逃出帐篷。
没想到帐篷外面有十几名后宫团成员都在翘首以盼,他们的眼神看得特蕾莎毛骨悚然。
“特蕾莎,你——”
后宫团们还没听到什么动静,就看到特蕾莎出来,都吃了一惊。
冷不防帐篷里传来一股莫名的吸力,仿佛无形的旋风,将四五名后宫团成员都卷了进去。
帐篷里立刻传来飓风,地震和海啸混合在一起的声音。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特蕾莎咬牙切齿地离去,在心底念叨,“堕落啊,实在太堕落了,真应该把当年拳王用在我身上的治疗方案,给黑杰克这个混蛋,也好好爽一爽!”
……
“咻!”
一支响箭,穿透茂密的丛林。
“嗷!”
一声野兽的低吼,随后是树木折断的声音,一头好似野猪,体型却庞大三五倍,额头上还翘然挺立着一枚独角的巨兽,慌不择路地窜了出来。
这头巨兽除了皮糙肉厚之外,周身还包裹着一层细腻的鳞甲,随着高速冲刺,鳞甲摩擦,竟然点燃了熊熊烈焰。
它就像是一辆横冲直撞的烈火战车。
向来是堕落森林深处的霸主。
连那些落单的魔法师和通缉犯,都把它当成血战魔界中逃逸出来的梦魇。
然而,面对杰克?雷鸣的整个后宫团,它也只有狼狈逃窜,屁滚尿流一条路
“咻咻咻,唰唰唰,轰轰轰!”
一道道水箭,冰雨和火球在它身后不断炸开,如流星锤般大小的冰雹不断砸在它的屁股上,砸得它晕头转向。
终于,“哗啦”一声,它并没有看到前进的道路上,竖着一枚看不见的风刃,自己一头撞了上去。
巨大的冲击力令风刃深深嵌入它的脑袋,将头盖骨直接从中间劈开,里面的内容物如火山爆发般倾泻而出。
即便来自血战魔界的强悍生命力,亦无法承受如此严重的伤势,这头独角魔猪在继续狂奔出去上百米,留下满地歪歪扭扭的血迹之后,终于一头栽倒,四脚朝天。
“哈,又能给黑杰克大人,弄点儿新鲜的美食了呢!”
杰克?雷鸣的后宫团,龙女赫拉,女佣兵团长娜塔莎等人,都从丛林中跳了出来,围绕着独角魔猪,手舞足蹈,欢呼雀跃。
半个小时后,肉香四溢。
他们再次在诡谲叵测,危机四伏的环境中,大张旗鼓地宿营。
特蕾莎独自一人蜷缩在角落里,冷眼旁观后宫团的一举一动。
这是她加入冒险团的第三天。
他们快要穿越整条末日山脉,进入堕落森林最深处,血战魔界和光辉人间的交界处。
三天里,特蕾莎一直在偷偷观察这支奇怪的冒险团。
她不得不承认,抛开杰克?雷鸣诡异的男子汉气概和那令人作呕的魅力,以及这些女孩子和雌性生物们毫无道理的迷恋,仅仅以战斗力而论,这支冒险团完全当得起“强大”二字。
不,与其说是冒险团,倒不如说是一支小型军队,杰克?雷鸣这小子还真有眼光。
拜倒在他胯下的雌性生物,遍布了各个种族和职业,拥有各种稀奇古怪的能力,并且像是狂信徒一般,随时愿意为他牺牲。
女佣兵团长娜塔莎的武勇,龙女赫拉的智慧,猫女可儿的机敏,后宫团中甚至还有两名拥有魔族血统的少女,土生土长,非常熟悉这一带的地形。
拥有这样的精神和战斗力,怪不得他们敢大张旗鼓闯入堕落森林深处,甚至是血战魔界了。
“特蕾莎?”
苦恼的美少女正在苦思冥想时,身后响起了阿夏公主甜丝丝的声音,“我给你带来了食物,快趁热吃吧!”
韩特传(九)名花虽有主
说起来,这几天特蕾莎和“黑杰克后宫团”的大家,相处还是蛮轻松愉快的。
——以她闭月羞花的惊世容颜,原本就很难不讨大家喜欢。
更重要的是,她将一个迷途少女的羞涩展现得淋漓尽致,从不和大家争抢黑杰克。
听大家谈论和黑杰克的种种时,都会听得霞飞双颊,远远跑开。
总之,没有半点威胁性。
这令后宫团的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虽然大家都知道特蕾莎迟早都会臣服在黑杰克的脚下,但身为黑杰克的女人,对这种事早就习惯,她这么乖巧和娇羞,实在令人忍不住想要疼爱她。
只不过,他们毕竟是在翡翠大陆上最危险的地方冒险。
后宫团的大家都各司其职,必须全力以赴。
侦察,战斗,治疗,烹饪,安营扎寨,侍奉黑杰克大人……忙得不可开交,实在没时间来照顾可怜的特蕾莎。
这个光荣的任务,就落到了阿夏公主的头上。
根据特蕾莎这几天的观察,阿夏公主在后宫团中,是一个颇为尴尬的存在。
她既没有女佣兵团长娜塔莎的武勇,也没有猫女可儿的敏捷和野兽般的直觉,更没有龙女赫拉的气势和智慧。
阿夏公主会一手不算太厉害的恢复魔法,能充当团队中的治疗师。
但后宫团中还有一名来自墨绿森林的精灵族少女“薇拉”,天生拥有治愈队友的能力,相当于无需咒语的瞬发魔法,还能呈现出某种光环的形态,同时笼罩十几名队友,是团队中的主力治疗师。
有薇拉在,阿夏公主能出手的机会实在不多。
至于王族血统,放在民间当然是无比尊崇的存在。
然而在黑杰克的后宫团中,既有龙女,又有魔女,还有精灵和兽人的贵族,甚至连女佣兵团长娜塔莎,好像都拥有一些蛮荒国度的贵族血统。
而且阿夏公主的王族血统,似乎都有些可疑,在这么多天之骄女当中,她只是一只毫不起眼的小麻雀。
总之,特蕾莎觉得,在自己没有加入这支古古怪怪的冒险团队之前,阿夏公主就是团队中可有可无的存在,到处帮着干些杂活,打打补丁而已。
现在,女孩子们将“照顾特蕾莎”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了阿夏公主,她非常高兴的样子,鼓足干劲,要把任务圆满完成。
虽然没什么特殊技能,但她也没有什么公主的架子,而是个心地善良,心思细腻,非常可爱的女孩子。
就算最开始对特蕾莎张牙舞爪,大多也是伪装出来的。
特蕾莎原本就最喜欢和这样的女孩子相处。
几天下来,两人早就成为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只不过,阿夏公主貌似有些曲解了自己的任务。
或者说,她好容易得到一个任务,太渴望积极表现一下。
总之,她好像把“照顾特蕾莎”理解成了“想方设法说服特蕾莎爱上黑杰克大人,并心甘情愿把自己奉献给黑杰克大人”。
而在特蕾莎这边,她也非常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使得这么多女孩子都深深爱上了杰克?雷鸣,还爱得死去活来,走火入魔,彻底脑残的样子。
她决心在阿夏公主身上探索这个秘密。
当然,如果能把阿夏公主扭转过来,彻底“治愈”,那就最好了。
“哼,黑杰克那种臭男人,有什么好爱的!”
特蕾莎在心底,偷偷摸摸打着小算盘,“人家这么可爱,哪里比黑杰克差了?”
“来吧,坐我身边。”
特蕾莎笑眯眯地拍了拍自己身边,又从阿夏公主手里,接过一串香气浓郁,吱吱冒油的烤肉串。
“哎呀,好香,哎呀,好烫!”
特蕾莎伸出丁香小舌,在烤肉串上轻轻一点,就大呼小叫起来,好像真被烫到的样子,眼角荡漾着水汪汪的晶莹。
“咦,很烫吗,怪我怪我,对不起,特蕾莎,我忘了你的皮肤比一般女孩子,更加娇嫩呢!”
阿夏公主手足无措道,“那,那怎么办,咱们待会儿再吃?”
“可是,人家好饿啊。”
特蕾莎捧着肚子,满脸无辜,“阿夏姐姐,帮人家吹一下,好不好?”
“这……好吧。”
看着特蕾莎足以融化钢铁的眼神,阿夏公主的心也融化了。
她轻启香唇,专心致志吹起来。
特蕾莎则全神贯注盯着她看,略显古怪的目光,看得阿夏公主都有些不好意思。
“你,你在看什么?”
阿夏公主擦了擦脸,脸颊泛起红晕,“我脸上有东西吗?”
“嗯,有的。”
特蕾莎微笑道,“阿夏姐姐,闭上眼睛,我帮你擦掉。”
“好。”
阿夏公主不疑有他,闭上眼睛,把脸凑了过来。
冷不防特蕾莎撅起樱桃小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快若闪电,轻若鸿毛地亲了一口。
“嗯?”
阿夏公主的脸颊几乎要烧起来,惊慌失措地问,“特、特蕾莎,你在干什么啊?”
“我在感谢阿夏姐姐,亲手为我辛苦制作食物,还这么耐心帮我吹凉啊,要知道,除了父母之外,还从没有人像阿夏姐姐这样,对我这么好呢!”
特蕾莎脸上写满了真诚的感谢,“在我老家,我们都是这样感谢别人的,阿夏姐姐不喜欢吗?”
“不,不是,我不是不喜欢,就是……”
阿夏公主觉得脸颊麻酥酥,荡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哎呀,有什么关系嘛,大家都是好姐妹,姐妹之间就应该这样亲密无间。”
特蕾莎娇笑着朝阿夏公主扑上来,咬了一口烤肉串,很没形象地大口咀嚼,又把烤肉串送到阿夏公主嘴边,“好吃,阿夏姐姐亲手烤的肉串,真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阿夏姐姐,你自己也尝一尝吧?”
“我不用了,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我待会儿和大家一起吃就可以了。”阿夏公主手忙脚乱地说。
“哎,为什么阿夏姐姐不愿意和我一起吃东西,反而要和别人一起吃呢?”
特蕾莎撅起小嘴,皱起鼻尖,眼眶中再次荡漾着钻石般的晶莹,“难道,阿夏姐姐嫌弃人家吃过的东西太脏吗?”
韩特传(十)他叫韩特!
“怎么,怎么会?”
阿夏公主的脸红得比烤肉串上的红辣椒还要厉害,她想了想,贝齿轻咬,从肉串上撕下一小块肉,细细品尝起来。
“这才是人家最好最好的阿夏姐姐。”
特蕾莎趁机和她手挽着手,又把屁股朝阿夏公主蹭了蹭,“咱们昨天说到哪儿了,对了,你从‘鹰之国’逃出来,后来呢,阿夏姐姐,后来怎么样了?”
阿夏公主这几天也习惯了特蕾莎的亲昵,只把她当成一个天真无邪的小妹妹,两人一边分享着肉串,一边分享着过去的故事。
阿夏公主道:“自从叔叔夺取了父亲的王位,我就逃离了鹰之国——我发誓,我从来没想过要和叔叔争夺王位的,我,我并不擅长统帅千军万马,也没有娜塔莎那么强悍的武力,或者赫拉姐姐的智慧和魔法,原本在宫廷中,我也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王女而已,所以才能在叔叔的大肆杀戮下逃生。
“但是,就算叔叔杀了那么多人,我都鼓不起勇气来和他战斗,就连父亲在临死前,也没指望我能帮他报仇,只是要我逃跑,跑得越远越好,一路跑到世界的尽头。
“只可惜,就算我按照父亲的遗言,乖乖逃离了鹰之国,叔叔还是不肯放过我,毕竟我已经是父亲最后的血脉,王位的合法继承人。
“叔叔派了很多穷凶极恶的刺客和雇佣兵来追杀我,忠诚于父亲和我的那些护卫纷纷被他们杀死,到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面对整整一个佣兵团的敌人。”
“啊……”
特蕾莎瞪圆了眼睛,“那可怎么办呢?”
“对啊,当时我也绝望了,甚至产生一种释然的感觉,我闭上眼睛,还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和父亲,还有哥哥姐姐们在冥府相遇,谁知道,我的确听见了厮杀声和刀剑撕裂空气的声音,却没感觉到半点疼痛。”
阿夏公主的眼底和脸上,都荡漾出一道道兴奋的光芒,“睁开眼睛时,我就看到了他!”
“他?”特蕾莎问道。
“没错,就是黑杰克大人啊!”
提到黑杰克,阿夏公主的声音都兴奋得颤抖,她使劲摇晃着特蕾莎,“你根本无法想象当时的画面,那是一个红日喷薄,朝霞灿烂的早晨,黑杰克大人骑着一头青铜巨龙从天而降,挥舞着战刀,三下五除二就把邪恶佣兵统统打倒,他,他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也最英俊的男人!”
“原来如此。”
特蕾莎咕哝道,“这家伙泡妞还真够下血本的。”
“哎?”
阿夏公主眨巴着眼睛,“特蕾莎,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请继续。”
特蕾莎道,“后来呢?”
“后来,我就一直跟随着黑杰克大人啊,也只有他的庇护,才能让我不受‘鹰之国’追兵的骚扰。”
阿夏公主道,“一开始叔叔还派出了不少邪恶佣兵,刺客和魔法师来追杀我,但都被黑杰克大人轻描淡写地解决了,后来,随着加入黑杰克大人冒险团队的姐妹们越来越多,渐渐凝聚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叔叔再也不敢来招惹我们了。”
“是这样……”
特蕾莎道,“阿夏姐姐,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呢,就一直留在黑杰克大人这边吗,你有没有想过回到‘鹰之国’去报仇,夺回王位什么的?”
“夺回王位?”
阿夏公主瞪圆了眼睛,像是听到最荒谬的笑话,她使劲摇了摇头,自嘲一笑道,“算了吧,我有自知之明,我根本是个一无是处的小丫头,连公主都当不好,更别说当女王了。
“我的叔叔……虽然夺取王位的手段残忍,还杀死了我那么多的亲人,但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好国王,在他的领导下,鹰之国变得比过去更强,时间过去这么久,我又有什么资格回去向他挑战呢?
“算了吧,和这么多姐妹待在一起,永远侍奉黑杰克大人,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是上天赐给我最好的安排。”
“宿命?上天?赐给?”
特蕾莎转过脸去,不屑一顾地撇了撇嘴。
“阿夏姐姐,你真觉得……永远陪伴在黑杰克大人身边,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吗?”特蕾莎认真问道。
“当然啊,像我这样失去了国家,又没什么本事的流亡公主,能够得到黑杰克大人的庇护,已经是命运对我的恩赐,还有什么好不开心的呢?”
阿夏公主道,“倒是你,特蕾莎,你好奇怪哦!”
“我有什么奇怪的?”特蕾莎的神色不自然起来。
“你对黑杰克大人的态度,似乎不止羞涩这么简单,还有点儿……无动于衷?”
阿夏公主狐疑地打量着她,“这怎么可能呢,黑杰克大人明明是这个世界上,最英俊,最强大,而且最有男子汉气概的英雄,怎么可能会有女孩子不喜欢他呢?”
竟然被看出来了。
这位公主的直觉好敏锐。
“可能是因为,因为……”
特蕾莎绞尽脑汁,有些笨拙地说,“因为我曾经见过比黑杰克大人更有英雄气概的男人吧!”
“哎?”
阿夏公主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怎么可能!”
“是真的。”
特蕾莎伸出三根手指,信誓旦旦,“阿夏姐姐自幼生长在宫殿里面,没有见过太多英雄豪杰,会被黑杰克大人从天而降的英姿深深吸引也很正常,但我却在乱世中见过更多……真正的男人,就算未必超过黑杰克大人,却也……各有风骚,所以,我才没有像你这么激动,没错,就是这样。”
“真正的男人?”
阿夏公主眯起眼睛,眼底满是狐疑,“我实在很难想象,会有人比黑杰克大人更厉害,那是谁,叫什么名字?”
“呃,那是我家乡的一个英雄。”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满脸严肃道,“他曾经在千钧一发之际力挽狂澜,也曾出入生死拯救无辜的同胞,还曾以一己之力击败邪恶的魔王,他是极品中的极品,男人中的男人,无数少女爱慕他,就像是你们爱慕黑杰克大人一样,他的名字就是……星海炮王,韩特!”
韩特传(十一)志向
“……”
阿夏公主眨巴着眼睛,看了特蕾莎很久,“那个,‘炮王’是什么意思?”
“就是特别擅长开炮的意思。”
特蕾莎道,“咱们翡翠大陆不是也有大炮么,魔导炮什么的?”
“所以,特蕾莎妹妹崇拜的英雄,是一名魔导炮的炮手?”
阿夏公主想了想,“这个韩特……是个矮人么?”
“哎?”
特蕾莎愣住,结结巴巴道,“为什么这样说?”
“只有地精和矮人才喜欢使用魔导炮。”
阿夏公主理所当然地说,“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么,如果不是矮人,那就是地精了?真的很难想象,一个拥有男子汉气概的地精!”
“……不,他是人族。”
特蕾莎沉默片刻,道,“事实上,他是一个非常英俊帅气的少年,至少和黑杰克大人不相上下吧?”
“是吗?”
阿夏公主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特蕾莎,忽然抿嘴笑起来,“我明白了,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特蕾莎妹妹,没有一下子被黑杰克大人吸引——这个‘星海炮王韩特’,一定是你在家乡的心上人吧?”
“噗——”
特蕾莎满嘴烤肉都喷了出来。
她大声咳嗽,面红耳赤地擦拭。
“不,才不是,阿夏姐姐完全误会了,我……”特蕾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不用解释,我明白的。”
阿夏公主给了她一个非常理解的眼神,“每个深陷爱情中的女孩子,总会认为自己的情郎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既然对方是特蕾莎的心上人,你会拿他和黑杰克大人相提并论,也不奇怪。
“不过,我仍旧坚持,你还没有发现黑杰克大人的魅力和强大,那个什么‘星海炮王韩特’,和黑杰克大人一比,不过是拖着鼻涕的小男孩而已,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男人,到时候,你一定会忘记韩特,深深爱上黑杰克大人的。”
“谁说的?”
特蕾莎恼怒起来,“韩特才不是拖着鼻涕的小男孩,而是真正的男人,不折不扣的英雄!我也坚持,如果有朝一日,阿夏姐姐见到星海炮王韩特的英姿,就会瞬间忘记杰克?雷鸣的存在,深深爱上韩特呢!”
两个女孩子,竟为这样无聊的话题,争执起来。
“真奇怪,这个韩特究竟做了什么事,让特蕾莎妹妹这样念念不忘,把他当成比黑杰克大人还厉害的英雄?如果他真的这么厉害,没理由在翡翠大陆上声名不显吧?”
阿夏公主道,“黑杰克大人曾经斩杀过九头巨龙,也曾孤身闯入黑暗刺客神庙,刺杀过翡翠大陆最顶尖的刺客,他还曾力战过七大魔法师,在‘金蔷薇战争’中立下耀眼的战功,所以,我们才这么崇拜他。
“韩特呢,他做了什么,值得被称为英雄,至少是‘真正的男人’?”
“这——”
特蕾莎涨红了脸。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
急得两边粉嫩的脸颊都鼓了起来,快要哭出声。
见她这副样子,阿夏公主暗暗自责,懊恼自己一时冲动,说得太过分。
“对不起,特蕾莎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夏公主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在家乡时,可能没见过真正的英雄,所以痴迷一些小地方的小人物,但从今往后,你跟随我们还有黑杰克大人一路冒险,肯定会见识到很多惊心动魄的大场面,到时候,你就会知道,真正的男人和英雄,是什么样子。”
“谁说我没见过英雄?”
特蕾莎咬着嘴唇,倔强道,“好吧,就算抛开‘星海炮王韩特’不论,我见识过的英雄,也比整片翡翠大陆上任何人都要多!”
“好吧。”
阿夏公主想要结束这个话题,“或许你的家乡,真有很多英雄吧?”
“不是‘或许’,是真的!”
特蕾莎挺起胸脯,骄傲道,“在我的家乡,有一个叫做‘拳王’的男人,驾驭着城堡般巍峨的钢铁身躯,单枪匹马,朝着一座天空之城发起进攻!
“还有一个叫‘白老大’的男人,是叱咤风云的大盗,没有任何障碍,能挡得住他前进的脚步。
“还有厉嘉陵,算了,这家伙就不说了,只不过是机缘巧合运气好而已,算不上真正的英雄好汉。
“不过,还有一个最大号的英雄,是我的一个前辈,别看平时嬉皮笑脸,一副老不正经的模样,然而,真到了关键时刻,无论多么危险和艰巨的任务,他都会挺身而出,哪怕整片天空中所有的星辰都站在他的对立面,他都会义无反顾地落荒而逃,然后从敌人的屁股后面发起冲锋!
“总之,这些人,才是真正的英雄,他们的强大,豪迈,勇敢,坚毅和智慧,还有那些惊心动魄,荡气回肠的传说,简直叫人热血沸腾,恨不得向他们学习,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不折不扣的男子汉!区区一个黑杰克,又怎么可能令我动摇?”
“你在说什么啊,特蕾莎妹妹。”
阿夏公主哑然失笑,“你是女孩子,怎么可能成为什么‘顶天立地,不折不扣的男子汉’?”
“我……我的意思是,就算女孩子,也可以当英雄,巾帼不让须眉嘛!”
特蕾莎红着脸道,“在我的家乡,除了有这些顶天立地的男人,还有很多丝毫不逊色于他们的女人。
“我曾经见过一个王国的王后,亲自领导了一场革新,想要以火焰清洗腐朽堕落的国度。
“我还见过一个号称‘赤焰龙王’的女人,能够一拳打爆一艘星……一座山头。
“还有我……青梅竹马,从小玩到大的……妹妹,虽然没有太强大的战斗力,却发誓要将一种金灿灿的作物,种满整个世界,让世界变得更美好。
“对了,还有一位名叫龙扬君的前辈,虽然我不太确定她究竟算不上女人,但她却能将我刚才说的那名老不正经的英雄,玩得团团乱转。
“总之,在我的家乡,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竭尽所能释放着自己的光和热,活出最精彩的自己的人生,我也想像他们一样,在无尽星空中留下自己的名字——拥有这样的理想,我实在不能容许自己,100%奉献和依附于黑杰克大人,哪怕他真是什么超级大英雄,也不可以!”
韩特传(十二)陪我修炼!
特蕾莎说这话的时候,正好有一阵微风从林间吹过。
两人头顶的枝桠“沙沙”地响,堕落森林终年不散的迷雾稍微稀薄了一些,苍穹之上,灿烂的星空浮现出来。
或许是璀璨的星辰太久没有将光辉洒下这片黑暗的世界,得到一丝缝隙,他们便争先恐后,如银辉色的瀑布般流淌下来,恣意泼洒在特蕾莎的肩头,仿佛为这个貌似娇俏和柔弱的少女,披上一层威风凛凛的铠甲。
阿夏公主看得痴了。
她并不很相信特蕾莎的话。
当然不是说特蕾莎在撒谎,只不过,从小地方出来的小孩子就是这样,容易把美好的记忆渲染成不切实际的幻想。
或许,她会把镇上最强壮的民兵队长,想象成天下无双的剑圣。
或许,她会把满脸横肉的屠夫,想象成大北地冰风暴中降生的野蛮人。
或许,她曾经和青梅竹马的兄弟姐妹们,在镇子后面的山林里玩过探险的游戏,并且真的将山坳中的洞穴,当成了恶魔的迷宫,巨龙的宝藏。
至少,在这一刻,特蕾莎展现出来的勇气,是100%真实的,亦是阿夏公主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这样的勇气,令阿夏公主怦然心动。
“特蕾莎妹妹,你太……不同寻常了。”
阿夏公主低下头去,“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孩子。”
“哪有,在我的家乡,像我这样的……女孩子,才是司空见惯,随处可见的。”
特蕾莎挥舞着烤肉串,像是舞刀弄枪,“反倒是你们这样柔柔弱弱,没有男人就好像活不下去的女孩子,才很罕见呢!”
“我……我没办法。”
阿夏公主道,“我和你不一样,我生来柔弱,又遭遇灾祸,没有黑杰克大人,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看,这就是你们最大的问题。”
特蕾莎撇了撇嘴,“无论你们是否喜欢杰克?雷鸣都无所谓,就算真的喜欢好了,难道就非要把自己变成他人的附属品,就要让‘喜欢’这件事,占据你生命的100%吗?
“就算你真的喜欢黑杰克,也可以和我一样,想办法变成一个更厉害的人啊——话说回来,倘若你真的喜欢黑杰克,难道不应该让自己的变得更加强大,不再是团队中可有可无的存在,而是在危难来临之时,真的帮上黑杰克一点儿忙吗?”
阿夏公主微微一怔:“好像也是哦。”
旋即低下头去,愈发忧郁和柔弱,“可是,我什么都不会,就连治疗术都马马虎虎,除了侍奉黑杰克大人之外,我还能干什么呢?”
“这有什么关系,谁也不是生来就会武技和魔法的,如果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啊!”
特蕾莎咧嘴一笑,翘起大拇指,十分爽朗地指了指自己软软的胸膛,“想当年,我可是很厉害的魔法师和战士,魔武双修哦!”
“哎?”
阿夏公主瞪大了眼睛,“骗,骗人的吧?”
“谁骗你了,我真是很厉害的魔法……勉强算是魔法学徒吧,在成为魔法学徒之前,我还跟随那位很强大也很无耻的前辈修炼过一段时间的武技,对了,魔导炮什么的,我也很擅长的,只可惜这里没有。”
特蕾莎活动了一下身体,两只小白兔在胸口蹦蹦跳跳,她微微皱眉,盯着这对小白兔,“就是现在的身体……怎么感觉都不太对劲,力量完全走岔了,需要一段时间来恢复,正好,阿夏姐姐可以陪我修炼,帮我恢复实力,搞搞大道之争什么的,顺便把你也变成一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让你摆脱杰克?雷鸣的束缚,不是,是让你能帮上黑杰克大人的忙!”
“我,我可以吗?”
阿夏公主有些慌乱道,“我不行的,我肯定不行的!”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呢,再强大的魔法和武技,还不都是人修炼出来的?既然别人可以修炼,凭什么你就不行?”
特蕾莎盯着她,翘起鼻尖,自信满满道,“说不定你体内蕴藏着自己都没发现的潜力,能修炼到比黑杰克还强的程度呢?”
“哎?”
阿夏公主又慌张,又想笑,“怎么可能,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不可能,黑杰克就那么厉害,那么不可超越吗?”
特蕾莎恼怒起来,“大家都是人,他也不比我们多点儿什么……好吧,就算他是比现在的我们多了一根,但我们却比他多了两坨啊,只要有勇气,够拼搏,相信自己的努力,我们一定能超越他,至少做到,用不着再依靠他,而是完完全全成为自己的主人!
“来吧,阿夏姐姐,马上就要进入血战魔界了,听说那是一片乌烟瘴气,乱战不休的无法之地,我们一定要变得更加强大,足以保护自己,才能不给黑杰克大人添麻烦,对吧?”
阿夏公主迟疑了一下:“对。”
“那就开始吧,让我想想,应该从最基础的武技开始,一步步恢复力量,有了!”
特蕾莎打了个响指,用脚尖从地上挑起一根粗大略有弧度的树枝,抛到阿夏公主手里,微微一笑,道,“那位既强大又无耻的前辈,曾经教过我一套非常简单粗暴,却超级有气势的刀法,名叫《烈风雷杀刀》,来,阿夏姐姐,陪我修炼,我来教你!”
“我?用刀?”阿夏公主吓了一跳。
“有什么问题,难道女孩子就不能用刀的么?”
特蕾莎将手里的肉串高高举起。
肉串举过头顶的刹那,就像是换了一个人,气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即便再精致的俏丽容颜,都无法抵挡骨髓深处的英姿勃发,水汪汪的眼眸深处,仿佛出现了一道张牙舞爪的飓风。
“性别,种族,身份,地位,使用什么样的力量体系……这些,都是无所谓的东西,重点是,我们都是人类,彻底掌控自身命运,无比骄傲的人类。”
特蕾莎微笑,出刀,一字一顿,斩钉截铁,“只要拥有足够强大的信念和气势,就连飓风出现在面前,都要被我们一刀,斩死!”
韩特传(十三)诡异的身体
接下来几天,特蕾莎果然煞有介事地制订起“修炼计划”来,整天拉着阿夏公主舞刀弄枪。
对阿夏公主而言,这是她有生以来从未体验过的奇妙经历。
她整天都被特蕾莎“折磨”的精疲力竭,肌肉酸痛,连站都站不起来,尿尿的力气都没有。
她甚至觉得,特蕾莎就像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怎么会平时一个很娇俏可爱,人畜无害的美少女,一说起修炼,就变得这么严厉,好像凶神恶煞的武技长或者魔导师呢?
不过,阿夏公主也说不出半句怨言。
天性柔弱和温顺是一方面,更重要是,特蕾莎不止对她狠,对自己更狠。
特蕾莎的修炼难度和负荷,至少是阿夏公主的十倍,经常把自己练得遍体鳞伤。
每当看到特蕾莎娇小玲珑的身躯,竟然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咬牙坚持都要完成无比残酷的修炼内容,香汗淋漓,浑身瘫软都要继续,阿夏公主就被她深深震撼和感染。
就算是陪好姐妹同甘共苦,她都想要和特蕾莎一起走到底。
短短几天,阿夏公主当然不可能从手无缚鸡之力的辅助治疗师,变成很厉害的强者。
不过,和几天前的自己相比,她的进步堪称惊人。
至少,她已经能扛起几十斤重的石块,也能将自己粉嫩的拳头狠狠砸在粗糙的树干上,砸得鲜血直流却面不改色。
从木棍换成木刀,又从木刀换成了真刀,阿夏公主从没想过,自己也有能杀气腾腾挥出战刀的一天。
这种汗流浃背,筋疲力尽,却充满成就感和满足感的滋味,实在太……享受了!
“唰!”
再一次,当后宫团的姐妹们都簇拥在杰克?雷鸣周围时,阿夏公主却和特蕾莎偷偷跑到丛林深处修炼。
今天,她握着战刀的感觉特别酣畅淋漓,觉得自己简直和战刀融为一体。
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挥洒出银辉色的光芒,前方一株海碗粗细的大树,应声而断,“轰隆隆”砸倒在地。
“成功了,我竟然砍断了这么粗一棵大树!”
阿夏公主气喘吁吁,看着自己长满水泡,鲜血纵横的双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兴奋得想笑,却禁不住哭出声来。
她又想起了父亲被叔叔杀死的场景。
倘若那时候,她就有勇气紧握战刀的话,结局是否会有所不同?
说不定,她可以带着父亲一起跑?
“万岁!阿夏姐姐万岁!”
特蕾莎扑上来和她紧紧拥抱,在她身上蹭来蹭去,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我就说吧,阿夏姐姐一定很有潜力,来,让我们庆祝一下!”
不顾反抗,特蕾莎在阿夏公主脸上,美滋滋亲了一口。
“你又亲我!”
阿夏公主脸红了,想要挣扎,却怎么都挣脱不了特蕾莎铁箍般的双手。
这小妮子,力气真大,小小的身躯里,像是蛰伏着一头怪兽。
“都说了,这是我家乡的风俗嘛,女孩子之间,无论感谢还是庆祝,都是这样的。”
特蕾莎笑眯眯道,“怎么样,感觉很好吧,这种力量从心间涌起,每一秒钟都比过去更加强大,牢牢掌控自身命运的感觉,比起完全依赖他人,等待他人的保护和宠幸,要好得多吧?”
“这……”
阿夏公主的脸又红了,“这是两码事,真是的,特蕾莎妹妹,为什么你好像很不愿意看到我深深依赖着黑杰克大人呢,该不会是……嫉妒吧?”
“嫉妒个大头鬼!”
和阿夏公主接触越来越深,特蕾莎也越来越放浪形骸,渐渐恢复了本来面目,“人家是为你不值,明明阿夏姐姐这么漂亮又怎么有潜力,走到哪里都有人喜欢,何必要和那么多姐姐一起去争抢黑杰克呢,反正,我看黑杰克也不是很需要你的样子——这几天你一直陪着我,没去找他,他也没找你啊!”
“不许你这么说。”
阿夏公主的眼眶红了,“黑杰克大人只是太忙了,等他有空,一定会想起我的,一定。”
“无所谓,反正无论黑杰克想不想起你,需不需要你,人家肯定会一直想你,一直需要你的。”特蕾莎嬉皮笑脸地说。
“你,你需要我做什么?”阿夏公主红着脸道。
“人家需要你,和我并肩作战,找回自我啊!”特蕾莎道。
“算了吧,我知道,你只是在哄我开心而已。”
阿夏公主道,“我看得出来,原来特蕾莎妹妹并没有撒谎,过去的你,的确是一个非常厉害的高手,说不定真是魔武双修呢!”
“本来就是。”
特蕾莎骄傲地挺起了胸脯,道,“就算和黑杰克还有一丝丝的差距,但比起女佣兵团长娜塔莎,或者龙女赫拉他们,我也未必就会输啊!
“只不过,我无意间中了‘变形虫’埃里克的诡计,被他抓起来折磨了一段时间,身体变得有些……有些不太适应,部分力量被封印了而已。
“但这几天,多亏阿夏姐姐帮我修炼,我渐渐找回了过去的自己,力量又一点点回来了。
“而且,我还发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只要掌握窍门,似乎比过去还要强大。”
说着,她后退一步,蹦蹦跳跳,做出各种惊心动魄,不可思议的动作,像是在刀尖上舞蹈。
“看,我原本以为这两坨完全是累赘,但没想到,借助弹性和惯性,竟然能令攻击加速,攻击角度也变得更加眼花缭乱,充满了迷惑性。”
特蕾莎撩起长发,挥洒香汗,喃喃自语,“这具全新的身体,不止是……一点点变化这么简单,肯定还隐藏着巨大的秘密。
“翡翠大陆,光辉人间,血战魔界,变形虫埃里克,库巴大君,黑杰克,还有我这古古怪怪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啊,相信答案很快就会揭晓的。”
“特蕾莎妹妹,你在嘀咕什么?”
阿夏公主道,“今天的修炼,结束了么?”
“嗯,还有最后一个步骤,就结束了。”
特蕾莎道,“来吧,继续像昨天一样,用专业手法互相按摩来排除毒素,松弛肌肉和舒张血管,把修炼内容深深烙印在身体里,转化成战斗本能,然后去洗澡吧!”
韩特传(十四)太古魔劫
次日开始,四周环境果然变得越来越阴森诡异。
前几天的堕落森林,虽然也是暗无天日,危机四伏,但至少植被茂密,还有各种野兽和飞鸟穿梭期间,称得上生机勃勃。
堕落森林最深处,却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四周的树木开始稀稀拉拉,大地覆盖着一层好似苔藓,却更加粘稠和腐臭的淡紫色腐殖质,张牙舞爪如妖魔剪影般的稀疏林木间,缭绕着一层淡淡的紫雾,非但看不见太阳和天空,就连身后直插云霄,连绵不绝的末日山脉都消失不见。
这支小小的冒险团,就像是迷失在一片紫色的汪洋大海中,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阿夏公主告诉特蕾莎,这里就是翡翠大陆最神秘也最危险的所在,光辉人间和血战魔界的交界。
和一般人想像不同,人间和魔界之间,并不存在一条清晰的分界线。
更没有游吟诗人绘声绘色描述的那种——巍峨的大门,由亿万迷失生灵的尸骸堆砌而成,被骷髅兵守卫,湍急的冥河缭绕,还有凶残至极的魔界三头犬,日夜穿梭徘徊。
事实上,光辉人间和血战魔界之间,就是这样一片不知道有多么宽的迷失区域,终年缭绕着诡异的紫雾,还有阵阵恐怖的飓风席卷。
每当飓风涌起,就会将迷失紫雾的旅人,带到血战魔界去。
当然,也有可能将血战魔界中,面目狰狞,穷凶极恶的魔族,裹挟到光辉人间来。
根据特蕾莎多次穿梭星海的经验,她估计所谓“迷失区域”,就是一片极不稳定的空间褶皱,或者太古高科技文明遗留下来的超大型传送阵。
而“光辉人间”和“血战魔界”,应该就是两个大千世界或者碎片世界。
——就好像武英界和极天界,或者血妖界和天元界的关系一样。
来到这里,连一直自信满满,淡定从容的黑杰克,都如临大敌,失去了宠溺后宫们的心情。
他像是一个真正的军队统帅那样,命令后宫团结阵而行,大家都手挽手,千万不要分开。
因为,据说迷失区域里浩浩荡荡的风暴,会把旅人随机传送到血战魔界的不同区域。
很有可能,当他们穿梭到血战魔界之后,彼此相距好几里甚至好几十里,那就非常不妙了。
“大家一定要小心,不管飓风多么恐怖,都要紧紧抓住身边人的手,即便彻底迷失,也不要害怕,我们每个人怀里都有‘魔晶烟讯’,等到了魔界,就放出信号,所有人不顾一切向我靠拢!”
黑杰克声若洪钟,斩钉截铁,声音涌动着强烈的自信。
就连偷偷嫉妒他的特蕾莎都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真有几分吸引无知少女的雄性魅力,就像是一群母鸡中唯一的公鸡。
难怪阿夏公主等后宫团的姐妹,会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当然,自己也绝不比他差就是了。
总有一天,哼哼……
特蕾莎发誓,会让这家伙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人家才是百分百的纯爷们儿啦,你这个臭男人还差得远呢!”特蕾莎冲着黑杰克坚毅不屈的背影,偷偷做鬼脸。
越是深入迷失区域,紫雾就越浓郁,到最后,能见度不超过十几二十米,四周奇形怪状的树木都像是被烈焰焚烧成了焦炭,却在诡异力量的凝固下屹立不倒。
特蕾莎凑到近处,定睛观瞧,才发现这些张牙舞爪的剪影,不是什么树木,而是巨大的铠甲和骸骨。
“啊!”
特蕾莎下意识叫了一声。
阿夏公主和后宫团的姐妹们,也纷纷惊呼。
就连以博闻强记而著称的龙女赫拉,见到四周散落着数以万计的骸骨和铠甲,都有些动容。
唯有杰克?雷鸣,依旧镇定自若,仿佛他早就见过类似的场景。
然而,眼眸深处闪烁的异样光彩,却显示他的内心绝不平静。
不像是惊讶,倒像是无法用笔墨形容的激动和野心。
“传说中,万年之前,血战魔界中的亿万魔族,曾经疯狂涌出地面,肆虐光辉人间,史称‘太古魔劫’。”
杰克?雷鸣淡淡道,“眼看整个人间都要沦陷于滔滔魔潮,光辉人间的国王、英雄和至高法师们,集结到一起,在末日山脉,和魔族大军展开血战,最终,成功将魔族重新驱逐到了魔界,并且用大片迷失区域封印了这里,这就是‘魔劫之战’。
“迷失区域的特性,就是能让穿梭来往于两边的旅人或者军队,都被随机打乱,无序分布。
“也就是说,有了迷失区域阻隔,就算魔族再次聚集千军万马,浩浩荡荡杀向人间,也会被拆得七零八落,随机传送到末日山脉周围,方圆千里甚至更远的地方——那就彻底丧失军队的战斗力,无法会战,只能骚扰了。
“对于我们这样的小规模冒险团队,这算不上太大问题,但对于规模达到十万以上的军队,就根本不可能进行大规模的战略进攻,由此,才保证了光辉人间的千年和平。
“当然,这样一来,光辉人间的军队也很难大规模进攻血战魔界,不过血战魔界原本就是被诸神诅咒的贫瘠之地,只要魔族不想着进攻人间,就任由他们在魔界自生自灭好了。
“只可惜,迷失区域的效力,终有一日会烟消云散的,太古黑魔法的重新出现,并不是什么好兆头,我听说库巴大君野心勃勃,很有一统魔界,再演魔劫地志向,我们必须在他彻底解开太古黑魔法的奥秘之前,将危机扼杀在襁褓之中。
“特蕾莎,你在想什么,是害怕吗?”
黑杰克忽然将目光,投射到若有所思的特蕾莎身上。
相比那些已经玩腻的后宫团,他自然还是格外关注这个美到惊心动魄的神秘少女。
“不,不是……是,是有点害怕。”
特蕾莎先摇摇头,又点点头。
当然,她说谎了。
她之所以盯着那些巨大的骸骨和铠甲,不是害怕,而是微微诧异。
她发现,这些陨落在“魔劫之战”中的超巨型铠甲,和晶铠还有巨神兵好像啊!
韩特传(十五)失落的文明
虽然千万年永恒流淌的尘埃,将这些战争残骸都覆盖了一层黯淡的封印。
杂草,藤蔓和各种可疑的腐殖质,还有腐殖质中滋生的蛇虫鼠蚁,都在他们身上做巢。
铁锈侵蚀了曾经辉煌的机体和精密的结构,紫雾更给他们增添了几分神秘莫测的魔法气息。
但特蕾莎依旧能辨认出,隐藏在锈迹斑斑之下,巧夺天工的机械机构,密密麻麻的管线排布,甚至类似晶脑的控制芯片和人造神经中枢。
当然,这些超巨型铠甲和战争机械的设计风格,和盘古宇宙中的晶铠和巨神兵大相径庭。
倒是更像拳王在孽土之上制造,用来冲击“天空之城,曼珠沙华”的钢铁战躯“大铁城”。
换言之,这不是修真世界的风格,是原汁原味,魔法世界的产物。
当然,特蕾莎非常肯定,无论修真还是魔法,本质上都是对灵能的利用,是一种超卓的科技,可以被探索、研究、学习、吸收和改进,这里面,没有任何虚无缥缈,怪力乱神的东西。
看起来,翡翠大陆曾经也是一片高科技世界,技术水平说不定比现在的盘古宇宙更高。
只不过遭遇文明断层,大部分技术都失落了,连生活在这里的土著,都渐渐忘却了昔日的辉煌,真把所谓的“魔法”,当成了神魔的恩赐。
这种文明崩溃,技术断层,科技失落的现象,在盘古宇宙的三千大千世界中,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远的如星海帝国崩溃就不说了,近的,比如特蕾莎的家乡“武英界”,都因为黑星大帝武英奇的雷霆震怒,在短短几百年内,退化成了茹毛饮血,弱肉强食的“孽土”。
根据李耀得到的元始族传承来解密,昔日洪潮肆虐宇宙,无数元始文明的分支族群,纷纷组成流亡舰队,散落到多元宇宙的边缘,衍生出包括盘古宇宙的修真文明在内,灿烂多彩的各种文明形态。
想来,翡翠大陆上的魔法文明,也应该是那时候逃离洪潮的流亡者之一吧,说不定和拳王的故乡,来自同一支流亡舰队呢!
“看来,我找对地方了。”
特蕾莎心中琢磨,“我的使命,就是寻找昔日躲避洪潮的元始族流亡者后裔,让一盘散沙的诸天万界,重新凝聚成坚不可摧的整体,一个全新的‘纵火者联盟’!
“翡翠大陆的土著,虽然实力并不是特别强大,但玄之又玄的魔法,的确能帮助盘古宇宙的人们,对于灵能的运用之妙,产生全新的灵感和认识。
“如果能说服他们加盟,‘纵火者联盟’就算开了一个好头。
“只可惜,我穿越过来时,星舰损坏了,现在都没办法联络老家,更别说回家了——再说,顶着这样一具身体,还怎么回家嘛,要是被厉嘉陵那个黄毛小子看到我现在的样子,特别是胸口这两坨,他非笑死不可,到时候,人家还怎么做人?太羞耻了!
“有了,看起来,‘太古黑魔法’什么的,应该和文明断层之前的超卓魔法科技有关,说不定血战魔界深处,能找到还没有损坏的魔法星舰呢?
“反正,我跟随白老大修炼了这么多年,驾驭星舰什么的根本难不倒我,就算魔法文明的星舰,利用拳王那里学会的技巧,也有三五成把握,至少,利用这里的魔法深空通讯器械,和坐镇盘古宇宙的拳王取得联络,成功几率不小的。
“顺便,我怀疑‘太古黑魔法’什么的,还涉及到了基因调整和染色体变异的奥秘,所以才能随意改变试验体的性别——话说回来,太古黑魔法究竟为什么要变男变女啊,实在太邪恶了,好讨厌。
“难道,那时候的流亡舰队里,男女比例失衡,不得不把一部分男性流亡者变成女性,让整个族群繁衍生息?不至于吧,那时候的元始文明流亡舰队,技术力还是很强大的,无性繁殖,人造子宫,基因复制技术……不可能一件都没有吧,非要把男人变成女人,十月怀胎,这么低效?”
特蕾莎实在想不通。
不过,她肯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咄咄怪事,不是魔法,而是科技。
既然是科技,就有逆转的可能,不,不是可能,而是一定要把失去的东西,统统夺回来,连一毫米都不能少!
“特蕾莎?”
这时候,她感觉手腕一疼,阿夏公主把她紧紧拽住。
“哎?”
特蕾莎从错综复杂的思索中挣脱出来,抬头看时,就看到一阵熊熊燃烧的风,仿佛移动的城墙般,从极远处朝他们呼啸着扑过来。
“起风了,大家小心,我们随时都会穿越到血战魔界去!”黑杰克在不远处大叫。
他想要扑过来抓住特蕾莎,紧紧保护在自己胸口。
特蕾莎却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躲在阿夏公主身后,避开了黑杰克的“魔爪”。
黑杰克微微一怔,情况危急,不少女孩子都在尖叫,他也没有勉强,却是转身,在飞沙走石中,去照顾那些惊慌失措的后宫们。
特蕾莎从背后搂住了阿夏公主。
“抱紧我。”
她不容拒绝,有些粗鲁地对阿夏公主说。
“别,别怕。”
望着遮天蔽日的大风,阿夏公主自己都吓得花容失色,却不忘安慰特蕾莎,“没事的,黑杰克大人会保护我们。”
“我们当然不会有事。”
特蕾莎咧嘴一笑,眼底放出自信和倔强的光芒,“就算没有黑杰克的保护,我们也可以并肩作战,自己保护自己,永远记住这一点,阿夏姐姐。”
烈风如同巨浪,汹涌澎湃,浩浩荡荡。
这不是普通的狂风,而是空间褶皱中的涟漪,是两个世界支离破碎的边缘,狠狠撞击在一起。
特蕾莎看到,风之墙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扫荡大地时,不少原本矗立在大地之上,如高塔般巍峨的战争残骸,全都突兀消失,想来,是被狂风吹到了血战魔界。
又有不少奇形怪状的战争残骸或者魔兽骸骨,诡异出现在大地上——都是被空间涟漪,从血战魔界裹挟出来,吹拂到光辉人间的。
“前进——”
黑杰克狠狠一挥手,冲着空间涟漪怒吼,“血战魔界,我们来了!”
韩特传(十六)魔界之秘
“呼——”
空间涟漪如惊涛骇浪和九级飓风,浩浩荡荡从众人头顶掠过。
所有人都感觉,四面八方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将他们死死拽住,朝不同方向撕扯。
一瞬间,他们的身体呈现某种半透明和捉摸不定的特质,甚至像是加热的蜡烛那样开始融化。
还来不及发出惊呼,他们就被空间涟漪吹到半空,一头栽进无处不在的空间褶皱中。
这是一种特蕾莎非常熟悉的感觉。
在进行星海跳跃时,她曾经无数次品尝过类似的滋味。
就像蹦极时,身上的绳索一不小心崩断,跌落万丈深渊。
“果然,是某种传送阵么?”
特蕾莎心里,啧啧有声,“规模达到方圆几百里的超巨型传送阵,能够稳定存在于行星表面,真是不可思议。
“在盘古宇宙,我们也有这么大的传送阵,却只能修建在行星大气层之外的同步轨道上,因为无法解决空间涟漪扰乱稳定空间的问题。
“千万年前流亡到翡翠大陆的元始文明逃亡舰队,技术力真的很强大啊!”
她闭上眼睛,谨守心神,将四肢蜷缩成一团,耐心等待传送结束,尽量减少空间涟漪对五脏六腑和神魂的冲击。
不知过了多久。
神魂深处,仿佛又出现了一根弹性十足的“保险绳”,把她狠狠拽了一下。
四周“呼呼”的风声减弱了许多,脚下软绵绵的触感逐渐变得坚硬而稳定,她再次感知到自己的四肢、头颅和五脏六腑的存在。
穿越结束。
“这里就是血战魔界?”
特蕾莎缓缓睁开眼睛,一手握住战刀,另一手随时准备好释放攻击性魔法,饶有兴致地打量周遭世界。
果然,连接光辉人间和血战魔界的超巨型传送阵,应该是部分损坏了,失去了锁定相对位置,自动集结大批传送者的功能。
她和黑杰克后宫团的姐妹们,应该是随机分布在了方圆几十公里甚至上百公里的范围内,看不见彼此。
幸好,直到最后一刻,她都紧紧抱着阿夏公主,两人的散布坐标,应该比较接近。
特蕾莎镇定狂跳的心脏,深吸一口气,立刻感受到阴冷,潮湿,腐臭,粘稠,带着淡淡硫磺味和铁锈味,污浊不堪的魔界气息。
常人难以忍受的“魔气”,对特蕾莎而已,反倒有种异样的亲切感——她的老家“武英界,孽土”,岂非也正是这样一个环境恶劣,空气污浊的地方?
“连孽土血原都没能困住本大爷,小小一个血战魔界,人家才不怕你呢!”
特蕾莎吐了吐舌头,不知冲谁扮了个鬼脸,翘着鼻尖,观察周遭天地。
四周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迷雾,淡紫色,黄褐色,墨绿色,深蓝色……这里的空气仿佛在七彩染料瓶里洗过,整个世界都像是一副想象力癫狂的画作,能见度极低。
不过,就算这么低的能见度,特蕾莎也能看出,血战魔界并没有天空,自然也看不到恒星和卫星,在她头顶大约数百米高的地方,是一望无垠的穹顶。
每隔数百米,穹顶之上都会有规律地分布着一个黯淡的光源,带给这片诡谲叵测的世界,聊胜于无的光和热。
“这里,不是某颗行星的表面?”
特蕾莎暗自思索,“如果是可居住行星的话,一定能看到太阳和星辰——就好像在翡翠大陆的白天,能清楚看到太阳。
“即便是极度扭曲的碎片世界,‘天空’中也不应该出现这样有规律排布的光源,这明显是人工建造的痕迹。”
她向四周望去,发现自己的穿越点,好像是在一片错综复杂的峡谷内。
两侧都是陡峭的悬崖,覆盖着各种可疑的藤蔓和腐殖质,像是挂着一张张五彩斑斓的怪诞挂毯,一路垂挂和延伸到她的脚下,踩上去软绵绵,还会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
特蕾莎用刀尖挑了一些腐殖质,放在手里细细揉搓。
“质感好像是某种苔藓和蚯蚓的混合体,如果没毒的话,应该可以吃,而且蕴藏着丰富的能量,是相当不错都食物链底层能量供给者。”
虽然外表倾国倾城,但特蕾莎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小姐,在老家孽土之上,为了生存,她和家乡的人们,常年以合成食物为食,为了改善生活,蚯蚓,老鼠以及各种昆虫,什么都可以吃。
“有点儿意思,所谓‘血战魔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特蕾莎想了想,倒转战刀,双手紧握,“噗叽”一声,狠狠刺入脚下蠕动的腐殖质,一插到底。
岂料,刀身没入大半之后,便碰上某种坚硬如铁的东西,再也插不进去。
无论特蕾莎怎么使劲,或者换一个地方再插,结果都是一样,大约在插进地底一米左右,就会碰到无比坚固的地底,哪怕刀尖折断,也深入不了半厘米。
“真有趣,在厚达一米的活性腐殖质下面,是某种坚固而平整的材料,是金属吗?”
特蕾莎心想,“如果是岩石的话,绝不会这么平整,应该带着一定的弧度,只有人工兴建的场景,才有这样横平竖直的特性。”
挺直腰杆,极目远眺,她从两侧的悬崖峭壁上,看到了一排排半圆形的凸起,犹如成群结队的蛟龙垂挂下来,仿佛从天穹一路延伸到了地底。
虽然被藤蔓和腐殖质掩盖,这些“蛟龙”的排列,还是显得太有规律了一下,特蕾莎沉吟片刻,发现那是自己非常熟悉的一样东西。
“是管道!”
特蕾莎心说,“所以,排列着这么多管道的‘悬崖峭壁’,也不是自然地貌,而是某种人工兴建的大型构造体,这里不是峡谷,而是大型构造体里面,一处超巨型的通道?
“光是一处通道,就这样庞大,真不知道整个构造体,究竟有多么壮观和复杂了!”
特蕾莎想到了盘古文明的星舰。
有种小蚂蚁在巨人的宫殿里爬行的感觉。
却并没有太过震撼,因为这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果然,血战魔界不像是自然生成,倒像是某种人造产物,人家竟然猜对了呢!”特蕾莎喃喃自语。
韩特传(十七)剑戟魔猪
从一开始,在游吟诗人口中听到“血战魔界”的概念,特蕾莎就觉得别扭。
什么“环境恶劣,物产贫瘠,暗无天日”的魔界,和“生性凶残,战斗力惊人,随时会化身蝗虫般的大军,吞噬光辉人间”的魔族,根本是互相矛盾的两个概念。
既然环境恶劣,物产贫瘠,怎么可能供养大量人口,产生发达文明和强盛军队,进而威胁人间的安全呢?
不错,很多星球文明的发展初期,在物产贫瘠的草原和荒漠上,都诞生过强大的游牧民族,威胁农耕文明的安全。
但那是冷兵器时代特有的现象,而且游牧民族也不全然是物产贫瘠。
至少在最重要的一项战略资源,“战马”上,相比农耕文明,游牧民族占据绝对优势。
然而,开发了神通和魔法的修真文明、魔法文明,早已度过冷兵器阶段,进入热武器远程攻击的新时代。
不管所谓的魔族再凶残,战斗意志再高昂好了,在大规模魔法饱和覆盖的火力打击之下,都要灰飞烟灭。
文明达到这一层次,比拼的就是综合国力。
更准确说,是资源采集和能量吸收的效率。
在这方面,暗无天日的血战魔界,实在没理由比拥有稳定恒星的光辉人间更强。
除非——
“血战魔界,不是自然生成,而是人造产物,仍旧保留着千万年前,元始文明流亡舰队的部分资源和技术,这就说得通了。”
特蕾莎若有所思。
就好像她的老家“武英,孽土”,有‘天空之城,曼珠沙华’源源不断输送补给,才能供养那么多穷凶极恶的“孽土罪民”,成为修仙者的游乐场。
又好像耀老的老家天元界,对面的血妖界也是环境贫瘠,资源匮乏的存在,但血妖界号称“盘古宇宙中最后的妖族国度”,拥有三万年大黑暗时代,妖兽帝国的大量传承,所以才能违反经济常识和生产力关系,供养一支远远超过环境负荷的铁血军队。
“越来越有意思了,慢慢看下去吧。”
特蕾莎从怀里掏出一支“魔晶烟讯”。
这是一支好似爆竹和万花筒的魔法道具。
就像信号弹,内容却更加丰富,可以向几十里外传输信息。
特蕾莎握住魔晶烟讯的尾部,正欲冲着穹顶狠狠拧开。
忽然,“轰,啪”,她见到不远处的穹顶之上,一朵耀眼的烟花冉冉绽放。
“是阿夏公主!”
魔晶烟讯,不止是信号弹这么简单,还可以随着使用者输入的魔力,夹杂独特的身份标识或者简单信息,令特蕾莎一看就这道,这是阿夏公主发出的求救信号。
几天相处,她对这个善良却柔弱的女孩子很有好感。
看着公主在自己手里,发生一点一滴的改变,更是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那就像是……
从黑杰克手里横刀夺爱的爽快感,以及“公主养成”的成就感,兼而有之吧?
没办法,现在的她,只有在阿夏公主身上,才能找到“自己仍旧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的错觉了。
“阿夏公主,坚持住,我来了!”
特蕾莎立刻朝魔晶烟讯升起的方向跑过去。
两人相距并不太远,绕过一处拐角,特蕾莎就听到了阿夏公主的惊呼,和魔兽的咆哮。
她看到阿夏公主慌不择路地狼狈逃跑,身后是一头小山也似的魔兽。
这家伙……
就像是披挂着铁甲的野猪,铁甲的缝隙中还生长出尖锐的骨刺,猩红的小眼绽放出嗜血的光芒,嘴角和鼻孔中喷出蒸腾的恶臭,加上四周斑斓的迷雾,真像是噩梦的化身。
“是‘独角魔猪’的变异种,‘剑戟魔猪’!”
特蕾莎加快速度,朝阿夏公主扑过去,“阿夏姐姐,别跑直线,这家伙擅长冲刺,却不喜欢拐弯的!”
“特蕾莎!”
阿夏公主刚才孤身一人躲避剑戟魔猪的攻击,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却是凭借一股气苦苦支撑。
见到特蕾莎出现,这口气瞬间溃散,她像是瞬间被抽干了精力和勇气,双腿一软,被脚下的腐殖质绊倒,整个人向前扑去。
“嗷嗷嗷啊!”
剑戟魔猪后腿猛蹬,在腐殖质里刨出两个浅坑,好似特大号的炮弹那样高高跃起,朝阿夏公主撞过来。
“别动她,她是我的!”
特蕾莎一扬手,一枚最基础的“魔法光弹”朝剑戟魔猪射去,同时扑向阿夏公主。
“啪!”
魔法光弹正在砸在剑戟魔猪的两眼之间,恰似一团小太阳在它的视网膜前面冉冉升起。
虽然没有太强的攻击力,却足以烧灼它的视网膜,令常年处在昏暗环境中,视网膜严重退化的它,出现短暂的刺痛,眩晕乃至失明。
尽管如此,它的冲击力实在太猛,仍旧在强大惯性的推动下,如一枚势大力沉的流星锤,继续砸向阿夏公主。
阿夏公主已经吓得手脚麻痹,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剑戟魔猪小山般的庞大身躯从天而降。
千钧一发之际,特蕾莎扑到她身上,就地一滚,险之又险避开了剑戟魔猪的猛砸。
“轰!”
剑戟魔猪砸得地动山摇,腐殖质飞溅。
“唔!”
特蕾莎咬牙,发出闷哼。
“特,特蕾莎!”
阿夏公主又惊又喜,简直想要不顾一切和特蕾莎紧紧拥抱,但见到对方近乎完美的娇俏脸庞上,却显露出痛苦的表情,她的芳心一沉,伸手往特蕾莎背后摸去,摸到了皮开肉绽和满手鲜血。
他们距离剑戟魔猪实在太近,终究没能完全逃脱。
特蕾莎用自己的背脊,帮阿夏公主抵挡住了剑戟魔猪身上丫丫叉叉的骨刺刮擦,自己却被刮得血肉模糊。
“特蕾莎,对不起,我——”
阿夏公主的大脑一片空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慌乱而笨拙地说,“是我不好,害得你……”
“不用道歉,我们是同伴,说好了要并肩作战,保护彼此的。”
特蕾莎在老家的孽土上,受过比这更严重百倍的伤,即便痛入骨髓,都消磨不了她眼底的锐气。
她咧嘴一笑,人小鬼大,揉了揉阿夏公主的脑袋,“真想抱歉的话,就从这一秒钟开始,抽出你的战刀!”
韩特传(十八)炎龙的咆哮
“我,我……”
阿夏公主实在不知道,特蕾莎怎么还笑得出来。
特蕾莎的勇敢,更反衬出了她的柔弱,她的双手颤抖,怎么都握不紧刀把,急得要哭出来,“我不敢,我不行的。”
与此同时,剑戟魔猪打了个响鼻,高高翘起的鼻腔中喷出两道热流,红豆大小的眼睛,再次绽放出狰狞而贪婪的光芒。
它翻了个身,爬了起来。
“加油,你可以的!”
特蕾莎鼓励阿夏公主,“没人能保护你一辈子,黑杰克不行,我也不行,我会和你并肩作战,但我不可能永远保护你,阿夏姐姐,鼓起勇气,拿起战刀,为自己而战吧!”
“不,不行,不可以……”阿夏公主涨红了脸,拼命摇头。
不等她下定决心,剑戟魔猪头一低,再次挺翘着脑袋和背后的剑戟骨刺,朝他们冲撞过来。
“小心!”
特蕾莎大跨一步,挡在阿夏公主面前,双手高举战刀,刀锋之上隐隐夹杂着电闪雷鸣之势,真有斩杀飓风的气魄,朝着剑戟魔猪的天灵盖,狠狠斩落!
只可惜,剑戟魔猪的天灵盖,是它浑身上下最坚硬的地方。
特蕾莎亦没能100%掌控全新的身体,力量运用之妙,仍旧差之毫厘。
最关键一点,她手里的战刀,仅仅是赏金猎人和雇佣兵常用的制式武器,而且被使用过很多次,刀身上隐隐布满了裂纹。
而不是星耀联邦或者真人类帝国,凝聚了金属冶炼,晶石镶嵌和法宝制造等等尖端技术的超级武器。
“砰!”
战刀和剑戟魔猪脑袋上的骨刺狠狠碰撞,特蕾莎斩杀雷霆的力量还没有完全爆发,脆弱的战刀就承受不住强烈的冲击,片片碎裂。
特蕾莎手里,只剩下一枚刀柄。
周身力量尚未倾泻而出,身体就失去平衡,反而被剑戟魔猪抓住机会,重重一撞。
特蕾莎像是断了线的风筝,飞出去二三十米,喷出大口鲜血。
“特蕾莎!”
阿夏公主吓坏了,不顾一切冲上来,见到她胸前的血迹斑斑,更是哭出了声。
“我,我没事。”
特蕾莎大口喘息,低头看时,发现自己穿的皮甲被剑戟魔猪扎出了几十个窟窿。
这怪物的冲击力,真够大的。
幸好自己穿了皮甲,而且胸口的缓冲足够强劲,否则非要折断几根骨头不可。
“快跑。”
特蕾莎舔舐着嘴角的鲜血,对阿夏公主说。
她准备开大招了。
“我——”
阿夏公主的双眼,仿佛都被特蕾莎的鲜血染红。
她终于用颤抖的手,握住了刀柄,“对不起,特蕾莎,我不会再逃跑了!”
“嗷嗷嗷嗷!”
剑戟魔猪咆哮着,再次如炮弹般朝他们狠狠轰来。
就连遍布着诡异腐殖质的大地,都被它犁出一条深深的沟壑。
气势惊人,恍若万丈悬崖上面崩落的巨石,一路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面对这样的庞然大物,阿夏公主的嘴唇,双手和双腿都在颤抖。
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但她依旧高高举起了战刀。
一边啜泣,一边咬牙,喃喃自语,给自己打气,“来吧,我不怕你,我不会让你伤害特蕾莎的,我不会再逃跑了,来吧,不管剑戟魔猪也好,叔叔也罢,我都不怕你们!”
她恐惧到了极点,紧紧闭上双眼,胡乱挥舞着战刀,笨拙地斩落下去。
特蕾莎吸了吸鼻子。
貌似稚嫩的脸上,却写满了身经百战,游刃有余的淡漠。
以及一丝淡淡的……感动?
失去刀身的刀柄,仍旧不轻不重攥在掌心,反而被她高高举起,恍若一支即将点燃的火炬。
神秘莫测的魔法力量在她周身缭绕,一圈圈螺旋波纹,朝高举的刀柄凝聚。
特蕾莎用略带太古异域味道的声音,开始吟唱。
“检索:当前可以使用的所有三级攻击性魔法。
“排序方式:施法速度,从快到慢。
“提取:三级魔法,炎龙的咆哮。
“攻击方式:附着于战刀之上,视线锁定,单一目标,射后不管。
“锁定目标:正前方十米处,剑戟魔猪。
“攻击次数:若攻击有效,则持续攻击,直至目标死亡;若攻击无效,则在三次攻击之后,自动替换为二级攻击性魔法,冰箭疾刺。
“申请描述完毕。
“提交,并执行!”
最后一句咒语脱口而出时,高举的手臂四周,就浮现出一连串玄奥繁复的魔法符文,形成一座立体魔法阵。
刀柄之上,原本空空荡荡的地方,真的点燃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烈焰如喷泉,直冲三五米的高空,又凝聚成一条张牙舞爪的岩浆之龙。
“炎龙的咆哮,去死吧,畜生!”
特蕾莎身形诡异一闪,一折,抢到了阿夏公主面前。
双手变了个漂亮的戏法,原本高举的炎龙战刀变成斜撩下挑。
不再硬拼剑戟魔猪最坚硬的天灵盖,而是用视线锁定了它脑袋下方,头颈连接处,最柔软的咽喉。
呼!
火焰巨龙以快若闪电的速度,深深刺入剑戟魔猪的咽喉。
这畜生吃痛,忍不住张嘴嚎叫。
特蕾莎的速度却远超它的想象,刀柄之上,第二道火焰凝聚成利刃的模样,直刺它的血盆大口。
剑戟魔猪的反应都算敏捷,狠狠咬牙,想要把特蕾莎的刀柄连带着手腕一起咬下来。
谁知道特蕾莎仍旧是虚晃一枪,没有刀身,反而给予了刀柄百倍的灵活,战刀变成了匕首,轻而易举就贴到了剑戟魔猪的左眼上。
“噗!”
第三道攻击性魔法“炎龙的咆哮”,在剑戟魔猪的左眼前面,彻底爆发。
魔法烈焰长驱直入,瞬间捣烂了眼珠,烧光了视觉神经,在剑戟魔猪小小的脑腔里横冲直撞,一路肆虐,又从右眼,鼻孔,耳朵和血盆大口里,喷出大团火焰。
剑戟魔猪的脑袋,彻底变成了火球。
一人一猪,刹那交错,特蕾莎身形一矮,一个漂亮的前滚翻,从剑戟魔猪身下闪了过去。
剑戟魔猪顶着熊熊燃烧的脑袋,继续横冲直撞了几十米,终究无力回天,颓然倒地。
韩特传(十九)全新的魔法理念
阿夏公主只感觉一股浩浩荡荡的焚风从自己面前刮过。
像是要把她的血肉统统烧焦,从骨头上刮掉。
她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堕入了恐怖的炼狱。
没想到,死亡的痛楚久久没有到来,身后反而传来特蕾莎银铃般的笑声:“阿夏姐姐,够了,不要再和空气战斗了啦!”
“哎?”
阿夏公主狐疑地睁开眼睛,正好看到不远处,剑戟魔猪硕大无朋的脑袋,被魔法火焰彻底烧成惨白的骷髅头。
阿夏公主吓了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扭头看着得意洋洋的特蕾莎,结结巴巴道:“我,我,你,你——”
“什么‘我我你你’,你该不会吓坏了吧?”
特蕾莎上前,温柔却有力地攥住了阿夏公主的手,把她手里的战刀轻轻摘了下来,又按摩着她的肩膀,松弛紧绷的肌肉。
“你表现得很好,阿夏姐姐。”
特蕾莎调皮地往阿夏公主耳朵眼里吹气,分散她的紧张情绪,“我们一起战胜了剑戟魔猪呢!”
“它,它真的死了……”
阿夏公主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她松了一口气,只想彻底瘫软在特蕾莎的怀里。
“特蕾莎,没想到你这么强大,单枪匹马就战胜了剑戟魔猪,这真是魔法学徒应有的表现么?”
阿夏公主红着脸,觉得自己刚才挡在特蕾莎前面,想要保护对方的举动,像个十足的傻瓜。
“都说了,我除了是魔法学徒之外,还跟随高手学习过武技啊,魔武双修,就是这样的。”
特蕾莎笑道,“而且,我可不是一个人战胜的剑戟魔猪,阿夏姐姐的帮助也很重要——正是你分散了它的注意力,我才能抓住它的要害。
“真的,没有多少人在看到剑戟魔猪猛冲过来之后,还能站得住,并且能高举战刀的,阿夏姐姐,我没看错人,你这具貌似柔弱的身体里,果然沉睡着无比强大的力量和勇气呢,简直比我第一次拿刀上战场的表现都要好,今后,咱们还要好好开发你的身体才是。”
“真,真的吗?”
从没有人和阿夏公主说过这样的话。
她受宠若惊,看着特蕾莎“真诚”的双眸,心底好像真的生出了新的力量和勇气。
“原先我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拿起战刀,但真正高举战刀的那一刻,我才发现,战刀的重量,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承受,谢谢你,特蕾莎,我,我一定会努力的!”
阿夏公主郑重其事地朝特蕾莎点了点头,有些兴奋地挥舞着小拳头,随后,又发自内心地称赞道,“没想到特蕾莎竟然是一名魔剑士,这可是翡翠大陆上很少见的职业呢!”
魔剑士就是将魔法和武技结合,把魔力附着在武器之上,压缩到极致,以斗气的方式释放出来,破坏力极强的特殊职业。
想要成为魔剑士,就必须在魔法和武技两种艰苦卓绝的修行道路上,同时前进,不可偏废任何一条道路,难度之高,难于登天。
从成才概率来讲,也是很冒险,相当不划算的职业发展方向。
因此,魔剑士的数量极少,无论光辉教廷还是各大王国和法师组织,都不鼓励青少年成为魔剑士。
久而久之,魔剑士的传承快要断绝,陷入恶性循环,自然愈发奄奄一息。
不过,在游吟诗人的传说中,魔剑士要么不出场,一旦出场,肯定是神秘莫测,变化多端,实力强大的主攻手。
阿夏公主虽然不擅长战斗,但自幼生长在宫廷之中,浏览过不少皇家的魔法和武技经典,又跟随黑杰克历练这么久,眼光还是有的。
从剑戟魔猪瞬间焚烧殆尽的头颅,她就看得出来,这不是普通魔法,而是将魔力压缩到极致,再以精湛绝伦的武技轰入剑戟魔猪的脑袋里,从内向外爆发,才能产生的效果。
只有魔剑士,才能办到这一点。
特蕾莎吐了吐舌头:“不算魔剑士,勉强算是个……魔剑学徒吧,拜托阿夏姐姐千万不要说出去,万一被别人知道,他们肯定不让我继续走这条路,而是劝我乖乖当一个小小的魔法师,这算是你我之间的小秘密,可以吗?”
“嗯!”
没人能在特蕾莎这对水汪汪的大眼睛,如此无辜的凝视下,拒绝她的请求。
阿夏公主点了点头,又有些奇怪,“不过,就算是魔剑士的话,你的施法速度也实在太快了,如果我没猜错,刚才那招应该是……炎龙的咆哮,这可是三级魔法。
“想要释放三级魔法的话,不应该使用大量的魔法材料,进行很长时间的施法准备,向炎神和龙神祈祷,请求他们的祝福和恩赐,甚至还要用魔法粉末在虚空或者地面或者武器上,画出魔法阵的么?
“就算魔剑士可以压缩施法速度,但也实在太快了吧,我好像听到,特蕾莎你刚才嘴里嘀嘀咕咕了一些什么,根本不像是在吟唱咒语,就,就施展出这么恐怖的魔法,还接连施展了好几次?”
阿夏公主彻底回过神来。
仔细想想,特蕾莎刚才的表现,何止出乎意料,实在是推翻了她头脑中固有的魔法概念。
特蕾莎的回应,只是轻描淡写地摊了摊手。
“魔法本来就应该这样简洁和简单的。”
特蕾莎说,“传授我魔法的那位大人曾经告诉我,魔法是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直接的力量,只要存在施展魔法的条件,并且懂得魔法语言,知道怎么调取甚至编写一个魔法,那么,无论谁都能从入门到精通,瞬间召唤出来自高维宇宙,呃,神魔世界的力量。
“反过来说,如果不存在施展魔法的条件,无论怎么虔诚祈祷,长篇累牍念诵所谓的咒语,再准备那些稀奇古怪的魔法材料,都是没用的。”
“哎?”
这是阿夏公主从未听过的颠覆性概念。
她算是一名半吊子治疗师,施展“恢复术”时,也要“虔诚祈祷”,“长篇累牍”,以及“准备稀奇古怪的魔法材料”——和所有魔法师一样。
难道,特蕾莎是说,翡翠大陆上所有魔法师的施法方式,都错了吗?
韩特传(二十)船货崇拜
“特蕾莎,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翡翠大陆上所有的魔法师,不都是那样施展魔法的吗?”阿夏公主撅起了嘴。
“那不过是船货崇拜而已。”特蕾莎轻描淡写,却又言之凿凿地说。
“船货崇拜,那是什么?”阿夏公主第一次听说这个古怪的名词。
就好像她第一次认识,特蕾莎这个古怪的美少女一样。
“船货崇拜又叫货殖崇拜,该怎么和你解释呢……”
特蕾莎想了想,道,“举个例子,在汪洋大海的中央,有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岛屿上居住着很多茹毛饮血的土著,就是野蛮人——野蛮人你知道吧?”
“当然。”
鹰之国距离大北地不远,特蕾莎自然见过那些伴随着暴风雪降临,在凌冽寒风中都光着膀子,披着兽皮,扛着巨斧的蛮族勇士。
“土著们原本过着狩猎采集的原始生活,虽然岛屿上没有天敌,但物资匮乏,缺医少药,甚至没有耕种和圈养的习惯,生活异常艰难困苦,而他们也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形成了虚无缥缈的崇拜,甚至拥有了自己的原始宗教,将无常的命运,完全托付给了所谓的神灵。”
特蕾莎道,“忽一日,位于汪洋大海两岸的强国互相开战,各种最先进的……魔晶战舰劈波斩浪,魔法飞艇也纵横驰骋于海天之间,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被交战双方发现,一下子成为了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一座天然的要塞和良港。
“于是,一支魔法强国的军队登上了孤岛。
“在武装到牙齿的魔法军队面前,茹毛饮血的土著们自然毫无还手之力,甚至从没想过抵抗——面对军队释放的各种绚烂魔法,土著完全把他们当成了传说中的神灵,对他们的到来欢呼雀跃,顶礼膜拜,予取予求。
“魔法军队虽然强大,毕竟水土不服,若非必要,也不愿意招惹当地的土著,双方就在一种古怪的默契下,共同在孤岛上生活下来。
“魔法军队自然要改造孤岛,把原始岛屿变成真正的军事要塞。
“士兵们还要操练,并且用魔法水晶,和后方取得联络。
“四周都是汪洋大海,他们所需的各种物资,都要依靠魔晶战舰运输,甚至是魔法飞艇来空投。
“于是,在长达几年的战争时期,孤岛上的土著时不时就见到魔法军队进行操练,有时候还拿一个神神秘秘的水晶球,不知捣鼓着什么,很快就会有魔法飞艇空投大量物资,那些香喷喷的罐头,甚至用魔法保存的鲜食,都是土著从未品尝过的珍馐美味。
“自然,战争期间,敌对国家也曾千方百计想要夺取这座岛屿,他们的军队向岛屿发动了大举进攻,他们的魔法飞艇投下刺眼的火球,犹如千百个小太阳在岛屿上空冉冉升起,魔导炮的轰鸣,极其摧枯拉朽的冲击波,更是胜过惊涛骇浪。
“不过,战争终有结束的一天,无论大洋两岸的魔法强国谁胜谁负都不重要,总之,硝烟和尸骸都没入无尽的海底,和平再次降临,这座孤岛失去了军事上的价值,魔法军队撤离了这里,只留下那些支离破碎的魔晶战舰、魔法飞艇和水晶球的残骸。
“土著们似乎恢复了昔日艰难困苦,却又宁静祥和的生活。
“但他们的内心,却再也无法重归平静。
“当几十年后,再次有冒险者涉足这座孤岛时,阿夏姐姐,你猜猜看,他们发现土著们正在干什么?”
阿夏公主听得入神,琢磨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她摇头道:“在干什么?”
“土著们穿上了魔法军队留下了,那些锈迹斑斑的铠甲和千疮百孔的法师袍,手持折断的刀剑和失去了魔力的魔法杖,正学着魔法军队的模样,进行操练。”
特蕾莎道,“他们还用树枝和稻草,扎出了魔晶战舰和魔法飞艇的样子,进行盛大的祭典,甚至用敌对部落的战俘,来血祭这些虚有其表的‘战舰’和‘飞艇’,认为只要洒下的鲜血足够多,这些树枝和稻草拼凑起来的玩具,就会变成真正的战争机器。
“对了,孤岛上原本是没有敌对部落的。
“可是,土著们发现了两大魔法强国的旗帜,不知怎么,他们就聚集到了不同的旗帜下面,莫名其妙变成敌对双方,用简陋的石斧和骨矛,延续着这场早已结束的战争。
“最荒谬可笑的,是族群中的祭司。
“他的使命,就是穿上昔日魔法军队里通讯兵的制服,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军事要塞里,对着早已黯淡无光的水晶球,日复一日地祈祷,祈祷那些无所不能的神灵能够再次降临,再次空投给他们吃不完的美味佳肴,能让人起死回生的魔法药剂,以及能喷射出熊熊烈焰和雷霆闪电的魔导炮。
“自然,水晶球从没有一次回应过祭司以及整个族群的祈祷。
“但土著们的信仰并没有崩溃,他们坚信,这是因为自己的祈祷还不够虔诚,亦或者,岛屿上还存在着敌对部落,是‘邪魔作祟’的缘故。
“冒险者的到来,更是坚定了他们的信仰,他们将冒险者当成了神灵的使者,对冒险者拿出来那些司空见惯的魔法物品都啧啧称奇,甚至连冒险者送给小孩子那些花花绿绿的糖果,都被当成了灵丹妙药。
“总之,一个落后闭塞的原始文明,见到无法理解的先进文明和超卓技术,会本能地用神灵和迷信解释一切,把超卓技术当成神魔的祝福或者诅咒,并胡乱模仿,渴望拥有‘神魔之力’,这就是‘船货崇拜’。”
阿夏公主听到这里,忍不住笑道:“这些土著实在太傻了,这是你编的故事吧,特蕾莎,大北地的蛮族们,才没有这么傻呢!”
“是啊,大北地‘夜之国’的冰霜蛮族们,才没有这么傻。”
特蕾莎叹了口气,淡淡道,“可是,这世界上,比冰霜蛮族和孤岛土著更傻的人,却不知有多少呢!”
韩特传(二十一)人造魔物
阿夏公主微微一怔,抿着小嘴想了半天,明白了特蕾莎的意思。
“唰”,她的脸红起来。
“那怎么一样呢?”
阿夏公主争辩道,“土著的模仿不会有半点用处,我们的魔法却真的有效啊!”
“一开始,魔法军队留下的魔法道具还没有消耗殆尽时,土著的模仿,偶尔也会奏效的。”
特蕾莎道,“一些简单的魔法道具,只要找到窍门,三岁小孩都可以使用,但并不代表三岁小孩就真正掌握了魔法的奥秘。
“随着年深日久,魔法道具中的魔力消耗殆尽,甚至魔法道具本身都磨损和锈蚀,无论土著再怎么惟妙惟肖地模仿,都不可能起半点作用了。
“在土著的理解中,那就好像神魔渐渐离他们远去,笼罩整座岛屿的魔力枯竭了。
“同样的事情,不也正在翡翠大陆上发生吗,在游吟诗人的传说中,太古时代的神魔之力总是最强的,那些古代英雄,好像一人一剑就能荡平千军万马,而随着时间慢慢推移,现在的魔力就越来越弱,以至于进入了‘末法时代’,光辉教廷的祭司们都说,这是世人造下了太多的罪孽,必须在他们的带领下,更加虔诚地祈祷和赎罪——阿夏姐姐,你真的相信这种说法吗?”
“这……”阿夏公主愣住,陷入恍惚的深思。
“光辉教廷,根本是在说谎,什么罪孽,祈祷和虔诚,和魔法统统都是不相干的。”
特蕾莎认真道,“魔法,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纯净,最单纯,最直接的力量,激活魔法的咒语,也简单到只有两个字。”
“所有咒语……只有两个字?”阿夏公主难以置信。
“没错,关于魔法的全部咒语,都在这里。”
特蕾莎轻轻打了个响指。
指尖出现一簇瑰丽的火焰。
“看,这是第一个字,代表第一种状态,火焰燃烧的状态,可以称为‘1’。”
说着,特蕾莎吹灭了指尖的火焰。
“现在,火焰熄灭,归于虚无,这就是第二个字或者说第二个状态,可以称之为‘0’。”
特蕾莎摊开双手,手中什么都没有,却仿佛荡漾着千变万化的波纹。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0’和‘1’,就是全部的魔法语言,而这两种状态的叠加和变化,却能衍生出整个世界。
“只不过,倘若被错综复杂而又绚烂至极的表象所迷惑,沉溺于简单拙劣的模仿,碰巧激活一束魔法就欢呼雀跃不已,却又畏惧神魔的恐怖,而不埋头研究真正的魔法原理,那永远都不可能掌握魔法,‘0’和‘1’的奥秘!”
特蕾莎双手背负,侃侃而谈,衣衫和长发无风自动的模样,真像一名学识渊博的大师。
离经叛道,惊世骇俗的言论,原本应该激起阿夏公主的怀疑和反感。
或许,换了任何一个人口中说出来,阿夏公主都会嗤之以鼻。
但偏偏是特蕾莎……
阿夏公主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特蕾莎的话。
她只知道,自己快要沉溺在特蕾莎美眸中摄人心魄的力量里,像是中了迷惑术一样不可自拔。
“特蕾莎……”
阿夏公主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你是说,世界上根本没有神魔吗,这,这怎么可能,这又该怎么办呢?”
“没有就没有,有什么‘不可能’,又有什么‘怎么办’的?”
特蕾莎微微一笑,淡淡吟诵道,“天上没有神灵,地底没有魔王,我就是神灵,我就是魔王,喝令星辰大海开道,我来了!”
“哇……”
阿夏公主简直要昏死在特蕾莎的怀里,眼底荡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特蕾莎,这,这是什么,是诗歌吗,好奇怪,听上去和宫廷里面的十四行诗大不一样,却充满了奇怪的力量,真没想到,你还会吟诗呢!”
“当然。”
特蕾莎道,“身为星海炮王……的妹妹,吟诗是我的必修课,如果阿夏姐姐喜欢的话,人家以后天天吟给你听,怎么样,很有气势,比黑杰克更强吧!”
一提到黑杰克,阿夏公主瞬间就从晕乎乎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什么嘛,特蕾莎,你好奇怪,为什么整天想着要和黑杰克去比呢,你们完全不一样,根本无法比较啊!”
阿夏公主眯起眼睛,看着远方,“说起来,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应该去寻找黑杰克和大部队了——万一再来一群剑戟魔猪,光靠我们两个可对付不了。”
“当然无法比较,黑杰克不过是一条又短又小的蠕虫,怎么能和人家的星海巨炮相提并论?”
特蕾莎在心底偷偷嘀咕,“今天稍微施展一点人格魅力,只是开胃小菜,就险些将你征服,哼哼哼,看来即便是这具身体,都无法阻挡人家激情澎湃的男子汉魅力呢!等着吧,黑杰克,敢勾引本姑……呸呸呸,敢勾引本大爷,是要付出代价的!”
“行,我们这就去找黑杰克。”
特蕾莎对阿夏公主微微一笑,忽然想起什么,朝剑戟魔猪的尸体跑过去,“阿夏姐姐,快来帮忙,割一些猪肉下来,血战魔界未必能找到食物的。”
狩猎魔兽之后,宰割血肉,搜集材料,偶尔还能发现珍贵的魔晶和兽核,这些都是赏金猎人和冒险者的常规操作。
特别是孤军闯入血战魔界这样危机四伏的地方,很难得到补给,更是不能放过任何一头猎物。
只是,当特蕾莎单膝跪在剑戟魔猪的尸体前面,抽出匕首,想要切割的时候,却发现这畜生烧焦的头盖骨上,凹凸不平,好像有东西。
“这是什么?”阿夏公主也发现了。
两人一起探头,脑袋差点儿撞在一起,发现剑戟魔猪的头盖骨正中央,端端正正地镌刻着一枚四四方方的烙印,是一束束宽窄不一的条纹,像是某种……条形码。
“难道——”
特蕾莎眨巴了一下眼睛,摩挲着剑戟魔猪头盖骨上的条形码,又把它全身的肌肉和骨骼结构,仔仔细细摸了一遍,“不是自然生成,是人造的?”
韩特传(二十二)家猪还是野猪?
“我记得,剑戟魔猪的头盖骨是最坚硬的吧?”
阿夏公主躲在特蕾莎身后,小心翼翼打量这块镌刻着诡异条码的头盖骨,喃喃道,“竟然能穿透头顶的鳞甲和皮毛,直接把信息镌刻在最坚硬的骨头上,究竟怎样的魔法,才能做到这一点,而且,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是编码,就是烙印。”
特蕾莎想了想,道,“就好像放牧牛羊的牧场主,会在牛羊或者马匹的屁股上烙一个自己的印记,用来标志或者计数,当然,这个编码更复杂一些,蕴藏着大量信息,或许还有遥控的作用。
“之所以能透过鳞甲和皮毛,直接烙印在头盖骨上,因为,它是在鳞甲和皮毛还没长出来的时候,就烙上去的。”
“哎?”
阿夏公主瞪大了眼睛,“你是说,在剑戟魔猪刚出生的时候吗?”
“不,比那更早。”
特蕾莎若有所思到,“应该是在它的胚胎阶段,甚至不是烙印,而是通过遗传信息,直接生成的。”
阿夏公主不知道“遗传信息”是什么。
不过,这些日子和特蕾莎相处,经常会从她口中听到一些奇奇怪怪的名词,阿夏公主已经见怪不怪了。
“所以,剑戟魔猪是一种人造魔物,战斗兵器?”
人造魔物的概念,在翡翠大陆也不算陌生,游吟诗人口中诡谲叵测又十恶不赦的魔族,会制造一些用来杀戮的怪兽,并不稀奇。
“人造是人造,不过,最初制造它的目的,恐怕并非战斗。”
特蕾莎拍着剑戟魔猪的屁股,话锋一转,道,“阿夏姐姐,你知道家猪和野猪的区别吗?”
“这——”
阿夏公主不明白特蕾莎怎么会忽然说起这个话题。
而且翡翠大陆上流社会食用的肉类,多是牛羊肉,很少吃猪肉的——无论家猪还是野猪,烹调不得方法,腥臊味都太大。
阿夏公主摇了摇头。
“家猪是肩膀窄小,屁股宽大,从头到尾,呈一个正三角;野猪则反过来,肩膀宽大,腰胯窄小,肌肉强劲有力,最适合冲刺撞击,从头到尾,是一个倒三角。”
特蕾莎指着剑戟魔猪道,“你看这头魔兽,虽然长出了獠牙,鳞甲和剑戟般的骨刺,一副野性难驯的模样,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它仍然是肩膀窄小,腰胯宽大,屁股肥厚的模样,这是很明显的人工驯化,甚至基因调制的产物,只是因为某种原因,回归野生环境,出现‘反驯化迹象’而已。
“正因为它不是生物兵器,所以冲刺时才会这么笨拙,只能走直线,却不太会拐弯,动不动就摔倒,才会被我们轻而易举地消灭掉。
“换言之,不管它刚才表现得多么狰狞恐怖,我相信它被孕育或者说‘制造’出来的目的,是充当一种肥美多汁的食物。”
“哎哎哎!”
这回,阿夏公主真是大吃一惊,难以置信了,她结结巴巴道,“为什么,竟然有人制造这么凶猛的野兽当食物,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食物,也可以‘制造’么?制造出来的食物,又在头盖骨上面打下了烙印,为什么又放任它到处乱跑,重新恢复野性呢?”
“食物当然可以制造,如果有朝一日,我们想去漫天璀璨的群星中间看一看,那么,人工合成食物和高效循环系统,都是必不可少的技术。”
特蕾莎看着四周,道,“阿夏姐姐,你应该看出来,我们并不是在一片辽阔的天地之间,而是在一处气势恢宏的超巨型密闭构造物里,就像是巨人的宫殿一样,是吧?”
阿夏公主不是傻瓜,她点了点头:“是的,这里大概是地底,游吟诗人都将血战魔界称为‘深渊’或者‘地狱’,自然暗无天日,黑暗曲折了。”
“那么,在这样一个看不到阳光的世界,一般的农作物肯定无法生存,也不应该存在太多野兽,想要圈养猪狗,放牧牛羊,都很困难。”
特蕾莎道,“所以,绝大部分的食物来源,除了那些不需要阳光也很少消耗空气,只需要热能就能滋生的真菌和苔藓,就只能依靠人工合成了。
“然而,一般的人工合成食物有一个问题,就是味道实在太难吃,所谓的‘味如嚼蜡’,就好像在吃蜡烛。”
阿夏公主“噗嗤”笑出声。
“乱讲。”
她说,“哪有一种食物的味道,会像蜡烛的。”
特蕾莎撇了撇嘴。
昔日在孽土之上,她可没少吃味如嚼蜡的合成食物,受够了那种寡淡枯燥的滋味。
“昔日创造血战魔界的人们,一定也受不了合成食物的味道,所以,他们用卓越的技术,直接制造家禽家畜。”
特蕾莎自言自语道,“这头剑戟魔猪的寿命不会太长,最多也就十几二十岁吧,换言之,即便时间过去千万年,血战魔界中的‘新鲜食物自动制造系统’仍在运转,而且技术含量极高,是无人控制,自行运转和维护的。
“但是呢,这里又曾经发生过一些……不太好的事情,令秩序失控,原本制造出来供人们享用的美味佳肴,反而逃出来,退化成了凶残至极的魔兽。
“从食物变成魔兽,肯定不是一两天的事情,血战魔界的秩序崩溃,说不定已经有好几千年甚至上万年了。
“不管怎么说,如果能找到制造剑戟魔猪的‘新鲜食物自动制造系统’,应该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整个血战魔界的核心枢纽,控制中心,主控晶脑或者魔能光脑之类的东西,说不定,还能发现一艘星舰,至少是超远程通讯器呢!”
“特蕾莎,你一个人在嘀嘀咕咕什么啊?”阿夏公主噘嘴,不知怎么,她觉得特蕾莎是一个很有秘密的人,而她又很想和特蕾莎分享这些秘密。
“没什么,割了肉,我们快走吧。”
特蕾莎直起腰杆,看着光源整齐排列的穹顶,自信满满道,“去找黑杰克他们,然后一起去血战魔界的核心处!”
韩特传(二十三)新的魔王
“咻!啪!”
远处绽放了黑杰克的魔晶烟讯,一朵鲜红的蘑菇伞在穹顶之下冉冉绽放。
特蕾莎和阿夏公主循着魔晶烟讯找过去时,发现黑杰克已经聚起了整个后宫团。
谢天谢地,他们被空间涟漪吹拂过来时,分割得并不算太远。
而且,他们的运气非常好,除了特蕾莎和阿夏公主遭遇一头剑戟魔猪之外,别人几乎没遭遇什么强有力的魔兽或者魔族,全都毫发无损地找到彼此。
“太好了!”
阿夏公主和龙女赫拉等人激动得拥抱在一起,猫女可儿更是兴奋地手舞足蹈。
就连几名有魔族血统的姐妹,都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
能够兵不血刃就穿梭光辉人间和血战魔界的边境,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事情,他们还以为,会遭遇一场恶战呢。
“奇怪。”
黑杰克清点人数,发现一个不少,松一口气的同时,却也不免狐疑,“不应该啊,按理说,在人间和魔界的边境上,通常都有魔族巡逻队巡弋、扫荡,就算不至于见人就杀,至少要严加审问,确定来路——怎么今天,魔界的防御如此稀松,看不到半个魔族呢?可儿——”
他叫了猫女可儿一声。
猫女晃了晃尾巴,趴下来,把毛茸茸的尖耳贴紧地面,屏息聆听片刻,道:“顺着西南方向一直走,不超过十几里的地方,有厮杀声,应该是一场规模不小的战斗,不过听不太清楚——这里的腐殖质实在太厚,动静不太传得过来。”
“西南方向,十几里?”
黑杰克皱眉道,“那就是‘千门山’,难道魔族又开始大规模内斗了吗?”
众多后宫团成员,依照自己的经验和见识,议论纷纷起来。
阿夏公主悄悄将满头雾水的特蕾莎拉到一边,向她解释。
既然名叫“血战魔界”,这里自然是一个终年厮杀,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地方。
穷凶极恶的魔族,并非铁板一块,而是至少分成七个主要部族,由七位“大君”统治,彼此征伐,战乱不休。
或许,是因为血战魔界的资源匮乏,无法养活过度膨胀的人口。
亦或者是魔族邪恶的天性,令他们的宿命就是弱肉强食,自相残杀,直至在优胜劣汰的竞争中,筛选出七大魔君中的绝世凶王,一统整个血战魔界,再统帅浩浩荡荡的七大魔族军队,杀上光辉人间吧?
“在游吟诗人的传说中,每隔数千年,七大魔君中,就会涌现出一位真正的魔王,能够统合七大部族,打破结界,杀上人间。”
阿夏公主告诉特蕾莎,“算算时间,距离上次‘魔劫之战’,的确有千万年的时间,也应该诞生一位新的魔王了,赫拉姐姐他们猜测,大概正因为此,魔族之间的常规内斗,才被升级成了一场无比惨烈的内战,所有魔族军队都卷入其中,以至于无暇防备魔界和人间的边境线了——反正光辉人间的军队,也不太可能主动进攻魔界的。”
特蕾莎点头,问道:“那么,‘千门山’又是什么地方?”
阿夏公主竖起耳朵,听那两名在这里土生土长的混血魔女姐妹手舞足蹈地描述了一阵,回头向特蕾莎转述道:“血战魔界的地形构造,和光辉人间大不相同,这里没有山川河流,也没有日月星辰,更没有富丽堂皇的宫殿和巍峨矗立的城堡,只有错综复杂的管道,丫丫叉叉的沟渠,直上直下的竖井,连接着上上下下的无数层‘断面’,每一层断面,都相当于是一座城市,无数断面组合到一起,就是一片好似蜂巢或者蚂蚁窝的立体世界,魔族称其为‘魔巢’。
“魔巢如此复杂,就像一座大迷宫,就连土生土长的魔族都有可能迷失方向,大军纵横驰骋,调兵遣将,自然不可能慢吞吞在管道中爬行。
“所以,在血战魔界,相隔较远的断面之间,大多是以魔法传送阵,也就是‘魔门’来连接的。
“通过‘魔门——魔法传送阵’,可以瞬间从魔巢的第一层,传送到第九百九十九层,是血战魔界的主要交通方式。
“自然,稍微有些军事常识就能看出,谁能控制‘魔门’,谁就相当于扼守了交通要道,就能掌握胜负的关键,哪个魔界部族掌控的魔法传送阵越多,拥有越多的传送节点,它的势力就越强大。
“‘千门山’,用魔族的话来说,就是一座超大型的传输中心,拥有成千上万座‘魔门’,可以任意通往整个魔巢的任何地方,甚至神出鬼没,出现在敌对部族的身后,自然是最最紧要的战略要地了。
“只不过,魔族流传了千万年,不成文的规矩,千门山是所有魔族共享的和平之地,是军事禁区,决不允许一滴魔血玷污千门山的‘神圣’,谁敢在千门山擅动刀兵,甚至想要攻占千门山的话,就会成为所有魔族的敌人,哪怕原本和他没有仇恨的魔族,都要群起而攻之的。”
特蕾莎微微一怔:“这是为何?”
“因为魔族制造‘魔门’技术,已经失落了啊。”
阿夏公主道,“魔门一旦损坏,几乎就不可修复,而魔门又是维系魔巢的关键,倘若魔巢之间的联系统统都被切断,那魔族真要活活闷死在里面了。
“所以,尽管魔族之间的战斗往往围绕着魔门的攻防而展开,但很少有人会直接破坏魔门的,汇聚了千万座魔门的千门山,更是成为魔族的圣地,谁敢在这里开战,就有可能毁灭整个血战魔界的。
“当然,道理是这么讲,但更大程度的原因,恐怕是千门山的战略价值太大,哪一支魔界部族完全掌控千门山的话,就会彻底打破千万年形成的平衡,成为唯我独尊的魔界霸主——这是其他魔族,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不过今天,好像终于有一位魔君按耐不住膨胀的野心,真的冒天下之大不韪,朝千门山进军了,这也意味着,这位魔君自信有实力,统一整个魔界,成为千万年后,新的魔王了吧?”
韩特传(二十四)黑杰克的阴谋
“诸位——”
果然,听完两名魔女的分析,黑杰克就神色凝重地叫道,“倘若真是千门山发生战争的话,意味着魔界七位大君之间的力量平衡已经失控,至少有一位大君自信,他可以击败其余六位大君,统一整个魔界。
“而他统一血战魔界之后的下一步,肯定是进军光辉人间。
“当然,这有可能是他对自身实力的评估错误,不自量力,自寻死路,很快会被其余六名大君联合剿灭。
“但如果是真的……
“那就意味着,千万年前的‘魔劫’,很快就会在光辉人间重演。
“所以,我们必须抵近侦察,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并窥探双方的军势——如果某一位大君的军势,真的强到摧枯拉朽,无可匹敌的话,我们就要立刻返回光辉人间,向所有的国王,法师塔之主,以及教廷报告,让人们早做准备!”
后宫团的女孩子们窃窃私语,不住点头。
他们原本就唯黑杰克马首是瞻,更何况对光辉人间来说,魔界统一的消息是不吝于天崩地裂的噩耗,侦察战况,回去报告,是义不容辞的事情。
就连特蕾莎都想不出,这件事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虽然她还是觉得太过巧合,有点怪怪的。
那两名魔女虽然是魔界出生,但被黑杰克征服之后,早就放弃了自我和信仰,当即自告奋勇要给黑杰克带路。
龙女赫拉却是眉头微皱,担心危险——毕竟黑杰克带着整支后宫团,目标太大,而魔界之中,人尽皆敌,万一和魔族大部队接触,极有可能寸步难行。
“不怕。”
黑杰克却是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倘若七位大君真的撕破脸皮,那么在力量彻底失衡之前,他们最大的敌人就是彼此,如果他们像是天平一样保持着微妙的僵持,这时候,无论任何一个砝码的到来,都会受到他们的欢迎,更别说像我们这样实力强大的‘佣兵团’。
“更何况,我和七大魔君中的几位,也有一些小小的交情,倘若能遇到他们的队伍,一切都没问题的。”
“哎?”
女孩子们都瞪大了眼睛。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知道,黑杰克和魔族大君都有交情,真是交游广阔啊!
“杰克,你认识魔族大君?”
龙女赫拉难以置信,“难道你曾经来过魔界?”
“嗯,刚刚出道时,曾经来过几次,和其中几位大君打过交道,彼此还曾经欠过几分人情。”
黑杰克潇洒一笑,淡淡道,“只可惜,我不认识最厉害的库巴大君,否则,一切都容易解决了。”
“可是……”
龙女赫拉还是不放心,“魔族都是奸诈狡猾,心狠手辣之辈,昔日的交情,未必能转化成今天的友谊。”
两名后宫团中的魔女冷哼一声,对龙女赫拉怒目而视。
其中一名魔女反唇相讥:“龙族也是刚愎自用,强横霸道的存在,还不是有赫拉姐姐这样的好人,哦,是‘好龙’,难道我们魔族,就真是那么不可理喻吗?”
“你——”
龙女赫拉横眉竖目,正欲发作。
黑杰克急忙插入他们中间,劝解道:“好了,你们都是我黑杰克最深爱的女人,就应该像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彼此和睦相处。
“更何况现在浩劫将临,血战魔界和光辉人间的战火再起的话,一定会把两个世界都变成熊熊燃烧的炼狱,对谁都没有好处。
“所以,我们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击败血战魔界,而是为了两个世界的和平。
“和平,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值得我们付出一切去争取,你们说,对吗?”
他的黑眸深处,再次荡漾出诡异的波纹,就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黑潭。
声音虽然温柔,却充满了不容反驳的压迫力和诱人相信的魅惑力。
两名魔女和一名龙女,原本还怒气冲冲,听到黑杰克的话,脸上全都流露出一丝茫然,眨巴着眼睛,眼神在瞬间的迷乱之后,恢复了清澈。
“黑杰克,我们错了。”
三女异口同声,相视一笑,就好像片刻前的争执,根本没发生过。
特蕾莎看得毛骨悚然。
她悄悄拽阿夏公主的衣角,咬着阿夏公主的耳朵,小声道:“阿夏姐姐,你看到了吗,黑杰克不是什么好人,他刚才一定用了最高明的催眠术,他根本不是用真正的男子汉魅力倾倒你们,而是把你们都催眠了啊!”
“啊……”
阿夏公主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两颗桃心,痴痴看着黑杰克。
特蕾莎摇晃了好久,甚至往她耳朵眼里吹了好几口气,她才清醒过来。
“特蕾莎,别闹。”
阿夏公主像是好梦被人打搅,有些不满地看着特蕾莎,“你说什么?”
特蕾莎看看阿夏公主的表情,再看看黑杰克诡异的笑容,很识趣地闭上了嘴:“当我没说。”
不远处,黑杰克从怀中掏出了“变形虫”埃里克那里得到的黑魔法书,向众女解释道:“更何况,我们还有‘敲门砖’,就是这个。
“魔界军势最强的库巴大君,将这本黑魔法书交给流亡宫廷魔法师埃里克来研究,肯定不会是无的放矢,这本太古黑魔法书里,说不定隐藏着绝大的秘密,无论遇到库巴大君还是别的大君,我们都可以用这块筹码,和他们周旋。
“所以,别担心啦,姑娘们,鼓起勇气,向千门山进军吧!”
面对黑杰克自信而爽朗的笑容,后宫团的姐妹们一阵欢呼。
特蕾莎心里却“咯噔”一下,知道自己为什么一直觉得怪怪的了。
“太巧了吧?
“最初的目的仅仅是‘变形虫’埃里克的黑魔法塔,得到太古黑魔法书之后,就变成了向血战魔界进军,来到血战魔界之后,又不前不后,正好遇到魔界内战,‘魔君’即将升级成‘魔王’。
“究竟是黑杰克这家伙拥有特殊体质,走到哪里都会陷入漩涡中心——就像耀老一样,还是说,他根本早就知道魔界即将发生内乱,想要谋取什么利益呢?”
特蕾莎撇了撇嘴。
耀老这样的奇葩,千万世界,千万年间,只可能有一个,哪这么容易就让自己碰上第二个?
“所以,黑杰克,你这家伙究竟搞什么鬼名堂,咱们走着瞧吧!”
特蕾莎死死盯着黑杰克的背影,跟随大部队,一路向千门山赶去。
韩特传(二十五)库巴,灭狱族
“呼呼呼呼,毁灭即荣耀,死亡即归宿,地狱伞兵,冲啊,杀啊!”
“动力炉在上!”
“维修!维修!维修!”
血战魔界,千门山,被硝烟,毒雾和蒸腾的血云笼罩,无数魔族就像是野蜂飞舞般,厮杀在一起。
黑杰克和他的后宫团,趴在几里外一根高耸入“云”的管道上面,尽量收敛自己的身影和动静,小心翼翼观察着战局。
特蕾莎更是第一次见到魔族的战争,更准确说,是她第一次见识到魔法世界的土著们,进行无比惨烈的大规模会战。
不由瞪大眼睛,用魔法能量刺激眼球,更利用光学法则在面前凝聚成一具看不见的“望远镜”,不放过每一个细节。
特蕾莎原以为,千门山真是一座“山”。
来到这里才知道,那是矗立于一片无比辽阔空间中央,呈圆柱形的擎天巨柱。
圆锥巨柱越往上越收缩,但收缩到锥尖之后,又慢慢扩大。
远远望去,恰似一只巨大的沙漏,亦或者,是一个无法用笔墨形容的恐怖洞穴中,石笋和钟乳朝着对方延伸,拼命生长和垂挂,最后融合到一起。
除了千门山的本体之外,从排列着整齐光源的穹顶之上,还垂挂下来很多歪歪扭扭的管道,一路直插地底。
这样看来,千门山又像是一棵硕大无朋的榕树,除了本体之外,它的“气根”更是密密麻麻,组成一座摩天接地的丛林。
不管千门山和这些管道原本是什么材质,但随着千万年光阴的侵蚀,他们都被涂抹上了一层厚厚的铁锈,并且滋生出了很多以铁锈为食的古怪苔藓和真菌。
淡绿色,深紫色,赤红色……五颜六色的菌毯,蠕动着包裹住了千门山和所有的管道,令他们都像是某种星空巨兽的五脏六腑,在这些“脏腑”上面,还镶嵌着一只只妖异的“眼睛”,时不时眨动,每一次眨动,都会有新的魔族,从“眼睛”附近出现。
原来,这些“眼睛”,就是魔界的短途传送阵,也就是“魔门”。
围绕魔门,惨烈的战斗进入白热化阶段。
特蕾莎原本还以为,所谓“魔族”就好像盘古宇宙的“妖族”那样,就是正常人类基因调制,形态变异的产物。
就好像黑杰克的那两名魔女后宫,除了淡绿色和深紫色的皮肤之外,似乎和光辉人间的普通人族也没什么区别,所以在乔装打扮之后,他们也能正常出入人间的城镇。
不过,血战魔界的大部分魔族,好像都没这么“正常”,甚至不仅仅是妖族那种基因变异这么简单。
大部分魔族,都像是……人类血肉,和金属机械的结合体。
有些魔族在黑漆漆的身体上面,直接接驳了一对寒光闪闪的巨斧,或者遍布着尖刺的狼牙棒。
有些魔族经过高度改造,和狰狞的铠甲直接融合到一起,当敌人将他的铠甲砸烂,就会连带着后面的血肉一起撕碎。
有些魔族只有上半身还残留着人形,下半身却是接驳在一些六条腿的机械蜘蛛上,或者左半边身体还是人形,右半边却变成了奇形怪状的战争构装体。
特蕾莎甚至发现一支类似魔族敢死队般的部队,所有成员都只剩下脑袋是纯粹血肉组成,身体却是巨神兵般的庞然大物,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城堡,朝着敌人碾压过去。
所有刀剑,铠甲,机械和战争构装体上面,全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菌毯或者说腐殖质,呈现出如同魔族肤色般,于黑暗中绚烂的感觉,倒也浑然天成,并不太别扭。
只是……
这好像不仅仅是一场冷兵器的较量。
这些和魔族的血肉之躯融合到一起的战争构装体,在全力输出时,全都喷射着一道道暴怒的火焰,激荡的蒸汽。
——魔族勇士们挥舞着手腕上的流星锤时,流星锤就像是一台超微型的锅炉,会从后方喷出强劲的气流,增强速度和破坏力。
直接生长在血肉上的铠甲缝隙中,也会不断喷射强劲的气流,令整支军队都像是笼罩在迷雾中,更增添几分诡异和恐怖的气息。
更别说那些只有一个脑袋是血肉,身体却是庞大堡垒的魔族,恐怕体内真的隐藏着一台台动力强劲的锅炉,而蒸汽激荡所推动的,竟然是一副副“吱吱”作响的履带。
“好吧,看来血战魔界的人们,比光辉人间的土著,保留了更多来自古代的超卓技术,再次将他们的文明推进到,进入冷兵器和蒸汽交融的时代,怪不得,当这样一支魔界大军杀上光辉人间时,那些故步自封,仍旧处于黑暗中世纪的王国和教廷,会抵挡不住。”
特蕾莎心说,“当然,和他们共同的祖先,流亡到这个世界的元始舰队相比,他们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就是了。”
“看到左侧军阵上,疯狂席卷的那些战旗了吗,旗帜上面绣了一个乌龟壳,还打着伞的,那就是‘灭狱族’的大军,也就是库巴大君的军队。”
阿夏公主听完了两名魔女的介绍,爬回来咬特蕾莎的耳朵,“灭狱族是血战魔界的两大战斗种族之一,而且是最强的一支,以往就要聚集其余六大魔族的力量,才能勉强镇压灭狱族。
“但这几年,在库巴大君的统帅下,灭狱族急剧膨胀,竟然突破了其余六族的限制,以一敌六,丝毫不落下风。
“你看,库巴大君的灭狱魔军,快要打得其余六大魔族联军,都抬不起头来了!”
特蕾莎看到了。
千门山的左侧军阵,的确战旗整齐,法度森严,而且战争构装体的数量最多,士兵也最勇猛和残忍,一看就杀气腾腾。
她只是不明白:“库巴大君为什么要在自己的军旗上,绣一个打伞的乌龟壳呢,有什么讲究吗?”
“那其实不是乌龟壳啦,而是灭狱族的圣物。”
阿夏公主道,“好像是很久以前,从灭狱族的古老祖先手里流传下来的太古魔导器,叫什么……‘轨道突击舱’。”
韩特传(二十六)六大魔族
阿夏公主说的,自然不是修真语言中的“轨道突击舱”五个字。
甚至也不是翡翠大陆上的通用语。
而是一种更加古老神秘,仿佛无数个音节缠绕在一起的语言。
尽管她也是拙劣模仿,并不能很好体现出这种语言的本质。
但特蕾莎却隐约感觉熟悉,这串音节似乎和拳王教给她的魔法语言有相似之处,属于古老魔法文明的军事术语。
所以,特蕾莎才能听懂“轨道突击舱”的意思。
而明白了“打着伞的乌龟壳”的涵义之后,特蕾莎心里又打了个“咯噔”。
很多舰队,就连盘古宇宙中,联邦和帝国的星海舰队,都拥有“地狱伞兵——轨道突击队”的配置。
他们相当于是古代战争中的“海军陆战队”,是从星舰投向星球的第一波尖兵,负责从同步轨道上穿越大气层,强行突入星球上最危险的地方,面对敌人密密麻麻的包围,承受遮天蔽日的火力。
自然,他们是一支舰队中最精锐也最骄傲的战士。
难道库巴的“灭狱族”,就是昔日元始族流亡舰队上轨道突击队的后裔?
这倒解释了,为什么他们会是血战魔界中的第一战斗种族。
想到这里,特蕾莎愈发集中精神,观察灭狱魔军的战斗方式。
很遗憾,似乎没看到任何超卓技术的体现,甚至没有太多远程热武器的喷射。
这支昔日轨道突击队的后裔,也已经退化成了单纯挥舞战斧和流星锤,最多使用蒸汽来推动弹丸的中古军队。
不过,他们的对手表现似乎更拙劣。
所以,凭借基因遗传带来的战斗本能,以及好歹比敌人更“先进”那么一点点的武器和战争构装体,他们依旧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看起来,真是一个打六个,还压着全场打啊!”
阿夏公主和特蕾莎肩并肩趴在地上,很贴心地解释着,“左边那么多战旗招展,上面却只有‘打着伞的乌龟壳’这一种图案,说明他们全是灭狱族。
“右边的战旗却精彩了,花花绿绿什么都有,而且他们的铠甲制式,作战方式乃至外貌和体型都不尽相同,他们是其余六大魔族胡乱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特蕾莎道:“六大魔族,究竟是哪些呢?”
“首先是黑盾族,特蕾莎你看,就是正在正面战场上,承受着灭狱军狂轰滥炸的主力,那些穿黑色铠甲,铠甲上仿佛没有一丝缝隙和开孔,甚至连面部都笼罩得严严实实的家伙。”
阿夏公主喘了口气,继续解释道,“黑盾族是血战魔界中仅次于灭狱族的战斗种族,不过他们擅长防御而不是进攻,如果说灭狱族是最锋利和沉重的战斧,那么黑盾族就是最坚固的盾牌了。
“只是,从今天的战局来看,‘最坚固的盾牌’,似乎被‘最锋利的战斧’,一下子砸碎了啊!”
特蕾莎看着节节败退的黑盾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黑盾族的左翼,是‘强臂族’,他们是天生的能工巧匠,最会维修和制造各种战争构装体,甚至负责维护整个血战魔界。”
阿夏公主说,“强臂族的魔人从一出生就要切下自己的双臂,用魔法祝福的机械臂取而代之,他们的机械臂就像是一座包罗万有的武器库,暗藏着各种工具和武器,随着年龄渐渐长大,他们每年都会替换一对更大,更精致也更华丽的机械臂,等到成年之后,他们的机械臂往往比本人的腰杆还要粗啦!
“强臂族的天赋是制造和维修,原本并不擅长战斗,但因为他们能够制造各种强大的战争构装体,暗藏各种工具和武器的铁臂,也能撕碎敌人的五脏六腑,所以,他们也和黑盾族一起,变成了对抗灭狱军的主力。”
特蕾莎远远看着强臂族,心底产生一种异样的熟悉。
主要是这些钢铁大猩猩的战旗上,画着一枚齿轮和一个类似扳手的工具,让他想起了炼器师出身的耀老。
强臂族的机械臂,和盘古宇宙的多功能维修臂,貌似也没太大差距。
“这些喷火兵又是干什么的?”
特蕾莎指着黑盾族右翼的军队问道。
这里有一支魔人,几乎所有人都戴着风镜,穿着隔热服,扛着一个个巨大的燃料罐之类,朝灭狱军“呼呼”喷射着高热火焰。
他们算是这场“准冷兵器”的战争中,为数不多使用“热武器”的家伙,也是被打得稀里哗啦的战场上,硕果仅存的亮点,自然激起了特蕾莎的好奇。
“他们是炎族,自称什么……让我想想……‘动力炉中降生,超光速引擎的守护者’,光辉在上,天晓得‘超光速引擎’是什么恶魔的名字。”
阿夏公主说,“炎族并不算是战斗种族,他们的使命是待在血战魔界的各个节点,守护熊熊燃烧的魔火,维持整个魔界的运转,还特别喜欢在各种管道里爬来爬去,寻找尘封已久的古老动力炉,每一名炎族毕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一座从没有人发现的动力炉,并且点燃它。
“只是,现在灭狱族大兵压境,六大魔族都岌岌可危,他们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战场了。”
“原来如此,‘动力炉中降生,超光速引擎的守护者’,有点儿意思。”
随着阿夏公主的介绍,特蕾莎渐渐勾勒出了血战魔界的真实轮廓,她越来越觉得这些形态各异的魔族,在很久以前,应该是一支军队里的有机组成部分,是一伙的。
话说回来,这些喜欢在管道里爬来爬去的家伙,和耀老还蛮像的。
唉,如果耀老在这里就好了,一定能用他惊人的智慧和逆天的狗屎运,瞬间洞悉真相吧?
算了,耀老已经……不在了,接下来的路,还要靠自己走。
无论盘古宇宙也好,眼前的魔法世界也罢,这片星海,就交给她‘星海炮王,韩特大爷’来守护吧,哈哈哈哈,哎呦,胸口这么大两坨,趴在地上压得好痛!
韩特传(二十七)美杜莎女王
“黑盾族后面是美杜莎族,就是战旗上有两条蛇缠绕着一根棍子的,他们擅长各种稀奇古怪的禁忌治疗术,固然真能将肠穿肚烂,奄奄一息的病患治好,但有什么后遗症和副作用就不得而知了,不到万不得已,别的魔族都不喜欢去找美杜莎族治疗。”
阿夏公主道,“偏偏美杜莎族是治疗狂人,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治疗术,他们擅长‘石化光线’,经常将无辜者定住,再实施最恐怖的……叫什么‘手术’!
“美杜莎族的左边是御兽族,他们擅长调制和操纵各种魔兽,看到了吗,特蕾莎,他们都骑着恐怖的魔兽,就像是我们刚刚杀死的剑戟魔猪,都受到他们的控制,听说,在他们的圣殿里,可以像小孩子搭积木一样,胡乱拼凑最丑陋也最恐怖的魔兽,不过,御兽族本身的战斗力倒是普普通通,所以和美杜莎族一起,站在后排。
“最后,人数最少,战斗力也最羸弱的就是‘图灵族’了,图灵族是一支非常奇怪的魔人,他们的使命就像是皇宫里的皇家图书馆,管理员一样,据说图灵族守护着血战魔界上万年来所有的典籍,也只有他们才知道魔族最深远的奥秘,并且能用特殊的语言,和魔族的祖先,那些太古魔劫时候的超级魔王沟通,得到他们的力量。
“在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血战魔界,如图灵族这样羸弱的‘图书管理员’,原本是无法生存的,不过他们的人数稀少,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威胁,吃的也不多,时不时还会释放出太古的奥秘,所以,别的魔族也没必要赶尽杀绝,他们就一直苟延残喘到了今天。
“没想到,连与世无争的图灵族魔人都卷入这场乱战,并且旗帜鲜明地站到了灭狱族的对面,看来,库巴大君真是惹了众怒——不过看他来势汹汹的样子,想必也不怎么在乎就是了。”
“美杜莎族,御兽族,图灵族?”
特蕾莎眨巴着眼睛。
她看得清楚,所谓“美杜莎族”的旗帜上,分明是一个“双蛇绕杖而舞”的图案。
拳王告诉过她,在很多魔法文明的世界中,“双蛇绕杖而舞”,就是医生的标志。
所以,美杜莎族的前身,应该是流亡舰队里的医疗兵?
而什么“石化光线”,应该也是麻醉剂之类的东西了?
不过,特蕾莎还是对图灵族最感兴趣。
这些脑袋硕大无朋,四肢却高度退化,偏偏肢体末端还保留着几十条触须的结构,跌跌撞撞,连站都站不稳的家伙,还真有点儿图书馆里老学究的样子呢!
通过他们,应该能了解到血战魔界,乃至整个魔法文明的过去和奥秘。
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被特蕾莎找到一艘星舰。
至少,快点儿来个人告诉她,所谓的“太古黑魔法”,他妈的把人变男变女变变变的鬼玩意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阿夏姐姐,你知道得真多!”特蕾莎深深凝视了阿夏公主一眼。
阿夏公主的脸“唰”一下红了,她好像越来越抵挡不住特蕾莎的眼神,有些不好意思道:“哪里,我也是刚刚听姐妹们讨论,听到了只言片语。”
“能在这么乱哄哄的环境中,从七零八落的只言片语里面,抽丝剥茧,组成简洁明了的有效信息,阿夏姐姐,你的情报分析和整合能力,真是非同一般。”
特蕾莎道,“我就说,你的潜力是无穷的,说不定你真能成为一位很厉害的女王呢!”
“我,女王?”
阿夏公主结结巴巴道,“我不——”
她还没说完,特蕾莎就打断了她的话,“无论男人还是女人,都不能说自己‘不行’,反正,我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个世界,一切皆有可能,无论坏事还是……好事。”
两人正说着,黑杰克匍匐过来。
“局势非常严峻,七大魔族都卷入战火,库巴大君统帅的灭狱魔军以一己之力,碾压其余六大魔族。”
黑杰克说,“但是,他们究竟为何开战,库巴大君的实力又怎么会一下子增强了这么多,我们还需要更加靠近,找人问问。”
“找人……问问?”
阿夏公主诧异道,“找谁?我们就这样大张旗鼓过去,不会被杀到兴起的魔族当成敌人,顺手把我们也统统杀死么?”
“相信我,不会的,你们就跟着来吧!”
黑杰克一挥手,带着后宫团的女孩子们,沿着黏满了菌毯和腐殖质的管道,小心翼翼向战场前进。
当然,他们并没有直扑战场中央。
而是找到了散落在战场外围的传送阵。
此刻,乱战双方仍旧有援军,通过魔法传送阵出现,杀气腾腾地扑向战场。
这些魔法传送阵,分别被各支魔族掌控,基本上,上一批冒出来的是什么魔族,下一批肯定还是他的同族。
黑杰克小心观察,绕开了灭狱族控制的传送阵。
也无视了黑盾族,强臂族和炎族。
他选择了一座被美杜莎族控制的传送阵。
当下一批美杜莎族的“医疗兵”在玄奥繁复的魔法符文闪耀中出现时,他脸上堆满了自信的笑容,直接现身,朝对方走了过去。
“什么人!”
美杜莎族充满了警惕。
他们的皮肤呈现墨绿和深紫色,周身还缭绕着一股淡淡的迷雾,再配合插在双臂和小腿上,手术刀般寒光闪闪的利刃,显得神秘莫测,又危险至极。
所有女孩子都为黑杰克捏了一把汗。
女佣兵团长娜塔莎,和龙女赫拉一起,做好了战斗准备。
黑杰克却是不慌不忙,从怀中摸出一枚流光溢彩的魔法徽章,徽章上赫然是美杜莎族“双蛇绕杖而舞”的图案,朝对方丢了过去。
两名美杜莎族的魔人接过魔法徽章,脸色一变,瞬间变得毕恭毕敬,竟然把手臂和小腿上的手术刀刃,如鳞片般折叠收拢,单膝跪地,向黑杰克行礼:“原来是女王的贵宾,黑杰克大人!”
韩特传(二十八)魔女凯莉
“吓?”
特蕾莎躲在人群后面,不屑地撇了撇嘴,心里说,“这家伙交游挺广阔啊,难道和魔界的美杜莎女王都有一腿?嗯,极有可能,这家伙简直是一条发情的公狗,没理由不和什么美杜莎女王狼狈为奸,怪不得他有恃无恐,原来在这里有老情人啊!”
黑杰克微微一笑,示意两名美杜莎魔人无须多礼,紧接着便问道:“怎么回事,库巴大君的灭狱族,军势好像比我上次到魔界时强盛了不少,而且,他竟敢攻击千门山,同时招惹你们六大魔族?”
“是的。”
两名美杜莎魔人对视一眼,似乎对黑杰克这位“贵宾大人”非常信任的样子,道:“贵宾不在的这几年,库巴大君在魔界深处,发掘出好几座尘封千万年的太古武库,用里面的太古魔兵武装他的族人,随后,他又挑拨离间,分化我们六大魔族的关系,引诱我们自相残杀,等我们都被削弱实力并放松对灭狱族的警惕时,他突然向千门山进军。
“当我们发现灭狱族的实力急剧膨胀,出现了无数前所未见的太古魔兵时,才洞悉库巴大君的野心,却已经很难阻挡他了。”
“原来如此。”
黑杰克若有所思,目光在两名美杜莎魔人青色和紫色的脸上扫来扫去,似乎看出端倪,道,“真是这么简单,就没什么导火索,或者更深层次的原因?”
“这个……”
两名美杜莎魔人有些犹豫。
“我是你们女王的贵宾,又曾经帮过美杜莎族那么大的忙,难道你们连我都不可以信任吗?”
黑杰克眼底的黑色涟漪,再次泛滥起来,声音蕴藏着神秘莫测又无法抗拒的力量,“你们知道,我这个人是世界大同的和平主义者,无论对人族还是魔族,都没有任何偏见,光辉人间和血战魔界的和睦共处,是我最乐意看到的事情——正因为你们的美杜莎女王也是这么想,大家才能成为至交好友。
“所以,有什么内情,还不能告诉我呢,说不定我还能助你们女王一臂之力,还是说,你们要先去禀报女王?”
特蕾莎在后面,死死盯着黑杰克的一举一动。
她发现,黑杰克的脑电波,又变得古怪起来。
就像他动不动就催眠后宫团里这些女孩子一样。
黑杰克似乎拥有诡异的能力,只要是女人,不,只要是雌性,哪怕下到十三岁,上到八十六,不分人族,兽族,龙族还是魔族,他都可以释放出名为“男子汉气概”的特殊荷尔蒙,将他们迷得神魂颠倒,予取予求,对他言听计从,直至至沦为他的奴隶。
而且,这种诡异的催眠,有绕过对方实力检定,直接攻击神魂的特点,无论对方实力高低,都难免中招。
换言之,全天下所有的女人,都抵挡不住黑杰克的诱惑。
——除了特蕾莎之外。
这两名美杜莎族,都是魔女。
自然,陷入他的催眠之中,不可自拔。
他们脸上闪过一丝迷茫,双眸也跟随着黑杰克的目光,泛起了涟漪。
“告诉黑杰克大人也无妨,反正这已经变成了整个血战魔界人尽皆知的事情,就算我们不告诉您,您随便抓一个魔人,都能说个八九不离十。”
其中一名美杜莎魔女道,“的确有导火索,那就是一名图灵族的长老,在睡梦中得到启示,‘深红的宫殿’即将于千万年后,再度从深渊中崛起,新的‘深红女皇’将要诞生了!
“而且,图灵族长老根据启示,在图灵族掌管的尘封千万年的魔典秘库中,找到了通往‘深红宫殿’的道路,并绘制成了一副详尽的地图。
“只不过,图灵族实力羸弱,也没有称霸魔界的野心,更不可能通过‘深红女皇的考验’,他们想要寻找真正有资格接受深红女皇的传承,问鼎深红王座的人。
“岂料,消息走漏,被库巴大君知道,库巴大君野心勃勃,自然不能容忍深红女皇出现,成为他的宿敌,因此派出灭狱族大军去截杀图灵族长老,而我们六大魔族都知道,深红女皇的遗产,是我们对抗灭狱族的最后希望,又怎么能轻易让库巴大君将它毁去?
“我们及时找到图灵族长老并保护起来,灭狱族大军却也衔尾而至,双方便在千门山展开激战。
“一开始只是小规模的遭遇战,但双方都不断增兵,越打越激烈,就变成贵宾大人看到的这样。”
一番话,说得黑杰克后宫团都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特蕾莎也听得满头雾水,“深红女皇”是什么?
黑杰克道:“深红女皇的传说,我曾经听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能麻烦两位再为我们解说一二吗?”
美杜莎魔女道:“深红女皇,是我们魔族传说中的英雄,不,不止是英雄这么简单,她简直是整个血战魔界的救世主,在成为女皇之前,一直以‘魔女凯莉’的身份,活跃在战场上。”
“魔女凯莉!”
阿夏公主“啊”了一声,脸上流露出一丝惊恐之色。
特蕾莎咬着她的耳朵:“阿夏姐姐,‘魔女凯莉’是什么,很厉害吗?”
阿夏公主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似乎为她连这个名字都没听过而感到困惑,却还是解释道:“魔女凯莉就是千万年前‘魔劫之战’中后期,魔族大军的女统帅,传说中,她在第一任魔族统帅战死之后,临危受命,整合了即将崩溃的魔族军队,令残兵败将变得比以往更加锋利,打出了更加耀眼的战绩。
“除了统御大军的才能,她本人都是一名实力强大的战士,当初有无数光辉人间的勇士,将军,魔导师甚至国王,都是被魔女凯莉亲手杀死。
“她的存在,令‘魔劫之战’多延续了好些年,最后,献祭了无数英灵和七位英雄的生命,才勉强将魔女凯莉杀死。
“她是翡翠大陆最可怕的梦魇,是所有游吟诗人口口相传的史诗中,当之无愧的终极敌人,没想到,千万年后,她还留下了什么‘深红的宫殿’!”
韩特传(二十九)魔界的真面目!
“这不可能!”
阿夏公主还没说完,龙女赫拉已经面色铁青地站出来,反驳道,“魔劫之战中,太古魔族的第二位统帅‘魔女嘉莉’,已经被翡翠大陆上的‘七英雄’和光辉教廷一起,彻底消灭了,为此,光辉人间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连翡翠大陆的地貌都被彻底改变,包括我们龙族都损失惨重,不得不栖息于远离大陆的龙鳞群岛,休养生息千万年,现在你却说,魔女嘉莉并没有彻底死掉,还留下了什么‘深红的宫殿’,甚至有可能诞生第二名‘深红女皇’?真是奇谈怪论!”
“哼,深红女皇的强大,又岂是你们这些翡翠大陆上的小爬虫可以想象,更谈不上损伤乃至毁灭她的荣耀。”
美杜莎魔女扫了龙女赫拉一眼,淡淡道,“只不过,我们魔族绝非光辉教廷所污蔑的那样,嗜好杀戮和毁灭,恰恰相反,我们的宽宏和仁慈,远胜于光辉教廷的小肚鸡肠。
“魔劫之战中,无论血战魔界还是光辉人间,都没有取得压倒性的优势,继续厮杀下去,只会酿成血流成河,生灵涂炭,两败俱伤的惨剧。
“深红女皇是仁慈和睿智的,她预见到了这样的结局,不愿意被彼此纠缠着一同堕入深渊,所以主动选择了退回血战魔界,并且用战争迷雾笼罩住魔界和人间的交界,把末日山脉、堕落森林,变成一片无法逾越的天堑。
“至于你们的所谓‘七英雄’和‘光辉教廷’的功绩,不过是自吹自擂,恬不知耻往自己脸上贴金,随着时间流逝,又添油加醋,以讹传讹罢了!”
这种说法,是众多来自地面上的女孩子们,都闻所未闻。
他们的认知都被颠覆,不由对美杜莎魔女怒目而视。
黑杰克挥手,阻挡住女孩们的敌意,继续和颜悦色询问道:“接下来,魔女嘉莉率领魔族大军退回到血战魔界,又发生了什么事呢?”
“深红女皇回到血战魔界之后,就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到内政上,她励精图治,奉行休养生息的政策,又率领各大魔族,发掘了不少史前遗留的武库和宝藏,还修缮了好多动力炉和魔兽繁殖工场,在她的统治下,魔族欣欣向荣,彼此又能和睦相处,那简直是血战魔界的黄金时代。”
美杜莎魔女道,“不过,深红女皇也非常清楚,血战魔界的资源匮乏,因为我们没有太阳,又是四面碰壁,没有出路,资源自我循环的速度,远远跟不上魔族孕育后代,人口膨胀的速度,而各个魔界部族之间的差异和分歧,并没有真正解决,像她这样魅力和魄力十足的统帅在位时,还能勉强压制,等到她的肉身分解,灵魂回归‘星渊’之后,各种矛盾肯定会再度爆发,落到人亡政息的结局。
“所以,深红女皇在位的最后岁月,她就集中全部的精力和资源,打造了一座辉煌而神秘的宫殿。
“传说,这座宫殿中珍藏了包括血战魔界和光辉人间在内,所有文明的起源史。
“传说,这种宫殿中存储的太古魔兵,拥有毁天灭地,乃至击碎星辰的力量。
“传说,谁能发现并掌握这座宫殿,就能继承魔女嘉莉的意志,成为新的‘深红女皇’,重新统一整个血战魔界,甚至统一包括翡翠大陆、光辉人间在内的全世界。
“甚至,传说中,女皇在她的宫殿深处,隐藏着驱动整个血战魔界的‘钥匙’,只要通过某种神秘莫测的方法来启动,就能彻底改变血战魔界的形态,把整个血战魔界都从……‘休眠状态’中‘激活’,再度进入‘巡航状态’。
“那时候,我们不但将拥有地底和大地,更加拥有天空之上,亿万的星辰!”
女孩们对美杜莎魔女的说法嗤之以鼻。
龙女赫拉发出不屑的冷笑。
阿夏公主也不太相信。
唯有特蕾莎,却是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卷成万丈狂澜。
看不见天空,地底又是金属的巨大空间。
到处都是管道,还有人工色彩浓烈的活性腐殖质和生化魔兽。
休眠状态,激活,巡航状态,掌控亿万星辰!
听到这里,特蕾莎终于知道血战魔界的真面目了。
她原本还想在血战魔界的深处,寻找一艘可以回到盘古宇宙的星舰,殊不知,血战魔界本身,就是一艘硕大无朋,气势恢宏到无法想象的超级星舰!
“没错,这里并非地底,而是一艘超级星舰的内部。
“我好傻,怎么一开始没有想到?
“就连盘古宇宙的技术力量,现在都能直接挖掘小行星来炼制星舰,密密麻麻的蜂巢构造能提供比星球表面更加辽阔的生存空间,只要解决空气和食物自动循环的问题,一辈子生活在里面都没问题。
“以元始文明流亡舰队的技术力,哪怕抽取几颗行星的资源来建造‘超行星级法宝’,都不是太大的问题。
“这艘超巨型星舰,应该就是流亡舰队的‘移民船’吧?
“却不知它怎么变成今天的模样,似乎自动循环系统有些失控,很多史前的超卓技术也都失落了,以至于移民船上的流亡者们,都退化到了冷兵器作战的阶段,千万年前的往事,也都变成了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
“等等,如果血战魔界是一艘超巨型移民船,那么翡翠大陆又是什么?”
特蕾莎心思电转。
她分明在翡翠大陆上见到过太阳和星辰。
从她敏锐的神魂感知来分析,那应该是一颗普普通通,灵能丰富的可居住行星。
问题来了。
既然“移民船”已经抵达目的地,找到了可居住行星,为什么一部分移民登上了翡翠大陆,能够生活在蓝天白云和灿烂的阳光下。
另一部分移民却仍旧滞留在年久失修,环境恶劣,乌烟瘴气的移民船里,在暗无天日的环境中,变成嗜血的魔族呢?
韩特传(三十)库巴的苦衷
带着这些疑问,特蕾莎继续听那名美杜莎魔女说下去。
美杜莎魔女道:“传说中,在深红女皇的最后时刻,她留下了对千万年后的预言——她说,虽然第一次攻略光辉人间的战争失败了,但那仅仅是时机尚未成熟的关系,且将血战魔界和光辉人间分割开来,让翡翠大陆上的人们,享受短暂的阳光照耀吧,因为,失去了魔族这个威胁之后,翡翠大陆上的人们,必将被自身的野心、贪婪和懈怠所吞噬,他们会渐渐遗忘昔日的辉煌,自相残杀,沉溺在权力和傲慢的双重漩涡中不可自拔。
“最后,在千万年后的今天,血战魔界终将诞生一名新的深红女皇,完成万年未竟的霸业,以摧枯拉朽的姿态,统一魔界和人间!”
“真可笑。”
龙女赫拉横眉竖目,“什么‘深红女皇的预言’,根本是妖言惑众!”
“是吗?”
这名美杜莎魔女,颇有几分口舌之利,立刻反唇相讥,“你们这些生活在阳光下的人们,总把所有黑暗和邪恶的东西,都栽赃到我们魔族头上,但距离所谓的‘太古魔劫’已经千万年了,这千万年间,魔族从未大规模进攻过光辉人间,试问,翡翠大陆上的战火,就停止燃烧了吗?”
“这……”
龙女赫拉顿时语塞。
“你是龙族。”
美杜莎魔女仔仔细细打量了龙女赫拉一番,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道,“你刚才说,龙族是在太古魔劫中损失惨重,被迫迁徙到风暴洋深处的龙鳞岛去休养生息——这恐怕不是真相吧?
“所有人都知道,龙族在太古魔劫,和魔族激战之时,显露出过于强大的实力,被人族深深忌惮,结果,太古魔劫刚刚结束,人族就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趁着你们龙族最虚弱的时候,把你们驱赶到终年激荡着惊涛骇浪的大洋深处,啧啧啧啧,现在,你们还把魔族当成最大的敌人?”
“你——”
龙女赫拉被戳到痛处,一时无法反驳,干脆另辟战场,“你们血战魔界,还不是终年战乱不断,所有魔族统统都自相残杀?”
“没错,这是深红女皇早就预见到的事情。”
美杜莎魔女道,“所以,她才会留下一整座‘深红的宫殿’,里面存储着来自太古的魔法和魔导器,还有令我们团结一致,掌控星辰的希望!”
龙女赫拉还想说什么,黑杰克挥手制止了她。
“好吧,深红女皇的传说,的确很有意思。”
黑杰克看着美杜莎魔女道,“但你们又怎么确认,传说一定就是真实的,而不是以讹传讹呢?要知道,类似‘太古的遗产,神魔的秘宝’,诸如此类的传说,翡翠大陆上没有一万,都有八千了,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就掀起魔界的全面内战,即便野心勃勃如库巴大君,也不会如此草率吧?”
“没错,虽然深红女皇的宫殿和预言,在血战魔界流传了千万年,但因为太过离奇和遥远,一直没多少人认真看待,但这次不同,这次我们有了无法辩驳的证据。”
美杜莎魔女道,“最近三五年间,血战魔界经常发生小规模地震,虽然造成的破坏不算太严重,却越来越频繁,波及的范围也越来越大。
“血战魔界是一片四面碰壁的封闭空间,万一地震再这样持续下去,极有可能导致整个魔界的崩塌,闹得人心惶惶,很多魔族都在担忧末日的降临。
“不过,地震虽然是灾祸,却也带来了希望——有很多尘封已久的动力炉竟然在地震中莫名其妙地重新燃烧起来,产生丰富而稳定的灵能;不少秘密武库也在地震中自动开启,库巴大君就得到了武库中的好处,才能把灭狱族的军队都武装到牙齿。
“这时候,图灵族的大长老又在强烈的地震中得到了启示,似乎还找到了确凿无疑的证据,他发动了整个图灵族的力量,寻找新的深红女皇,一同去发掘深红的宫殿。
“图灵族大长老素来是血战魔界中最睿智的人,更掌握着大量来自太古的秘辛和典籍,绝不可能被虚无缥缈的传说所困惑的,更何况,我们现在也别无选择,库巴大君兵临城下,深红的宫殿就是我们最后的希望,只有新的深红女皇挺身而出,才能够和库巴大君抗衡!”
“原来如此……”黑杰克若有所思。
“等等,我有一个问题。”
龙女赫拉道,“你们血战魔界,不是向来‘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么,既然库巴大君如此强大,为什么图灵族大长老不直接臣服于库巴大君,把什么‘深红的宫殿’都双手奉上,让库巴大君得到深红女皇的遗产好了,何必要拼死和库巴大君对抗?”
美杜莎魔女的表情似笑非笑,变得非常奇怪。
“您没有听清楚么,这位睿智的龙女。”
美杜莎魔女道,“因为图灵族大长老在寻找的,是新的深红女皇,是‘女皇’啊!
“故老相传,只有女子才能通过深红宫殿的考验,继承魔女凯莉的遗产,而男人,哪怕再怎么雄才大略,魔功盖世,都不可能成为新的深红女皇,所以,库巴大君从一开始就没有半点机会,难怪他这么气急败坏,想要赶在新的女皇诞生之前,毁灭一切。”
“还有……这样的事?”
龙女赫拉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过,魔法世界,玄妙万千,哪怕龙族的血脉传承,也有很多稀奇古怪的规矩和禁忌,“只有女子才能继承某种血脉”,说起来,也不算太奇怪。
特蕾莎在人群后面听了,脑中更是豁然开朗,将库巴大君的野心,太古黑魔法书,还有他委托“变形虫”埃里克做的邪恶实验,都像是珍珠项链一样串联起来。
她似乎知道,库巴大君为什么要研究变男变女变变变的邪恶黑魔法了。
看上去,她错怪库巴了,库巴是有苦衷的,并不是单纯想变成女孩子的变态啊!
韩特传(三十一)早有预谋
“说起来——”
美杜莎魔女滔滔不绝,将魔界秘辛都说了出来,仿佛这时才想起来询问黑杰克的来意,“贵宾大人又是为了什么,再次深入魔界呢?”
“我也是为了库巴大君而来。”
黑杰克并不隐瞒,爽快道,“我们发现库巴大君和光辉人间的一些邪恶魔法师合作,在研究太古黑魔法的奥秘,肯定酝酿着极大的阴谋,所以,我们深入魔界,准备阻止库巴大君。”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就是说,美杜莎一族又有机会和贵宾大人并肩作战了?”
这名美杜莎魔女美眸一转,忽然道,“说不定,贵宾大人还可以帮助我们女王,找到‘深红的宫殿’,成为新一代的深红女皇呢!”
此言一出,不少后宫团成员,纷纷嗤之以鼻。
龙女赫拉不屑冷笑:“你不会没看出来,我们并非魔族吧,虽然光辉人间和血战魔界已经有数千年没有大动刀兵,但小规模的流血冲突始终没有平息过,彼此是敌非友,给我一个理由,我们为什么要帮你们的美杜莎女王,升级成深红女皇?”
“因为,这是最不坏的选择。”
美杜莎魔女不慌不忙道,“贵宾大人应该知道,我们美杜莎一族在血战魔界中,是仅次于图灵族,没有太大野心的部族,我们的种族天赋是治疗和改造,而不是杀戮和毁灭,当今的美杜莎女王更是和贵宾大人有着极深的交情,您非常清楚,她并非野心勃勃,想要看到翡翠大陆血流成河的人。
“即便我族占据‘深红的宫殿’,只会结束血战魔界千年的混乱,并且在贵宾大人的帮助下,和光辉人间缔结长久的和平。
“可是,倘若‘深红的宫殿’落入别人手里,那就不一定了,特别是库巴大君这样穷凶极恶,嗜血如命的魔王手里——库巴大君自己无法继承深红女皇的遗志,他大可以推一个女性傀儡出来,代替他掌控深红宫殿的力量,到时候,光辉人间就有可能迎来新的浩劫,无论翡翠大陆还是龙鳞岛,都逃不了生灵涂炭的宿命。”
“哼……”
龙女赫拉不服气道,“我们可以现在就回到光辉人间去,通知翡翠大陆上所有的王国,魔法塔和光辉教廷,还有我们龙鳞岛,再次组织起千万年前那样的联军,抵挡血战魔界的崛起!”
“第一,你确信将所有王国和魔法塔,再加上光辉教廷和龙鳞岛都联合起来,就可以抵挡深红女皇的力量了吗?”
美杜莎魔女道,“第二,无凭无据,你们怎么说服那么多国王、高阶法师和教廷执事,相信你们的警告,不是荒诞无稽的笑话和虚无缥缈的传说,而是即将发生的事实?
“第三,数千年来,翡翠大陆征战不休,无数王国崛起和衰落,魔法师联盟和光辉教廷之间,亦是勾心斗角,暗流涌动,他们真能像昔日‘魔劫之战’时那样,团结一致,无私牺牲吗?怕不是一盘散沙,根本连联军都组织不起来吧?
“血战魔界也隐藏着很多光辉人间的密探,说不定他们早就将深红女皇的情报,传送回到了翡翠大陆上,但我们一点都不担心,深红女皇的重生,是无法改变也不可阻挡的事情,我们唯一有可能干涉的,就是谁将加冕,成为新的魔界统治者!”
黑杰克沉吟片刻,神色凝重道:“这件事,关系重大,我们必须好好想一想。”
两名美杜莎魔女对视一眼,彬彬有礼地鞠了个躬,退后几步,让黑杰克和后宫团商量。
“杰克,你该不会答应如此荒谬的请求吧?”
龙女赫拉道,“帮助一名魔界女王成为传说中的女皇,这简直是人间的……叛徒!”
她似乎鼓起勇气,咬着腮帮子,才说出“叛徒”两个字。
“我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就答应美杜莎一族的请求,但他们的分析,的确无可辩驳。”
黑杰克苦笑道,“看灭狱族风卷残云的军势,我们的时间根本不够,说不定我们才刚刚回到翡翠大陆上,还来不及跑几个王国或者魔法塔,库巴大君就夺取了深红的宫殿,并想办法吸收了封印千万年的魔力。
“更何况,我只是区区一介赏金猎人,虽然在猎人和佣兵圈子里有些名气,但那些国王、九环法师和教廷执事们,高高在上,养尊处优,又怎么会轻易相信我的空口白牙呢?
“唯一的办法,就是跟随美杜莎女王,一同去寻找深红的宫殿,并想办法成为左右天平,最关键的砝码!”
龙女赫拉还想说什么。
黑杰克却抬手打断了她。
黑杰克的眼底,再次绽放出浓烈如火的黑色波纹,源源不断向四周扩散,轻轻拨弄着包括两名美杜莎魔女在内,所有女性的大脑。
“姑娘们,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黑杰克自信满满地笑着,爽朗的笑容像是和煦的阳光,令人不由自主就生出无比的信赖,“无论付出多少牺牲,我们必须去寻找‘深红的宫殿’,这才是拯救光辉人间,唯一的办法!”
“没错,我们必须去寻找……深红的宫殿。”
龙女赫拉的眼神,瞬间变得迷茫,表情也不复片刻之前的睿智,她喃喃地重复,“这才是拯救光辉人间,唯一的办法。”
所有女孩子,都跟随她一起重复,像是念经似地道:“无论付出多少牺牲,都要帮黑杰克找到深红的宫殿,这是拯救光辉人间唯一的办法!”
他们再无异议。
一个个眼神坚定如铁,仿佛下一秒钟就为黑杰克粉身碎骨,都毫不犹豫。
唯有特蕾莎,再次在心底咬牙。
她越来越觉得,整件事非常不对劲,有太多蹊跷之处。
那两名美杜莎魔女,为什么一见到黑杰克,就滔滔不绝将前因后果,包括魔界的大秘密都说出来,而且还热忱邀请他去助美杜莎女王一臂之力?
难道他们就不怕,黑杰克是光辉教廷派来的间谍、刺客之类?
而且,想要拯救光辉人间的办法有很多,跟随魔族一起寻找深红的宫殿,简直是最离谱,最冒险,也最没道理的一个办法。
睿智如龙女赫拉,还有这么多女孩子,怎么会一致同意啊!
特蕾莎忽然觉得,黑杰克这个家伙,仿佛拥有恐怖的能力,可以自动降低所有靠近他的异性的智慧,把这些女孩子统统变成白痴和花痴。
一直萦绕在心底的疑问,再次浮上脑海。
如果说,这一切都不是巧合呢?
如果黑杰克从一开始就知道库巴大君的图谋,知道“深红宫殿”的存在,甚至,他就是为了“深红女皇”而来的呢?
特蕾莎不由打了个冷战。
抬头看时,她发现黑杰克正在不远处,眯着深邃的黑眸,意味深长地凝视着她。
韩特传(三十二)灭狱巨炮!
“这家伙……”
特蕾莎的额头渗出一滴冷汗。
手指却酥麻僵硬,不知该不该擦拭。
她心中忐忑。
如果黑杰克真的拥有“能主动降低周围所有异性的智商,且让所有异性统统都死心塌地爱上他”的恐怖能力,换言之,他能够把所有异性都变成“白痴”加“花痴”,而且他非常清楚这一点的话。
那么,他会不会看出自己的异样,发现自己是一条“漏网之鱼”?
特蕾莎急忙低头,学着阿夏公主、龙女赫拉等后宫的样子,念叨着“这是拯救光辉人间的唯一方法”。
念了几遍,偷偷用余光打量,发现黑杰克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嘴角还勾起了神秘莫测的弧度。
特蕾莎心里把黑杰克骂了个狗血淋头,心说老娘,不是,老子手里要是有炮,早就一炮轰死你这个王八蛋了,还让你在这儿扮潇洒,扮神秘?
可惜她没有巨炮在身,在黑杰克面前,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也只能继续忍气吞声,装傻充愣。
黑杰克眼底的黑芒吞吐不定,似乎在迟疑要不要朝特蕾莎走过来。
就在这时,灭狱军的方向,传来阵阵沉闷的鼓声。
那就好像一头,不是,是一群几十吨重的战争巨兽,同时践踏着走来,所发出的隆隆巨响。
听到这声音,黑杰克和两名美杜莎魔女同时变了脸色。
“灭狱炮!”
“竟然是灭狱巨炮,这不可能,灭狱族竟然将这样恐怖的终极武器,都拆解运送到了千门山,还趁着乱战的掩护,完成了组装和准备?”
“他们竟敢在千门山,使用灭狱巨炮,库巴大君疯了吗!”
两名美杜莎魔女,全都魂飞魄散,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黑杰克亦是第一次将满脸的玩世不恭,换成了无比凝重和紧张的表情。
来自光辉人间的姑娘们不知道“灭狱巨炮”究竟是什么玩意儿,他们纷纷踮起脚尖朝灭狱族的军阵眺望。
特蕾莎听到一个“炮”字,胸中更是激情荡漾,将全部灵能都集中到了双眼目光如标枪般射向灭狱大军。
然后,她看到了那尊黑黢黢宛若山岳般的巨炮。
那座巨炮垒砌在一尊硕大无朋,如城堡般的炮台上,前后左右都有几十头好似雷龙般的巨型魔兽拖曳和推动——即便这些巨大的雷兽都在灭狱族的荆棘皮鞭抽打之下,使出吃奶的力气,将脚下腐殖质践踏出大片肉泥,亦很难硬生生推动巨炮。
所以,还有上百名灭狱魔人,在巨炮前面铺设铁轨,总共十六条铁轨平行向前,还有人用油脂及时润滑,才能保证巨炮进入发射阵地。
而在这段时间里,炮台上还有几十名五彩斑斓,盛装出战的灭狱魔人,光着膀子,露出贲张的筋肉和尖锐的骨刺,他们拼命擂鼓,几十面绘制着青面獠牙图案的战鼓,被敲出了惊天动地的气势,恰似一波波摧枯拉朽的巨浪,狠狠轰炸着六族联军的心脏。
如此众星捧月,炮台的正中央,的确是一根黝黑发亮,又粗又大的炮管,傲然挺立的炮管,仿佛能把血战魔界的外壳,乃至整片天空都捅出个窟窿!
“这是——”
特蕾莎屏住呼吸。
类似的炮台和炮管结构,她再熟悉不过了。
虽然这门巨炮比盘古宇宙的同类型法宝更加先进,但结构和原理并没有本质上的变化。
她一眼就认出来,这应该是星舰上的战防炮之类的武器。
“不会吧?”
这下子,连特蕾莎都目瞪口度,不敢相信。
无论防空炮还是星舰主炮,都应该是安装在星舰外壳上,冲着敌舰发射的武器。
没听说过有人会将原本冲外的战防炮拆下来,移动到星舰内部,冲里面开火的,这和手持矢爆枪,对着自己的肚子来一炮,有什么区别?
一炮下去,打穿几十层舱壁还是轻的,万一不小心波及到弹药库或者燃料库,亦或者关键的空气、食物和水循环系统,后果不堪设想。
库巴大君,竟然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特蕾莎算是明白,为什么连穷凶极恶的其余六大魔族,都对库巴大君畏如蝎虎了。
心中不由暗暗叫苦——凶悍绝伦的库巴大君,神秘莫测的黑杰克,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自己拖着这具虚弱而累赘的身体,究竟能不能在他们的两面夹击之下逃出生天,找回自己的巨炮和雄风,并找到回家的路,甚至说服光辉人间和血战魔界的所有势力,放下眼前“小小”的纷争,和盘古宇宙的帝国、联邦和圣盟联手,共同面对恐怖的“洪潮”呢?
“没有‘能不能’,是‘一定要’!”
特蕾莎咬牙,眼底冒出火光,脸上浮现出飒爽英姿,“我一定会夺回自己的巨炮和雄风,并说服整个魔法世界,和盘古宇宙并肩作战的!”
这时候,六族联军也发现了灭狱巨炮的存在。
他们就像是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蜂群,瞬间变得惊惶而疯狂。
无数黑盾族的战士,驱动着他们如钢铁战堡般的重型铠甲,冲正面直扑灭狱族的炮阵。
炎族勇士亦扛着一罐罐小型燃料罐,喷射着高热火焰,冲击灭狱巨炮的左侧。
强臂族魔人则挥舞着比躯干更加庞大和强壮的钢铁手臂,肢体末端翻折出寒光闪闪的刀剑和维修工具,从右翼冲击。
御兽族魔人鼓足了腮帮子,吹奏着怪腔怪调的驯兽曲,想要干扰拖曳灭狱巨炮的雷兽,让雷兽互相践踏,甚至回头冲击炮台。
只可惜库巴大君早就知道御兽族对魔兽的控制能力,在这些雷兽一出生时就破坏了他们的听觉和视觉系统,让他们沦为黑暗中的血肉机械,只服从灭狱族的荆棘长鞭。
“嘿吼!嘿吼!嘿吼!”
雷兽背上的灭狱魔人狠狠抽击,发出亢奋的战吼,令雷兽拖曳爬行的速度越来越快,距离预定阵地也越来越近。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炮台上的战鼓轰鸣,快把炮口所指,所有人的心都轰碎了。
韩特传(三十三)一炮之威
黑盾,强臂和御兽三族魔人拼命向前,甚至彼此践踏,汇聚成钢铁洪流,不惜血本地冲击灭狱巨炮。
灭狱族自然知道巨炮的重要性,亦用尸山血海化作铜墙铁壁,死死抵挡。
双方不止刀剑和爪牙的碰撞,甚至连断裂的骨刺都要狠狠戳入对方体内,哪怕头颅被敌人斩落,都要咬住敌人的脖子不肯松口,比起灭狱巨炮出现之前,战况惨烈十倍。
美杜莎族除了医术和肢体改造之外,却以潜行和偷袭见长,图灵族则没有半点战斗力,他们纷纷溃散,尽量躲开灭狱巨炮的射击范围。
可惜,来不及了。
当灭狱巨炮被推出来时,炮台上的炮队就开始准备,巨炮抵达预定射击阵地时,繁琐的开火程序全都完成。
当双方先锋死死纠缠,互相用肠子当成绞索,勒紧对方的脖子时,灭狱军后方传来一声凄厉的号角,紧接着,“砰砰砰砰砰砰”,炮台上环绕着巨炮,好似十六台打桩机般的装置,重重落下,“嗤嗤嗤嗤嗤嗤嗤”,炮台四周,蒸汽激荡,凝聚成几十道高热的白练,又扩散成一片怒涛汹涌的迷雾,就连附近躲闪不及的自己人,都被烫伤。
“轰!”
伴随着夸张的蒸汽效果,整根炮管上缭绕的玄奥繁复的魔法符文统统闪耀出了暗红色如鲜血凝固般的光彩,炮管本身都呈现出某种晶莹剔透的质感,发出火山爆发般的震动,紧接着,一枚如陨石般硕大无朋的弹丸呼啸而出,以撕裂空间,毁灭一切的姿态,降临到了六族联军的头顶。
“哗啦!”
“陨石”表面的魔法阵一闪而逝,弹丸如天女散花般炸开,又像是一片数千度高温的炙热铁雨,劈头盖脑砸向六族联军的正面阵地。
这场铁雨,来得又急又密,每一滴钢铁融化般的“雨滴”,都像是被地狱深渊中的炎魔祝福,没有任何盾牌和铠甲能挡住铁雨高速飞行,速度达到极点之后的穿刺,魔族的血肉和头盖骨,在熊熊燃烧的“雨滴”面前,更是不堪一击。
无数魔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雨滴”洞穿,身上出现一个个焦黑碳化的窟窿,里面的组织和器官统统被带走和蒸发,颓然倒地。
更有魔族直接被撕烂,四分五裂,燃烧起来。
即便侥幸没死的魔人,在挨了铁雨的密集打击之后,至少都失去了一条主要肢体,再怎么悍不畏死,都丧失了大半战斗力,他们倒在满地腐殖质之间,瞪着穹顶下面缭绕的红雾,那绝望的惨叫,更是令士气遭受毁灭性打击。
一炮之威,便糜烂方圆数里,令六族联军的正面阵地,濒临崩溃。
就连藏匿在远处观战的黑杰克后宫团,都被这一炮的绝强威力深深震撼,一个个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血战魔界竟然有……威力如此强大的武器!”
“在游吟诗人的传说里,魔劫之战中,双方都能操纵雷霆和闪电,将整整一座大山劈开,原以为是夸大其词,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灭狱族究竟有多少门这样的巨炮,能不能把它运送到光辉人间去,果真有几百门灭狱巨炮,又被库巴大君掌握了隐藏在深红宫殿中的力量,那真是翡翠大陆、龙鳞岛、风暴洋……整个光辉人间的浩劫!”
女孩们忧心忡忡。
却又对黑杰克充满信心,相信他一定能找到战胜库巴大君,拯救光辉人间的办法。
唯独特蕾莎,连牙都要笑掉了。
“什么嘛,原以为灭狱族真的掌握着元始族星舰上,舰炮的正确使用方法。
“没想到,这门所谓的‘灭狱大炮’,竟然是依靠蒸汽来推动弹丸,是一门……‘蒸汽炮’?
“虽然距离太远,看不太清楚,从这门舰炮的规模来推断,也不像是星舰主炮,仅仅是一门防空炮之类,但它也不至于落后到蒸汽驱动啊!
“估计,这门舰炮原本是晶磁炮、死光炮之类,只是开火过程中,会溢散出大量热能,而灭狱族在千万年的技术失落之后,即便得到它,都还原不了它真正的开火方式,只能对它进行了胡乱改造,在它周围加装了大量超级锅炉,利用它溢散出来的热能,转化蒸汽,再用高压蒸汽驱动弹丸,弹丸上可能还附加了一些魔法什么的,最后,就是这个效果了。”
身为一名炮术专家,特蕾莎看到灭狱族这样暴殄天物的胡搞瞎搞,挺心疼的。
不过,幸好灭狱族没有掌握星舰战防炮的正确打开方式,否则,一炮下去,真有可能从内部把血战魔界打个稀巴烂,再引爆个弹药库或者燃料仓什么的,大家都别活了。
但好运不会一直伴随着他们。
放任灭狱族这样胡作非为,天晓得他们会用灭狱巨炮玩出什么花样,要是一不小心,彻底激活巨炮,后果太随机了!
“要是这门巨炮能落到我手里就好了。”
特蕾莎在心里,偷偷咽了口唾沫,又鬼鬼祟祟瞥了黑杰克一眼,“只有我才能正确激活灭狱巨炮,而有了这样一门巨炮,我就能和黑杰克正面抗衡了!”
黑杰克并不知道特蕾莎的小算盘。
他满脸凝重盯着下面的六族联军正面阵地。
可以看到,六族联军的残余力量,正在拼命收拢部队,试图形成第二道防线。
为了避免扰乱军心,他们甚至毫不犹豫地斩杀那些被巨炮震慑,不顾一切逃跑的溃兵,以及身受重伤,躺在地上嗷嗷乱叫的残兵。
总算,勉强维持住了最后的秩序和士气。
而黑盾、强臂、御兽和炎族那些拼命冲锋,试图捣毁灭狱巨炮的勇士,因为射程和射击死角的关系,反倒没有遭受太严重的损伤。
“冲啊,捣毁灭狱巨炮!”
他们知道,灭狱巨炮的重新发射,需要很长准备时间,这是巨炮最虚弱的时候。
而再让灭狱巨炮开一次火的话,六族联军的阵地就全完了,根本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最彻底的崩溃。
因此,尽管身后传来惨叫连连和丢盔弃甲的声音,他们依旧头也不回,继续咬牙向前,踏着前面战士的尸骨,争先恐后朝灭狱巨炮扑去。
“捣毁巨炮,我们就赢了!”
这些魔族勇士陷入疯狂,用近乎催眠的战吼,鼓起勇气。
“我们走!”
不远处,卓立于高处的黑杰克,满头黑发亦是狂乱舞动,释放出绝强的气势,右臂高高举起,又如战刀般重重落下,斩钉截铁道,“捣毁灭狱巨炮,为六族联军争取宝贵的时机!”
韩特传(三十四)敢死队
没人反对黑杰克的意见。
大家都看出来,不能任凭六族联军兵败如山倒,否则只会让库巴大君一手遮天,彻底镇压整个血战魔界,然后就能腾出手来对付光辉人间。
必须想办法,保住灭狱族和其余六族之间的力量均势,至少要拖延时间,引入“深红宫殿”这个变数,才能生出新的希望。
“跟随黑杰克大人,战斗吧!”
姑娘们斗志昂扬。
他们可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翡翠大陆各个种族中最出色的女性。
女佣兵团长娜塔莎就是一辆正面战场上的铁甲战车,龙女赫拉则是非常厉害的龙语魔法师,猫女可儿是最顶尖的刺客和潜行者,其余的姑娘们也都有拿手绝活,而且对黑杰克至死不渝,堪比从小豢养的死士。
黑杰克一句话,就令他们恍惚间进入某种催眠,敢死的状态,嗷嗷叫着要上战场。
这时候,灭狱族和六族联军之间,也进入了最惨烈的白刃相向,盘肠大战。
被灭狱巨炮开火的恐怖场景所震慑,他们厮杀得比刚才更加激烈,真有魔人一边把肠子从肚皮上裂开的伤口塞回去,一边爬到灭狱大炮上面,然后被上面的炮兵一脚踢下来,被雷兽碾成肉泥的。
而炮兵除了要防备从四面八方冲上来的敌人之外,最主要的任务,便是清理炮膛和高压锅炉,搬运和填充魔法弹丸,准备第二次发射。
谁都知道,战斗的胜负,乃至灭狱族和其余六族的形势,甚至血战魔界和光辉人间的未来,都维系在这门灭狱大炮之上。
“冲啊,杀啊!”
“开炮!开炮!”
“毁灭灭狱大炮,胜利就属于我们!”
各种怪腔怪调如野兽嘶吼般的魔族语言,伴随着刀剑和铠甲,血肉和骨骼的碰撞声,在密闭的空间和灼热的烟雾之间回荡,恰似一首忽而低沉忽而高亢的地狱进行曲。
两名美杜莎魔女欣喜若狂地朝己方大营跑去,去向美杜莎女王报告黑杰克到来的好消息。
黑杰克则率领着几十名姑娘,从侧翼悄悄绕向灭狱巨炮周围。
这时候,灭狱族魔人被巨炮轰鸣带来的冲击波,震得头昏脑涨,又遭到六族联军如疯似魔的攻击,同样达到极限,一开始,却是没人注意到黑杰克这支古怪的“小分队”。
即便注意到,他们也没太把这支全军披挂着皮甲,没有携带任何重武器和巨型魔兽的小分队放在眼里。
等到黑杰克的后宫团们撕开千娇百媚的伪装,暴露出狰狞的獠牙,已经来不及了。
“杀杀杀杀杀杀杀!”
女佣兵团长娜塔莎冲在最前面,原本就高大健美的身形,瞬间又膨胀几轮,一柄比门板还阔,比石磨还重的双手战斧,如同风车般挥舞,接连将好几名身披重甲的灭狱魔人都连人带甲甚至带脚下跨骑的魔兽劈成两半,鲜血和碎骨凝聚成前进的箭头,大北地冰风暴中降生的蛮族彪悍血脉,尽显无疑。
龙女赫拉亦开始念诵魔法,和普通魔法相比,龙语魔法最大的优势就是瞬间默发,几乎不用念出声,也不用准备各种繁琐材料,就有一道道火球、冰箭和酸雨,利用地上尸山血海中的原材料生成,劈头盖脑朝灭狱魔人砸了过去。
更别提龙族与生俱来的“龙息”,恍若一道无形的火焰般缭绕周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灭狱魔人,只消看上一眼,就会不由自主地胆战心惊,双腿发颤,还没握紧武器,就被娜塔莎等人砍飞了脑袋。
就这样,这支小分队从灭狱魔人军阵的最薄弱处插了进去,瞬间杀了灭狱魔人一个鸡飞狗跳,晕头转向。
六族联军亦发现了他们的存在,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来路,却也看出他们旗帜鲜明站在自己这边,顿时军心大振,攻势如潮。
灭狱魔人的指挥官亦非庸人,很快发现军阵动摇的原因。
无数青面獠牙,奇形怪状的灭狱魔人,披挂着“呼呼”直冒蒸汽的古怪铠甲,“嗷嗷”直叫着朝姑娘们扑上来,拼死堵住漏洞。
炮兵们更是加快了清理和填充的速度,即将第二次开火。
女佣兵团长娜塔莎和龙女赫拉等人陷入苦战。
最为勇猛的娜塔莎已经中了好几箭,厚实的皮甲上密密麻麻都是黑色的箭羽,令她就像是一只古怪的刺猬,却叫人看了笑不出来。
来自精灵族的少女薇拉,不断释放治疗和祝福术,让一圈圈乳白色的光环向外扩散,帮助娜塔莎等人维持战斗力,自己却累得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阿夏公主头脑发热,心急如焚,也想要不顾一切冲上去帮助精灵薇拉,一起释放治疗术,却被特蕾莎一把拽住。
“危险,别上去!”
特蕾莎才不愿意自己好不容易交到的闺蜜,就这样死于非命呢,还是老老实实呆在最后面,比较安全。
“可是,娜塔莎,赫拉还有薇拉他们,需要我们!”
阿夏公主加重语气,焦急道,“黑杰克大人,更是需要我们!”
“对,他的确需要我们,为他分散敌人的注意力,这个任务我们已经很好地完成了。”
特蕾莎朝上方努了努嘴,“接下来,我们更应该为了黑杰克大人,好好照顾自己吧?”
“哎?”
阿夏公主顺着特蕾莎努嘴的方向望过去,发现黑杰克不知什么时候,顺着管道爬到了穹顶的最高处。
千门山一带的穹顶之上,如同巨型榕树的气根那样,垂挂下来很多类似藤蔓或者肠子的东西,随风飘扬,晃晃悠悠。
不知究竟是破裂的橡胶管道,还是某种腐殖质的增生和变异体。
黑杰克就攀附着这些垂挂下来的“藤蔓”,慢慢朝灭狱巨炮荡了过去。
其实半空中也有不少魔族正在混战。
有些魔族肋生双翅,有些魔族骑着狮鹫,有些魔族甚至背负着高压喷气装置或者螺旋桨。
但黑杰克却在他们的头顶,暂时处在视觉上的盲区!
韩特传(三十五)一人一剑!
等到一众妖魔鬼怪发现黑杰克时,他已经跳荡到了灭狱巨炮的正上方。
当即有几十名骑着狮鹫的灭狱魔人,口中吹响了尖锐的“狮子哨”,驾驭狮鹫朝黑杰克冲来。
黑杰克的身形化作一道闪电,主动朝其中一名灭狱魔人扑去,将对方一脚从狮鹫上踢了下去,跌落到灭狱巨炮的炮台一角,摔了个筋断骨折,血肉模糊。
黑杰克却是死死掐着狮鹫的脖子,铁钳般的大手深深嵌入狮鹫的羽毛和皮肉之中,令狮鹫的颈椎骨都发出钻心刺痛。
这头狮鹫不得不乖乖听从黑杰克的号令,东倒西歪,撞到了另外几头狮鹫之上。
灭狱魔人的狮鹫战阵顿时一片大乱。
黑杰克趁乱,在狮鹫背后狠狠一踩,凌空飞跃,朝灭狱巨炮扑来。
“唰唰唰!”
半空中,狮鹫背后的灭狱魔人纷纷甩出带着倒刺的荆棘长鞭。
这种鞭子既能用来抽打狮鹫,加速或者转向,亦可伸缩自如,缠绕敌人的脖子,内嵌的刀刃和倒刺竖起时,足以把敌人的头颅硬生生扯落下来。
“咻咻咻!”
底下的灭狱魔人亦发现了黑杰克这个不速之客。
箭矢和魔法飞弹,犹如倒转的暴雨,又似致命的烟花,劈头盖脑朝黑杰克扫来。
关键时刻,黑杰克深吸一口气,周身空间仿佛扭曲,变成一片五彩斑斓的万花筒,而他在万花筒中竟然拥有几十道分身,又分别拖曳着几十道残影,将荆棘长鞭,箭矢和魔法飞弹,统统闪开。
说时迟,那时快,万千魔人眼前一花,就看到黑杰克从半空中俯冲下来,稳稳当当,卓立于灭狱巨炮的炮口。
刹那之间,无形的气势,恍若泛滥的洪水,朝战场四周扩散。
血战魔界,环境严酷,除了图灵族等极少数特殊族群之外,无论男女老幼,都是天生的战士,并没有“战争让女人走开”的说法。
如美杜莎族这样,更是母系部族,以女子为尊,唯有魔女才能掌握最精湛的医术和肢体改造术。
因此,无论灭狱军还是六族联军中,都有大量魔女存在,至少占到了总兵力的三分之一。
当黑杰克摄人心魂的气势传遍整片战场时,这些魔女,全都心神摇曳,不能自己,深深凝视着黑杰克的双眸中,荡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波纹,几乎无法呼吸。
炮台周围灭狱族的攻势,随之一滞。
黑杰克趁机从腰间抽出长剑,朝着穹顶高高举起。
“嗡嗡嗡嗡嗡!”
貌似平平无奇的长剑中,却传来封印解除的怪声,剑身上先是出现了一道道纵横交错如蛛网般的纹路,随后,这些纹路竟然溢出剑身,如同血管和神经网络般向外、向上蔓延和扩张,紧接着,一道道绚烂的光华顺着“血管和神经网络”不断填充,像是给空虚的骨架填充上了饱满的肌肉。
原本的三尺青锋,很快变成一柄长度超过两米,宽度接近一尺的超巨型光剑。
最诡异的是,在光剑靠近剑柄的地方,竟然还凸显出一只惟妙惟肖的巨眼,眼珠中的血丝就像是触手,将光剑和黑杰克持剑的右手,融合到了一起。
“吼吼吼吼!”
炮台四周的灭狱魔人,发出恼羞成怒的咆哮,一支支蒸汽激荡的灼热长矛,密密麻麻朝他刺来。
黑杰克手中充满着魔力的光剑,十分潇洒地回旋一圈,顿时削掉上百支长矛的矛尖。
他自己也像是最顶尖的舞者,踮着脚尖,在炮口上方轻盈旋转一圈,趁势用双手将光剑高高举起。
当剑尖的速度达到极致,几乎拖曳出一整圈残月般的光辉时,黑杰克这才凝聚全部力量,重重劈下,将残月的光辉,统统劈进了灭狱巨炮的炮管里。
那一刻,从未见过真正的日月的魔族,所有人的双眼,都被黑杰克的剑芒,暂时夺去了视觉。
当他们的视界重新清晰起来时,就看到黑杰克再次化作一道闪电的残影,在无数锋利的长矛和刀剑上疾驰,甚至借助一根刺来的长矛的弹性,把长矛当成了撑杆,高高跃起,抓住半空中狮鹫的一只爪子。
“咔嚓!”
狮鹫最坚硬和锋利的爪子,在黑杰克手里,根本不堪一击,顿时被捏个粉碎。
狮鹫吃痛,普通翅膀,在半空中狂乱舞动,正好将黑杰克带离了灭狱巨炮的范围。
“杀死他!杀死他!”
无数灭狱魔人高喊。
但还不等他们张弓搭箭和施展魔法,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古怪的闷响。
回头看时,他们发现灭狱巨炮就像是烧干的水壶那样蹦跳起来。
“这是——”
灭狱魔人不由吓得心胆俱裂。
灭狱巨炮已经完成了第二次发射准备,高压锅炉“吱吱”作响,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
但黑杰克刚才的剑芒激荡,却是深入炮管内部。
虽然外表看不出什么裂痕,却是严重摧残了炮管的内部结构的强度。
现在,炮管内部遍布着肉眼看不到的细小裂缝和气泡,正在高压蒸汽和魔法力量的双重侵蚀之下,变得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稳定。
偏偏操纵灭狱巨炮的几名炮兵,都被黑杰克那道凌厉无匹的剑芒砍去了脑袋,无头的尸体抽搐着跌落炮台,哪还有人能阻止巨炮的毁灭?
“灭狱巨炮要爆炸了!”
无数灭狱魔人的面容扭曲,发出绝望的呼喊。
他们争相恐慌想要逃离巨炮爆炸的肆虐范围,却已经来不及了。
巨炮周围那些如同打桩机般的加压装置再次高高升起,重重落下,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硝烟和蒸汽冲天而起。
然而这次,魔法弹丸并没有被高压蒸汽猛地推动出来——在那之前,剧烈摇晃的炮管就已经承受不住恐怖的力量,四分五裂,发生极其猛烈的爆炸。
轰!
灭狱巨炮,炸膛了。
刚刚在六族联军战阵中发生过的惨剧,几乎一模一样,在灭狱魔人的战阵中重演。
不,这一次的破坏力,比刚才更加惨烈。
因为这次天女散花般朝四周激射而出的钢铁碎片,除了魔法弹丸本身,还有灭狱巨炮所有支离破碎的残片和零件。
韩特传(三十六)胜利的代价
这些碎片混合着魔法波纹和高热蒸汽,就像是浩浩荡荡的岩浆狂潮,朝四面八方扫荡。
被狂潮扫过的灭狱魔人,先是铠甲熊熊燃烧,紧接着血肉都被蒸熟,又被冲击波从骨骼上撕扯下来,到最后连骨头架子都被烧成灰烬,整个过程只需要半秒钟。
更加凄惨的,是站位比较靠外的灭狱魔人,他们没有被岩浆狂潮瞬间杀死,铠甲却是纷纷熔化,和血肉融合到了一起,饶是以魔族强横无匹的体魄,亦承受不住铁水横流的剧痛,纷纷发出生不如死的哀嚎。
一瞬间,灭狱族原本严整的战阵中央,以灭狱巨炮为中心,出现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大窟窿,上千名灭狱魔人四分五裂,灰飞烟灭,命丧黄泉。
而灭狱巨炮的毁灭,对士气的打击,更是严重到了极点。
灭狱族那面“乌龟打伞”的战旗,在冲击波的摧残下东摇西摆。
所有灭狱魔人都心胆俱裂,看着不远处越飞越高的黑杰克,如同看着威风凛凛的天降神魔。
特别是灭狱族的魔女们,简直在瞬间,就被黑杰克的英雄气概征服。
血战魔界,强者为尊,部族和血脉并不是重点,即便是敌方的英雄,只要真有奇迹般的表现,同样会被尊敬甚至崇拜。
“呜——呜——呜——”
灭狱族战阵后方,传来尖锐的汽笛声。
这是扎住阵脚,鸣金收兵的意思。
的确,虽然折损的士兵不多,但士气跌至谷底,再打下去,只是单纯消耗双方的有生力量。
库巴大君野心勃勃,他的目标是统一整个魔法世界,对于血战魔界的各个部族,是要征服而不是毁灭,自然不会打毫无意义的消耗战,真的搞成两败俱伤。
六族联军虽然士气大振,却也只是缓过一口气,他们原本就伤亡惨重,再加上令出多门,各怀鬼胎,却也没有乘胜追击的能力,同样在战阵后方,拉响了收兵的汽笛。
这场短促而惨烈的遭遇战,暂时告一段落,双方都退回到彼此的魔法传送阵附近,舔舐伤口,重整旗鼓,准备隔日再战。
黑杰克和他的后宫团,自然以英雄和勇士的姿态,被无数魔族簇拥着,来到了六族联军的大本营。
黑杰克在血战魔界,果然有不少“老朋友”。
再加上刚才力挽狂澜的表现,更是令他获得了魔界各族的信任。
说是接风洗尘或者庆功都好,黑杰克很快在酒宴上和六大魔族的首领谈笑风生,打成一片——至少表面上,对方都欣然接受了他的支援,男的就和他称兄道弟,女的就对他直抛媚眼,气氛相当融洽。
更加不可思议的是,酒宴过后,黑杰克就钻进了美杜莎女王的营帐。
很快,营帐里就传来了特蕾莎既熟悉又陌生的喘息。
特蕾莎冷眼旁观一切。
不知怎么,心底对黑杰克的所作所为,愈发警惕和厌恶。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老实说,黑杰克摧毁灭狱巨炮的手段,称得上“惊为天人,强横无匹”。
即便特蕾莎变回昔日的身体,也不可能像他这么行云流水,酣畅淋漓。
而且,他并不是逞匹夫之勇,的确有这么做的必要性。
——这里是魔界,魔族都是心狠手辣,杀人不见血的家伙,对他们这些外来人,肯定充满敌意。
倘若他们贸然跳出来说要支援魔族,人家肯定心生怀疑,就算一刀把他们都宰了,亦是合情合理。
但黑杰克在六族联军形势最危急的时候,在众目睽睽之下摧毁灭狱巨炮,成为力挽狂澜的英雄,局面顿时不同。
现在,黑杰克已经和六族联军的士气牢牢挂上了钩,无论谁想杀他,都会对六族联军的士气,造成毁灭性打击。
暂时来说,他们应该是安全的。
至少没人敢明着对他们下手。
黑杰克这家伙,称得上“有勇有谋”。
可是,特蕾莎依旧不喜欢他。
特蕾莎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的偏见甚至……嫉妒。
但仔细想想,特别是将黑杰克和耀老进行对比,她还是觉得这两个“英雄”不太一样。
虽然耀老也经常孤军深入敌后,单枪匹马去力挽狂澜,但耀老从来不会去操纵别人,最多尝试用自己的行动和那些非常幼稚,好像高中生一样的言论去影响别人。
而黑杰克这家伙……根本将敌我双方所有人,都当成他的傀儡,是他手里的扯线木偶。
千万人命丧黄泉的修罗战场,仅仅是他建功立业的舞台而已。
“我绝不会成为你的傀儡,也绝不会让阿夏公主,让后宫团的姐妹们,永远沦为你的傀儡!”
特蕾莎在心中暗暗道。
她离开酒宴,来到挂满了蛇杖旗帜的医疗营地。
激战过后,伤员满地,美杜莎族的医生们正在用千奇百怪甚至畸形恐怖的方式治疗伤兵。
地上满是血污,绷带和残肢断臂,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血腥和草药味,半空中还回荡着阵阵哀嚎。
特蕾莎心中叹息,强忍不适,找到了后宫团的营帐。
胜利之花是要用鲜血来浇灌的。
后宫团所向披靡的冲锋,吸引了灭狱魔军的注意力,才换来黑杰克从穹顶上悄悄接近,发起俯冲的光芒万丈。
后宫团在这个过程中,不可能不受伤。
其中又以女佣兵团长娜塔莎,伤势最为严重。
这名拥有大北地蛮族血统,高大健美又嗜战如命的女孩子,根本没将自己的性命当回事,她的作战风格就是挥舞着巨斧和战锤,一次又一次把自己往敌人最密集的地方丢过去,然后横扫全场。
此役中,她收割了至少几十名灭狱魔人的性命。
身上却也留下大大小小的几十道伤口,其中最深的一道伤口,将左侧肩胛骨砍断,几乎没把心脏都砍出来。
饶是施加了精灵薇拉的祝福术和治疗术,伤口初步愈合,骨头也重新接驳起来。
但损耗的魔力和精血,一时半刻却无法补充。
她浑身上下都缠满了血迹斑斑的绷带,原本红润饱满的脸庞,此刻却惨白干瘪,活像是刚刚从棺材里抬出来的木乃伊。
韩特传(三十七)被魔鬼诅咒
“娜塔莎姐姐……”
特蕾莎的心,像是被无形的魔爪,狠狠捏了一下。
虽然比起阿夏公主,她和女佣兵团长娜塔莎并不算太熟悉。
但对方爽朗的性格和豪快的武技,却给她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娜塔莎和龙女赫拉,一文一武,算是后宫团的领袖,亦是为姐妹们遮风挡雨的大树。
可是现在,娜塔莎这颗看似枝繁叶茂,战无不胜的大树,却变成这副模样。
感知到特蕾莎是发自内心为她心疼,娜塔莎勉强睁开浮肿的双眼,咧嘴一笑,嘴唇轻轻颤动几下。
阿夏公主一直在旁边照顾她,附耳细听,又转达给特蕾莎:“娜塔莎大姐问你,第一次踏入真正的战场,心里是否有些害怕?别怕,没事的,在黑杰克大人的带领下,我们一定百战百胜,应该害怕的,是敌人。”
“我不害怕。”
特蕾莎咬着嘴唇,坚定地摇了摇头,看着娜塔莎身上的绷带,道,“我只是,担心娜塔莎姐姐——你的伤要不要紧?”
“不要紧。”
阿夏公主侧耳听了几句,继续转述,“些许小伤,不碍事,娜塔莎大姐已经习惯了,过去在战场上,曾经受过更严重的伤害,只要施加祝福术和治疗术,很快就会痊愈。
“最重要的,是黑杰克大人的事业,为了黑杰克大人,即便再重的伤都无所谓。”
黑杰克,黑杰克,又是黑杰克!
特蕾莎心里像是打翻了七八十来个调料瓶和魔法药剂瓶,不知究竟什么滋味。
她非常清楚,所谓祝福术和治疗术,并非万能,虽然是能令人在短时间内痊愈,却是以消耗生命力为代价,而且,痊愈速度越快,消耗的生命力就越多。
像女佣兵团长娜塔莎这样拼命,肯定想在一夜之间就恢复如初,那么,她将要消耗的生命力,简直是恐怖的天文数字。
她是把自己当成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即便烧成灰烬,都要照亮黑杰克的道路。
这么做,值得吗?
“可是,黑杰克大人都不来看你,还有你们!”
特蕾莎看着四周受伤的姐妹们,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你们都不知道,黑杰克究竟在干什么!”
“我们知道啊。”
阿夏公主代表姐妹们,满脸平静地说,“黑杰克大人正在和美杜莎女王商榷合作的事情。”
“商榷合作?”
特蕾莎冷笑道,“你们知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商量?”
“知道的。”
阿夏公主道,“在美杜莎女王的床上。”
“哎?”
特蕾莎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你,你们竟然知道?”
“当然知道,而且非常支持。”
阿夏公主微笑道,“以黑杰克大人的魅力,天底下根本没有女子可以抵挡,美杜莎女王被他征服,又有什么奇怪?
“再说,我们势单力孤,深入魔界,总要结交一些值得信赖的盟友,美杜莎族是血战魔界的六大部族之一,却以医术和改造术见长,缺乏凶悍的战斗力,正好和我们形成互补,是最合适的盟友人选。
“所以,黑杰克大人和美杜莎女王虚与委蛇,颠鸾倒凤,都很正常,特蕾莎你又何必这么介怀呢?”
特蕾莎真是听得脑中鸣雷滚滚,一片空白,简直不知该怎么说。
她看看阿夏公主,又看看包裹成木乃伊的女佣兵团长娜塔莎,难以置信道:“娜塔莎大姐,你,你为黑杰克付出这么多,差点被敌人大卸八块,现在你的伤势都没痊愈,黑杰克就和别的女人滚到床上,你真的,你心里真的一点儿……波动都没有?”
娜塔莎的眼神一黯。
旋即又流露出平静到近乎痴呆的笑容。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
阿夏公主笑道:“娜塔莎大姐说了,她因为连年征战,身上伤痕累累,很不好看的,早就没资格得到黑杰克的宠幸,如果美杜莎女王能代替她满足黑杰克,那就是她最高兴的事情。
“特蕾莎,说起来,你又为什么这样激动呢,难道……你是在嫉妒美杜莎女王吗?
“别这样,要习惯这一点,你不是黑杰克大人的第一个女人,也绝不会成为最后一个——黑杰克大人这样盖世无双的英雄,身边自然会有无穷无尽的女人,他就像是太阳,又怎么可能让某朵小花独占所有的阳光?我们能够雨露均沾,分到一缕阳光,已经是莫大的幸福了。”
一句话,说得所有姐妹都笑起来。
果然,看他们平静而爽朗的笑容,即便明知黑杰克正在和美杜莎女王翻云覆雨,也没有半点嫉妒和异样。
这笑容,却看得特蕾莎遍体生寒。
她真想揪住这些女孩子的衣领拼命摇晃,恶狠狠地质问他们:“你们究竟还是人类吗,你们真的不是披着人皮的机器吗,你们还有正常人类应有的情感吗?”
但她瞪了半天眼睛,终究没有问出口,却是一挑帘子,气冲冲地闯了出去。
特蕾莎心烦意乱,在美杜莎族的医疗营地中乱走。
看着周围那些青面獠牙,甚至奇形怪状的魔族,或者嗷嗷乱叫,或者高声咒骂,甚至痛哭流涕,她都觉得,他们比黑杰克的后宫们,更像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阿夏公主急匆匆地追赶上来。
“特蕾莎妹妹,你究竟怎么了啊?”
阿夏公主满脸狐疑,“有什么不对吗,是在战场上受了刺激吗,你的情绪波动好大!”
“我——”
特蕾莎心中有千言万语。
却又不知该怎么和阿夏公主讲。
她义愤填膺,很想竭尽所能唤醒阿夏公主等姐妹,却不知从何下手。
满腹愤慨,仿佛化作尖锐的冰块,在胸腹之间乱捣乱绞,一路朝小腹坠落。
“我,我肚子痛。”
不是错觉,是真的剧痛无比,特蕾莎额头渗出冷汗,捧着小腹,蹲了下来,却连蹲都蹲不住,干脆很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叉开双腿,使劲揉搓小腹。
她感觉屁股底下湿漉漉的。
该死,这是她从未体会过的感觉,究竟怎么回事,难道在战场上受了内伤,现在才发作?
“哎呀!”
阿夏公主先是有些吃惊,看到特蕾莎的裙裤上,一抹嫣红渐渐扩大,她恍然大悟,“特蕾莎,怪不得你心情不好,乱发脾气,原来你被魔鬼诅咒了啊!”
韩特传(三十八)封魔兜
“魔,魔鬼的诅咒?”
特蕾莎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然后她也看到了自己裙裤上的血渍,小腹的酸胀坠痛更像是冰冷的喷泉般不断朝四周扩散。
特蕾莎的眼睛越瞪越大,似乎想到一件她从未想过,或者说,她绝不愿意去想起的事情。
“当然不是真的魔鬼在诅咒啦,等等,搞不好还真有可能是魔鬼在诅咒我们女人呢,总之……”
阿夏公主看着特蕾莎无所适从的样子,抿嘴偷笑,“原来如此,我知道特蕾莎这么烦躁不安的原因了,一开始还以为你被惨烈的战场或者灭狱大炮吓住,原来是魔鬼的诅咒啊,那我就松了一口气……等会儿,特蕾莎,看你的样子,你,你该不会是第一次被魔鬼诅咒吧?”
特蕾莎哑口无言。
只能瞪圆了美眸,鼓起腮帮子,樱桃小口微微张开,发出无意义的呢喃。
她的脸越来越红,红晕一路顺着修长白皙的脖子,侵袭到了微微颤抖的娇躯上。
“我,我……”
特蕾莎欲哭无泪,不知该捂着面孔,还是朝阿夏公主伸出双手,“我不想活了,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我身上,苍天啊!”
阿夏公主急忙搂住了她,细声安慰道:“傻丫头,每个女人都要经历恶魔的诅咒啊,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而且,第一天是最痛的,忍一忍,后面就慢慢可以忍受了。”
“你不懂,阿夏姐姐,你不明白的,我,我真的好想死!”
特蕾莎把头埋在阿夏公主胸前的柔软里面,即便那美妙的触感都无法令她从羞愤欲绝的情绪中挣脱出来,她的身子一抽一抽,哼哼唧唧,“不是痛不痛的问题,我,哎呦,还真痛,怎么,怎么会这样痛,我受不了了,嘤嘤嘤嘤,人家不要当女人,人家真的不想再当女人了啦!”
“傻丫头,真是孩子话,女人哪里是你想不当,就能不当的呢?”
看着面对剑戟魔猪都无所畏惧,充满神秘气息的女“魔剑士”,变成这副哭哭啼啼的模样,阿夏公主心中怜意大起,愈发将特蕾莎紧紧抱住,柔声安慰道,“别怕,阿夏姐姐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我们一起来对付魔鬼的诅咒好不好,就像我们面对剑戟魔猪时,都并肩作战一样。”
“哎?”
特蕾莎微微抬头,满是水雾的美眸看着阿夏公主。
阿夏公主微微一笑,忽然如闪电般,在特蕾莎的额头亲了一口:“我们是最好的姐妹,说好了要并肩作战的,不是吗?”
特蕾莎如遭雷亟,呆若木鸡。
阿夏公主笑吟吟道,“来吧!”
她霍然起身,打横把特蕾莎抱了起来,这可是字面意义上的“公主抱”了。
特蕾莎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你,你带我去哪里?”
“回去医疗帐篷,让大家一起帮助你啊,咱们的小特蕾莎第一次遭到魔鬼的诅咒,就要变成真正的女人了呢!”
“……老天爷,赶快一个雷劈死我吧!”
特蕾莎的大脑一片空白,全部神魂仿佛都被小腹处的坠痛漩涡吸走,她像是一具提线木偶般,任由阿夏公主的摆布。
阿夏公主把特蕾莎抱回了帐篷。
然后,她附耳到女佣兵团长娜塔莎,龙女赫拉,精灵薇拉,猫女可儿等人身边,轻轻解释了几句。
顿时,医疗帐篷内外,爆发出轻快的笑声。
“原来如此,我们还以为你是被血腥的战场刺激,一时间吓住了,担心你留下阴影,原来是这件事,没关系,不值一提,会过去的。”
龙女赫拉笑道,“怪不得,你这么抗拒和黑杰克大人亲近,原来过去的你还是个小姑娘啊,幸好我们没有鲁莽。”
“没错,特蕾莎,被魔鬼诅咒是很正常的事情,虽然在你这个年纪来说,诅咒可能来得太晚了点,但也没什么好担心,来了就好。”
精灵薇拉笑眯眯道,“来,我用祝福术来帮你缓解一下,然后给你熬一些温和的草药,熬过今天应该就没事了。”
魔法世界,种族众多,不同种族的女性,第一次被魔鬼诅咒的时间也不同,比方精灵族能活几百岁,他们自然不可能十几岁就被魔鬼诅咒。
所以,虽然特蕾莎看起来并不太像是十三四岁的小女孩,后宫团的姐妹们也没有怀疑什么。
精灵薇拉让特蕾莎躺在床上,双手并拢,仿佛捧着一团温热的光球。
她细细揉搓,将“光球”完全揉搓到了特蕾莎的小腹里,就像一缕缕温暖的阳光在血管和神经间缓缓流淌。
虽然不能完全止痛,却令原本难以忍受的坠痛,变得比较迟钝,勉强可以咬牙坚持。
然后,她送上了香甜粘稠的草药汁液。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喝了一口之后,特蕾莎真的觉得,全身都温暖了许多。
但一想到正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她又打从神魂深处开始,不可遏制地颤抖。
裙裤上那块刺眼的红渍,更像是九幽黄泉中窜出的妖火,狠狠炙烤着她的心灵。
“特蕾莎,把你的裙裤还有里面都脱下来,我去帮你洗洗吧?”
阿夏公主道,“这几天你最好不要碰冷水。”
“谢谢你,阿夏姐姐。”
特蕾莎的头快要低到脚尖,声音比蚊虫飞舞还细,忽然,她想到了什么,脸上和脖子上的火焰重新点燃,颤声道,“可是,我穿什么?我,我还在,我还在……”
“我知道,你还在经受魔鬼的折磨,魔鬼妄图将它最邪恶的力量送入你的身体,你的身体正在和魔鬼激战,双方杀得血流成河。”
阿夏公主道,“这几天,你应该使用这个,过来这边隐秘处,我教你怎么用。”
“这——”
特蕾莎目瞪口呆,气喘如牛,脑中仿佛有一万口大钟在乱响,“这,这是什么?”
“这是‘封魔兜’。”
阿夏公主解释道,“我们要用它来接住污浊的魔血和魔魂,不让那些肮脏腐臭的东西玷污这个神圣的世界——这条是全新的,里面并没有封印着恶魔的残骸和灵魂,但你必须学会自己拆洗和净化,确保在下次使用之前,把里面的恶魔,统统都净化掉,来,我教你。”
韩特传(三十九)真正的男人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急需冷静一下,否则非疯了不可。
幸好她也是吃过见过的主,以前在盘古宇宙的时候,女伴用的这玩意儿,她并不陌生。
只不过……
“没有小翅膀的啊?”
特蕾莎强行控制住颤抖的双手,接过“封魔兜”掂量了一下,发现是白白胖胖的一长条,里面好像装着细沙,比盘古宇宙的同类型产品要厚一点,重一点,表面粗糙一点,而且,没有可以粘贴的地方,却是依靠几根橡皮筋来捆绑,好像兜裆布,怪不得叫封魔“兜”了。
“你说什么?”阿夏公主愣了一下。
“没,没什么。”
特蕾莎的脸又红了起来,这样的结构,她还真不太会用,为了让自己今后几天不至于出丑,她只能硬着头皮问,“阿夏姐姐,这个,要怎么用呢?”
“是这样,就这样,好像这样,绑在身上,这些是裟椤兽身上最细嫩的筋络,炮制很久才能得到的皮筋,弹性很足的,绑上去就能固定,也不影响你的修炼和战斗。”
阿夏公主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接着道,“佩戴并不难,关键是拆洗和净化。”
“还要……拆开来清洗的?”
特蕾莎来自一个民用工业高度发达的世界。
或许在老家孽土之上,妇女的生理卫生状况不容乐观,但那时候他还小,对这些事情懵懂无知——琉璃也没和他说过。
等到开窍的年纪,就来到了星舰上,无论联邦还是帝国的星舰,基本环境和卫生用品都能保障,类似的东西,从来都是用完即抛的。
“当然要拆洗,不能任由魔鬼污浊的残渣在里面发酵。”
阿夏公主摆弄着手里的封魔兜,道,“看,这里有一个小口子,从这里扯开,就能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她找了一个托盘,从封魔兜里倒出了一蓬淡黄色,如细沙般的粉末,隐隐有一股异香。
“这是什么?”特蕾莎的好奇,压倒了小腹的坠痛。
“这是来自精灵森林的一种特殊植物,名叫‘枯血藤’。”
阿夏公主道,“据说枯血藤是一种拥有灵性的植物,它的藤蔓就像是魔兽的触手那样,可以紧紧缠绕住猎物并吸干鲜血。
“精灵族人将枯血藤采摘下来,烧成灰烬之后,再细细研磨,掺入一些特殊的魔法材料,就变成了‘血藤灰’,用来吸附魔血和魔魂,最好不过。
“翡翠大陆上制作封魔兜的材料,分上中下三品,民间妇人往往用草木灰,那个也能吸血,但效果不太好,填充量很大,会影响修炼和战斗,还容易漏出来,玷污了圣洁的环境,算是下品,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喜欢用的。
“然后,就是这‘血藤灰’,普通贵族和有战斗需求的女战士们,都会用这个,是很珍贵的东西,除了特定的几片森林之外,极少有地方能采割到,血战魔界更不可能找到原材料,所以,只能循环利用啦!”
特蕾莎点头,喘了口气道:“上品呢?”
“上品,就是吸血鬼的骨灰,据说小小一点吸血鬼的骨灰,就能吸收并锁住巨量的魔血。”
阿夏公主摊手道,“不过,猎杀吸血鬼不易,很少有人为了这样的理由就去寻找并杀死吸血鬼,所以,上品封魔兜是可遇不可求的,连我在‘鹰之国’的皇宫里,都没见过,只在一本古老的封魔典籍上,看到过相关的传说——真想试一下上品封魔兜,是个什么感觉呢!”
“那没事。”
特蕾莎脱口而出,“终有一日,我肯定让你尝尝比上品更厉害,极品封魔兜那薄如蝉翼,灵动自然,如丝绸般顺滑的感受。”
“你又在嘀咕什么?”
“没,没什么,请继续。”
“听仔细了,这种事一般都是自己做,我能帮你一次两次,但不可能永远帮你的。”
阿夏公主道,“把血藤灰和封魔兜分开之后,就可以直接用清水和油脂去刷洗封魔兜并且晾晒干净了,至于血藤灰的话,你必须加上一些特殊燃料,再次点燃,用烈焰把灰重新烧一遍。
“然后,有条件呢,就要放到阳光底下去暴晒,如果连日阴雨,或者咱们这样,身处密闭空间,根本见不到太阳呢,那就施展圣光术,用圣光去净化它,或者反复燃烧三五遍,彻底杀死被封印起来的恶魔。
“最后,把血藤灰再塞回到封魔兜里去——这是细致工作,很需要耐心,你可千万别毛手毛脚不耐烦,觉得漏出来一点点没关系,一件封魔兜要用很久的,如果这个月漏一点点,下个月再漏一点点,到了第三个月,封魔兜里的血藤灰不够,说不定就封不住全部的魔鬼了。”
“……我,我明白了,谢谢阿夏姐姐。”特蕾莎娇羞道。
“嗯,那这个就送给你了,然后我再去问问看姐妹们还有没有新的,至少要再给你一两件替换着使用啊。”
阿夏公主想了想,道,“幸好,美杜莎族仅仅是崇拜蛇魔,并非半兽人中的蛇族,他们也有双腿,应该也用封魔兜的吧?
“虽然血战魔界没有枯血藤,估计也有类似的材料,我待会儿去问问这边的医官,给姐妹们都找一些新的来,姐妹们使用的封魔兜,都拆洗了很多遍,不堪再用了。”
特蕾莎这才想起来:“对哦,你们一路跟随黑杰克冒险,经历无数艰难险阻和殊死血战的时候,也在默默承受着魔鬼的诅咒哦!”
“当然了。”
阿夏公主笑了笑,“这有什么?”
“那今天,这么激烈的战斗时,也有姐妹们正被魔鬼诅咒吗?”特蕾莎问。
“有啊,几十个姐妹,总有人被诅咒的,而且大家待在一起久了,渐渐被魔鬼诅咒的时间也越来越一致。”
阿夏公主算了一下,“今天的话,娜塔莎大姐他们十几个女孩子,应该正被诅咒着吧。”
“什么!”
特蕾莎惊讶得简直要跳起来,攥紧拳头,不敢相信道,“娜塔莎大姐正被魔鬼诅咒,她还这么勇猛?黑杰克应该知道这件事吧,他还忍心让娜塔莎大姐上战场,受这么重的伤,到处血流不止,他,他还去和别的女人逍遥快活?”
“别激动。”
阿夏公主道,“女人出来闯荡,就是这样辛苦的,我们早就习惯了。”
“我不习惯。”
特蕾莎低吼道,“我永远都不会习惯,也不要习惯!”
阿夏公主笑了笑,摸着特蕾莎的脑袋,并不说话。
特蕾莎死死攥着封魔兜,又捂着自己的小腹,沉默了很久,忽然轻声道:“当女人真是太苦了。”
“这还不算苦。”
阿夏公主道,“魔鬼的诅咒算不了什么,很多女人的疾病才更是……算了,你还小,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黑杰克不该让你们受这种苦的。”
特蕾莎道,“这些臭男人实在太坏了!”
“男人不都是这样吗?”
阿夏公主道,“黑杰克大人,已经是最好的男人了。”
“放屁,他根本就不算是真正的男人。”
特蕾莎咬牙,“真正的男人,不该让自己的女人,经受这样的痛苦,至少,他应该陪伴在女人的身边,和她一起去面对,去承受,去……并肩作战!”
“又来了,人小鬼大。”
阿夏公主道,“你才第一次被魔鬼诅咒,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我当然——”
特蕾莎原本想要脱口而出,她当然知道,过去的她,就是不折不扣的真男人。
话到嘴边,又迷茫了。
她从来都不知道当女人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亦从不曾在那些女人痛苦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去面对,去承受,去并肩作战。
这只是肥皂泡般的漂亮话而已。
说到底,过去的她,和黑杰克究竟有什么区别的,无非是她没有欺骗和利用那些女孩子,大家你情我愿罢了。
但她也从未真正将心思花在那些女孩子身上,没有真心想要去爱他们和保护他们。
她和黑杰克,半斤八两,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
“你说的对。”
特蕾莎喃喃道,“我的确不……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男人。”
但是——
特蕾莎低头,祝福术的效力渐渐过去,小腹的坠痛再次扩散,然而,眼底的火焰却也愈发凝练。
她发誓,在这趟旅途的终点,她会搞清楚,究竟什么是真正的男人的!
韩特传(四十)拳王的苦心
特蕾莎终究是穿上了封魔兜。
也换了一条阿夏公主的短裙。
她带着无限羞涩回到了女孩子们中间。
因为这件事,后宫团的姐妹们看待她的目光变得格外不同,怎么说呢,气氛好像更……融洽了。
不少姐妹拉着她的小手,把她拽到一边,偷偷传授经验。
包括团里的治疗师精灵薇拉,都满脸严肃告诉特蕾莎,这几天最好别太劳累,更要注意卫生,否则很可能生病的。
“这些天,你体内的恶魔正在和神圣力量战斗,人特别脆弱,万一生病,就不是普通圣光术和祝福术可以治好,说不定会变成慢性病,是我们女人……特有的病。”
这些话,刚才阿夏公主不好意思和特蕾莎说。
但精灵薇拉身为治疗师,却是非说不可。
她告诉特蕾莎,因为长期在外面冒险,没办法经常给封魔兜暴晒和净化,又或者经常睡在冷冰冰的草丛和烂泥地里,也不可能太注重环境的卫生,总之,后宫团里好多姐妹,都有这方面的疾病,什么慢性炎症算是轻的,重的更加龌龊,发作起来,彻夜难眠,就不细说了。
总之,特蕾莎还年轻,这方面千万要注意。
特蕾莎点头称是,心中一动,却道:“薇拉姐姐,这些疾病,一定是环境引起的么,会不会是黑杰克大人……”
特蕾莎来自一个医学高度发达的时代,对于细菌和病毒有很深的了解。
她非常清楚,好像黑杰克这样拥有几十号人的庞大后宫团,还要整天在外面拈花惹草,好似公狗般折腾个不停,各种交叉感染,不得病简直是奇迹了。
精灵薇拉却不明白,狐疑道:“这都是我们自己不好,不注意卫生,体内的神圣力量不够强大,没能抵挡住魔鬼的侵袭,和黑杰克大人又有什么关系?”
特蕾莎无言以对。
魔法世界的文明水平已经退化到了不知病毒为何物的阶段。
这些女孩子更将黑杰克奉若神明,做梦都想不到,他们心目中威风凛凛的大英雄,才是病毒源。
特蕾莎心说,幸好阿夏公主在后宫团里一无是处,并不显眼,黑杰克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宠幸阿夏公主了。
特蕾莎下定决心,过去的事情她管不着,但既然她出现了,就算豁出这条性命,都绝不能让黑杰克再碰阿夏公主一根手指头。
她一定要带阿夏公主逃出火坑,脱离苦海,带她回自己的世界去,让她尝尝极品封魔兜的滋味,过上正常女孩子的生活。
不,不止阿夏公主,还有娜塔莎大姐,精灵薇拉,龙女赫拉,猫女可儿……所有这些饱受折磨却不自知的女孩子,她统统都要拯救!
“黑杰克……”
特蕾莎心中,对杰克?雷鸣的憎恶,达到极致。
或许,她憎恶的不是黑杰克,而是过去的自己。
过去的自己,虽然知道病毒可以传播疾病什么的,但和女伴寻欢作乐,也很少想到这种事情。
大家是露水姻缘,各取所需,一觉醒来就翻身走人,她根本想不起来去过问女伴的身体状况。
有时候遇到女伴身体不舒服,比方说,呃,被魔鬼诅咒,或者生什么病的时候,她最多撇撇嘴,扭头就去找下一个女伴,何曾为人家端过一杯温水?
“我真是个……混蛋啊!”
特蕾莎在心中喃喃道,无比懊恼。
唯一庆幸的就是,他和女伴应该都没什么传染病。
在这方面,就不得不感谢……
“那时候,拳王帮我消毒,搞得我痛不欲生,我还以为他是看我不爽,故意折磨我。”
特蕾莎想起一件往事,心中不由大惭,“难道,拳王竟是真心为我好,真心实意要帮我搞好卫生和安全问题?
“我,这么多年,一直错怪拳王大人,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
“是啊,拳王大人对我这么好,后来还一心一意教我魔法,简直倾囊相授,而且我们根本没有矛盾,他无端端折磨我干什么?
“我,我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想想拳王大人还真是不错呢,又是真心实意帮我消毒,又教我强大的魔法,又在我远离家乡的时候帮我照顾琉璃,说真的,耀老虽然厉害,毕竟多了一分猥琐,如果拳王大人是人类的话,倒是比耀老更当得起‘真男人,好汉子’六个字,可惜,可惜了!”
回忆起拳王那张一丝不苟却充满了温情的大脸,特蕾莎暗自唏嘘,悔不当初。
她发誓,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能让她以本来面目回归盘古宇宙,和故人重逢的话,她一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她会把所有的莺莺燕燕都忘记掉,就专心致志对琉璃一个人好,再也不让琉璃受半点儿苦了。
“琉璃,这段时间你就跟着拳王大人好好过吧,他一定能帮我抵挡住那些觊觎你的狂蜂浪蝶,用不了多久,你就能看到一个全新的我,站在你的面前,嘻嘻嘻嘻!”
特蕾莎在心里挥舞着小粉拳。
黑杰克却在这时出现。
带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他们必须动身了,这是紧急行动,他们马上要跟着六族联军的一支精锐小分队,一起去寻找“深红宫殿”!
杰克?雷鸣不愧是翡翠大陆上最出色的男人。
倒也不全然是被下半身支配的野兽。
他在床上非常完美地完成了“征服美杜莎女王”的任务,并且和美杜莎一族达成了更加坚固的同盟,还套取了六族联军的全部计划。
根据图灵族长老得到的“启示”,通往深红宫殿的道路一共有两条。
第一条就隐藏在千门山深处,一座尘封已久的特殊传送阵里。
只要用太古魔法激活这道传送阵,就能直接抵达深红宫殿之中。
这也是六族联军和灭狱军在千门山展开激战的最大原因。
但现在双方打成拉锯战,想要顶着灭狱军的炮火,直接开启千门山的太古传送阵,几率约等于零。
他们只能走另一条更曲折也更危险的小路,从血战魔界崩塌封闭的黑暗空间里,绕过去。
韩特传(四十一)三个条件
黑杰克告诉后宫众女,血战魔界和光辉人间一样,都存在很多人们尚未开发,诡谲叵测,危机四伏的地方。
然而,太古魔族的力量远远比今天更加强大,却早在这些地方,铺设了大量魔法传送阵,只是年久失修,渐渐被人遗忘而已。
现在,图灵族大长老得到“启示”,又从古老的魔族图书馆中找到了关于深红宫殿的典籍,包含了一连串的传送阵坐标,只要派出一支精锐小分队,按图索骥,就有希望通过一座座被遗忘的魔法传送阵,“蛙跳”到深红宫殿去。
只不过,六族联军的大部队,还要留在千门山抵挡灭狱军,否则,倘若被灭狱军彻底占领千门山,库巴大君就能通过这里的传送阵直接跳跃到深红宫殿去,这自然是得不偿失。
再说,那些古老传送阵的所在,很多通道崎岖狭窄,充斥着各种意想不到的危险,根本不适合大军前进。
是以,这支精锐小分队的人数不会太多,最多的最多,三五百人而已,都是遴选六族联军最精悍的勇士,由各自的族长,祭司或者女王亲自带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说到底,六族联军只是为了对抗灭狱军才勉强缔结盟约,彼此间究竟有多少信任,这是可高可低的数字,面对深红女皇的遗产,除了实在没有竞争力的图灵族之外,谁敢说自己没有独霸的野心
几位魔族首领,自然都要亲身涉险,亲眼见到深红女皇的遗产,甚至,其中的女性首领,以及男性首领最亲近的女儿,妹妹,妻子,全都摩拳擦掌,想要成为新的深红女皇了。
特蕾莎在后面听了,连连皱眉。
她非常清楚,倘若血战魔界真是一艘行星级的超级星舰,甚至本身就是一颗行星挖空,炼制而成的巨无霸,那么,在失落了操控技术,年久失修之后,的确会出现很多舱室和甬道都失去控制,堕入黑暗的状况。
当年的人们,恐怕只能将这些受损失控的舱室统统封闭起来,却没办法去修复他们。
那就好像被炮弹击中,大量海水涌入水密舱,只能把这些水密舱统统锁死,任由海水和火焰在里面肆虐。
千万年过去,谁知道这些隔离舱室里面,究竟发生些什么变化?
现在,黑杰克却要和魔族一起,重新开启这些被封印的舱室,让这么多人生地不熟的女孩子冲进去冒险,甚至,在找到深红宫殿之后,还要和魔族勾心斗角,你争我斗?
这次行动的难度和危险,根本不是“火中取栗”四个字可以描述。
特蕾莎在心里撇嘴——黑杰克这家伙,还真是不把自己的后宫当人,恐怕,只要能够达成目的,就算后宫都死绝了,他也不会掉半滴眼泪的吧?
但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皮,和黑杰克证明抗衡的时候,特蕾莎只能捂着酸胀坠痛的小肚子,一言不发地听下去。
果然,黑杰克这家伙,也假惺惺提到了危险。
不过他说,他和美杜莎女王达成了盟约,双方加起来,在精锐小分队中,亦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而且,六大魔族彼此警惕,还要戒备库巴大君随时出现,他们鹬蚌相争,正好给地上来客渔翁得利。
说到为什么他的冒险团里大多是女性,六大魔族还放心大胆让他们参与冒险的问题时,黑杰克才告诉众女,根据魔界传说以及图灵族大长老的启示,想要接受深红女皇的传承,必须满足三个条件。
第一,必须是女性。
第二,必须拥有魔族血统。
第三,要在深红宫殿中,通过某种考验。
黑杰克的后宫团中,虽然有几十名姐妹,但除了两名姐妹有魔族血统之外,其余人都是地面种族,天然就不可能对六大魔族构成威胁。
即便那两名魔女,血统也相当可疑,而且实力不算太强,根本不可能通过深红宫殿的考验。
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美杜莎族的武力相对匮乏,他们又不可能争夺深红女皇的传承,美杜莎女王自然热忱邀请他们加入冒险行列。
“今次任务,就是如此。”
黑杰克正气凛然又胸有成竹地说,“我们跟随美杜莎女王一起去寻找深红宫殿,倘若有机会破坏的话,就想办法阻止魔族得到深红女皇的传承,实在不行,被美杜莎女王得到传承,总比库巴大君的某个女儿或者手下的女将军得到传承要好,最坏的情况,真的被灭狱族掌控了深红女皇的传承,我们也要仔细观察,争取找出破绽,拿到关键证据,再想办法逃回光辉人间去通风报信。”
十分牵强,甚至破绽百出的说法。
但后宫团的姐妹们却深信不疑。
就连在刚才血战中遍体鳞伤,此刻还裹成木乃伊的娜塔莎大姐,都挣扎着站起来,相信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在“拯救光辉人间”。
乍一看,黑杰克冒险团就这样“无意间来到末日山脉,无意间发现黑魔法师‘变形虫埃里克’藏匿在这里,在捣毁黑魔法塔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太古黑魔法书和库巴大君的秘密,又无意间来到血战魔界,无意间卷入了一场魔界的大阴谋,最终,无意间要深入魔界最隐秘的宫殿”了。
是啊,一切看起来,都是多么的机缘巧合啊。
特蕾莎心底,却在暗暗怀疑,黑杰克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布这个局。
是了,数年之前,他曾经来过血战魔界,和美杜莎女王有过一番交集,还成为了美杜莎一族的“贵宾”。
难道那时候,他就听说了深红宫殿的传闻,掌握一些确凿的证据,却引而不发,直到今天?
这家伙,他明明是个男的吧,他究竟想要干什么啊……
不容特蕾莎细想,黑杰克冒险团便准备拔营出征。
他们终于见到了美杜莎女王,那是一位面带煞气,颇具威严和成熟风韵的女子,披挂着一身蛇鳞铠甲,手持蛇形带刺软鞭,倒也英姿飒爽。
韩特传(四十二)争分夺秒
或许是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没有魔族血统,不可能和美杜莎女王争抢深红女皇的遗产。
又或许,美杜莎女王也和后宫团的姐妹们一样,被黑杰克诡异的能力降服,沦为他的傀儡。
也有可能,美杜莎一族实在缺乏强悍的武力,不得不仰仗黑杰克以及后宫团的诸位。
总之,美杜莎女王对他们还算客气,言语间也颇为和气,倒是没有传说中的魔族,那么穷凶极恶。
当然,特蕾莎高度怀疑,等到他们真的失去了利用价值,美杜莎女王,包括别的魔族,肯定会图穷匕见的。
双方商议片刻,黑杰克的后宫团就换上了美杜莎一族的蛇鳞铠甲,出去和其余各族的精锐见面。
特蕾莎也在大营中,第一次见到了那位得到太古启示的图灵族大长老。
这名大长老的模样,令她小小吃了一惊——对方的脑袋奇大无比,直径超过半米,相比之下,身体却瘦弱得可笑,甚至都支撑不起头颅的重量,不得不依靠一种结构精巧的机械来行动。
更加诡异的是,图灵族竟然没有头盖骨,原本应该封闭的颅骨处,镶嵌着一个半圆形,半透明的强化玻璃罩子,隐约能看到里面,泛着微光的大脑。
这副面貌,再配合他们枯瘦如骷髅的脸庞,简直像是从梦魇中走出来的怪兽。
阿夏公主偷偷告诉特蕾莎,图灵族是血战魔界最聪明的种族,而且他们天生就能获得太古的启示,为了承载无穷的智慧和太古的启示,从青少年时代开始,他们的大脑就疯狂生长,越变越大,甚至远远超过颅骨生长的速度。
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将颅骨锯开,用一块弧形的强化玻璃或者合金取而代之,而且,每隔数年,都要重新替换一块更大的人造头盖骨,如此才能勉强适应大脑的生长发育。
如果不及时将头盖骨去除的话,他们早在青少年时期,就会因为大脑过度膨胀,脑压急剧升高,出现头痛欲裂等各种症状,癫狂而死了。
特蕾莎暗暗点头。
她也曾听拳王说过,在魔法世界的不少超级星舰上,有世代操控主控晶脑的作业员,会采用各种遗传学和生物学的技术,刺激自己和后代的大脑,变得越来越聪明,也能记忆越来越多的数据,来存储漫长星海航行中所需的各项数据和技能。
有些厉害的星舰操作员,甚至能将几十万颗星球的基本轨道参数统统记录在脑中,比晶脑的反应速度更快。
当然,他们的大脑结构也异于常人,达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只不过,在魔法文明的巅峰时代,大脑的高速生长,肯定配合着身体其他器官的改造,不可能出现头盖骨跟不上大脑生长速度的事情。
很可惜,随着太古技术的失落,想来,图灵族也只保留了刺激大脑生长这一项能力,却是遗忘了如何令头盖骨包括躯干和四肢都一起生长的技术,才变成今天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看到图灵族大长老是这副模样,特蕾莎对于“深红宫殿”的传说,倒是又信了几分。
因为,所谓的“启示”,极有可能是在几百代之前,就通过基因技术,镌刻在图灵族基因链深处的信息,到了这一代,正好被激活而已,绝不是疯狂的梦呓。
特蕾莎这样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深邃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悚然一惊,抬头看时,发现是图灵族大长老,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自己。
“这……”
特蕾莎微微皱眉,心说自己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啊,难道这位图灵族大长老还能读取她的心思?
图灵族大长老脸上流露出一丝奇怪的神情,却是将目光收了回去。
“出发!”
图灵族大长老和战斗力最强的黑盾、强臂两族首领商议一阵,黑盾族那位身高超过三米,浑身披挂厚重铁甲,像是将整整一辆战车都穿在身上的首领“黑撒大君”,便高高举起胳膊,重重往下一劈,低声嘶吼道。
整整五百名六族遴选的精锐,一言不发地向后方撤去。
这是秘密行动,绝不能被灭狱军发现,甚至不能被自家前线的士兵发现——倘若前线士兵发现,他们留在这里的目的不过是消耗灭狱军的时间和精力,而自家首领早就通过秘密渠道转移到另一处战场,士气一定低落至极,战线瞬间就会崩溃的。
是以,他们并没有大张旗鼓,却是打着带领伤兵转移的旗号。
刚刚和自家大部队脱离时,就听到前线传来一阵喧嚣,六族联军的战旗都有些动摇。
众人面面相觑,还以为自己撤离的消息这么快就走漏风声。
看地平线上渐渐升起的一面硕大无朋,张牙舞爪的战旗,还有如雷鸣般越来越响的战鼓,以及一浪高过一浪的号角,众人的脸色都变得相当难看。
库巴大君终于来了。
在一门灭狱大炮被毁灭之后,这位血战魔界最有野心的统帅,或许也是战斗力最强的狂人,终于亲临战场。
或许,也带来了更多的灭狱大炮。
库巴大君带来了援军,黑撒大君和美杜莎女王等人却是将精锐撤走,此消彼长之下,留在前线的部队坚持不了多久的。
六族首领在撤离时,也向留下的副手发布了密令,让他们绝不要血拼到底,只要尽量拖延时间,实在事不可为时,就有序撤退,任由灭狱军占领千门山算了。
时间,时间,现在双方都在比拼时间,只要前线能拖延三天,他们应该就有机会抢在库巴大君前面,找到深红宫殿,继承太古的遗产!
“就是这座传送阵,上吧!”
图灵族大长老找到了后方的一座大型传送阵,一次足可以传送上百人。
这座传送阵当然不可能直接通往那些被封印的黑暗区域,而是通向六族掌控的后方。
而在后方,又有另一座传送阵等着他们,就这样陆续传送了七八次之后,出现在这支精锐小队面前的,便是一座年久失修,锈迹斑斑,还被腐殖质覆盖的休眠传送阵。
韩特传(四十三)失控农场
强臂族魔人挺身而出。
他们的双臂就像是百宝箱,伴随一阵机械运转之声,纷纷改变形态,从里面翻折出了大量维修工具。
他们原本就是血战魔界中动力炉,管道和传送阵的维护者,进行维修和清理工作,是驾轻就熟的本分。
不一时,就将魔法传送阵上面的腐殖质和锈迹统统去除,并且用魔法水晶为传送阵填充了能量。
图灵族大长老从传送阵旁边的控制枢纽上,抽取了一根带着尖刺的软管,随后,摸索到了人造头盖骨上的一处机关,轻轻一扭,盖板掀开,头盖骨上竟然出现了一个接口。
通过软管和接口,图灵族大长老将魔法传送阵和自己的大脑,接驳到了一起。
“噼噼啪啪”,很快,魔法传送阵上面镌刻的符文就大放光芒,光辉好似火山爆发,笼罩了周围上百人,伴随着一阵诡异的波动,上百人瞬间消失。
紧接着,第二支百人队也站到了传送阵上。
美杜莎一族的战士是第四批站上去的。
特蕾莎紧紧攥住了阿夏公主的手,低声道:“这座传送阵至少有几千年没有使用,谁也不知道对面的状况,万事小心,安全第一。”
阿夏公主点了点头,手指也微微用力,和特蕾莎的手指纠缠在一起。
“唰!”
光影闪烁,微弱的眩晕感散去之后,他们出现在一片全新的空间。
四周黑黢黢看不真切,比他们更早传送过来的数百人正散开侦察,向四周放出一朵朵自动漂浮在半空中的魔火,幽暗的光芒渐渐照亮一切,这里却是一座……森林。
“森林?”
特蕾莎皱眉,看着四周疯狂生长的植物,心中诧异不已。
目光伴随着一朵魔火逐渐向上,数百米的高空仍是一片封闭的穹顶。
既然没有太阳,森林又从何而来?
看这片森林枝繁叶茂,疯狂生长的模样,简直像是狂暴无序的热带雨林,植物生长所需的能量从何而来?
一定有古怪。
这时候,图灵族大长老也跟随着最后一支百人队,穿越到了这片人造森林中。
而前面的黑盾族以及强臂族战士,则纷纷挥舞着手中的利刃,在森林中开辟一条道路。
他们拥有强大的魔法和锐不可当的利器,开山劈石都不在话下,很快劈砍出了一条极宽阔的道路,供大军长驱直入。
按照图灵族大长老镌刻在基因深处的记忆,这里应该是一座农场,还负责为整个血战魔界提供可供呼吸的新鲜空气。
只是,随着千万年时光的流逝,农场渐渐失控,人造植物都无序生长,以至于演变成今天的模样。
但只要抵达农场的另一头,就能找到第二座传送阵。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魔族战士不断劈砍开路的声音。
特蕾莎心中的警惕却越来越尖锐,就像是一根无形的毒针,轻轻戳刺着她的心脏。
这片地底丛林,实在太安静了。
非但没有飞禽走兽的声音,就连蚯蚓掘土,昆虫嘶鸣的声音都没有。
正在沉吟间,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之声。
紧接着,就是一名黑盾族战士的惨叫。
特蕾莎悚然一惊,回头看时,发现这名战士被一条蟒蛇高高卷起。
不,不是蟒蛇,而是丛林中流窜出来的藤蔓!
这根藤蔓至少有上百米长,水桶粗细,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荆棘,荆棘之间甚至还有一个个好似章鱼触手般的吸盘或者说进食孔。
明明是植物,却经过太古魔族的生化调制,拥有某些野兽甚至昆虫的特性,将黑盾族战士越缠越紧。
这名黑盾族战士也穿着标志性的厚重铠甲,然而,在藤蔓的缠绕下,铠甲“咔咔”作响,扭曲变形,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众魔人发出惊呼,他自己也急忙挥舞战刀,试图斩断藤蔓。
然而,藤蔓上的进食孔内,却喷出大量腐蚀性酸液,顺着铠甲缝隙渗入他的血肉。
黑盾族战士发出凄厉的惨叫,不一时,双臂就停止了挥舞,战刀无力跌落在地,只剩下双腿无意识地抽搐。
“哧溜哧溜,哧溜哧溜”,藤蔓一圈圈缠绕上去,将黑盾族战士裹成一坨恍若虫茧般的东西,里面传来刺耳的吮吸声,听得所有魔人都头皮发麻,胆战心惊。
“敌袭,迎击!”
幸好这些魔人,都是六族精选的勇士,并没有震慑太久,就恢复了清醒。
几团魔法火球从四面八方射向藤蔓,令藤蔓熊熊燃烧起来,发出“吱吱”之声,不得不松开缠绕的猎物。
可惜这时候,那名黑盾族战士已经被“吸”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具扭曲至极的铠甲,七零八落跌落在地。
“啊啊啊啊啊!”
不少黑盾族战士怒不可遏,魔法火球和蒸汽机弩不断发射,将那藤蔓射得汁液四溅,拼命挣扎。
“嘶!”
那藤蔓像是拥有灵性,狂怒之下,前端如血盆大口般裂开七八瓣,露出里面尖锐如锯齿般的利刃,冲众多魔人耀武扬威。
“轰!”
冷不防一枚魔法火球正好在它的“口中”炸开,把它的血盆大口完全炸烂,一道墨绿色的汁液顿时冲天而起。
这条藤蔓“吱吱”乱叫,飞快缩回了丛林。
然而,更多布满荆棘和进食孔的荆棘,却从丛林深处游窜出来,像是成百上千条巨蟒般,翘首盯着他们。
面对一张张缓缓张开的血盆大口,即便号称穷凶极恶的魔族,都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幸好这时候,精锐战队最前方传来好消息:“传送阵找到了!”
强臂族魔人正在紧急修复最前方的传送阵。
其余魔族则严阵以待,防备变异藤蔓的突袭。
“小心!”
特蕾莎的战刀上,也附着了一层幽暗的火焰,锋芒吞吐不定。
她及时拉了阿夏公主一把,闪过一根变异藤蔓的突袭,反手一刀,斜斜上撩,却是将整根变异藤蔓的尖端都斩落下来。
阿夏公主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咬咬牙,自己也投入了紧张的战斗。
韩特传(四十四)丛林杀戮
这时候,就看出这支所谓的“六族联军,精锐小队”,是多么各怀鬼胎的一盘散沙了。
出征时信誓旦旦,大家以打倒库巴大君为目标,谁得到深红女皇的遗产并不重要。
但一遇到危险,所有魔人都争先恐后地往前跑,力争第一个抵达丛林尽头的另一座传送阵,却是毫不犹豫,将战友都出卖给了恐怖的噬人藤蔓。
美杜莎族的战斗力,在六族联军中都算羸弱,黑杰克等人更是远道而来的异类,六族魔人带着他们,原本就存了几分用他们当肉盾,吸引火力的心思。
这下子,更没人管他们的死活,甚至有意无意把他们往噬人藤蔓推去,不一会儿,他们就落到了队伍的最后方。
“我就知道,这些魔族不可靠!”
龙女赫拉大声咆哮,不断放出一团又一团龙息赤焰,令扭曲蠕动的噬人藤蔓都熊熊燃烧起来。
只可惜,噬人藤蔓的进食孔中,不但能分泌酸液毒液,还能分泌一种极其粘稠的汁液,很快就将火焰扑灭。
越来越多魔人被噬人藤蔓卷走,绞成一坨坨碎肉,留给黑杰克冒险团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
浑身缠满绷带,依旧穿戴着铠甲的女佣兵团长娜塔莎,抡起双手巨剑就要和抢道的魔族拼命,黑杰克却阻止了她。
“不要自相残杀。”
黑杰克沉声道,“否则,大家都走不了!”
身陷绝境,这个居心叵测的家伙,终于展现出惊人的实力,双手分别挥舞着一柄利刃,挥舞如同风车般,主动朝噬人藤蔓冲去。
七八根噬人藤蔓发出“嘶嘶”之声,朝他电射而来,他的目光却和身形一样沉稳,快若闪电地跳上了其中一根藤蔓,双足轻轻一点,又跳上第二根藤蔓,在蟹爪菊般的血盆大口之间,灵巧穿梭,游刃有余。
“唰唰唰唰”,黑杰克的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又变成模糊的烟霭。
“咻咻咻咻”,七八根噬人藤蔓不断穿梭,疾刺,吞吐不定。
忽然,他们都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狠狠一捏,定在当场。
原来,黑杰克是以自身为诱饵,用敏捷至极的身形,引导这些噬人藤蔓纷纷缠绕在一起,打了一个死结。
“哧!哧!”
两柄利刃分左右,从噬人藤蔓打出的死结里深深刺了下去,将七八根噬人藤蔓都固定在一起,好似丛林上空古怪的毛线团,再也动弹不得。
“呼呼呼呼!”
后宫团的姐妹趁机释放出大量攻击性魔法,先是一道道阴寒刺骨的冰锥,紧接着是七彩斑斓的火焰,冰火交加之下,噬人藤蔓的汁液再也起不了作用,纷纷碎裂,崩溃,如天女散花般溅射开来。
“万岁,黑杰克万岁!”
后宫团的姐妹们,欢呼雀跃。
“别急着庆祝,还没有结束。”
黑杰克从后宫团手中接过新的武器,面沉似水,凝视着丛林深处。
果然,伴随一阵更加刺耳的“悉悉索索”之声,丛林蠕动,宛若活物,更多荆棘藤蔓像是蟒蛇般游窜出来。
还在抵抗的魔族,战斗意志彻底崩溃,不知是谁发一声喊,他们统统掉头就跑。
但背对着噬人藤蔓,只能加速他们的死亡,一场血腥无比的饕餮盛宴,在黑杰克冒险团的众人面前上演。
“这些东西,拥有智慧。”
黑杰克眯起眼睛,视线仿佛穿透重重叠叠的杂草,灌木和参天大树,一路穿刺到了丛林最深处,“但他们不应该有智慧的,除非,在丛林深处,存在一个‘主脑’!”
黑杰克毫不犹豫,竟然主动跃入丛林。
“黑杰克,你要干什么?”龙女赫拉和其他姐妹大惊失色。
“你们在这里固守阵地,我去去就回。”
黑杰克顿了一顿,道,“我要去破坏这些噬人藤蔓的‘主脑’!”
不等回应,他便消失在丛林中。
后宫团的姐妹们束手无策,却也习惯了黑杰克的惊人之举,只能乖乖听话,守住阵地。
——不坚守也不行,他们前后左右,都出现了噬人藤蔓,和前方魔族的联系,被切断了!
“可恶!”
特蕾莎的长剑和短刀上,缭绕着一团幽暗而华丽的火焰,帮助她势如破竹,更高效率斩落噬人藤蔓的尖端。
但她斩杀的速度,根本跟不上噬人藤蔓出现的速度,只能节节后退,甚至不一小心,身上都会被割出几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速度还是太慢了。
终究是受到了“魔鬼诅咒”的影响。
小腹还在坠痛,又酸又胀的感觉,像是五脏六腑都要顺着双腿之间滑落下来。
而且她还担心,自己的封魔兜是不是没有封好,恶魔的残血会不会流出来污染裙裤?
应该全神贯注的战斗时,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可不是什么好事。
“特蕾莎!”
阿夏公主尖叫一声,整个人扑到她身上,把她扑倒在地。
“咻!”
一根噬人藤蔓,正好从特蕾莎刚刚站立的地方射了过去,擦过阿夏公主的肩头,将她的肩铠撕烂,扯得皮开肉绽。
阿夏公主闷哼一声,面露痛苦之色,旋即强行忍住。
“……”
特蕾莎不知该说什么好,既是惊讶于自己的迟钝,却更惊讶于阿夏公主的成长。
“谢谢你,阿夏姐姐。”
特蕾莎抬手,瞬发一颗魔法飞弹,将再度扑来的噬人藤蔓炸了个稀巴烂,随后拉着阿夏公主的手,两个女孩子一起站了起来,“接下来,我们并肩作战!”
五分钟后。
所有女孩子都发挥到了极限,没有让哪怕一根噬人藤蔓,侵入自己的领域半步。
但四周出现的噬人藤蔓却越来越多,至少三五百张血盆大口,冲他们发出可怖的“嘶嘶”声。
就在这时,丛林深处,忽然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一团耀眼的火球腾空而起。
整片丛林,都为之一颤。
所有噬人藤蔓,都像是中了石化术般,呈现出灰败的色彩,僵硬不动了。
浑身沾满青紫色汁液的黑杰克,从林木间钻了出来。
“快走!”
他气喘吁吁地说,“我暂时干掉了这片丛林的‘主脑’,但那鬼东西似乎拥有强大的再生能力,用不了多久,伤口就会痊愈,这些噬人藤蔓,又会恢复活动力,走,快走,趁‘主脑’还没恢复,快去传送阵!”
韩特传(四十五)养殖场
见到黑杰克出现,众人精神振奋。
听了他的话,心脏又微微一抽。
急忙向前方飞奔,幸好大部分魔人已经抵达传送阵,强臂族也将传送阵修复,并安装上了驱动水晶,开始传送。
当黑杰克和特蕾莎等人还在和噬人藤蔓纠缠时,前方已经出现一片片瑰丽的光华,大量魔人被传送到了新的空间。
当他们抵达传送阵时,前面等待的只剩下上百人,传送阵的规模足以容纳,倒是没发生互相争抢乃至自相残杀的事情。
“黑杰克!”
美杜莎女王还在传送阵旁边等待他们出现。
这娘们儿倒是被黑杰克摆布得服服帖帖。
后方的丛林深处,传来隆隆巨响,恍若某种深渊魔兽发出愤怒的嘶鸣。
“不好,‘主脑’快要苏醒了!”
黑杰克脸色一变。
果然,原本僵硬的藤蔓全都微微抽搐起来,表面干涸的黏液渐渐有了光泽,就像是从冬眠中复苏的毒蛇。
“快上传送阵!”
黑杰克和他的后宫们一拥而上。
他们是最后一批踏上传送阵的人,在他们上去之后,几名强臂族魔人将传送阵设置成自动传送状态,也“呜哩哇啦”叫嚷着挤了上来。
一道姹紫嫣红,恍若彩虹般的光晕从四周涌起,将他们包裹起来。
透过光晕,可以看到,无数藤蔓以无比凶狂的姿态朝他们冲来。
上百张血盆大口一起蠕动和吞噬,简直像是死亡的洪水泛滥,令人毛骨悚然。
幸好,就在噬人藤蔓距离他们还有几十米时,周遭空间便扭曲起来,出现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紧接着,斗换星移,拉伸和收缩,他们出现在一方全新的空间里。
只不过……
“啊啊啊啊啊!”
“吼吼吼吼吼!”
“砰砰,轰,咔!”
空间还未彻底稳固,四周就传来凄厉的惨叫、恐怖的嘶吼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空气中荡漾着浓烈的血腥味,粘稠如沼泽,令人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和淋漓的冷汗。
当眼前的景色终于凝固时,他们看到一片字面意义上的修罗地狱。
刚才是种植园,现在却是养殖场,举目望去,在缓缓蠕动的菌毯和腐殖质上面,生长着一些类似超巨型菌菇和肉触的东西,组成一座稀疏的迷宫,迷宫的主人却是一大群比剑戟魔猪更加恐怖百倍的魔兽。
早先穿越过来的魔人,正在和这些魔兽战斗,或者说,在魔兽的掠食下逃亡。
特蕾莎看着四周。
不远处,被菌毯和腐殖质包裹着的,好像是一个个全自动化的卵形培养仓。
魔兽的种子在这里孕育,直接吸收腐殖质提供的能量,慢慢长大,等生长到一定分量之后,便可以输送到流水线上自动宰杀,成为这艘超巨型星舰内乘客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千万年前的设定,应该是这样的。
可惜现在,很多培养仓都残破不堪,甚至有些培养仓支离破碎,里面的营养物质恣意流淌,那些原本应该送上餐桌的“美味佳肴”,统统逃了出来,在岁月流逝的催化下,经过弱肉强食和疯狂变异,反而变成了顶级掠食者。
看到魔人们被变异魔兽如推土机似地推来撞去,不少人筋断骨折,也有人直接被魔兽咬掉了半个身子,特蕾莎心中冷笑。
这一方空间,应该是千万年前的养殖场或者说“食品生产厂”。
只不过,因为某次……令星空巨舰变成“血战魔界”的灾祸,这里也遭遇事故,全面失控,不得已被封印起来,千万年都不曾被人们开启。
前面那些魔人却是愚不可及,为了躲避噬人藤蔓,也不查探清楚情况,就争先恐后逃窜到了这里,反而遇上更加棘手的状况。
而黑杰克冒险团却是“因祸得福”,反而逃过一劫。
而且,有前面这些蠢货给他们当“肉盾”,转移了魔兽的注意力,他们反而更有机会找到新的传送阵。
黑杰克也瞬间意识到了这一点。
“收敛你们的气息,尽量不要发出动静,更不要贸然攻击魔兽,我们悄悄绕过去,传送阵应该在这片‘魔兽养殖场’的另一边!”
黑杰克冒险团的众多姐妹,全都吞了口唾沫,紧紧咬死牙关,蹑手蹑脚地行动。
早先穿越过来的魔人和魔兽死死纠缠在一起,双方的牙齿乃至断骨都深深嵌入彼此体内,却是无暇顾及他们的存在。
即或是有一两头魔兽发现他们的存在,也被黑杰克无声无息解决。
很快,他们就深入“养殖场”的中心。
前方却再次激荡出了瑰丽的光芒。
“有人已经抵达并修复传送阵了!”
黑杰克振奋道,“快走,逃离这个鬼地方!”
众人正欲加速前进,龙女赫拉忽然道:“黑杰克,你看!”
是图灵族大长老。
他正在几名黑盾族武士的护卫下,艰难前进。
只可惜他头大身子小,一步一踉跄,速度实在太慢,很快被几头魔兽盯上。
这些魔兽长得和剑戟魔猪相差无几,背后却有一个个臃肿的肉瘤,呈现半透明的质感,微微蠕动,仿佛一颗颗恶魔的心脏。
“哗啦”!
蠕动到极致时,这些肉瘤竟然纷纷裂开,从里面喷涌出无数触手,将黑盾族武士直接缠绕和拖曳过去,吞入肉瘤之中。
肉瘤如猪笼草般再次合上,蠕动的速度却快了几十倍,很快,肉瘤上稍微裂开一道口子,“噗噗噗噗”,喷出了大量扭曲的铠甲和千疮百孔的骨头。
黑杰克和后宫们面面相觑,都惊讶于这种魔兽的诡异和凶残。
眨眼功夫,图灵族大长老身边的黑盾族武士,统统都被肉瘤魔兽吞噬。
这种魔兽兼具噬人藤蔓和剑戟魔猪的特色,启动速度极快,即或是有人扭头就跑,也跑不过他们快若炮弹般的速度,很快被魔兽从身后追上,狠狠撞碎骨骼,一口吞下。
“图灵族大长老对我们的任务至关重要,不能留他一个人在这里!”
黑杰克一咬牙,两道利刃再次喷涌出了黑色的光华,旋风般冲了上去。
韩特传(四十六)挺身而出
“嗤嗤嗤嗤!”
几头魔兽的脑袋飞上半空,黑色鲜血喷溅如雨,落到地上时,竟然冒出点点白烟。
黑杰克在酸雨中跳出一曲杀戮之舞,将剩下的魔兽干净利落斩杀,救出了图灵族大长老。
但更多魔兽却发现了这边的异样,脑袋转向了黑杰克的方向。
四面八方,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绽放着凶残的光芒,这些魔兽踏着小碎步朝他们跑过来,渐渐提速,像是一支发起冲锋的铁甲骑兵团。
“跑!”
黑杰克脸色一变,直接将图灵族大长老背在身后,拔腿就跑。
这些魔兽都是独立行动,并没有什么“主脑”存在,千军万马践踏过来,就算再强大的魔法师都要退避三舍。
黑杰克冒险团的姐妹们且战且退,不一时,便有不少姐妹被魔兽背后喷出的触手纠缠,身上被撕裂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大块血肉都被撕下,卷走,场面血腥至极。
更多魔兽都像是潮水般涌来,渐渐有四面合围的趋势。
“黑杰克,你们先走!”
龙女赫拉和女佣兵团长娜塔莎几乎同时吼叫,“先去传送阵,我们来断后!”
两名后宫团中最出色的女性,自愿挺身而出。
龙女赫拉深吸一口气,刹那间,脸上和身上浮现出大片瑰丽如波澜的龙鳞,周身缭绕着不怒自威的气势,恰似一层层无形的火焰,重重叠叠,向四周扩散。
仿佛真有一头无形的巨龙,从她体内呼啸而出,一飞冲天,睥睨大地,震慑周遭所有的魔兽。
龙威!
龙族自带的天赋技能,能够以巨龙之怒,震慑天地万物!
即便最凶残和狂暴的魔兽,在怒不可遏的巨龙面前,都要噤若寒蝉,胆战心惊!
但施展如此强烈的龙威,亦要付出可怕的代价。
仅仅几秒钟时间,龙女赫拉的脸色就变得煞白,眼眸深处的火焰,恰似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女佣兵团长趁着周遭魔兽都呆若木鸡时冲了上去。
她在早先的战斗中刚刚身受重伤,仍旧绑着绷带,绷带上浸透了斑斑血迹。
而且,呃,据特蕾莎所知,她也在默默承受着“魔鬼的诅咒”。
但她的表现,却像是毫发无损,而且养精蓄锐了三天三夜一样。
一柄如门板阔的双手巨剑,挥舞如飓风中的风车,伤口撕裂渗透出来的鲜血,又像是一簇簇狂燃的火焰,这位被称为“大姐”的强悍女子,简直像是点燃了自己,将全部生命力都转化成战斗力,一瞬间,砍下几十头魔兽的脑袋。
魔兽如洪水泛滥般的冲势,都被这两名奇女子硬生生阻挡下来。
虽然,只是暂时。
却也,足够震撼。
黑杰克眯起眼睛,叫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他深深凝视了龙女赫拉和女佣兵团长娜塔莎一眼,当机立断,背着图灵族大长老就往传送阵的方向跑。
别的后宫们早已习惯这样的事情,亦步亦趋跟在黑杰克身后。
特蕾莎却受不了,叫道:“等等,我们就这样走了,他们怎么办?”
黑杰克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特蕾莎会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
“他们留下来断后。”
黑杰克皱眉道,“否则,大家都走不了。”
道理并没有错。
战术也非常合理。
慈不掌兵,这不是妇人之仁的时候。
但特蕾莎就是无法忍受。
或许是女佣兵团长娜塔莎,和她一样,都在默默承受“魔鬼诅咒”的缘故。
特蕾莎就是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两个女孩子,牺牲自己,惨遭魔兽吞噬。
“就算断后,也要安排交叉掩护,梯次撤退的!”
她拧着眉毛,发出吼叫,瞪圆了眼睛,毫不畏惧地和黑杰克对视。
这还是穿越到魔法世界,变成这副模样之后,她第一次如此恣意释放出自己的意志。
亦是她第一次正面对抗黑杰克的命令。
后宫团的姐妹们都惊呆了,没想到特蕾莎敢这么大声和黑杰克说话。
就连黑杰克本人,都微微诧异,眼底涌出两道阴霾,似乎没想到竟然有女人敢质疑和抵抗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特蕾莎,听我说,现在不是发小孩子脾——”
“我不听,我不听!”
特蕾莎懒得和他废话,直接抽出战刀,朝着龙女赫拉和女佣兵团长娜塔莎的方向冲去,“赫拉姐姐,娜塔莎大姐,我来帮你们!”
赶到对方身边时,赫拉和娜塔莎正好耗尽了所有力量,双腿一软,便要瘫倒在地。
特蕾莎及时扶住了他们,对他们诧异的目光,报以灿烂的笑容。
“我来帮你们。”
特蕾莎柔声道,“我来和你们并肩作战。”
“嗷嗷嗷嗷!”
一头抢先从龙威震撼中苏醒的魔兽冲了上来。
特蕾莎依旧满脸温柔地看着赫拉和娜塔莎,左手平举,五指分别朝着不同的方向虚空绘制着魔法符文,竟然同时从五个方向绘制,以五分之一的速度,在虚空中绘制出一副玄奥繁复,精美绝伦的魔法阵。
哧!咔嚓!砰!
这头高高跃起的魔兽,竟然被特蕾莎掌心喷出的蓝色光华,在半空中冻结成了一坨冰块。
失去控制的冰块在惯性冲击下越过他们头顶,在他们身后摔了个粉碎,魔兽变成了满地支离破碎的冰渣。
这是特蕾莎第一次毫无保留,绽放出自己的全部实力。
甚至,比她在盘古宇宙时,更加酣畅淋漓。
翡翠大陆果然是魔法世界,魔法师的天堂,灵能在这里以魔法的性质来呈现。
特别是,越靠近血战魔界的核心,四周的魔法元素就越浓郁,很多在盘古宇宙无法施展的魔法,在这里都能轻而易举呈现。
虽然,这么做有可能被黑杰克看穿自己真正的实力,对之后的行动产生影响,特蕾莎却一点都不后悔。
她可是光明正大的热血男儿,君子坦荡荡,没什么好躲躲藏藏。
“特蕾莎……”
赫拉和娜塔莎都出现了一瞬间的失神。
“没事,这里有我,有我们。”
特蕾莎微微一笑,回头看去,正好看到黑杰克阴沉而纠结的面孔。
韩特传(四十七)对抗
“杰克……”
特蕾莎的勇敢和强大,也深深震撼了后宫团中除了龙女赫拉和女佣兵团长娜塔莎之外的其他人。
所有人都用期盼的眼神看着黑杰克。
这是他们头一次在黑杰克面前,展现出自己的意志。
黑杰克的眉头皱成一道古怪的符文,深邃的眼眸仿佛被一团黑雾笼罩,他深沉凝视着正在不断绽放着绚烂魔法的特蕾莎,沉默不语。
后宫团的姐妹们虽然担心特蕾莎,娜塔莎和龙女赫拉的安危,没有黑杰克的允许,却也不敢贸然返回。
四周魔兽,如潮水汹涌,一浪高过一浪,根本无法消灭干净。
特蕾莎左右开弓,大量魔法飞弹从掌心轰出,在面前组成火墙,电网,冰锥和地刺,却是被魔兽硬生生用血肉洪流冲开了一道缺口。
“黑杰克,再这样下去,他们都会死的!”
阿夏公主心急如焚,看着特蕾莎带着精疲力竭的赫拉和娜塔莎孤军奋战的模样,不知怎么,脑海中仿佛有一束无形的细线崩断。
不等黑杰克的命令,她便挥舞着刀剑,冲了上去。
“特蕾莎妹妹,娜塔莎大姐,赫拉姐姐,我来帮你们!”
阿夏公主及时扶住了特蕾莎颤抖的身躯,说出了刚才特蕾莎说过的话,“我们,并肩作战!”
黑杰克这边,后宫团的姐妹们,心绪愈发动摇。
黑杰克眼底,黑色的波涛翻涌,沉吟片刻,忽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没错,我们绝不能抛下任何一个姐妹不管,黑杰克冒险团的大家,上啊,接应他们,交替撤退!”
黑杰克的气质,瞬间从深沉阴郁,恢复到捣毁灭狱巨炮时的潇洒和从容。
他带头冲锋,帮助特蕾莎等人抵挡住了魔兽最狂暴的进攻。
所谓断后,绝不是留下一支孤军等死,而是要互相接应,梯次撤退,有条不紊。
黑杰克等人厮杀一阵,特蕾莎,女佣兵团长娜塔莎和龙女赫拉都回过气来,再输出一波攻击,让黑杰克等人有喘息的空间。
如此一步步有序撤离,很快,抵达了失控养殖场末端的传送阵。
这座传送阵上面,已经有不少魔族在等待。
魔法水晶也帮传送阵充满了能量,蓄势待发。
“走吧!”
黑杰克率领后宫团的众女踏上传送阵,数数人数一个都不少,总算能稍稍喘一口气,对操纵传送阵的强臂族魔人道。
“等等,传送阵的传送人数还没有满额,魔兽也没有冲上来,还可以再等一等。”特蕾莎忽然道。
又一次针锋相对。
黑杰克和特蕾莎的目光在半空中激烈碰撞。
黑杰克再次眯起眼睛。
特蕾莎却满脸坦然地看着他。
既然已经暴露自己真正的实力,再隐藏都是没用。
不知为何,特蕾莎总是心惊肉跳,觉得黑杰克有阴谋。
她不想一直被黑杰克牵着鼻子走,完全落入对方的节奏中。
就算她不能破坏黑杰克的阴谋,至少能为阴谋增添一些变数。
魔族当然都是自私自利而且穷凶极恶的家伙,同样不能信任。
但看起来,除了美杜莎一族之外,别的魔族好像和黑杰克并不是一伙的。
越多魔族进入深红宫殿,越有浑水摸鱼的机会,至少能分黑杰克的心,让这家伙不要老是注意到自己。
“特蕾莎,你……”
后宫团的姐妹们都吃惊地看着特蕾莎。
他们隐隐觉得,越往血战魔界,深红宫殿挺进,特蕾莎的气质就发生了越来越大的改变。
她就像是一柄尘封已久,锈迹斑斑的战刀,被人从刀鞘中艰涩抽出,又精心洗练,恢复了熠熠生辉,削铁如泥的风采。
就连魔法元素都在她周围不断聚集,恍若从她身上荡漾出了一缕缕七彩的烟霭,足以和黑杰克灼热的气势抗衡。
黑杰克看看自己的后宫团。
大部分女孩子都下意识聚拢在他身边。
刚刚被特蕾莎拯救的龙女赫拉以及女佣兵团长娜塔莎,还有阿夏公主,却没有挪动脚步,依旧站在特蕾莎身边。
这是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黑杰克不动声色,又看了看操纵传送阵的强臂族魔人。
强臂族魔人并非他的属下,虽然震慑于他破坏灭狱巨炮的武勇,却也未必要听从他的命令。
包括强臂族在内的六大魔族,还有很多精英战士没来得及逃出失控养殖场。
而传送阵每发动一次,都要大量冷却时间。
这些强臂族魔人想了想,却是按兵不动,听从了特蕾莎的建议。
在两人无声的较量中,特蕾莎又前进小小的一步。
她倒也不想将自己和黑杰克的隐约对抗彻底公开化,不再和黑杰克对视,却是蹲下来,帮女佣兵团长娜塔莎擦拭和包扎伤口,又让龙女赫拉赶紧服用药物,恢复气力。
五分钟后,前方传来雪崩般的隆隆声,大批魔族撤退下来,后面还跟着无数狂暴的魔兽。
“准备接应!”
特蕾莎挺身而出,阿夏公主,龙女赫拉以及女佣兵团长娜塔莎紧随其后。
黑杰克深吸一口气,率领后宫团的女战士们也冲了出去。
他们分成左右两翼,熊熊燃烧的箭矢和魔法飞弹如两支锋利的獠牙般深深刺入魔兽群中,打了魔兽一个措手不及,变成几百坨互相碰撞的肉球。
大量魔族趁机冲上传送阵。
特蕾莎和黑杰克这才带着女战士们回到传送阵上,他们刚刚踏上传送阵,传送阵四周就升起了上百道光束,在半空中交错成了一个螺旋,螺旋不断朝着虚空延伸,变成一条永无止境的隧道。
几头魔兽试图冲撞传送阵,然而,在接触到传送阵的刹那,他们的头颅或者身体某一部分,就被随机传送到了另一方空间,只剩下断面极其整齐而精确的残尸,“噼噼啪啪”跌落到地上。
剩下的魔兽,再也不敢轻易上前。
在他们的虎视眈眈之下,黑杰克冒险团加上一百多名魔族,被传送到了第三处黑暗空间。
按照图灵族大长老的说法,这里也是抵达深红宫殿之前的最后一站。
韩特传(四十八)考验开始
“这是什么地方?”
“戒备,全军戒备!”
“我受伤了,美杜莎族在哪里,我受伤了!”
有了前两次传送的前车之鉴,现在所有魔人都不敢小觑封印万年的黑暗空间的危险性。
他们生怕四周又窜出什么噬人藤蔓或者穷凶极恶的魔兽,一个个如临大敌,将刀剑高高举起,铠甲上的蒸汽辅助动力装置喷射出强劲的气流,魔法将刀剑的锋芒激荡出三五米之外,映照出了一片小小的空间。
有些出乎意料,四周死气沉沉,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脚下也不是松软而湿润的腐殖质,而是真正的金属。
特蕾莎低头看去,发现脚下应该是千万年前超巨型战舰的甲板。
历经千万年时间的侵蚀,甲板依旧光亮如新,除了薄薄的一层尘埃之外,竟然没有半点锈迹,就连镌刻在地面上的字迹都清晰可见。
可惜这种文字,是太古元始文明的文字变体,而且采用了大量舰队中专有的缩略术语,特蕾莎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劫后余生的魔人们,也渐渐意识到这片空间和前两处空间不同,似乎没什么危险性——至少没有活着的危险性。
他们窃窃私语,硬着头皮散开,去探索四周环境,并寻找通往深红宫殿的最后一座传送阵。
很快,随着他们将一盏盏自动漂浮到半空中的魔法灯笼释放出去,周围的环境都被照亮。
这里应该是一座奇大无比的巨人的仓库,或者某种车间。
四周矗立着无数黑黢黢的货柜箱,还有各种传送带和流水线。
在不少流水线的两旁,分别排列着数百条机械臂,别人不认识,特蕾莎却看得明白,这些多功能机械臂是用来进行维修或者组装作业的。
“这是什么?”
她正欲仔细观察,不远处传来魔人们惊喜的呼叫。
特蕾莎挽着阿夏公主的手,和龙女赫拉以及女佣兵团长娜塔莎一起,跟随着黑杰克跑过去看时,发现几名强臂族魔人打开了一个货柜箱,把里面的货物都搬运了出来。
不,更准确说,不是他们打开的,而是货柜箱在千万年前的灾变中就被损毁,里面的货物和零件都散落一地,他们只需要随手捡拾。
其中一名强臂族魔人捡起了一支好似圆筒般的东西,摸索片刻之后,套到了自己的手腕上。
强臂族原本就是血战魔界中最擅长维修改造,特别喜欢使用工具的种族。
他们或许是昔日舰队中维修工的后裔,很多太古技术都被镌刻在基因深处,对于祖先的遗产,拥有近乎本能的操纵能力。
特蕾莎跑过去时,正好见到这名强臂族魔人经过一通摸索,不知按动什么机关,令这支圆筒表面,出现了一道绿莹莹的光环。
光环不断闪烁,逐渐从淡绿变成深绿,又从深绿变成橘黄,从橘黄变成殷红,闪烁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不好!”
特蕾莎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自然认出这是什么——这他妈是一支专门用于战舰内部反登陆作战,狭小空间中肉搏使用的手炮!
“趴下!”
特蕾莎急忙拽了阿夏公主和龙女赫拉、女佣兵团长娜塔莎一把。
“轰!”
刚刚拽倒三人,强臂族魔人操纵的手炮就放出一团刺眼的电浆,险之又险从众多魔人头顶擦过,射到对面一个巨型货柜箱上。
这名强臂族魔人没想到手炮的威力和后坐力都如此强劲,被一炮弹了出去,手臂“咔嚓”一声,内部零件损坏。
幸好强臂族的手臂,都是内嵌多种魔导器的人造物,损坏也可以修理。
他捧着手臂,脸上并没有半点痛苦的表情,却是直愣愣盯着被打坏的货柜箱。
只见货柜箱上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窟窿,大片厚实的金属都被熔化。
“这是……神器,神器啊!”
经过文明断层和技术失落的魔族,已经堕落到重返蒸汽时代,哪里见过这等原汁原味的超级武器?
顿时,这名强臂族魔人捧着手炮,手舞足蹈,兴奋地乱吼乱叫。
“神器,神器,神器!”
这里好像是一座密封了千万年的武器库,四周还有不少魔族,全都捡到了原汁原味的元始族武器。
他们哪里见过如此超卓的太古技术,伴随着一道道电浆,玄光和魔法能量轰出,四周传来震耳欲聋的雷鸣,一只只货柜箱统统都被暴力开启,他们被琳琅满目的武器震慑,全都如痴如醉,争相恐慌往货柜箱里冲去。
“血战魔界的深处,怎么隐藏着这么多先进武器!”
阿夏公主等人都被吓了一跳,看着特蕾莎,“我们也捡一些武器防身吧,正好不知道深红宫殿里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呢!”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把特蕾莎当成了主心骨。
“稍微捡两样就可以了,还是抓紧时间,寻找传送阵要紧。”
特蕾莎是见过世面的,可不会真的把这些单兵防御性武器当成什么“神器”。
不知为何,她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总觉得四周黑暗中还隐藏着看不见的危险,甚至比前面两处封闭空间更加恐怖。
“为什么?”
众女微微一怔,没想到特蕾莎的神色竟然如此平静,一点儿都没有被太古神器迷惑。
特别是女佣兵团长娜塔莎,她是战斗狂人,看着四周魔族捡起微型魔法炮和链锯剑,呈现出不可思议的威力,早就跃跃欲试,“我们需要更厉害的武器,你看,那些魔族已经打开了好多货柜箱,里面好像隐藏着很先进的铠甲,还有比铠甲更加庞大的钢铁巨人!”
“我知道。”
特蕾莎有些烦躁地说,“但这些都没用的——深红宫殿的考验不会这么简单,绝不是你装备了链锯剑或者先进魔法铠甲就能通过。
“而且,进入深红宫殿之前的最后一处空间,竟然是一座尘封已久的武器库,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深红宫殿的考验已经开始,而想要通过考验的话,绝不应该被这些武器所迷惑!”
韩特传(四十九)封印的宫殿
四周响起隆隆的轰鸣。
远处闪烁着不详的红光。
空气中传来钢铁碰撞和润滑油注入的声音,像是有某种太古的猛兽正在苏醒,从亿万年蛰伏的深渊中爬了出来。
特蕾莎越来越觉得不妙。
“跑!”
她声色俱厉,“现在就去找到传送阵,离开这里,现在!”
黑杰克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眯起眼睛,看着被迷雾,黑暗和红芒笼罩的武器库深处。
“特蕾莎是对的。”
黑杰克果断同意特蕾莎的观点,“快走,我们去找到传送阵!”
黑杰克发话,众人再无异议,就连战斗狂人娜塔莎,也只扛了一门肩炮和一柄魔法水晶驱动的链锯剑,就抵挡住诱惑,匆匆往武器库深处逃去。
很快,图灵族大长老解读出了地面上留下的魔法符文信息,带领他们找到了传送阵。
跟随他们一起逃跑的,还有美杜莎女王以及六大魔族中的大量女战士——这些魔女都被黑杰克的男子汉魅力征服,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黑杰克一声令下,强臂族魔女立刻扑到传送阵上,开始操作。
特蕾莎则神色紧张向后观察,发现大部分魔人都已迷失在武器库深处,沦为那些太古“神器”的奴隶。
就在这时——
伴随着一阵不详的金属摩擦声,四周红芒大盛,环绕着武器库的传送带忽然旋转起来。
传送带两侧的机械臂灵巧操作,一台台全自动化的小型战争机器逐渐在传送带上成形,被逐一安上炮塔,装甲,履带或者六足反关节行进装置。
“滴滴,滴滴滴滴!”
绽放着幽蓝光泽的复合装甲外壳上,一枚枚指示灯闪动着绿色的光芒,像是一对对绿色的眼睛,盯着手舞足蹈的魔族们。
这些战争机器,纷纷从传送带的尽头跳了下来,摇头晃脑,踉踉跄跄,朝魔族们逼近。
欣喜若狂的魔族,尚未察觉到大难临头,反而以为他们激活了祖先馈赠的另一种“神器”。
他们朝战争机器张开双臂,想要找到控制的方法。
果然,战争机器的绿眼中射出一片片绿色的光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像是敌我识别系统,正在扫描他们的身份。
然而,下一秒钟,异变突生!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蜂鸣声,所有战争机器的绿眼,全都变成了猩红色。
从扫描变成锁定,各种凶悍绝伦的魔法飞弹和射线,交错成一片死亡的火网。
最前面的几十名魔族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绞成一团团碎肉。
更有大量六足反关节战争机器,如同跳蚤和蜘蛛的混合体再放大数百倍,高高跃起,轻盈划过几十米距离,跳到魔族中间,如陀螺般高速旋转,利用离心力甩出了几十枚魔法飞弹。
毁灭的光焰顿时笼罩方圆数百米范围,不少魔族直接被炸飞出去,还在半空中就四分五裂,熊熊燃烧起来!
触目惊心的场景,令陷入战场的所有魔族都心胆俱裂。
远处观战的黑杰克和特蕾莎等人,亦是毛骨悚然,面面相觑片刻,急忙组成防御阵型,严阵以待。
如梦初醒的魔族,这时才想到要往传送阵的方向跑。
但他们已经被战争机器死死纠缠,切断了通往传送阵的道路,只能激起骨子里最后一丝凶性,利用刚刚得到的“神器”,和这些战争机器抗衡。
“这就是深红宫殿的测试。”
特蕾莎喃喃道,“就好像养蛊一样,将无数蛊虫放在一起互相厮杀和吞噬,最终能活下来的那条蛊虫,才是最强的‘蛊王’——深红宫殿不欢迎弱者,只有能从这些战争机器的杀戮中,冲出一条血路的强者,才有资格进入深红宫殿!”
话音未落,四周再次响起潮水般的轰鸣。
好几座巍峨矗立,如摩天大厦般的巨型货柜表面,全都浮现出了一道道不详的光线。
紧接着,货柜盖板以光线为界,向两侧无声无息滑开,露出里面钢铁巨人黑黢黢的身影。
那是一台台比巨神兵更加庞大的钢铁神魔。
尽管只激活了1%的力量,仍旧给人不可抵挡的窒息感。
钢铁神魔开始移动,根本无需使用武器,仅仅用脚板践踏,就能将魔族踏成薄薄一层肉泥。
魔族不顾一切冲击着钢铁防线,能够逃到魔法阵的魔族,十不存一。
这时候,传送阵已经修复完毕,也填充了足够多的魔法水晶。
传送开始,四周荡漾起了一道若有若无的迷雾,空间开始扭曲。
一台钢铁神魔发现了传送阵的异动,咆哮着朝他们冲了上来。
所有人都站上传送阵,各种远程武器射出疾风骤雨的光焰,却无法阻止钢铁神魔哪怕一秒。
他们再无别的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钢铁神魔的魔掌,铺天盖地,朝他们狠狠抓来。
“唰!”
就在魔掌将要把他们狠狠拍碎的刹那,传送开始,空间扭曲,分裂,迁跃,重组,稳定。
“轰!”
侵入传送阵,被扭曲空间干净利落切断并撕碎的魔掌,无力跌落在人群旁边,把所有人都震了个踉跄。
再加上空间传送带来的大脑冲击,所有人都感觉天旋地转,想要呕吐。
不过,他们终究逃出了那座恐怖的武器库。
暂时是安全的。
听不到令人牙酸的钢铁摩擦之声,鼻子里也嗅不到血肉燃烧和硝烟弥漫的气味,举目望去,四周不是修罗地狱额,而是一座……古怪的山洞!
“怎么会这样?”
特蕾莎大惑不解,“这里应该就是深红宫殿,怎么会是一座山洞?”
按照特蕾莎的分析,既然血战魔界就是一艘元始文明的超巨型星舰,那么,所谓的“深红宫殿”,应该就是超巨型星舰的舰桥,至少是星舰内某个至关重要的舱室。
一座山洞,这是什么意思?
众多劫后余生的魔人,同样议论纷纷。
虽然他们不知道超巨型星舰的真相,但这座山洞和深红“宫殿”实在没有半点相似。
难道,又是新的考验?
众人回头,看着图灵族大长老。
图灵族大长老的大脑飞快蠕动,眼珠也像是陀螺般高速转动,像是在搜索基因深处的答案,又像是在和太古的祖先沟通。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告诉众人,没错,这里就是深红宫殿,只不过,仍旧处于封印状态中。
韩特传(五十)真正的测试
没人知道,如何解开被封印的深红宫殿。
周围黑黢黢一片死寂,也没有任何提示和征兆。
特蕾莎挽着阿夏公主的手,和众人一起,小心翼翼向四周散开,探索洞穴的深处。
她发现,组成洞穴的材料,是一些非金非木,摸上去甚至有些温暖和柔软触感的物质。
这些物质在洞穴中留下片片褶皱,像是凝固的岩浆,泛起灰暗的波纹。
在盘古宇宙时,特蕾莎从未见过类似的物质。
等等,她曾经和李耀一起探索“仙宫”,那里有一种灰色泡沫,似乎和组成山洞的物质,有异曲同工之妙。
特蕾莎好奇心大起,沉吟片刻,伸出一根手指,朝洞壁轻轻戳去。
果然,洞壁像是橡胶,充满了弹性,她的手指缓缓戳了进去。
就在整根手指没入洞壁之时,指尖忽然传来轻微的刺痛。
特蕾莎抽回手指一看,指尖渗透出了一滴猩红的血珠——隐藏在洞壁深处的某种设备,采集了一滴她的血液。
紧接着,异变突生。
以她刚刚戳出的窟窿为中心,仿佛受到了鲜血的驱动,洞壁深处发出一连串“滴滴滴滴”,微弱的蜂鸣,又像是一头巨兽的五脏六腑,从封印千万年的深渊中苏醒,开始运转和蠕动。
原本黯淡的褶皱中间,流淌出了七彩纷呈的光芒,像是一朵朵极尽绚烂的花朵,在特蕾莎面前冉冉绽放。
那些非金非木却充满弹性的物质,仿佛半凝固半融化状态的金属,缓缓流淌,凝聚成了千变万化,各种不同的形态。
涟漪和流光组成了花朵,花朵中央被特蕾莎戳出的窟窿里钻出了上百根好似花蕊的光纤,恍若拥有生命的神经,轻轻颤动着,朝她蔓延过来。
四周接二连三,响起阵阵惊呼。
特蕾莎用余光看到,别的探索者们周围,也绽放出了一朵朵七彩纷呈的花朵,花蕊恍若神经,将众人缓缓包裹。
“液态合金,芥子机械!”
特蕾莎心思电转,瞬间明白。
这座山洞,或者说整座“深红宫殿”,都是由一种极其细微,达到芥子层级的智能机械组成,凝聚成液态合金的形态。
所以,根本不需要固定的晶脑,传送阵,武器和指挥系统——无论需要什么设备,都可以根据当时的情况,由芥子机械瞬间组合,制造出来。
这个想法,刚刚从脑海中一闪而过。
花蕊般的光纤,就深深刺入了她的大脑。
一条条闪闪发亮,五颜六色的光河,从深红宫殿深处,浩浩荡荡,源源不绝,涌入特蕾莎的脑域。
轰!
特蕾莎觉得,自己的神魂经历了一场时光倒流的大爆炸,紧接着,周遭世界骤然崩溃,化作亿万浑圆的水滴,在斗转星移的变化中,重组成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这是一座气势磅礴的巍峨宫殿。
或者说,是超巨型星舰的舰桥。
无数身高超过两米,俊美至极的男男女女,正在舰桥上紧张操作着。
和盘古宇宙的星海战舰上使用的主控晶脑不同,这艘超巨型星舰的舰桥上,几乎看不到任何光幕和输入输出设备。
这些身高超过两米,近乎完美的人类,周身却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芒,一缕缕光丝形成了绝美的纹身,覆盖住他们周身每一寸皮肤,恍若随心所欲,能自由伸展的神经,插入舰桥四周的液态金属中,通过芥子机械传递神经信息,令船员和星舰,完美融合到一起。
就连特蕾莎自己,也变成了一名高大健美,蜜色皮肤的女战士,外露的皮肤上同样缠绕着一缕缕可以瞬间交换信息的光丝,就连头发都变成晶莹剔透,熠熠生辉的材料,可以自由伸缩,插入液态金属,登陆到整艘超巨型星舰的网络中,进行海量数据的交互。
“这是……”
特蕾莎一阵失神,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
幸好,她曾经在“仙宫”中,经历过类似的考验。
看来,元始文明的测试技术是一脉相承,所谓深红宫殿的考验,就是激活蕴藏在魔族体内,千万年前祖先的基因和记忆,让他们亲历祖先曾经面临的战斗,流亡和……毁灭。
只是,她并非魔族,为何也会被唤醒这些并不属于她的古老记忆?
对了,是该死的“变形虫”埃里克,趁她刚刚穿越到魔法世界,还处在超远程跳跃的强烈冲击中,整个人都虚弱不堪时偷袭了她,又用那些卑鄙无耻,不堪回忆的手段,对她进行了面目全非的改造。
记得那时候,“变形虫”埃里克往她体内注入了大量稀奇古怪的东西,应该就是那个,令她拥有了部分魔族的血脉吧?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特蕾莎聚精会神,适应自己的新角色和新任务——她知道,眼前这段幻象或者说记忆,肯定和深红宫殿的考验有关。
果然,就在她刚刚搞清楚状况之时,汹涌澎湃的信息流便顺着神经网络涌入脑海。
整艘超巨型战舰,仿佛瞬间在她眼前变得透明,她可以清晰看到周围舱室的情况,一系列和她的岗位有关的数据,甚至让自己的意识顺着星舰网络,一路游窜到星舰的外面,通过伴随星舰一起航行的亿万座浮游炮台,三百六十度观察这艘超巨型星舰。
这艘星舰,应该是元始文明某一支流亡舰队的旗舰。
其规模,远远超越普通卫星的大小,即便比起行星来都不遑多让。
和盘古宇宙曾经出现过那些简单将行星掏空,炼制而成的所谓“行星战堡”相比,这艘星舰就像是提取出了十几颗行星中最珍贵的物质,进行了脱胎换骨的重新炼制。
乍一看去,它就像是一枚绝对完美的菱形水晶,表面却是纵横交错,闪耀着无数道五彩纷呈的光线,这些光线竟然是极其特殊的引力场,除了控制周围的浮游炮台,还能掠取附近的小行星,陨石和星际尘埃,纳入星舰的反应炉中,为浩瀚宇宙中的无尽航行,提供源源不断的燃料。
韩特传(五十一)洪潮的梦魇
各种美轮美奂的光晕缭绕着它,航行轨迹和浮游炮台仿佛组成了一套特殊的生态系统,它不仅仅是一艘“行星级”战舰,简直像是一整个星系,不断吸纳宇宙物质,不断膨胀的活生生的星系!
只不过……
特蕾莎还来不及被“星系战舰”的绝美和壮阔所震慑,就看到了远远跟在他们后面的东西。
那简直是宇宙间最恐怖的场景,是无法用笔墨形容的梦魇,是毁灭一切的末日的具象!
乍一看去,是一片陨石雨,浩浩荡荡,奔流咆哮,朝他们扑来。
但随着星舰扫描系统不断增强,传送回来更加清晰的图像和更丰富的数据,特蕾莎渐渐能看清楚这片陨石雨的细节——无数颗小行星大小的陨石之上,纵横交错的裂缝中,长出了无数条丑陋的触手,这些触手互相纠缠在一起,将无数颗陨石编织在一起,变成一张铺天盖地,几乎吞噬整个宇宙的大网。
这张恍若拥有生命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朝他们的舰队扑来。
随着大网的不断收拢和蠕动,陨石表面还浮现出一圈圈丑陋的光晕,变成了无数智慧生命绽放着怪诞笑容的面孔,向这支元始文明的流亡舰队,发出威胁或者诱惑。
尽管宇宙真空无法传递声音,特蕾莎依旧能听到他们摄人心魄的狞笑和嚎叫。
真奇怪,这令人作呕的画面和刺破耳膜的声音,应该让她觉得万分厌恶才对,但她的心神竟然摇曳起来,生出一种“这样的逃亡何年何月才是个头,不如停下来,早点结束一切”的念头。
这年头像是黑色的毒蛇,紧紧缠绕着她,令她呼吸困难,双手冰冷,和星舰的神经连接几乎都被切断。
与此同时,另一个冰锥般的声音,却在脑海最深处浮现,只有两个字:
“洪潮。”
特蕾莎悚然一惊,瞬间恢复清醒。
如果她没猜错,这就是洪潮的真面目——至少,是吞噬诸天万界的洪潮的一朵小小浪花的真面目。
缭绕在星舰外围几十万公里处的浮游炮台,陆续开火,一道道斑斓的光柱朝对方射去,然而,这些足以蒸发整颗小行星的毁灭死光,在浩瀚无垠的黑暗星尘之间,却像是风中的烛火般黯淡和飘摇,即便能命中洪潮,也无法造成对方的半点损失,反而激怒洪潮,令那些活生生的陨石雨,蠕动和飞行速度更快了几分。
“距离太远了。”
特蕾莎身为炮手和火控官的本能渐渐苏醒,她心想,“这么远的距离,对方又像是某种集群生命,并没有明显的弱点和核心,这种程度的轰击,根本不可能重创对方的。”
元始文明流亡舰队的指挥官,不应该不知道这一点,为什么还要毫无意义地浪费能量和弹药呢?
特蕾莎很快明白,指挥官不得不远距离开火的原因。
洪潮越来越近,舰队的火力也越来越猛烈,死光终于凝聚成锋利的手术刀,无声无息将洪潮撕成万千碎片。
然而,每一枚碎片中,却重新生长出了新的触手,数百支触手同时向后摆动,令稳固的三维空间都出现一道道涟漪,这些洪潮碎片就像是深海中的章鱼,速度瞬间提升到极限,竟然比全速前进的星舰都快!
洪潮竟然掌握着某种超短距离星海跳跃的能力。
所谓的触手摆动,并非在真空中游荡,而是在真空中进行“蛙跳”,一点点瞬间移动过来。
想要彻底毁掉这一波洪潮,就必须先将它撕裂到不能再撕裂的最基本单元,再万炮齐鸣,将所有物质统统湮灭。
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亦是特蕾莎将要面对的考验。
大量信息流涌入特蕾莎的脑海,她获得了十二点钟方向上百台浮游炮的操作权限,必须组成坚实的防线,抵挡,至少拖住飞扑而至的洪潮碎片一个小时,为流亡舰队的紧急星海跳跃争取时间。
“嗡嗡嗡嗡嗡!”
每一台浮游炮都变成了她思维和肢体的延伸,她能清晰感应到浮游炮的反应核心正在高速震颤,绝美的射线在黑色的画布上组成一幅幅斑驳而细碎的油彩,又被一头撞进来的洪潮碎片撞得一塌糊涂。
在特蕾莎快速的计算和精确的操控下,大量洪潮碎片纷纷被她击中和撕裂。
但撕裂之后的洪潮碎片,仍旧拥有蠕动和进攻的能力,因为体型变得更小,更加灵活和迅捷。
终于,双方接触的半个小时后,有洪潮碎片突破了特蕾莎的炮火防线,扑到了她的浮游炮台之上。
双方近在咫尺,特蕾莎终于能看清楚洪潮碎片的真面目。
它是那种最可怕的噩梦中都不会出现的垃圾,一团团岩石、金属和血肉乱七八糟地糅合在一起,里面明明不应该诞生任何堪称生命的东西,偏偏在冰冷的宇宙中微微抽搐,蠕动和喘息。
通过仿佛是星舰残骸形成的外壳,特蕾莎甚至还看到一只类似眼睛的器官,里面蕴藏着恶毒的笑意。
随后,大量血肉,光纤和晶缆组成的触手,从洪潮碎片深处伸出来,狠狠插入浮游炮台,伴随着一阵“咕噜咕噜,咕噜咕噜”的电流噪音,它将浮游炮台完全吞噬。
这座浮游炮台的画面,变成一片黑红交错。
而在周围浮游炮台的画面中,可以清晰看到这座浮游炮台被洪潮碎片包裹,变成一枚巨大的魔茧,茧壳很快皲裂,全新的,血肉缠绕,锈迹斑斑,各种粘液飞快凝固,丑陋至极的浮游炮台诞生。
只不过,这座新生的浮游炮台,已经不再受特蕾莎或者任何一名元始族的控制。
它变成了洪潮的一部分,调转方向,朝周围的浮游炮台猛烈开火。
特蕾莎的火力网顿时被扯了个七零八落,不得不抽调部分计算力来对付这台被污染的浮游炮台,趁此机会,越来越多的洪潮碎片钻了进来,像是细菌和病毒那样,侵蚀着流亡舰队的防御层,甚至有几条漏网之鱼长驱直入,靠近了菱形战舰的本体。
韩特传(五十二)库巴降临!
这些洪潮碎片,像是丑陋的藤壶般依附在星舰外壳上,他们的触手释放出大量腐蚀性酸液,轻而易举突破了星舰的灵能护盾和复合装甲,犹如九头蛇怪般钻了进来。
星舰外壳上,顿时出现无数道锐不可当的光线,将入侵者纷纷撕成碎片。
然而,入侵者的血肉残骸被扯了个七零八落,他们的灵魂却化作一缕缕晶莹剔透的幽火,在星舰内部的甬道和长廊间回荡。
那就像是一头头半透明的八爪章鱼。
偏偏长着高大俊美的元始族的面孔。
“不要再逃亡了,你们究竟想要逃到哪里去呢?”
“无论逃到哪里,你们都无法彻底摆脱人类——元始文明的劣根性,只会将一颗又一颗星球变成地狱,给宇宙带来灾难,而你们的子孙后代,也将沦为地狱魔火的牺牲品。”
“自相残杀,自私自利,征服和毁灭,这就是你们与生俱来的诅咒和宿命。”
“人类——元始文明已经走向末路,洪潮才是你们最终的归宿。”
“加入我们的行列,成为诸天万界中唯一的智慧,永远享受和平,宁静,完美的生命……”
一道道波纹,从这些幽灵深处传来。
真有不少元始族船员被幽灵蛊惑,任凭这些半透明的八爪章鱼将自己团团包裹,在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重新睁开的双眼中,充满了说不出的神秘和宁静。
更多元始族发出惊恐欲绝的吼叫,拼命朝幽灵开火。
但即便他们用能量武器将幽灵撕碎,也不过是将八爪章鱼变成天女散花的焰火,仍旧源源不绝朝他们涌来。
唯有特蕾莎,早就知道洪潮的恐怖,亦牢牢记住自己的使命,深深知道这只是一场测试,她拥有“旁观者清”的冷静,咬牙不受洪潮幽灵的干扰,仍旧徒劳而坚持地,朝洪潮碎片射击。
随着一座座炮台的沦陷,由她控制的火力渐渐稀疏下去。
但随着越来越多船员沉沦于洪潮的呢喃中,星舰的主控晶脑自动分配给她更多浮游炮台的控制权限,隶属于特蕾莎操纵的浮游炮台数量,从五十上升到了一百,然后是两百,三百,五百。
这是特蕾莎在盘古宇宙从未操纵过的庞大炮群。
幸好她经过拳王和李耀好几年坚持不懈的教导,再加上仙宫内的连番奇遇,脑域极大开发,计算力今非昔比。
来到翡翠大陆之后,又被“变形虫”埃里克往体内注入了一种神秘力量,竟然和眼前的深红宫殿产生诡异的共鸣,产生一种和浮游炮群血脉交融,合二为一的感觉。
敌人越多,特蕾莎的动作越熟练,巨炮轰鸣如呼吸般轻松自然,死光扫射就像她的神念飞舞,随心所欲,酣畅淋漓。
到最后,特蕾莎操纵的浮游炮群,反倒变成了这场追逃战中,为数不多的亮点。
终于——
当亿万洪潮碎片朝星舰蜂拥而至,而星舰的甬道和回廊内徘徊着无数幽灵时,星舰准备好了星海跳跃。
刹那之间,特蕾莎眼前的世界片片撕裂,化作一团团五彩斑斓的漩涡,组成漩涡的光线掠过她的头顶,朝后方无尽延伸,变成一条扭曲的隧道。
超越光速,穿过隧道,特蕾莎陷入一片黑暗。
眼前出现一行蕴藏着海量信息的立体文字,恍惚间,它的含义直接在特蕾莎的脑海中浮现。
“您已经通过初级身份识别测试,获取‘翡翠号’一级火力控制权限,准许进入舰桥一级区域。”
蕴藏在这段文字中,还有大量无法用笔墨形容的信息,包括舰桥一级区域的开启方法,以及部分炮台和内部防御体系的分布地点,以及操作方法。
还有,最重要的使命。
他们——所有进入深红宫殿的人,必须重新激活封印千万年的超级战舰“翡翠号”!
“我果然没有猜错。”
特蕾莎在心中暗自琢磨,“整个血战魔界,就是千万年前为了躲避洪潮侵袭而仓皇逃窜到这里的元始族超级战舰‘翡翠号’。
“只是,逃亡到这里之后,因为某种原因,可能是战损太过严重,也可能是燃料彻底耗尽,元始族流亡者们不得不将它封印起来。
“或许,最一开始,这种封印只是权宜之计,元始族流亡者希望在翡翠大陆上得到新的资源和燃料,很快就能重启超级战舰,建设全新的文明。
“没想到,遇到某种蹊跷的变故,令他们堕入技术失落和文明断层的深渊,年深日久之后,流亡者的后裔忘记了祖先的辉煌和使命,也忘记了‘翡翠号’的真面目,甚至,有一些离开翡翠号的流亡者后裔,还将这里称为‘血战魔界’吧,把仍旧生活在星舰内的同胞,当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某种程度上,洪潮说的没错。
“自相残杀,永无止境的征服和毁灭,的确是人类的宿命,翡翠大陆上的人族和魔族如此,盘古宇宙的人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是,为了终结这样的宿命,就彻底放弃自我,这和精神层面的自杀又有什么区别?
“我们一定能走出‘元始’和‘洪潮’之外的第三条路,一定!”
带着这样的觉悟,特蕾莎悠悠转醒。
她发现,随着“一级权限”的觉醒,自己体内的魔法力量变得更加活跃和凝聚,能隐隐和漂浮在四周的魔法元素,遥相呼应。
而四周的山洞,也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原本黯淡的岩壁渐渐绽放出浴火重生般的金属光泽,芥子级数的液态合金缓缓流淌,凝聚成一台台充满了未来色彩的仪器和设备,一朵朵金属之花冉冉绽放,花蕊——神经接驳光纤,摇曳生姿,曼妙舞动着。
图灵族大长老并没有说错,这里,深红宫殿,就是“翡翠号”的舰桥!
这时候,不少魔族也纷纷脱离了“花蕊”的接驳,被强行弹出了测试空间。
他们大多没有通过测试,甚至搞不清楚洪潮和元始族的激战究竟是怎么回事,眼里流淌着迷茫的波纹,目瞪口呆看着周围一切。
除了特蕾莎之外,唯有黑杰克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晰,甚至更加锐利。
但特蕾莎和黑杰克的眼神还来不及碰撞到一起,舰桥外面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伴随着一阵强烈的爆炸,几名负责警戒的魔族纷纷被冲击波炸飞,筋断骨折地飞了进来。
一阵铠甲和兵刃碰撞的声音,一股灼热如燃烧飓风般的气势,排山倒海般碾压进来。
是灭狱族。
库巴大君,竟然这么快就镇压了千门山的六族联军,传送到了这里!
韩特传(五十三)库巴的真面目!
经过三重黑暗空间,六族联军能突入深红宫殿的强者已经不多,包括黑盾族和御兽族的两位大君,都陷入黑暗空间,凶多吉少。
剩下的四位首领中,美杜莎女王和图灵族大长老,又是辅助型,只有强臂族和炎族的两位大君,尚有一战之力。
面面相觑,两位大君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率领麾下强者冲了上去。
他们用刚刚到手的“神器”和灭狱族展开激烈厮杀。
但灭狱族一年前才刚刚开启了两座太古武库,同样得到不少“神器”,对这些魔法兵器的运用之妙,比他们了解得更加深刻。
更何况,还有库巴大君本尊。
那是一座如山岳般巍峨的铁塔,简直是一座缓缓移动的魔山,他周身都嵌套在层层叠叠的铠甲中,甲壳的缝隙却是向外龇出无数尖刺,就连面部都被一副恐怖的面具遮蔽。
一柄比人还高的双手巨剑,看似有数千斤重量,凭人力根本无法挥舞,却是依靠魔法的加持,旋转如飓风,只消稍稍擦到一点油皮,便是筋断骨折,血肉爆裂,死无全尸的下场。
光是库巴大君一人,就足以镇压六族联军的残兵,包括黑杰克和特蕾莎在内。
强臂族和炎族的强者们徒劳地冲到他面前,就像是看似汹涌澎湃的潮水狠狠撞击在岸边的岩石上,撞了个粉身碎骨,重新倒卷回去,却无法对岩石造成丝毫损伤。
“库巴!”
强臂族的千手大君惨叫一声,蕴藏着数百种武器和维修工具的机械手臂被库巴大君硬生生撕裂,又被巨剑在胸口狠狠一拍,拍得整片胸口几乎塌陷下去,整个人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几十米远,狠狠撞在深红宫殿的液态金属墙壁上,撞出一个触目惊心的人形凹坑。
“轰轰轰轰!”
炎族的红莲大君左右开弓,上百团熊熊燃烧的烈焰幻化成千军万马的形态,几乎将众人头顶高耸巍峨的穹顶映照成一片火海,他一挥手,指挥这支燃烧的军团冲向库巴大君。
库巴大君将双手巨剑高高举起,朝着燃烧军团重重斩落,便在虚空中凝聚出一支旋风的军队。
旋风和火焰的军队在半空中对撞,冲击波将所有魔人都吹飞了一个跟头,两支大军同归于尽,只剩下一束束黯淡的火苗,像是风中之烛般扩散和飘摇,很快熄灭。
红莲大君仍旧处于魔法耗尽的恢复期,库巴大君却像是魔山崩塌般朝他冲了过来,肩膀一沉,一下子将他撞飞,去和千手大君作伴了。
摧枯拉朽,势不可挡,库巴大君不愧是血战魔界中最强战斗种族的首领,仅仅拄着长剑站在战场中央,就产生一种俾睨天下,莫敢不从的气魄。
“你们这些蠢货……”
狰狞的恶魔面具下面,发出阴冷而低沉的声音,还隐含着一抹淡淡的讥讽,“就凭你们这些人,也想解开‘深红宫殿’的秘密?
“告诉你们吧,就算你们愚蠢的诡计真能拖延我三天三夜,让你们在这里冥思苦想,想破了脑袋,你们也不可能获得深红宫殿的最高控制权限,解锁血战魔界的全部力量!”
“最高控制权限”六个字,令一旁观战的特蕾莎心中一凛。
看来,库巴大君知道一些什么,至少比别的魔族知道更多,关于血战魔界的真面目——超级战舰翡翠号的事情!
“只有我,才是天命所归,深红宫殿和血战魔界真正的主宰者,而我族的征途,也远远不止是血战魔界或者翡翠大陆这么简单,在魔界和人间之上,还有无尽璀璨的星辰等待我们去一一征服!”
库巴大君的声音,蕴藏着一股摄人心魄,不容抗拒的魅力,他朝被自己重创的魔族们伸出双手,道,“虽然你们既愚蠢又无知,但在我族的征途之上,终究有些用处,现在,跪下,臣服于我,不要逼我杀你们!”
六族残兵面面相觑,陷入纠结。
血战魔界,强者为尊,弱者臣服于强者,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魔族内战,也很少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往往分出胜负之后,弱者就会投降强者。
毕竟,他们还有同一个梦想,要攻占翡翠大陆,品尝生活在阳光下的滋味。
更何况,黑盾族和御兽族的大君陷入黑暗空间,生死未卜,群龙无首之下,更不知该如何抵御库巴大君的威势。
面对众多灭狱族的虎视眈眈,一言不和就有大开杀戒的架势,不少黑盾族和御兽族魔人首先动摇。
虽然还没有跪下臣服,却放下了手中武器,放弃抵抗。
库巴大君在面具后面发出冷哼,把头转向了美杜莎女王和图灵族大长老这边。
“图灵大长老,我不明白。”
库巴大君冷冷道,“为什么你一开始,不愿意将深红宫殿的地图交给我,那样的话,血战魔界就能少流许多宝贵的鲜血了。”
“因为,你没资格继承深红女皇的遗产。”
图灵族大长老的大脑,在半透明的人造头盖骨中微微颤动,他平静地说,“强行开启深红宫殿,吸收你无法承受的力量,只会导致你,灭狱族还有整个血战魔界的毁灭。”
“我没资格?哈哈哈哈,真是笑话!”
库巴大君狂笑,“我是血战魔界千年来的不败强者,倘若连我都没资格继承深红女皇的遗产,谁有资格!你,美杜莎女王,还是这两个手下败将?”
“你不明白……”
图灵族大长老叹了口气,正欲解释,就在这时,异变突发。
一束黑色锋芒,快若闪电,直刺库巴大君面具左侧的窟窿,试图狠狠刺入他的眼窝!
库巴大君的脑袋微微一斜,黑色锋芒在面具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将面具掀飞出去。
众人惊讶看去,发现是黑杰克,使用一柄混沌魔弩,趁其不备,向库巴大君发出致命一击。
可惜,仍旧失手了。
失去面具的库巴大君,满头狂乱的长发犹如黑色火焰般狂舞,他的面孔仍旧隐没在熊熊燃烧的黑焰之中,声音里,却多了几分决绝和苍凉。
“不,我明白的。”
库巴大君从黑色火焰中露出一张雌雄莫辩,阴柔如玉的面孔。
她的脸上荡漾着苦涩和残忍的微笑,“我明白想要继承深红女皇的遗产究竟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也愿意为了这力量,为了这凌驾于诸天星辰之上的力量,付出一切代价!”
没有面具的掩饰,他的声音显得更加尖锐和阴郁。
一缕缕燃烧的黑发垂挂下来,将这张和气势截然不符的面孔,衬托得格外残酷和……妖艳。
韩特传(五十四)吞噬之主
六族残兵中曾经见过库巴大君真面目的人,特别是千手大君、红莲大君、美杜莎女王和图灵族大长老,不约而同地倒吸一口冷气。
黑杰克阵营中那两名魔女,应该也曾听过或者见过库巴大君的模样,同样发出诧异的惊呼,一副见鬼的表情。
特蕾莎心中一动,偷偷摸过去,轻声问道:“怎么了,库巴大君的模样不对么?”
“他,他怎么会是这副样子?”
一名魔女道,“传说中,库巴大君应该是相貌粗丑,非常威武雄壮的样子啊!”
“没错,他应该有一部剑戟般的络腮胡,好似雄狮般充满气魄。”
另一名魔女也道,“他怎么舍得将雄狮般的络腮胡剃掉,而且剃掉之后,竟然变得这么阴柔,秀气了?”
特蕾莎心中,一道闪电划过。
果然,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库巴大君也通过“变形虫”埃里克的魔法,变成了女孩子!
其目的,就是为了进入深红宫殿,继承深红女皇的遗产!
只不过,从他雌雄莫辩的容貌,以及身上毫无起伏的曲线来看,他的变身并不如特蕾莎这么完美,应该说,他还是“不完全体”。
或许,这才是他把太古黑魔法书留在“变形虫”埃里克那里,让埃里克继续研究的原因吧?
只不过,“变形虫”埃里克的魔法塔被黑杰克冒险团捣毁,库巴大君肯定有办法得到警报,也只能硬着头皮猛攻千门山,直抵深红宫殿了。
“看到了吗?”
库巴大君苦笑,颇有些自暴自弃地说,“这就是我为了深红女皇的遗产,所付出的‘代价’,以及得到的‘觉悟’,而你们呢,你们又付出了什么,舍弃了什么,牺牲了什么!
“说,还有谁比我更有资格,继承深红女皇的遗产,还有谁!”
库巴大君忽然狂怒起来,手一扬,魔法力量凝聚成黑色的魔掌,朝黑杰克重重拍去。
黑杰克全无还手之爱,一下子被拍得筋断骨折,鲜血狂喷,萎靡倒在地上。
“杰克!”
后宫团的女孩子们大惊失色,纷纷朝黑杰克扑去。
龙女赫拉和女佣兵团长娜塔莎,都对库巴大君怒目而视。
“你就是黑杰克,翡翠大陆上鼎鼎大名的那个赏金猎人?听说,你拿走了一样属于我的东西。”
库巴大君眯起眼睛,声音阴森恐怖,轻轻一勾手指,黑杰克的铠甲和上衣顿时撕裂。
特蕾莎梦寐以求的太古黑魔法书,漂浮到了半空中,又落入了库巴大君的手里。
“今天,是深红女皇涅槃重生的好日子,老老实实待在那里,不要逼我大开杀戒。”
库巴大君翻阅着太古黑魔法书,淡淡道,“在我统一血战魔界和翡翠大陆的征途上,你和你的姑娘们或许还能发挥小小的用处,倘若你不想看到你最心爱的女孩子们一个个受尽折磨而死,整片翡翠大陆生灵涂炭,就应该乖乖和我合作,不是吗?”
黑杰克又吐出一口深黑色的鲜血,低头朝胸口看去时,发现自己的胸膛之上,赫然出现了一枚燃烧的掌印,像是某种邪恶的诅咒,朝四周肆虐开去。
“放心,暂时死不了的。”
库巴大君道,“只要你让你的女孩子们乖乖放下武器,我保证你们还可以舒舒服服地活下去。”
黑杰克的脸色阴晴不定,他剧烈咳嗽起来。
“杰克!”
女佣兵团长娜塔莎咬牙道,“我们和库巴大君拼了!”
“别,别冲动。”
黑杰克脸色惨白,一边吐血,一边轻声道,“现在拼命,只是送死而已,再等等,我不相信他这么简单就能得到深红女皇的遗产,娜塔莎,让大家……放下武器!”
“这——”女佣兵团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相信我,我有办法的,但不是现在。”
黑杰克微笑着,眼底滚动着诡异的光芒,道,“我只需要你们相信我,全心全意地相信我,并且将你们的力量,你们的灵魂,你们的生命,你们的一切,统统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我!”
“当啷,当啷,当啷!”
黑杰克冒险团的所有人,以及六族残兵,统统放下武器,被灭狱族士兵押到旁边看管起来。
一切尽在库巴大君的掌控之中,他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结局,不屑地轻哼一声,手一抖,特蕾莎梦寐以求的太古黑魔法书就化作一团火焰。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熊熊烈焰中,太古黑魔法书非但没有焚烧殆尽,反而像是液态金属一样融化,变成了一把古怪的钥匙!
“埃里克真不愧是翡翠大陆上首屈一指的宫廷魔法师,到最后,终于被他解析出了太古黑魔法的奥秘,只可惜,他的命太短了!”
库巴大君手持钥匙,走向洞穴深处。
他高高举起钥匙,顿时,四周墙壁上无数金属花朵竞相开放,一簇簇七彩纷呈的花蕊朝他涌动过来,缠绕住了他手里的钥匙,并轻轻刺入他的血管和神经。
库巴大君仿佛变成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周身缭绕的黑焰,却是汹涌澎湃,愈发狂暴。
特蕾莎知道,库巴大君正在尝试通过深红宫殿的考验——更准确说,是“翡翠号”的考验,以获取更高等级的控制权限。
特蕾莎心急如焚,她不确定库巴大君究竟能做到哪一步,既然他有备而来,又有了“钥匙”,是否能直接控制整艘“翡翠号”?
那样的话,不但翡翠大陆将迎来末日,对于特蕾莎的家乡盘古宇宙而言,这样一个生性残暴又桀骜不驯,充满不确定性的家伙,同样不是理想的合作者。
但特蕾莎却无法阻止。
她所觉醒的魔法力量,比起库巴大君而言,实在太弱小了,贸然出手,除了被毫无意义地杀死,不会引发任何改变。
现在,唯一的变数,就是黑杰克。
黑杰克,你这个居心叵测的家伙,究竟想要干什么,你还有什么底牌,赶快打出来吧!
在精神世界里,翡翠号的考验持续了很长时间。
但在现实中,那仅仅是短暂的一瞬。
很快,库巴大君长舒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凭空增添了无数瑰丽的星芒。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气场变得更加深沉而强大。
洞穴深处传来隆隆声,四周的液态金属再次改变,变得越来越像是一处气势恢宏,充满未来感的舰桥。
六族残兵不敢相信地看着面目全非的洞穴。
灭狱族魔人发出阵阵欢呼。
前方原本封闭的墙壁,好似水帘洞般向两边融化,敞开了一条幽暗深邃的通道。
“通往舰桥核心区的通道,已经开启了,现在,去领取属于我们的宝藏吧!”
库巴大君回头,洋洋得意地说。
迎接他的,却是一条淡金色的触手。
“咻!”
触手的速度之快,简直不足以用“快若闪电”来形容,连库巴大君都无法闪避和抵挡,“噗嗤”一声,肩膀就被触手洞穿。
“这不可能!”
库巴大君勃然色变,捂着肩膀上的血窟窿倒退三步,面色凝重看着眼前飞快膨胀的敌人,声色俱厉道,“黑杰克,竟然是你,你——不是人!”
在众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交错中,黑杰克周身散发着比库巴大君更加邪异的气息,从鼓鼓囊囊的铠甲中,一条又一条淡金色的触须生长出来,支撑到地面和四周的墙壁上,令他变成某种比畸形蜘蛛更加丑陋的怪物。
“杰克……”
特蕾莎和后宫团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女佣兵团长娜塔莎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你究竟,究竟怎么了?”
“嘘……”
血管暴突,如金色纹路纵横交错,扭曲了五官的面孔上,仍旧浮现着黑杰克招牌的和煦笑容,“放心,一切都交给我来处理,你们只需要继续全心全意地相信我,把一切都奉献给我就可以了。”
他挥舞着触须,不紧不慢朝库巴大君爬过去。
“谢谢你,为我打开了通往舰桥核心区域的通道——为了跳跃时间线,我实在损耗了太多的力量,若是没有你的帮助,一时半会儿之间,还真对付不了这种……马马虎虎还算先进的星舰。”
黑杰克对库巴大君微笑道。
“你究竟是什么!”
库巴大君高举双手巨剑,声色俱厉,“你不是黑杰克,不,你根本不是人类!”
“人类啊,如此渺小的名字,如何能够定义我的存在?”
黑杰克挥舞着淡金色的触手,微微一笑,“很久以后,那些在毁灭之火中无尽哀嚎的生灵们,通常称呼我的族类为‘吞噬兽’,但我建议你最好叫我……‘吞噬之主’。”
韩特传(五十五)情感的力量
“吞噬之主?简直笑话!”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吟唱,库巴大君的双手巨剑之上,出现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光纹,光纹脱离剑身和剑刃,如神经般朝四周蔓延,紧接着,剑刃随着光纹向外凸起,变成无数锯齿,锯齿的摩擦,又点燃了狂暴的黑焰,犹如咆哮的怒龙,直指黑杰克,“不过是一头小小的爬虫而已,给我杀!”
灭狱族魔人争先恐后,咆哮而至。
黑杰克的触手却比前几个黑暗空间的荆棘藤蔓更加诡异和迅猛,瞬间将几十名灭狱魔人的眼窝洞穿,连头盖骨和头盔都被顶爆,场面惨不忍睹。
不,仔细辨认,他对灭狱族魔人区别对待。
所有男性魔人,都被他毫不留情杀死。
但对于灭狱族的魔女,他的触手却是轻轻粘在对方的眉心之间,并且顺着触手,将一道道淡金色的力量输入魔女们的脑域,又从魔女们的脑域深处,抽取出百倍的回报。
“你究竟是从血战魔界的哪个角落里,爬出来的卑劣魔物!”
库巴大君挥舞双手巨剑,朝黑杰克头顶重重斩落。
黑杰克诡异一笑,双手张开,无数触手纠缠着他自己的长剑,同样膨胀成威武霸气的巨剑形态,和库巴大君正面相撞。
轰!
两柄巨剑的交锋,激荡出了灭狱巨炮开火的动静,冲击波形成有若实质的浪潮,一圈圈向外荡漾。
特蕾莎和后宫团的众女,都被气浪掀飞出去。
然而,下一秒钟,就有无数淡金色触手裂空而至,吸到了后宫团众女的眉心之上。
特蕾莎对黑杰克早就生出厌恶和抵触,提防着他的一举一动,见他露出如此丑陋的真面目,心底震撼不已,触手射来时,本能反应地偏了偏脑袋,没有被黑杰克吸住。
但阿夏公主,龙女赫拉,女佣兵团长娜塔莎,包括猫女可儿,精灵薇拉……所有和她朝夕相处,并肩作战,教她用“封魔兜”的女孩子们,都被触手紧紧缠绕。
触手一鼓一吸,恍若一条条妖异而贪婪的怪蟒。
女孩子们的脸色茫然,双眼失神,嘴角却勾起了牺牲一切之后,无比幸福的微笑。
伴随着黑杰克无限度的汲取,女孩子们的魔法力量,甚至他们的皮肤和血肉,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
而位于万千触手中央的黑杰克本尊,却变得越来越强横和霸气。
一开始,还是库巴大君力敌万钧的巨剑,将他狠狠压制。
但随着他从四周所有女孩子们体内,汲取到越来越多的力量,渐渐的,他已经能和库巴大君拼个旗鼓相当,甚至隐隐占据上风!
“当啷!”
终于,黑杰克的巨剑,将库巴大君的巨剑狠狠格开,就连库巴大君本尊,都被他撞飞出去。
在这场纯粹力量的拼斗中,黑杰克竟然占据上风,战胜了血战魔界千年来首屈一指的强者,库巴大君!
不但后宫团的女孩子们,就连灭狱族的魔女们,只要是额头被黑杰克的淡金色触手吸附,甚至是受到黑杰克的气场影响,就都为黑杰克欢呼雀跃,浑然忘记了库巴大君才是他们的主人。
“噗——”
库巴大君一口鲜血狂喷而出,不敢相信地看着自己麾下的魔女们。
“你们!”
这一次,他是动了真怒,对灭狱族魔女们低吼,“究竟在干什么?”
“不用徒劳了,他们不会再服从你的命令,因为他们已经将灵魂和生命都奉献给了我,成为了……我的女人。”
万千触手组成的蛛网中央,黑杰克环抱双臂,满脸胜券在握的微笑,“直到此刻,你依旧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何等恐怖的敌人吗?‘血战魔界深处的卑劣魔物’,呵呵,你会后悔,用这样的词汇来侮辱一位‘吞噬之主’的。”
“呸!”
库巴大君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难看地看着四周,眼眸深处却绽放着桀骜不驯的光芒,冷冷吐出两个字,“爬虫!”
“没错,‘爬虫’,这正是我来到这条时间线之后,对这片荒芜宇宙中的生灵的第一印象,你知道吗,有那么一瞬间,我简直绝望了,还以为伟大的吞噬帝国即将如此可笑地在所有时间线的所有宇宙里终结,幸好,不知漂泊了多久之后,我发现这一方渺小而荒芜的宇宙里,还有你们,一种勉强可以算‘智慧生命’的爬虫。”黑杰克笑眯眯地说。
这番话,在特蕾莎心底,掀起万丈狂澜。
她满脑子雾水,搞不清楚黑杰克究竟是什么,所谓“时间线”和“吞噬帝国”又是什么意思。
听上去,好像和洪潮是两回事?
难道,黑杰克竟然是某种比洪潮更加可怕的怪物吗?
“不用浪费你那渺小而贫瘠的智慧,来思考我的存在了——我族的完全生命形态,是你们这种生活在单向度时间线上,只会朝着一个方向蠕动,可怜兮兮的三维生命永远无法理解的,即便我在跳跃中损失了99%的力量,仍旧拥有你们无法抵挡的能力。”
黑杰克的心情非常愉快,还有闲工夫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我们吞噬一族是诸天万界的统治者,是所有智慧生命的主宰,因为,我们能直接利用宇宙间最强大的力量——‘智慧生命的情感’。
“具体到我的话,我能让任何一个异性轻而易举地爱上我,并且从他们浓烈如岩浆的爱意中,汲取无比强大的力量,他们的爱意越强烈,我能汲取到的力量就越强大,还能将这种力量再次投射到他们身上,形成良性循环,令他们越陷越深,直到对我至死不渝。
“如你所见,我用好几年时间,搜罗了翡翠大陆上最强大的女人们,令他们成为我稳定的能量来源。
“现在,连你麾下的灭狱族魔女们,都沦为我的俘虏,心甘情愿将他们的灵魂和生命,献祭给我,成为我的‘人肉电池’,你,又要怎么和我斗?
“哦,差点儿忘了,你这种生活在中世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低等生命,恐怕很难理解‘电池’是什么意思,呵呵,这艘星舰落到你手里,简直是暴殄天物,幸好,我来了,它将成为复兴吞噬帝国的起点!”
韩特传(五十六)投降吧!
“吞噬帝国……”
特蕾莎脑海中的惊涛骇浪,统统汇聚成一个巨大的问号。
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洪潮的真相还没有解锁,又冒出来一个不知所谓的“吞噬帝国”,听上去比洪潮更狠啊!
当然,不排除有黑杰克自吹自擂的嫌疑。
但他的确变成了一个比库巴大君更厉害的怪物,这也是事实。
究竟要怎样才能在两头怪物的对决中逃出生天呢?
特蕾莎心急如焚,更用余光扫到了身边的阿夏公主。
她发现阿夏公主被黑杰克的触手牢牢吸住,片刻之间,便出现形容枯槁的迹象。
特蕾莎心中大急,不由握紧了战刀。
库巴大君面沉似水,仿佛在故意拖延时间,继续问道:“所以,你早就知道深红宫殿的存在?”
“没错,虽然不知道深红宫殿的真相,但很多蛛丝马迹都可以推测出来。”
黑杰克不怕他拖延时间,淡然道,“刚刚降临到翡翠大陆时,我就感觉这片魔法世界的文明形态非常古怪,种种迹象都表明,无论人族还是魔族,都不是这里的土著,而是在遥远的过去,从遥远的星辰迁徙过来。
“迁徙过来之后,还经历了不止一次文明断层和技术失落,才沦落成今天这样腐臭不堪的中世纪泥潭。
“在无数宇宙文明的迁徙和征服之路上,这种小范围内的文明断层和技术失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我没耐心等待你们这个可怜的文明再次复兴——从中古魔法世界发展到能探索自身所在的星系乃至整片银河的超级魔法文明,至少需要上万年的时间,虽然我不是不能等,但这也太无聊了。
“既然你们的祖先是从别的星系迁徙过来,一定有一艘规模庞大的移民船,甚至是一整支移民舰队,搭载他们来到这里,只要能找到这艘移民船,就能加速文明复兴的进程。
“所以,从很多年前,我就秘密展开了对移民星舰的搜索,结果我走遍了翡翠大陆却一无所获,反倒是无意间来到血战魔界时,发现了端倪。”
库巴大君恍然大悟:“原来,你上一次来到血战魔界,就是寻找……‘移民星舰’?”
“没错,那时候我已经发现了真相,所谓‘血战魔界’本身,竟然就是一艘硕大无朋的移民星舰,从规模来看,你们的祖先也算发展到了相当高的文明层次,足以承载吞噬帝国升级到‘三级形态’,再慢慢向诸天万界的各条时间线拓展,或许有朝一日,我也能成为新一代的‘万古吞噬者’呢?”
黑杰克笑眯眯地说着谁都听不懂的话,他继续道,“只不过,上次来到血战魔界时,这艘移民星舰的控制核心也就是深红宫殿,尚未完全暴露出来,而我的力量也太弱小,没找到太多的随从,所以,我仅仅进行了一番侦察,就返回了翡翠大陆。
“我在翡翠大陆上,用了好几年时间,搜罗了这些勉强还算强大的女战士,在他们对我的爱意、崇拜、奉献和牺牲中,不断提升能力,终于有资格来掌握整座血战魔界。
“当然,我还是要多谢你,做了大量的前期准备工作,看上去想要获得这艘超级星舰的全部控制权限,仍旧需要一番手续,甚至把自己的身体变成奇奇怪怪的模样?呵呵,若非有你,恐怕我还要在这里,浪费更多时间。”
“你……”
库巴大君眯起眼睛,眼底绽放的烈焰,连血战魔界最深处动力炉中喷射的魔火,都无法与之相比。
他心有不甘地看了通往舰桥核心区的通道一眼,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殚精竭虑计算一切,到头来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没必要用愤怒来掩饰你的恐惧,我未必要杀死你的,特别是你现在的这副……模样。”
黑杰克邪魅的眼神,在库巴大君身上流转,他朝库巴大君伸出了触须缠绕的手,“投降吧,臣服于我,臣服于诸天万界,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统治者,吞噬帝国!”
“你说什么?”库巴大君勃然色变。
“你根本不明白宇宙的浩瀚和时间的恐怖,你嘲笑别的魔族是井底之蛙,殊不知你自己也不过是比他们稍稍蹦跳得高一点,距离跳出这口无限长,无限深和无限黑暗的井,仍旧遥遥无期。”
黑杰克叹息一声,“你以为,彻底激活血战魔界,令这艘超级星舰恢复到昔日最强的形态,就能战无不胜,称霸宇宙了么?真是可笑!
“告诉你也无妨,我在血战魔界深处探索时,发现这艘超级星舰存在巨大的撕裂,像是外力造成的重创,换言之,它曾经被一个无比恐怖的敌人,狠狠攻击过,不得不在遍体鳞伤的状态下进行星海跳跃,以至于内部严重撕裂,或许还曾损兵折将,失落大量技术和资料,无法再次起航。
“以你们中古魔法文明的技术,根本无法彻底修复这艘超级星舰的。
“就算侥幸被你们修复了,又怎么样呢,难道你没有考虑过这样一个问题——在遥远的过去,究竟是何等恐怖的敌人,才能逼迫你的祖先,如此狼狈地落荒而逃?
“我想,在刚才的‘传承测试’中,你已经找到答案了吧?
“没错,我在‘传承测试’中,也听到了那个有趣的名字,那个从你祖先无比惊恐的脑电波中碰撞出来的名字——‘洪潮’。
“有点儿意思,没想到这条时间线上,已经出现了‘洪潮’这样强大的统合思维体,其实力,大约相当于五级吞噬帝国了吧?难怪能把你的祖先,打得落花流水。
“我没必要骗你,依靠你们这些土著的努力,再过一万年都不可能击败洪潮,你上一秒钟驾驭着超级星舰升空,下一秒钟就会被洪潮发现并一口吃掉。
“人类无法战胜洪潮。
“但是我可以——只要能重建吞噬帝国,就可以。
“与其被洪潮一口吞掉,不如投降伟大的吞噬帝国。
“至少,洪潮会抹杀你们的情感和个性,但吞噬帝国绝对尊重麾下所有智慧生命的丰富情感和自由意志——因为你们千姿百态的浓烈情感,正是吞噬帝国高歌猛进的最强动力。”
韩特传(五十七)斩断!
“洪潮?吞噬帝国?”
特蕾莎满脸震惊,心急如焚。
她必须想办法逃出去,把这条惊人的情报,告诉翡翠大陆以及盘古宇宙的所有人。
库巴大君却发出狂妄的笑声,配合那张格外阴柔的面孔,有种诡异的不协调感。
“轰!”
就在这时,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黑杰克所在的位置,顿时被烈焰和硝烟笼罩。
却是第二批灭狱族的增援部队,从千门山直接传送到了深红宫殿,还带来一门小号的灭狱炮。
“我王!”
忠心耿耿的灭狱族魔人一拥而上。
“蠢货。”
库巴大君看也不看他们,却是朝黑杰克应该被撕碎的方向,轻蔑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管你什么洪潮或者吞噬帝国,我族,绝不屈服!”
“是吗?
鬼魅般的声音,却从库巴大君身后突兀出现,万千触须的蠕动中,黑杰克重新显露出他高大,俊朗,潇洒,充满男子汉魅力的身形和脸庞。
只可惜,他那张脸越英俊,带给人的感观就越恐怖。
“那就……太遗憾了。”黑杰克幽幽道。
随后不轻不重,打了个响指。
刹那之间,那些被他触须控制住,快要吸干,如同傀儡般的女孩子们,全都动了起来。
他们的模样如骷髅般枯槁,速度和力量却比深渊中的恶魔更快更强,踏着僵硬而诡异的步伐,操纵锈迹斑斑的武器,跳出了一曲死亡之舞。
灭狱族魔人大惊失色,勉强抵御黑杰克的后宫时,却被触须缠绕和戳刺,其中的魔女,纷纷变成黑杰克的俘虏,片刻之间,就被转化成了同样可怕的“骷髅兵”。
看他们满脸虔诚和幸福的光彩,仿佛用生命铺就黑杰克野心的道路,便是存在的真义。
得到他们的献祭,黑杰克的气势越来越强劲,简直像是有一团熊熊燃烧的龙卷风,蕴藏在他不断膨胀的身体中。
“……”
库巴大君深吸一口气,周身战铠同样“吱吱”作响,经受不住狂暴力量在肌肉和骨骼之间的滚动,纷纷由内向外爆裂开来。
果然如特蕾莎猜测的那样,他的“变形”并没有完成,隐藏在铠甲下面的身体,虽然能看出几条玲珑的曲线,却很快被疯狂膨胀的肌肉所遮掩。
与其说他变成了一个“女人”,倒不如说,他变成了一头雌性的太古凶兽。
“嗷嗷嗷嗷嗷嗷!”
库巴大君发出惊人的怒吼。
排山倒海的气浪充塞着整座深红宫殿。
每踏出一步,都掀起天崩地裂的气势,将周围魔人和黑杰克的后宫统统震飞出去。
“哧溜哧溜,哧溜哧溜。”
黑杰克的触须亦在瞬间膨胀数倍,就像是一头怪模怪样的深海乌贼,触须挥舞,撕裂空气,肉眼可见的涟漪,飞速扩散。
“轰!轰!”
两位强者,就像是两头怪物,狠狠碰撞在一起。
特蕾莎抱头鼠窜,别提多么狼狈。
两大怪物级强者火力全开,根本不是她能够抵挡,早就被肆虐的气浪震成内伤,还要防备毒蛇般的触须戳刺她的眉心。
倘若被黑杰克俘虏,沦为他的“女人”,这是特蕾莎这辈子能想到,最恶心的事情。
“怎么办?
“我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我必须把情报带回去——洪潮还没解决,就来了个更狠的!
“想想,快想想,倘若是耀老在这里的话,他老人家会用什么样阴险狡诈,卑鄙无耻,丧心病狂,泯灭人性的方法逃出生天?
“投降,向两头怪物之一投降,去打另一头怪物,然后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吗?
“可是,看这两头怪物杀得这么痛快,一副盘肠大战的模样,根本不可能接受我的投降啊!”
特蕾莎全然没了主意。
冷不防一道劲风从身后扑来。
她就地一滚,双手自然而然握刀,一个回旋上撩,想要给敌人来个开膛破肚。
但是,当她看清楚袭击者时谁时,刀尖却乱了方寸,险之又险从对方的脸颊上擦过,没有伤到骨头,只留下一道猩红的伤痕。
“阿夏姐姐!”
没错,正是阿夏公主。
她也被黑杰克的触须缠绕,失去了自我,脸上挂着麻木的幸福,双眼空洞,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只是,当特蕾莎惊呼出她的名字时,空无一物的眼眸深处,一道微弱的涟漪,却如闪电般出现,倔强地挣扎着。
她的动作明显迟疑了。
真正的意志,和触须传递的命令,进行着艰苦的对决,那就好像她的血肉和骨骼起了冲突,血肉想要往东,骨骼却非要往西。
她体内传来“噼噼啪啪”的撕裂之声,脸上麻木的幸福里,出现了一丝真实的痛苦。
看她这副模样,特蕾莎心碎欲绝,更是怒不可遏。
“阿夏姐姐,我来帮你!”
高高扬起的战刀没有片刻犹豫,顾不上会不会被黑杰克发现的问题,换了个角度,划出完美无缺的弧线。
刀锋闪落时,四周出现无数符文,争先恐后涌入刀锋,令这柄普普通通的战刀,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神器。
这一刀凝聚了特蕾莎全部的魔法力量以及全部的愤怒和心痛,纵然太古神魔降临,都要被她一刀两断。
“唰!”
黑杰克的触须被特蕾莎干净利落切断,断口喷涌出大团淡金色的液体,像是被雷电击中的毒蛇般,激烈蹦跳起来。
黑杰克注意到了特蕾莎的存在,眼神有些惊讶地朝她投射过来,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特蕾莎一路之上,都不受他的蛊惑,一直坚持到了现在。
特蕾莎回应黑杰克的,是一个翡翠大陆上没有的手势——两根笔直的中指。
黑杰克眯起眼睛,虽然不明白特蕾莎的意思,却也洞悉了她绝不屈服的意志。
冷哼一声,正欲操纵更多触须朝特蕾莎蠕动过来,浑身是血的库巴大君却发出愈发狂暴的咆哮,周身长出无数骨刺,朝他狠狠扑来,一下子将他扑倒在地。
两头怪物再次纠缠到一起。
失去操纵的阿夏公主软绵绵向后栽倒。
特蕾莎急忙上前,将她一把抱在怀里,把断裂的触须统统剥离干净,然后用自己滚烫的温度,抚慰她冰封般的身体。
韩特传(五十八)逃生之路
阿夏公主仍旧沉浸在黑杰克的掌控中,灵魂仿佛在冰冷的沼泽中沉沦,躯壳轻轻颤抖着。
特蕾莎紧紧抱着她,像是要用自己强劲的心跳,将禁锢她灵魂的封印,狠狠轰碎。
“阿夏姐姐,醒醒,快些醒来!”特蕾莎低呼。
阿夏公主充耳不闻,甚至在片刻的僵硬之后,向特蕾莎发起攻击。
特蕾莎急火攻心,攥住阿夏公主的手腕,竟然低头,在女孩儿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得极深,鲜血很快涌出来,濡湿了彼此的嘴角。
阿夏公主低吟一声,终于在剧痛的刺激下悠悠转醒。
她用了足足十秒钟,才能凝聚眼底的光芒。
柔弱的身体轻轻颤栗,恍若被救上岸的溺水者,仍旧沉浸在窒息的恐怖中。
“这是……怎么……怎么回事?”
阿夏公主舔舐着嘴唇上的伤口,看着四周地狱般的场景,吓得毛骨悚然,“龙女赫拉,娜塔莎大姐,还有大家,怎么会这样?”
“还不明白吗,你们都被黑杰克骗了!”
特蕾莎指着不远处和库巴大君激战的黑杰克,痛心疾首道,“看呐,这才是黑杰克的真面目!”
“啊!”
阿夏公主定睛观瞧,吓得花容失色,小脸和小手冰冷、煞白,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珍珠般的泪水夺眶而出,“这不可能,黑杰克怎么会变成这样,他,黑杰克他这是怎么了!”
“他不是‘变成这样’,这就是他的本来面目,一种名叫‘吞噬兽’的怪物,或者说,他早就被吞噬兽寄生了。”
特蕾莎冷冷道,“回忆一下你们认识的过往,还有你们心甘情愿为他所做的一切,你们根本不是心甘情愿地爱上他,而是被他催眠,被他用神秘力量控制了你们的大脑,你们的心脏,你们的每一束神经末梢,你们的七情六欲,你们的整个生命!”
阿夏公主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喃喃道,身体越来越冷。
“事实摆在眼前,你究竟想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看着阿夏公主心碎欲绝的表情,特蕾莎感同身受,真想再编造一个美好的谎言来骗她,但形式紧迫,特蕾莎不得不硬着心肠,嘶吼道,“黑杰克早就知道深红宫殿的存在,他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布局,之所以找到龙女赫拉,娜塔莎大姐还有你们所有人,就是想从你们对他的爱意中汲取力量,把你们当成超大容量的‘人肉电池’,好吧,你不知道电池是什么意思,那就是祭品,你们都是他的祭品,是他征服星辰之路上的踏脚石。
“看看四周这些姐妹们吧,黑杰克会把他们活活吸死,如果不是我及时斩断他的触须,你也一样!”
这句话,终于令阿夏公主清醒。
看着四周朝夕相处,情同姐妹的女孩们,却落到形容枯槁,骨瘦如柴,却依旧狂热如骷髅兵般,向强大的灭狱族魔人发起自杀式进攻,而他们的力量乃至生命,都顺着淡金色的触须源源不断传输到黑杰克体内,阿夏公主明白了一切。
眼底的光芒先是皲裂,粉碎和黯淡,却又在瞬间爆发出无比坚定和决绝的火焰。
“我们要救他们。”
阿夏公主朝黑杰克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咬牙道,“必须把所有姐妹都救出来,并且唤醒他们!”
“怎么救?”
特蕾莎苦笑,“刚才是运气好,趁着黑杰克和库巴大君纠缠在一起时,才侥幸斩断了吞噬兽控制你的触须,现在黑杰克已经有了防备,我们根本没机会一一斩断别的触须,还是先想想自己应该怎么逃出生天,再找机会回来报仇吧!”
“这……”
阿夏公主茫然道,“我们,丢下所有姐妹,自己逃跑吗?”
“能跑掉就不错了,跟我来!”
特蕾莎拽着阿夏公主,猫着腰,尽量减少自己被发现和攻击的面积。
四周灭狱魔人和黑杰克的傀儡们激战正酣,彼此都死死纠缠在一起,所有人都无暇顾及他们。
特蕾莎的目的地却是——刚刚被库巴大君打开,直通舰桥核心区的通道!
这是唯一的生路。
虽然不知道,在深红宫殿的深处,整个血战魔界的心脏,元始文明超级战舰“翡翠号”的核心控制区域内,等待着他们的究竟是什么,但无论什么都比库巴大君和黑杰克要好。
“没办法,搏一搏!”
特蕾莎咬牙,拽着阿夏公主,陡然加快速度,发起最后的冲刺。
黑杰克瞬间发现了他们的异动,并推测出了特蕾莎的打算。
“嗤嗤嗤嗤!”
无数触须如妖魔的内脏,朝两人喷射过来。
特蕾莎将阿夏公主往舰桥核心区通道的方向狠狠推了一把,自己则转过身来,双手攥住战刀的刀刃。
掌心割破,鲜血顿时流淌出来,蜿蜒的红线在战刀上纵横交错,将刀身分割成了无数碎片。
特蕾莎口中念念有词,双眸近乎变成两颗透明的宝石,却是折射着比星云更加璀璨的光辉。
“砰!”
战刀碎裂,无数碎片在鲜血的裹挟下,化作超高速的金属射线流,朝黑杰克的触须狂轰滥炸过去。
这是特蕾莎能调取的最强攻击魔法。
刀刃碎片在鲜血的浇灌下,化作一道道赤红色的流光,恍若陨石雨般,将黑杰克的触须暂时抵挡住。
只可惜特蕾莎仓促出手,魔法维持时间实在太短。
片刻之后,黑杰克的触须就将赤色流光吞噬殆尽,继续如肆虐的洪水般朝两人扑来。
关键时刻,库巴大君助了两人一臂之力。
他深深痛恨黑杰克卑劣的野心,宁愿被特蕾莎和阿夏公主进入舰桥核心区,也不愿黑杰克这头怪物染指血战魔界最神圣的宫殿。
“我得不到的,你也休想得到!”
库巴大君桀桀怪笑,铺天盖地的剑芒笼罩黑杰克,令他的触须攻势为之一滞。
特蕾莎和阿夏公主,趁机连滚带爬,冲进舰桥核心区!
韩特传(五十九)最高权限
两人不顾一切向前狂奔。
每一步都绞尽每一束肌肉最深处的力量。
顾不上前方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凶险,也顾不上身后黑杰克发出惊人的咆哮。
短短数百米的冲刺,就令他们筋疲力尽,脚下打滑,向前扑倒在地,双腿发软,再也爬不起来。
回头看时,黑杰克仍被库巴大君死死纠缠住,却是伸出一只手,操纵无数触须朝他们涌动过来。
阿夏公主从腰间抽出战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地吼叫道:“我拥有一级火力控制权限,现在发现有异界生命体侵入舰桥核心区——干掉它,无论用什么方法,干掉它!”
阿夏公主吃惊地看着特蕾莎,不明白她突然发什么失心疯,还以为念诵这两句滑稽的咒语,就能阻挡住敌人么?
果然,舰桥核心区无动于衷,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黑杰克的触须不断侵入甬道,发出“哧溜哧溜,哧溜哧溜”,令人毛骨悚然又恶心到呕吐的声音。
特蕾莎眼底闪过一抹绝望,但瞬间就被倔强的意志砸了个粉碎。
她第二次高喊起来,这一次,用的是拳王教他,魔法世界的语言。
只可惜,舰桥核心区还是悄然无声,并没有任何犀利的武器暴露出来。
“特蕾莎,你在说什么啊?”
阿夏公主满头雾水,只觉得从来到血战魔界开始,身边那些熟悉的人——无论黑杰克还是特蕾莎,都不断蜕变,变得面目全非,“你在……召唤什么吗?”
“是的,这里一定隐藏着极厉害的武器,可惜,我不知道怎么将它召唤出来!”
特蕾莎咬牙,狠狠朝地上砸了一拳,砸得血花四溅。
眼看黑杰克的上百条触须,像是上百条巨蟒那样穿过甬道,侵入舰桥核心区,特蕾莎别无选择,最后一次喊出了她的命令,“有异种生物侵入舰桥,翡翠号正处在紧急状况中,我拥有一级火力控制权限,我要求接管舰桥的防御系统——干掉它,无论用什么办法,干掉它!”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特蕾莎原本就伤痕累累,鲜血在身上和手臂上纵横交错,顺着手腕一路流淌到了拳头上。
刚刚在地上狠狠一砸,鲜血四溅,却是被白银流沙般的地面吸收得干干净净,涓滴不剩。
吸收了她的血滴,舰桥核心区像是进行了某种繁琐而细致的认证,一道无影无形的穿堂风吹来,舰桥核心区一下子拥有了生气。
这时候,几条触须已经首当其冲,爬过甬道,钻进舰桥核心区,朝特蕾莎和阿夏公主狠狠刺来。
“唰!”
甬道四周,同时闪过数百条红色激光,激光纵横交错,组成密不透风的立体网格,竟然一下子将侵入甬道的所有触须,统统撕碎!
红色激光一闪而逝。
数百条狰狞的触须瞬间凝固。
很快,表面出现一道道环形撕裂的痕迹,化作无数肉段,“噼噼啪啪”落在地上,像是垂死挣扎的蚯蚓般缓缓蠕动。
涌入舰桥核心区的触须也被斩断,末端在原始神经的控制下,仍旧一拱一拱朝特蕾莎和阿夏公主爬过来,发出“嘶嘶,嘶嘶”的声音。
阿夏公主忍着恶心,一刀刀将他们彻底剁了个稀烂,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长舒一口气。
特蕾莎盯着甬道外面的黑杰克。
黑杰克亦满脸诧异地盯着甬道这头,舰桥核心区里的特蕾莎。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撞出的火花简直要将满地碎肉统统烧成灰烬。
下一秒钟,甬道四周的液态金属缓缓涌动上来,通道重新合拢,封死,化作坚固的墙壁。
两人的目光被隔开了。
特蕾莎和阿夏公主成功进入了舰桥核心区,黑杰克和库巴大君等人却被关在外面。
暂时是安全的,应该。
特蕾莎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冷汗涔涔,只觉得肚子和小肚子都在痉挛——那些该死的小恶魔们,又开始在她的肚子里捣乱,一坠一坠,拉拉扯扯,好痛。
不过,她终究赌对了!
看着满脸不可思议表情的阿夏公主,特蕾莎咧嘴,给了她一个灿烂的微笑。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阿夏公主解释。
反正,根据她以往在盘古宇宙驾驭星舰的经验,这种超大规模的行星级,甚至是恒星级的战舰,肯定拥有超卓的人工智能来操纵先进的无人驾驭和攻防系统。
在遇到极其特殊的紧急情况——比方说星舰受损严重,原本的舰长、大副、火控官统统阵亡;或者敌人在激烈的接舷战中,已经侵入舰桥核心,即将实施斩首战术;或者遭遇不属于本宇宙的外来异种生命入侵,诸如此类的状况下,下级军官有资格临时活得更高级的权限,命令自动化攻防系统火力全开的。
翡翠号虽然已经沉睡千万年,但从刚才的测试来看,它的部分机能仍旧维持完整,至少,舰桥核心区是可以被唤醒的——否则,魔女凯莉,也没办法煞费苦心留下什么“深红女皇的传承”了。
而黑杰克很明显,并不属于这个宇宙,甚至不属于特蕾莎可以理解的诸天万界,他是不折不扣的外来入侵者。
所以,特蕾莎大胆假设,倘若舰桥核心区可以检测到黑杰克这个异常生命体的存在,而自己的一级火力控制权限又能被认证的话,就一定能命令舰桥核心区的防御力量,干掉它!
毕竟,虽然自己只掌握着最低级别的火力控制权限,但现在的翡翠号之内,应该没人比自己的权限更高级。
那么,只要控制星舰的人工智能认为,黑杰克这个异常生命体侵入舰桥,属于十万火急的紧急状况,自己就能绕开权限等级的限制,直接掌控整艘翡翠号!
嘿嘿,从这个意义上说,黑杰克倒是帮了自己的大忙,他还有库巴大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精心布局,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白白便宜了她特蕾莎,不对,是星海炮王韩特大爷啦!
韩特传(六十)魔女基因
“阿夏姐姐,我知道你心底有很多疑惑,其实我也不太清楚,究竟怎么回事。”
特蕾莎想了想,道,“这件事咱们慢慢再解释,现在,先查探一下四周,搞清楚舰桥核心区的状况再说!”
说是查探,其实四周一览无余,就是一方百米见方的银白色空间,无论地面还是墙壁,都柔软如细沙和橡胶,双手轻轻一用力,就能没入其中,即便狠狠冲撞,亦会得到极大的缓冲。
这样的柔性材料,确保了星舰在遭到剧烈撞击时,船员和设备的安全性。
但四周空空荡荡,并无任何机关暗道,实在叫特蕾莎和阿夏公主都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做。
总不见得,他们要被关在这里一辈子吧?
特蕾莎回忆刚才发动攻击的细节,沉吟片刻,用断刀在掌心轻轻一割,割出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往地上留下一个殷红的掌印。
果然,掌印中的血滴很快被银白色的细沙吸收殆尽,紧接着,金属细沙像是喷泉般涌起,范围越来越大,高度也越来越高,到最后,变成一坨一人多高的银白色圆柱。
圆柱像是刚刚从熔炉里取出的钢铁,铁水不断往下流淌,很快显露出一尊高大健美的女性轮廓,很快,五官,四肢和手指脚趾都分离出来,一尊液态金属打造,惟妙惟肖的雕像,呈现在特蕾莎和阿夏公主面前。
“啊——”
阿夏公主惊呼。
不是因为液态金属雕像从地底涌出这件事,而是因为,这尊雕像的容貌,和特蕾莎好像!
也不能说他们的五官完全一样,只能说眉眼之间的风情,和英姿飒爽的气质,有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好像亲姐妹或者亲母女一样。
特蕾莎亦吃了一惊,产生一种自己正在照镜子的感觉。
她心知肚明,真正的自己,可不是现在这副模样,为什么这尊液态金属雕像,会和自己被“变形虫”埃里克调制出来的模样,这么相似呢?
在两人震惊的目光注视之下,液态金属雕像彻底从地板上分离出来,面部细节刻画得更加栩栩如生,就连眼睫毛都纤毫毕现,它——她的银白色睫毛微微颤抖着,不一时,竟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球明明也是银白色的液态金属铸造而成,却绽放着彩虹般瑰丽的光彩,仿佛尘封万年的眼波流转,从阿夏公主身上掠过,停留在了特蕾莎身上。
“你终于来了,‘魔女基因’的携带者。”
液态金属铸造而成的女子开口道,声音古井无波,毫无半点情感波动,恍若冷冰冰的机器。
“啊!”
阿夏公主吃惊地捂住了嘴巴,没想到这东西竟然会说话。
特蕾莎虽然心中狂震,终究比阿夏公主要好一些,她倒退半步,深吸一口气,道:“你,你是什么人,你是……翡翠号中枢控制系统里的人工智能?”
对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道:“是的,我就是翡翠号本身,或者用更加古老的语言来描述,是翡翠号的全自动控制系统里的中枢思维核心,某种超级人工智能,你可以直接叫我——‘翡翠’。”
“那你的样子……”特蕾莎下意识摩挲着自己的脸颊,迟疑道。
“这是翡翠号最后一任舰长,凯莉?康娜的形象,在她战死之后,翡翠号也耗尽了全部能量,而且损伤极其严重,不得不进入休眠状态,进行长达万年的自动修复。”
翡翠一板一眼道,“那时候,绝大部分掌握星舰维修和操作技能的船员,统统在逃亡和内战中丧生,依照《紧急情况处置条例》,我暂时接管了舰长的职务,在黑暗中静静等待新舰长的到来。”
“原来如此,所谓‘魔女凯莉’或者说‘深红女皇’,就是翡翠号的最后一任人类舰长吗?这么说,‘深红女皇的遗产’,就是翡翠号的最高控制权限,或者说舰长宝座喽?”
特蕾莎恍然大悟,却又陷入更深的迷茫,“等等,你刚才叫我什么,你说我是……‘魔女基因的携带者’,那是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吗?”
翡翠道,“如果你不是魔女基因的携带者,便不可能进入舰桥核心区,也不可能激活自动防御系统,更没有资格和我对话——你会在侵入舰桥核心区的第一时间,就和那个异种生命的触须一样,被毫不留情地粉碎。”
特蕾莎这才知道,自己的孤注一掷之所以成功,不是可怜巴巴的“一级火力控制权限”的缘故,而是因为自己的鲜血中,蕴含着什么“魔女基因”,那究竟是什么鬼!
“统御翡翠号这样的超级星舰,带领整支流亡舰队逃避洪潮的追杀,在无尽星途中永恒流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翡翠解释道,“所以,每一位新舰长上任的时候,都必须读取前面所有舰长留下的航海日志,并掌握他们的全部技能,才能勉强胜任。
“碳基智慧生命的大脑,终究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吸收如此庞大的数据,因此,元始族发明了‘基因学习’的超卓科技,将大量和星舰驾驭、指挥、战斗有关的信息,统统嵌入到基因片段里。
“在流浪星河的千万年间,翡翠号的每一任舰长,都会在体内默默培育这种蕴藏着无穷智慧的超级基因,并在他临死之前,传承给下一任舰长,当下一位舰长得到了前面数百代舰长的基因片段,操纵星舰就变成了他的本能,好似婴儿呱呱坠地,就会吮吸和哭泣一样。
“轮到凯莉舰长要留下她的传承时,情况变得更加严峻——当时的翡翠号只剩下1%的能量储备,而损伤范围却达到90%以上,是标准的‘大破’。
“船员的自动化繁殖和培育系统都被破坏,意味着新一代船员只能依靠自然繁殖和口口相传,绝不能掌握玄奥繁复的星舰操作技能,预计在未来数千年之内,都不可能有人胜任舰长的职务,带领翡翠号重新飞向星海。
“因此,凯莉舰长将凝聚了数百代舰长的基因精华都提出出来,耗尽了最后的能量,进行复制和封存,希望等千万年之后,能量储备和技术条件重新成熟,翡翠号也大体修复的时候,翡翠号的后代们,再将这份代号‘魔女’的基因提取出来,注入体内,成为新任舰长的候选者。”
特蕾莎听得一愣一愣。
凝聚了数百代翡翠号舰长的基因精华,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可是,自己刚刚穿越到翡翠大陆不久,根本没机会接触这什么“魔女基因”啊,怎么会莫名其妙成为携带者了呢?
等等——
韩特传(六十一)罪魁祸首找到了!
特蕾莎忽然想到什么。
璀璨如星辰的瞳孔收缩到极限,化作深不可测的黑洞,蕴藏着不堪回首的痛楚。
嘴角微微扯动,像是被人迎面劈了一刀,俏脸顿时布满了汗珠。
“那什么,翡翠,你告诉我……”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问道,“那个,魔女基因,是不是一种淡青色,好像腐败变质的牛奶,却更加黏糊糊和亮晶晶的液体?”
“封存状态的魔女基因,被保护液包裹着,原本应该是无色无味,纯净如水的。”
翡翠一板一眼道,“不过,为了在低技术状态,无任何设施辅助的情况下,就能让下一任舰长候选者完美吸收魔女基因,凯莉舰长在魔女基因保护液中,添加了大量纳米机器人,的确令其变成淡青色的溶剂,看上去粘稠如乳液。
“一旦这些纳米机器人进入人体,就可以对下一任舰长的候选者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再将魔女基因植入舰长候选者本身的基因中,令多重螺旋完美交融到一起。”
特蕾莎沉默了一下。
“纳米”的概念,她曾经听拳王说过,就是极其细微的尺度单位,和盘古宇宙的“芥子级数”类似。
也就是说,有无数个极其微小的芥子级灵能傀儡,运送着魔女基因侵入自己体内,才把他韩特大爷的身体,搞成这副德性?
特蕾莎身形一晃,虚弱道:“所以,魔女基因的注射方法是……”
“直接吞服,或者从身体各个孔洞中注射进去就可以了,因为人体的肠道拥有高效吸收的能力,所以,比较推荐从后面直接给药的方式。”
翡翠道,“这同样是考虑到经过千万年沧海桑田的变化,翡翠号的后裔极有可能遭遇技术断层和文明失落,早已忘却了昔日神乎其技的超卓科技,因此,凯莉舰长才准备好了一切,让继承者们可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法,得到魔女基因。”
“原来,如此!”
特蕾莎咬牙切齿,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掐出了殷红的鲜血。
她终于明白,当初“变形虫”埃里克把她俘获并五花大绑之后,对她做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实验,还往她体内注射进去那种邪恶到极点的药剂,究竟是什么东西了!
对了,魔界的情报说,库巴大君前几年曾经攻破两座尘封万年的武库。
没过多久,“变形虫”埃里克就在末日山脉、堕落森林展开了邪恶的研究。
看上去,是库巴大君从上古武库中找到了一份魔女基因和……“使用说明书”,但凭他的智慧没办法完美破解,就把两样东西托付给翡翠大陆上首屈一指的宫廷魔法师“变形虫”埃里克来研究。
“变形虫”埃里克不负所托,果然取得进展,而第一个在他手下成功诞生的“完美试验体”,就是自己!
换言之,从某个角度而言,翡翠号的上一任舰长凯莉?康娜,连同眼前的人工智能“翡翠”,同样是间接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模样的罪魁祸首。
这真是……
特蕾莎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好。
“等等,还是不对啊!”
特蕾莎咬牙道,“就算要吸收数百代翡翠号舰长驾驭星舰,指挥战斗的智慧结晶,也没必要把身体都彻底改变,变成凯莉舰长的样子吧!难道翡翠号的每一任舰长,在登上宝座的时候,都会接受调制,把自己变成上一任舰长的模样么?”
“通常情况下,当然不用。”
翡翠淡淡道,“当翡翠号处在完好无损的巡航和战斗状态时,星舰内部的虚拟学习系统能确保所有船员都学习到玄奥繁复的海量知识,并且做好身体上的充足准备,让他们能迎接魔女基因的‘狂轰滥炸’。
“但根据我的精密计算,在千万年的休眠之后,我们将很难找到一个大脑足够发达,而身体又足够强韧的候选者——经历了技术断层和文明失落的浩劫,翡翠号的后裔注定将逐渐退化成茹毛饮血的原始人,连最简单的矢爆枪都不会操纵。
“在这种情况下,强行将魔女基因植入他们体内并激活的话,只会瞬间将他们的大脑烧成灰烬,或者对他们的身体带来无法承受的负担,严重情况下,会活生生爆体而亡的。
“因此,我们将魔女基因的移植和激活,分成两步走。
“在第一阶段,我们先提取了凯莉舰长的基因,大量复制并封装——凯莉舰长是通过基因优化筛选计划培育出来,又在虚拟空间内学习和战斗了数百年,才从亿万船员中遴选出来的超级精英,她的基因代表着元始族智慧、体能和意志的极限。
“利用凯莉舰长的基因,进行脱胎换骨、偷天换日般的改造,令茹毛饮血的原始人,都稍稍具备智慧、体能和意志上的可能性,成为魔女基因的‘携带者’,并且能顺着冥冥中的指引,找到这里,我们才会进行第二阶段——也就是彻底唤醒、激活她体内所有的魔女基因。”
特蕾莎听得一愣一愣。
摊开自己的纤纤素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有多么厉害:“有你说的这么夸张吗,如果我真是那什么‘魔女基因携带者’,早就把黑杰克像狗子一样吊起来打了。
“对了,黑杰克!什么‘魔女’不‘魔女’,咱们放到一边慢慢再将,你应该能识别出黑杰克不是人类——元始族,而是来自外太空的邪恶入侵者,是比洪潮更加诡异的异种生命体吧?还不快消灭它!”
“的确,我从它的触须上检测到了一种全新的细胞结构,是我航行过这么多宇宙,从未见过的,确定为外来生物入侵,危险等级,最高。”
翡翠仍旧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过,翡翠号尚未完美修复,能量严重不足,我缺乏彻底消灭它的能力。”
“什么?”
特蕾莎道,“你刚才发射的激光雨不是很厉害吗?再射一次,把黑杰克连同库巴大君,统统射成马蜂窝!”
韩特传(六十二)永久改变
“翡翠号的修复尚未彻底完成,就被强制唤醒,仍有90%以上的区域和功能处于休眠状态,能量严重不足。”
翡翠一副冷静或者说半死不活的腔调,“大部分内部防御武器无法启动,即便能启动甬道内的防御激光,一次发射之后,仍需要一个小时以上的冷却和充能时间。
“如果你在一个小时之后,可以将入侵舰桥的异种生命体完全引到甬道里,或许,我们有50%的把握能彻底消灭它。
“否则,仅仅切断几条触须,对它的战斗力,不会造成太大影响的。”
“……”
特蕾莎大挠其头,“黑杰克虽然坏,但并不傻,既然已经见识过激光的厉害,怎么还会傻乎乎往里面撞?好吧,如果不能消灭他的话,我们究竟能做什么呢?”
“虽然主动防御措施无法激活,但被动防御体系已经初步恢复,现在,我们受到能量护盾和液态合金的双重保护,对方在七十二小时之内,是绝对进不来的。”
翡翠说着,挥了挥手。
不可思议的画面,在特蕾莎和阿夏公主面前徐徐展开。
隔绝舰桥核心区和外面的液态金属墙壁,竟然渐渐变得透明,他们和黑杰克之间,仿佛只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
穿过这层“透明金属”,他们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战况。
库巴大君被他手下的灭狱族魔人拼死救了回去,在留下满地尸体和两座灭狱炮的残骸之后,退缩到了深红宫殿外面的角落里。
深红宫殿彻底被黑杰克和后宫团占据,后宫团负责抵挡库巴大君和灭狱魔人,黑杰克自己则满脸焦躁,在通往核心区的甬道前面走来走去。
他的面容扭曲,周身青筋暴突,一呼一吸之间,淡金色的触须恍若水母般随波逐流,跳出绝美的毁灭之舞。
忽然,黑杰克低吼一声,凝聚万丈金芒的一拳,朝甬道重重轰来。
站在特蕾莎和阿夏公主的视角,只看到“透明玻璃”上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波纹,一圈圈朝四周荡漾开去。
被黑杰克轰开的液态金属,经过一阵古怪的蠕动,恍若拥有生命,可以无限增殖,又重新堆积到一起。
黑杰克这一拳的效果,相当于轰击大海,无论被他轰开的海水有多少吨,激起的巨浪有多少米,片刻之后,都会恢复如初。
“看到了吗,这就是翡翠号舰桥核心区的纳米防御体系,正是依靠这套体系,昔日的洪潮才没能将我们彻底吞噬。”
翡翠的声音,带着淡淡的骄傲,“这里至少能阻挡异种生命体七十二小时,足以让我们积蓄更多能量,完成下一阶段的激活。”
它的话音未落——
黑杰克的脸色变得无比严肃,趁着一波未平之时,第二拳朝着第一拳的位置狠狠轰来,整条手臂都插入液态金属之中。
“啊!”
黑杰克的双眸瞬间变成金色,狰狞如厉鬼一般。
接驳到后宫团身上的触须,不约而同地膨胀了三五倍,加快了吞噬后宫团生命和灵魂的效率。
后宫团成员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死人就多了一口气。
甚至有两名姐妹身形一颤,歪歪扭扭倒了下去。
黑杰克毫不在乎这些女子的生命,却是疯狂吸收和吞噬,随后,将后宫团的生命和灵魂,统统释放到了液态金属之内!
有那么半秒钟,特蕾莎和阿夏公主的双眼仿佛被一万根金针戳刺,什么都看不见。
当金针一根根从瞳孔深处抽出来时,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号称坚不可摧,如大海般能够随时修复的液态金属墙壁,竟然被轰出一个触目惊心,深度达到两三米的窟窿。
更恐怖的是,窟窿中闪烁着橘红色的光芒,就像是一头金属怪兽腐烂的肠道。
四周的液态金属在极度高温的烧灼之下,纷纷失去了变形和复制的机能,以融化的铁水的形态,滴滴答答洒落下来。
翡翠瞬间僵硬。
它和保护着特蕾莎的液态金属墙壁,同时发出微弱的“吱吱”声,像是在计算黑杰克骇人听闻的破坏力,究竟多久才能打穿这里。
“二十四小时。”
过了足足半分钟,它终于得出结论,“放心好了,我的防御足够坚固,至少能持久保护我们……二十四小时。”
“刚才你还说七十二小时!”特蕾莎快疯了。
“看来异种生命体的战斗力,稍微有些超出我的计算。”
翡翠淡淡道,“不过,从我分析触须上的细胞,还有对他的战斗形态以及能量波动进行的全面扫描分析来看,他仍旧处于非常虚弱的初级阶段,并没有强大到不可战胜——只要你体内的‘魔女基因’彻底激活,我们仍有机会。”
“真的要彻底激活魔女基因才行吗?”
看着黑杰克在外面疯狂吞噬后宫团的生命,穷凶极恶地轰击着墙壁,特蕾莎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阿夏公主对姐妹们的感情,比特蕾莎更深百倍,见到姐妹们遭受这样的苦楚,再不阻止,就要被黑杰克活活吸成骷髅,她更是心急如焚,死死攥着特蕾莎的双手,掌心都是汗津津的,炙热和冰凉交错。
“我必须先搞清楚一件事——”
特蕾莎举棋不定,“现在我是‘魔女基因携带者’,就已经搞成这副模样,倘若彻底激活了体内的魔女基因,我会变成什么样子?胸和屁股再大十倍,能把全宇宙的男人都迷得……活活脱水而死?”
“不,魔女基因的全面释放,主要从细胞层面对你进行深度改造,包括神经,大脑和机体的全面增强,外形上,不会有太大改变,只会将当前形态彻底固定下来。”翡翠道。
“那就好。”
听了前半句,特蕾莎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后半句话,让她又瞪圆了美眸,“啥意思,彻底固定下来,永远变不回去了?”
“倒不是‘永远’,只是在当前条件下,很难变回去,要知道现在你体内的魔女基因,仍处于半休眠状态,还可以和你本身的基因分离,并抽取出来,可一旦彻底激活,魔女基因完全融合到你的基因链上,形成天衣无缝的整体,除非拥有最高等级的基因技术,或者你本身修炼到可以随意改变细胞形态的超卓境界,否则,便不可能分离,强行分离,危险系数很高的。”
翡翠看出特蕾莎的顾虑,善解人意道,“当然,如果翡翠号可以修复到100%的完美状态,船上就有相应的设施,可以实施最高等级的变形手术,把你变回原本的模样。”
“那么,翡翠号要多久,什么条件,才能100%修复呢?”特蕾莎又问。
“……条件不足,无法计算,从过去万年的维修进度来看,不会太久的,资源和人力都充足的情况下,再有三五千年也就差不多了。”翡翠说。
韩特传(六十三)必胜无疑
“我信了你的邪,那岂不是说,想要继承魔女凯莉的力量,当翡翠号的舰长,就要一辈子变成……这副模样?”特蕾莎哭丧着脸说。
阿夏公主在旁边听得懵懵懂懂,对于翡翠和特蕾莎说的这些玄之又玄的高科技词汇,完全听不懂,只有最后一句,她听懂了。
“特蕾莎,你,你竟然是深红女皇的继承者……”
阿夏公主不可思议地说,“那你还在犹豫什么,我们现在正需要深红女皇的力量,才能战胜黑杰克,把所有姐妹都救出来,永远保持现在的模样有什么不好,你的样子,简直比翡翠大陆上最璀璨的星辰还要漂亮啊!”
“你不懂,你永远都不会明白。”
特蕾莎一手捂着小腹,强忍着酸楚的坠痛,另一手捂着裤裆,感受着怅然若失的空虚,忧郁道,“倘若我不曾见过光明,或许可以永久忍受黑暗,倘若我不曾拥有过全宇宙最凶猛的巨炮,或许也能慢慢习惯这具身体,只可惜,我曾经拥有,曾经感受,曾经操纵着星海巨炮,纵横驰骋,畅快淋漓,狂轰滥炸,山洪暴发!我不能,我,我实在不能出卖自己最亲近的小兄弟,来换取所谓的力量!”
阿夏公主:“……听不懂。”
“算了,这样的感受,全宇宙都不会有多少人懂的。”
特蕾莎苦笑一声,“我实在不知道在死亡,力量和出卖自己的小兄弟之间,究竟该如何抉择了……等等,等等等等,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特蕾莎眼前一亮,激动得一下子跳了起来。
“翡翠,翡翠,快告诉我!”
特蕾莎连珠炮般道,“你刚才好像说,尚未彻底激活的魔女基因,仍有抽取出来的可能性,对吧?那能不能,将我体内的魔女基因都提取出来,注入阿夏公主的体内呢?
“你看,我不想要这份力量,而我们又的确面对着黑杰克和库巴大君这两个麻烦,那么,由阿夏公主继承这份力量,是最好的安排,对,就这么操作,我简直是个天才!”
“特蕾莎,你……”
阿夏公主吃惊地捂住了嘴,看着特蕾莎的眼神,既感动,又奇怪。
她实在搞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趋之若鹜,出卖一切都竭力想要得到的力量,传说中深红女皇的遗产,特蕾莎却毫不在意,甚至大大方方想要转赠给自己。
她竟然淡泊名利到这种程度吗?
无论如何,有一点是肯定的。
特蕾莎真的把她当成了自己人,是一心一意为她好,比只知索取,不知给予的黑杰克,不知好多少倍。
翡翠眼底放出两道扫描射线,猩红的光芒在特蕾莎和阿夏公主周身缓缓流转,分析了半分钟后,淡淡道,“理论上的可行性是存在的,但我并不建议你们这样做。”
“真有可能?”
前半句话,叫特蕾莎心中一喜,后半句话,却令她有些失望,“为什么?”
“因为这份魔女基因已经被你污染了,多少沾染了一些你的基因残片。”
翡翠解释道,“基因融合原本就是成功率极低的事情,即便以元始文明鼎盛时期的超卓科技,成功率也不到一半,而以我们当下能动用的设备,能量和计算力而言,成功率更是不足10%。
“魔女基因和你的基因,双份基因的融合成功率已经如此之低,倘若将沾染了你基因残片的魔女基因提取出来,再注射到她体内的话,就是三份基因融合,成功融合并激活的概率,将低到微乎其微。
“根据我的计算,倘若现在激活你体内的魔女基因,成功率大约在10%左右,但如果转移到她体内再激活,成功率会暴跌至1%以下,若非万不得已,我并不建议你们冒这样毫无意义的风险。”
“1%以下?好像是低了点。”
特蕾莎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翡翠前半句话的意思,她的瞳孔逐渐放大,表情变得有些僵硬,“等等,你刚才说什么,10%?就是说,即便我愿意背弃自己的小兄弟,永远承受这样的坠痛和酸胀之苦,再也无法酣畅淋漓地膨胀、轰击、猛攻和倾泻,也只有10%的概率,能成功激活魔女基因?”
“是的。”
翡翠冷静道,“凝聚了翡翠号数百代舰长全部智慧和力量的魔女基因,当然不是这么容易消化吸收的,以当前的条件和你本体的素质,有10%的激活成功率已经很不错了。”
“……”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道,“那么,我能问一下,如果激活不成功会怎么样吗?”
“如果激活不成功的话,你体内所有细胞深处的所有基因链,应该会彻底断裂和崩溃吧?”
翡翠道,“你可以理解成,你将遭受最强烈的高能射线轰击,身体丧失了新陈代谢的能力,所有细胞都会一个接一个地死亡,你将活着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一寸寸腐烂,最后变成一具拥有灵魂的腐尸,一滩拥有感知却只能蠕动的烂泥,历经几十天甚至数百天生不如死的折磨,灵魂才能得到永久的安息。”
“……你要不要说得这么详细!”特蕾莎怒吼道。
“要的,程序设定,我必须将后果和你说清楚,这也是测试的一部分。”
翡翠道,“倘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承担,便没有资格继承凯莉舰长的力量,成为翡翠号的新舰长,我的新主人——很合理,不是吗?
“话又说回来了,我们不会真的如此冷酷无情,只要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约定,一旦激活失败,我会立刻将你击杀,保证你不会感受到半点痛苦,怎么样?”
“我,我想想,我想想。”
特蕾莎心烦意乱地说,“那个,倘若我继承了深红女皇,凯莉舰长的力量,是否一定能把黑杰克这个玩弄女性感情的混蛋,打得连爹妈都不认识?”
“是的。”
翡翠非常肯定道,“根据我的精密计算,只要成功激活魔女基因,你战胜黑杰克的概率,将达到95%以上。”
话音未落,舰桥核心区传来一阵剧烈震荡。
特蕾莎和阿夏公主站立不稳,都摔倒在地上
翡翠周身亦显出一片银白色的涟漪,像是被人重重揍了一拳。
三人扭头看时,发现黑杰克竟然将几十条淡金色的触须缠绕在手臂上,令他的手臂瞬间粗壮三五倍,简直像是一具缠绕着螺纹的超级钻头,如疯似魔地轰击着液态金属墙壁。
号称坚不可摧而且能自动愈合的液态金属墙壁,在他的狂轰滥炸之下,渐渐丧失增殖和自愈的机能,通往舰桥核心区的窟窿,被越捣越大。
黑杰克面目狰狞,一边咆哮,一边狂笑,似乎还有无穷精力,可以一直这样轰击和钻探下去。
“……诚如我刚才所言,只要成功激活魔女基因,你战胜黑杰克的概率就高达90%以上,可谓稳操胜券。”
翡翠道,“所以,勇敢的少女,你究竟还在犹豫什么呢?”
“等等,90%?”
特蕾莎真想吐血,“你刚才说的是95%!”
“是吗,有可能我说错了,或者你听错了。”
翡翠扫描着黑杰克的动作,并分析着他的能量波纹,淡定道,“我一直说的都是88%,85%已经是一个很高的胜率,在面对异种生命体时,有50%的胜率就值得放手一搏,更何况现在胜率达到了80%,宇宙浩瀚,危机重重,想要得到力量并生存下去,不冒险怎么可以?现在的胜率已经高达75%,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韩特传(六十四)逃亡之旅
“停,停停停,你再分析下去,我们还不如现在就出去投降算了!”
特蕾莎一个头两个大,怎么看怎么觉得翡翠不靠谱。
这人工智能实在坏得很,一点儿也不像拳王大人那么正直善良,值得信赖啊!
“真是见鬼,所谓的魔法文明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降临到翡翠大陆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把翡翠号搞成这样?”
特蕾莎嘟哝着,“告诉我真相——为什么一部分翡翠号上的船员会留在血战魔界,变成魔族,而另一部分船员却离开星舰,去了翡翠大陆,变成人族呢?除非得到全部的信息,否则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解锁这该死的魔女基因了!”
“你们,你们究竟在说什么?”
阿夏公主在旁边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她也眼泪汪汪地看着翡翠,“我能叫您……翡翠姐姐吗,请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告诉我吧,如果我们有办法能阻止黑杰克,给翡翠大陆带来希望的话,就算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就算要献出自己的生命,我也愿意去,去战斗的!”
特蕾莎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
“为了亿万分之一的希望去战斗”,这是耀老经常说的话。
要是耀老在这里就好了。
特蕾莎再次在心底感叹,如此复杂而坑人的局面,她一个人实在撑不住啊!
翡翠和四周舱壁,同时泛出一阵闪耀的光芒,计算片刻,得出黑杰克暂时还攻不进来的结论。
“提取舰长日志,进行整合分析。”
翡翠将过往万年的经历,娓娓道来。
银白色的双眸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纹,将舰桥核心区变成了一片神秘莫测又璀璨辉煌的星海,仿佛浩瀚星辰,直接倾倒在两人头顶,整个宇宙,都在他们眼前徐徐展开。
特蕾莎还好说,阿夏公主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恢弘而壮美的景象,她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却禁不住惊呼声,从指缝中泄露出来。
“唰!”
只见这片极尽绚烂的星海中央,忽然荡漾起了几道波纹,紧接着,一艘硕大无朋却破破烂烂的星舰跳跃出来。
可以看到,因为星舰严重受损,外壳和内部支撑结构都支离破碎,无法抵御四维空间的惊涛骇浪,在跳跃出来的一刹那,它的一具推进器连带着大量舱室都被狠狠扯碎,连同里面的船员一起,化作天女散花的碎片,向四周缓缓荡开,变成冰冷的尘埃。
“在翡翠号的第七十九位舰长,博格舰长的指挥下,我们终于暂时摆脱了洪潮的追杀,付出的代价,却是在四维空间的惊涛骇浪中横冲直撞,无数次借助四维风暴的旋转之力来加速和弹跳,最终,跳跃到了一处前无古人所至的神秘宇宙中。”
翡翠淡淡道,“翡翠号损失了30%的物质,35%的船员,70%的能量,几乎变成一口巨大的铁棺材,漂浮在无尽的死亡之海上,就连我们最敬爱的博格舰长,也因为在四维风暴中,殚精竭虑计算航线和利用风暴的方法,过度燃烧他自己,在顺利抵达新宇宙的那一刻,永远倒在了舰桥之上。
“尽管蒙受这样惨重的损失,幸存者仍旧欢欣鼓舞,因为我们终究逃脱了洪潮的吞噬,自由的意志之火,仍在熊熊燃烧着。
“因此,我们将这一时间点,称为‘新生纪元’,代表着我们文明的全新开始。”
特蕾莎心想,这就是自己刚刚进入深红宫殿,第一次测试时,经历的场景了。
元始族的强者,真是恐怖到无法用笔墨形容,在穿越四维空间,血肉之躯都分解成碎片的时候,竟然还能思考和计算么,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修炼的。
阿夏公主仍旧不明白“洪潮”是什么。
但她总算能理解,那大约是一种非常恐怖而强大的敌人,而翡翠……或许还有自己的祖先,正是为了躲避天敌,才逃到翡翠大陆来的。
画面一闪,所有星辰都改变了方位和形态,他们出现在这片宇宙中最凶险的地方,群星散发着狂暴的红芒,汇聚成一条好似岩浆般的浩浩荡荡的星流,直扑翡翠号——或者说,是翡翠号直扑这条炙热的星流。
“新生纪元2493年,王尧舰长指挥翡翠号,这时候,我们已经在这片资源匮乏的宇宙中漂泊了数千年,因为星舰上的超聚变采集装置在两千多年前的激战和逃离中严重损坏,我们无法利用绝大多数行星和恒星都有的氢氦元素,也就无法快速修复自己并填充能量。”
翡翠道,“没有足够的物质和能量,就无法修复超聚变采集装置,没有超剧变采集装置,就无法采集最广泛的物质来源——我们陷入了死循环。
“两千年里,幸存的船员大多进入冬眠状态,但因为能量不足和各种故障,仍有20%的幸存者陆续死去,而维持活人继续冬眠的营养液和冬眠液也即将消耗殆尽。
“为了获取修复超聚变采集装置的能量,王尧舰长指挥翡翠号,冒险靠近这片宇宙中最危险的地方,高能射线流暴集区域。”
特蕾莎和阿夏公主清楚看到,炙热如岩浆般的星辰之河,朝翡翠号释放出无数火焰的触手。
明明硕大如行星般的翡翠号,在王尧舰长的驾驭之下,却灵巧如赛艇,在触手中左突右冲,腾转挪移,并趁机汲取星辰的力量。
这原本是一次非常成功的能量补充作业。
但翡翠号的损伤实在太过严重,其脆弱的结构无法支撑舰长做出那么多惊心动魄的闪避动作,成功补充能量的代价,是另一台推进器的报销,以及超过5%的星舰物质以及船员,都撕裂并甩脱出去,永远落入熊熊燃烧的星辰炎流之中。
“自由意志的闪耀,是要付出代价的。”
翡翠淡淡道,“很可惜,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并愿意为自由意志而死。”
画面一闪,再次变幻,这次,整片宇宙都变得黯淡无比,穿行其中的翡翠号亦是锈迹斑斑,千疮百孔,像是支离破碎之后,又勉强拼凑到一起的垃圾。
韩特传(六十五)新世界
“新生纪元3212年,翡翠号继续在一无所有的星海中逃亡,躲避着不知何时会出现的死敌,这时候,星舰已经损失了50%的机能,99%的船员不得不进入冬眠状态,只有1%的人仍旧在苦苦坚守岗位。”
翡翠继续冷冰冰地说,“促使他们一直清醒,坚持下去的,也不是使命感和荣誉感,而是另一个无比残酷的事实——因为资源和能量的双重匮乏,年久失修的老化冬眠仓很久没进行维修和保养,故障率不断提升,到最后,能导致冬眠者直接死亡的故障率,分解到年度,竟然达到了1%。
“每一年,所有冬眠仓中,至少有1%会发生致命故障,令冬眠者在不知不觉中死亡。
“而到了下一年度,死神的镰刀,又将随机出现在剩下百分之一冬眠者的脖子上。
“1%的几率,看似微不足道,但加上时间的魔法,在漫长千年的航行中,可以说,所有冬眠者都很难幸免。
“进入冬眠仓,就是将自己的生命完全托付给无常的命运,这是部分船员怎么都无法接受的,他们选择了另一种自认为更有尊严的生活方式——永不冬眠,就在清醒状态下度过一生,在星舰上生老病死,繁衍生息。
“自然,这样的生活方式,谈不上任何尊严,他们只是在一处冰冷的囚笼里,度过无比煎熬的漫长一生而已。
“看着一个个冬眠者死去,而清醒者又不知何时才能找到新的栖居之地,清醒者们陷入崩溃,小规模暴乱时有爆发,甚至发生了极端分子冲进舰桥,想要劫持翡翠号直接冲向恒星,让所有一切都付之一炬,终结这场梦魇的事情。
“翡翠号就在这样凄凄惨惨的处境中,继续航行了千年,当希望的第一缕曙光终于降临到他们面前时,星舰已经损失了70%的机能,以及绝大部分的船员和能量,上次冒险进入星辰炎流所修复的超聚变采集装置,在支持星舰继续航行两千年之后,再次报销,但这一次,星舰的状况已经不足以支撑他们,寻找新的星辰炎流去补充能量了。
“就在濒临崩溃的至暗时刻,我们终于发现了一处灵能充裕的丰饶世界。”
翡翠说着,特蕾莎和阿夏公主面前,一片绚烂多彩的丰饶星系,缓缓出现,徐徐展开。
希望的曙光,同时映照在翡翠,特蕾莎和阿夏公主脸上。
“翡翠号有救了,在高尊龙舰长的指挥下,我们飞快朝着新世界扑去,并以星舰的名字,为这个世界命名,所有人都迫不及待想要在新世界得到宝贵的喘息,搜集足够的资源,彻底修复星舰,再想办法从零开始,将元始文明重新发展到超越巅峰的状态,再次和洪潮决一死战。”
翡翠不动声色道,“只可惜,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元始族——人类是一种远远比人工智能更复杂百倍的东西,我以为‘所有人’都这么想,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特蕾莎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作为人工智能,使命就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为了不打折扣地完成使命,一切代价都值得付出,一起努力都必须尝试,直到战至一兵一卒,乃至最后一颗螺丝钉和最后一串数据为止。”
翡翠道,“但元始族——人类似乎并非如此,人类的使命是随时随地都可以变化的,甚至可以说,人类是一种毫无使命感的生物,你们并非为了某种使命而创造,便可以随心所欲背叛自己的使命。
“没错,高尊龙舰长和其他一些舰桥组成员,仍旧念念不忘恢复元始族的荣耀,和洪潮决一死战的使命,他们想要将新世界建设成一处战争基地,榨干新世界的全部资源来修复翡翠号,如有可能,将翡翠号升级成更加强悍的‘宇宙巡洋舰’,然后,踏上新的征途。
“但绝大部分仍旧清醒的舰桥组成员,以大副奎克为首,反对舰长的方案,他们认为新世界的资源极其有限,即便全部榨干也不可能提升翡翠号的多少战斗力,在洪潮席卷的面前,根本没有抵挡之力,因此,不如放弃年久失修,几乎报废的翡翠号,将全部船员,都迁徙到新世界去。
“双方各执一词,发生激烈的争执,高尊龙舰长自然拥有最高等级的权限,但奎克大副却拥有更多支持者,新世界的曙光刚刚降临,一场极度危险的风暴就在飞快酝酿之中。”
翡翠的双眼射出激光,形成三维立体光幕,又扩散成了一副类似太虚幻境的全息图像,仿佛令特蕾莎和阿夏公主都回到了千万年前的舰桥上,见到了高尊龙舰长和奎克大副等人的冲突。
那时候的舰桥组成员,都是一些高大俊美,如同大理石雕像般的巨人。
他们周身闪耀着五彩斑斓的光线,勾勒出完美到惊心动魄的身形。
然而他们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高尊龙舰长,就像是一棵宁折不弯的青松,即便被暴风雨扯断了枝桠,撕裂了树皮,甚至被雷火焚烧了树心,仍旧屹立不倒,除非将他连根拔起,彻底碾成齑粉,否则绝没有办法,叫他弯曲哪怕半分。
奎克大副,以及其他一些舰桥组成员,却早就在漫长的逃亡中,被无尽的绝望压垮,空有高大俊美的皮囊,双眼却失去了跳跃的火焰。
他们低着头,有些不敢面对舰长锐利无比的眼神。
周身光线,却在急促闪烁,仿佛窃窃私语,如一群卑劣的鬣狗,商量着阴谋诡计。
“你们说什么?”
特蕾莎和阿夏公主听到,高尊龙舰长用古拙而典雅的声音,冷冷道,“你们不同意将所有船员立刻解冻,进入新世纪去采集资源?我没有听错吧,不把船员们都从冬眠仓里放出来,我们哪有足够的人手,修复翡翠号?”
舰桥组成员们面面相觑,在高尊龙舰长强大的气场下,几乎喘不过气来,奎克大副勉强道:“舰长,新世界虽然丰饶,但规模并不太大,恐怕无法在短时间内将翡翠号彻底修复,也,也没办法支持我们所有的船员,在上面长时间生活,正如您所说的话,我们会像是蝗虫一样,在极短时间内,就将这个世界完全榨干的。”
“那又怎么样?”
高尊龙舰长的眉毛高高挑起,不容置疑地一挥手,“只要能恢复翡翠号80%的战斗力,我们就能增添数千年甚至一万年的续航时间,继续寻找更多,更大,更丰饶的世界,付出这一方小小世界的代价,很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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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下,有书友问老牛你是不是有存稿啊,怎么每天都早上十点准时发,有存稿不拿出来给兄弟们乐呵乐呵,实在太无耻了。
这个,解释一下,存稿是真没有的,无论《修四》还是《灵逼》,我基本都是现写现发,藏着掖着也不是我的风格啊!
像现在,《修四》番外的话,基本都是早上起床,吃过早饭就开始码,码一两个钟头,大概八九点,十点不到的样子,然后设定到十点整上传,留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呢,一方面可以检查一下,有没有错别字,或者还想添两句话,比较方便修改,另一个,太早发,人比较少,很多朋友都在睡觉,也不利于被更多读者看到。
码完了《修四》,休息一下,给脑子换个轨道,再接着码《灵逼》,嗯,痛并快乐着的码字生活,基本就这么安排了,谢谢大家继续支持哈!
韩特传(六十六)苟延残喘的方法
面对舰长的坚持,船员们沉默了。
但他们周身却急促闪烁着猩红的光芒,显示他们的沉默,绝不是对舰长的认同。
“那又怎么样?”
终于,奎克大副代表舰桥组的绝大部分成员,轻声道。
舰长微微一怔。
“那又怎么样?”
舰长难以置信地看着大副,“奎克,你究竟是什么意思,把问题说清楚!”
“是的,舰长,那我就把大家的心思,说个一清二楚。”
奎克大副豁出去了,他直面高尊龙舰长,面无表情道,“就算我们真的榨干了眼前这个丰饶的小世界,修复甚至升级了翡翠号,继续踏上我们的征途或者说……丧家之犬般的亡命之旅,并且,以逆天的运气,又找到了几十个甚至上百个类似的丰饶世界,搜集所有资源,重新组建一支浩浩荡荡的舰队,那又怎么样,那时候的我们,就有能力对抗洪潮了吗?
“别忘了,在洪潮涌起之前,我们元始文明可是掌控着整片星海!我们建造了数以亿万计的星舰,我们征服了无数颗丰饶无比的星球,我们屠灭了千万个智慧生命的强大文明,我们是王中之王,所有宇宙的主宰!
“然后呢,有用吗?
“面对洪潮的强袭,亿万星舰转瞬间灰飞烟灭,甚至更加凄惨,沦为了洪潮的傀儡,一个又一个星球被转化,一批又一批元始族被迷惑,心甘情愿投入洪潮的怀抱,即便我们点燃亿万颗恒星组建的‘太阳防线’都被轻而易举突破,直到最后,哪怕洪潮的一朵小小浪花,都能把我们逼得抱头鼠窜!
“舰长,请您仔细想一想,以我们现在只剩下最后一艘星舰的力量,就算再增强百倍,和全盛时期的元始文明能比吗,恐怕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吧?
“全盛时期的元始文明,都被洪潮打得分崩离析,即便强大百倍的我们,又要怎么去和洪潮抗衡呢?”
奎克大副连珠炮般说完,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
这番话已经积压在他和绝大部分舰桥组成员心底太久,此刻说出来,舰桥上的气氛顿时变得不同。
高尊龙舰长愣住。
周身玄光交替,恍若怒焰狂燃。
似乎没想到,历经漫长航行的折磨,自己的船员竟然都变得这样软弱。
“所以呢?”
舰长眯起眼睛,冷冷道,“你们的打算是什么,就停在这里,不想继续前行了吗?”
“前行?”
奎克大副苦笑一声,“朝着确定的目标,在希望的指引下大步向前,这叫‘前行’;根本没有目标,看不到希望,在茫茫黑夜中漫游,这只是没头苍蝇,苟延残喘而已。
“既然都是苟延残喘,为什么不选择一种对自己更好的方式呢?
“舰长,直说了吧,兄弟们都累了,再也走不下去了。
“我们已经在这片残酷的星海中,迷失了太久太久,从我们的祖先开始,就一直流浪,我们从未体会过所谓‘元始文明的荣耀’,也不知道统治世界究竟是什么滋味,从我们父辈的父辈有记忆以来,便一直过着朝不保夕,惶惶不可终日的生活。
“我们每天忍受着污浊的空气,腐臭的循环水,味如嚼蜡的合成食物,我们因冬眠仓故障而死,我们因动力炉爆炸而死,我们因陨石击穿星舰外壳,被吸入宇宙真空而死——听说,在元始文明最强盛的时候,我们的祖先早已修炼到能在物质和能量之间自由转化的境界,根本无惧宇宙的冰冷无情,只可惜,被洪潮追杀了这么多年,我们的文明都退化到这种可悲的程度,绝大部分超卓科技和修炼方法都失落殆尽,连在宇宙真空中生存都办不到了!
“这样的煎熬,还能腆着脸吹嘘说是‘征途’吗?这样的我们,究竟是真正地活着,还是一具具可悲的行尸走肉?
“累了,舰长,我们实在太累了。
“倘若没有发现眼前这片丰饶世界的话,或许大家还能麻木不仁地继续走下去。
“但眼前这片世界,实在太宁静,太美好,太过梦幻,它美好到足以击碎我们的一切信念,令我们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永远留在这里,过上无忧无虑,心满意足的生活!”
“无忧无虑,心满意足的生活?”
高尊龙舰长轻声念叨了两遍,忽然竖起眉毛,像是升起铡刀,他用雷鸣般的声音咆哮道,“你们都疯了吗,是否被星际尘埃堵塞了你们的大脑,还是被恒星炙烤得无法思考?洪潮还跟在我们的后面,随时会将我们找到!”
“不,舰长,洪潮已经有两三千年没有出现了,我们暂时摆脱了它。”
奎克大副面无表情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元始文明毕竟曾经盛极一时,纵然分崩离析,也有千万支逃亡舰队,散落到星海四方,洪潮总要一个一个,慢慢收割过来。
“换言之,我们不需要逃过洪潮,只需要比我们的兄弟舰队们,更加隐蔽一些而已。
“从这个意义上说,您所说的采集资源,修复并升级星舰,反而是自寻死路,因为这么做肯定会释放出各种特殊的能量波纹和信号,很容易被洪潮搜索到的。
“反过来说,如果我们躲在这一方丰饶世界里,尽量封印所有的高科技和修炼秘法,不向外泄漏出哪怕一星半点的信号,在将兄弟舰队们收割干净之前,洪潮没这么容易找到我们的。”
“兄弟舰队,奎克,你还有脸提‘兄弟’两个字?”
高尊龙舰长怒极反笑,“你的办法,就是当缩头乌龟,用自己的兄弟当挡箭牌,换取苟延残喘的虚幻安全感?”
“听上去是有些卑鄙,但他们也不是真正的‘兄弟’。”
奎克大副淡淡道,“早在洪潮出现之前,元始文明就已经分裂,征服各个不同宇宙的元始族,早已异化成当地的模样,以邻为壑,手足相残——我们不是还打了好多次内战吗?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去死,我可不会有半点负罪感。”
“好,就算这些所谓的‘兄弟舰队’和我们没关系,但我们又能在这里躲藏多久?一万年,十万年,还是一百万年?”
高尊龙舰长怒道,“到头来,我们还是会被洪潮找到的!”
“一百万年,还不够吗?我的舰长大人,不要太贪心了。”
奎克大副脸上,流露出无奈的微笑,“生老病死,自然规律,任何一个文明都有兴起和陨灭,倘若我们的文明,还能在这方丰饶世界再舒舒服服延续一百万年,不,只要十万年,哪怕一万年都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毕竟,以咱们的生命,根本支持不了一万年时间吧,即便算上咱们儿孙的儿孙,都足够他们无忧无虑度过美好的人生了,等到我们全都死后,谁还在乎会不会洪水滔天?”
“……”
高尊龙舰长死死盯着奎克大副,像是从来不认识自己这位“忠心耿耿”的副手。
“资源不够。”
高尊龙舰长一字一顿,咬牙道,“即便如你所说,就躲在这里当缩头乌龟,这方丰饶世界的资源,仍旧不够翡翠号上所有船员,舒舒服服、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
“没错,是不够,但谁说要让所有船员都享受呢?”
奎克大副的微笑,忽然变得无比诡异,“99%的船员仍处在冬眠状态中,那就让他们永远冬眠下去好了,这方丰饶世界的资源只要供应我们——1%的清醒者,这总足够了吧?”
韩特传(六十七)两个梦
这句话,令舰桥内的温度,骤然降至零度以下。
即便千万年后的今天,特蕾莎和阿夏公主听到,都生出一股彻骨寒意。
高尊龙舰长足足愣了半分钟,怒意才像是龟裂大地中迸发出来的岩浆般,一发不可收拾。
他指着奎克大副的鼻尖,咆哮道:“奎克,你这是背叛!”
“曾经拥有过信仰,如今背弃了它,才谈得上背叛,但我们从未主动选择过任何信仰,只是一群被洪潮追逐的丧家之犬而已,这算什么背叛?”
奎克大副笑着说。
他彻底豁出去了,什么都不在乎。
高尊龙舰长深吸一口气,也意识到和奎克大副这样的人再奢谈什么信仰和理念都是多余,他十分冷静道:“光凭仍旧清醒的1%船员,你不可能在这颗星球上,重建一个先进的文明。”
“为什么,非要建设一个先进文明呢?再先进,难道就能战胜洪潮吗?”
奎克大副满脸无所谓地说,“舰长,您还不明白吗,文明的先进程度,和该文明中个体的幸福感指数高低,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千万年前,我们的祖先曾经富有整片星海,是所谓的宇宙霸主,那是何等先进、发达、强盛、伟大。
“然后呢,那时候的元始族人,就比较幸福吗?还不是有各种各样的战争,直到最后被洪潮一波带走!
“承认吧,幸福来源于比较,而不是文明的高低,要我说,我们根本用不着这么多多余的科技,就把一切统统摒弃,回归到中世纪般梦幻的生活当中,有国王,有贵族,有骑士,有无所不能的魔法师——而我们就是高高在上的国王,就是仗剑高歌的骑士,就是无所不能的魔法师,这样的生活,难道不好吗?
“如果只是我们1%的人,选择这样不需要太多技术,也就无需太多能量消耗的生活,眼前这个丰饶世界,足以支撑我们醉生梦死一万年,十万年甚至一百万年了吧?”
“听上去,你像是给自己准备了一处主题公园。”高尊龙舰长冷冷道。
“主题公园,又有什么不好?”
奎克大副苦笑道,“我们的祖先,我们,以及我们的孩子,已经有好几千年,不,是好几万年时间,不知道主题公园究竟是什么东西了,这难道不可悲吗?”
“主题公园的问题在于,它是假的。”
高尊龙舰长道,“当你和所有的懦夫躲在这颗星球,扮演国王、骑士和魔法师的角色,玩幼稚的过家家游戏时,洪潮正在吞噬一支又一支元始文明的逃亡舰队,不断发展壮大它自己,不断朝这里逼近——意识到这一点,你们这些懦夫,还玩得下去?”
“不错,这是一个问题。”
奎克大副道,“那么,我们可以清洗掉这块记忆,将自己大脑中关于洪潮的一切,统统烧个一干二净,并且封印所有和洪潮,和元始文明,和这艘星舰有关的信息。
“这样,就算我们这一代人,还会在梦魇的最深处,见到洪潮狰狞无比的模样,但下一代和下下一代,我们的子子孙孙,他们将永远远离洪潮的恐惧,远离逃亡的颠沛流离,远离我们周围这片辽阔无垠,不可捉摸的该死的宇宙,他们将成为元始文明有史以来,最幸福的一代人或者一百代人,这便是我身为翡翠号最后一任大副,能送给子孙们最好的礼物。”
“你所谓‘最好的礼物’,就是把自己还有元始族骄傲的子孙们,都变成一群躲在魔法幻梦中的缩头乌龟?”
高尊龙舰长道,“那么,洪潮来了怎么办?”
“洪潮来了,就死。”
奎克大副平静道,“人总要死的,死后的世界都一样,但享受了一切之后,舒舒服服死;还是在绝望,愤懑和生不如死的折磨中度过另一个黑暗千年,再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这里面的区别,就实在太大了。”
“看起来,你是铁了心,要把我的星舰和船员,都带入一场荒谬可笑的幻梦中了。”高尊龙舰长的声音越来越平静,周身急促闪耀的光芒却越来越刺眼。
“我的选择是一场幻梦,您的选择又何尝不是另一场幻梦?”
奎克大副对高尊龙舰长周身熊熊燃烧的光焰视而不见,叹息道,“采集这里的资源,继续另一段不可预测的航行,希望能撞上另外十个,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一百万个这样的世界,重新组建浩浩荡荡的大军,和洪潮决一死战——除了‘白日做梦’之外,我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您的这种选择。”
“够了!”
高尊龙舰长挥手,声音冰冷如浸泡在真空中的星舰外壳,“奎克,你这种毫无斗志,动摇士气,煽动军心的胡言乱语,我已经听够了,现在我以舰长的身份,正式撤销你的职务,并且以叛国罪的名义逮捕你,来啊,把这个没有骨头的家伙,给我拿下!”
没人动弹。
舰桥组的所有成员都像是一群冰冷而僵硬的雕像,静静看着舰长和大副的争执。
“你们……”
高尊龙舰长吃惊地盯着那些,应该对他忠心耿耿的手下。
“来啊,逮捕这个叛国者!”
高尊龙舰长怒吼。
仍旧没人响应他的命令。
“您还不明白吗,我的舰长大人,我们的‘国’,早在几千年前,就被洪潮撕碎了,连‘国’都没有的丧家之犬,还谈什么‘叛国罪’呢?”
奎克大副道,“我们根本无路可退,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个梦,跟我走是美梦,跟你走是噩梦,谁都知道应该怎么选啦!”
“你们……”
高尊龙舰长周身的光焰骤然收缩,变得无比尖锐,像是一只暴跳如雷的刺猬。
“我们准备永远放弃翡翠号了。”
奎克大副道,“从元始文明最初的发源地,那颗小小的蔚蓝色星球开始,那些驾驭战舰的骄傲的舰长们,就一直有着光荣的传统——当战舰沉没时,就算有机会,他们也不会独自逃生,而是留下来,和战舰一同沉入幽深的大海。
“舰长大人,请吧。”
韩特传(六十八)舰长的传承
奎克大副做了一个“请舰长赴死”的手势。
刚才还像是雕像般一动不动的舰桥组成员,都像是龟裂了一层并不存在的外壳,如木偶般行动起来。
他们不顾舰长的抵抗,将舰长五花大绑,抬了下去。
“现在,我是翡翠号的舰长了。”
奎克舰长笑了笑,“翡翠号的最后一任舰长——是时候终结这该死的宿命了。”
翡翠那张液态合金凝聚而成,毫无情感的冰冷脸庞,从光影中浮现出来。
“就这样,奎克大副联合其他一些舰桥组成员,实施了一次成功的‘政变’,他们抓住并处死了大部分忠于舰长,忠于使命的船员,并且抛弃了翡翠号,登陆到了新世界。”
翡翠娓娓道来,“因为某种不知是愧疚还是怀念的心理,他们将新世界命名为‘翡翠大陆’。
“他们将翡翠号上携带的大量生命种子都提取出来,改造新世界的环境,创造稳固而繁荣的生态系统,播撒人类和各种动植物的基因,随后吃惊地发现,因为新世界的灵能特别充裕,其表现形式和宇宙中任何地方都不一样,真的像是神话传说中,绚烂多彩的魔法。
“他们愈发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于是毫不犹豫地封印了绝大部分超卓科技,而凭借极少部分仍旧掌握在他们手里的技术,他们果然成为了新世界的统治者——成为了高高在上的王侯,仗剑高歌的游侠,以及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神秘莫测的魔法师。
“另一方面,为了防止仍旧在翡翠号深处冬眠的99%的船员苏醒,他们想方设法要毁掉翡翠号。
“只可惜,翡翠号是在一万两千四百七十二年前制造的星系级巡洋舰,当时是元始文明和洪潮决战到最激烈的关键时刻,元始文明凝聚了全部资源和技术,才制造出最尖端的星系级巡洋舰。
“而在之后漫长万年的航行或者说逃亡中,大量技术纷纷失落,而翡翠号本身也在一次次损毁和自动修复中,变得面目全非。
“更重要的是,奎克大副这个‘舰长’是他自封的,他并没有得到高尊龙舰长以及我的认可,也就无法掌握翡翠号最核心的机密,包括如何自毁的秘密。
“即便他和他的同党想要彻底毁灭翡翠号,但凭借他们早已落后的技术,以及贫瘠的资源和手段,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认为自己毁掉了翡翠号的生存资源循环系统,并切断了所有冬眠仓的养料输入,还炸毁了包括动力炉在内的大量关键设施,这样就能令翡翠号彻底变成一堆废铜烂铁。
“他们想得太简单了。
“我始终冷眼旁观他们摧毁星舰的行为,只可惜我的能量严重不足,无法阻止他们,却足够保住最关键的维生和重建设备,保住绝大部分的生命种子库。
“另一方面……”
翡翠的银白色面孔重新隐没在斑斓的玄光之中,一副新的场景涌现出来。
那是高尊龙舰长被一群叛变的船员五花大绑,抬到一尊熊熊燃烧的动力炉旁边的景象。
“舰长,您还有什么遗言吗?”
这些船员,仿佛天良未泯,面带愧色,向他们背叛的舰长问道。
“没有。”
高尊龙舰长面无表情,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跳进去——这是翡翠号以及元始文明,最后的尊严了。”
叛变的船员们犹豫了一会儿,或许是愧疚,或许是习惯成自然地服从舰长的命令,他们真的把舰长放了下来,在旁边围成一圈,几十支枪口齐刷刷对准舰长。
高尊龙舰长缓缓活动着手腕和脚踝,回过头来,用凌厉的目光环视一周。
但凡被他扫视到的船员,全都羞愧地低下头去。
高尊龙舰长不屑地哼了一声,整了整衣冠,大步朝动力炉走去,直到动力炉口时,忽然停下来。
这时候,才有船员发现,舰长以动力炉刺眼的光焰为掩护,嘴唇正在飞快颤动,双手亦在瞬间结出上百道手印,在虚空中残留下了有若实质的光纹,上百道光纹共同构成了一方错综复杂,深不可测的能量迷宫。
这一方能量迷宫,仿佛能撕裂三维宇宙和四维空间之间,牢不可破的壁障,无比狂暴的能量正在其中凝聚,集结,蓄势待发。
而这一切,都被动力炉的灼热,掩盖住了。
“不好!”
船员们纷纷尖叫,扣动扳机。
已经来不及了。
刹那之间,高尊龙舰长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琉璃雕像,面前的能量迷宫亦狠狠爆开,来自四维空间的狂暴灵能仿佛千万支摧枯拉朽的长枪,将所有船员都在瞬间刺穿。
当刺眼的白色重新变成如墨般的黑色时,动力炉前已经没有半个活着的人——包括高尊龙舰长在内。
舰长将自己的身体当成了四维风暴狂轰滥炸的出口。
他在瞬间化作一片雪白的灰烬。
经过半秒钟的僵持之后,人形灰烬崩溃,一缕缕轻烟随风而逝。
唯独一颗好似萤火虫般的光点,从余烬中飞了出来,滴溜溜转了两圈,朝翡翠号深处飞去。
这是凝聚了高尊龙舰长全部信仰,意志,理念,记忆,乃至翡翠号最高控制权限的信息核心。
亦可以说,是高尊龙舰长的“道心”。
元始文明的绝强者,已经修炼到能彻底摆脱物质,让自己的道心以能量化的方式,长久存在下去的程度。
高尊龙舰长的“道心”在翡翠号深处游荡。
被奎克大副等叛变船员严重摧毁的翡翠号,就像是一方死气沉沉的墓地。
舰长的道心掠过一排排冬眠仓。
这些冬眠仓的能量和养分输入,统统都被切断,里面早已断绝了生机,绝大部分冬眠者都已死去,正在腐烂。
但是,在翡翠的庇护下,凝聚了船员们生命精华的基因库,以及部分仍旧处于生命种子相结合状态的胚胎,并没有被叛变者毁掉,仍旧维持着一线微弱的生机。
高尊龙舰长的道心,终于找到了一具孕育还算完整,小小的心脏已经开始跳动的胚胎。
时间紧迫,舰长仓促凝聚出来的道心,如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他毫不犹豫,朝这具胚胎扑去。
韩特传(六十九)魔女凯莉的目的
随后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飞快闪现。
特蕾莎和阿夏公主看到,一具周身缭绕着金色线流的胚胎飞快孕育,还在婴孩状态时,大脑就被高度开发,在虚拟空间中度过了漫长而又艰巨的教育阶段。
翡翠悉心照料着胚胎,用翡翠号残骸中所剩无几的资源,滋养着她越来越矫健的身形,令她孤独却倔强地成长着。
因为能量不足的缘故,自动孕育的过程十分缓慢,主要是担心瞬间输入的信息太多,会造成胚胎大脑的爆炸,只能用细水长流,潜移默化的方法。
经过数百年的漫长孕育之后,破茧成蝶,翡翠号迎来了新一任的舰长,凯莉?康娜。
这时候的翡翠号残骸已经被奎克大副等人,封印到了和翡翠大陆近在咫尺的一方碎片世界里。
这片没有阳光,没有能源,也很少有土著生命体的贫瘠世界,就像是翡翠大陆的阴影,是一切美好的反面。
凯莉舰长在黑暗的甬道,冷却的动力炉,千疮百孔的燃料仓里独自前行,如幽灵般检阅着看不见的大军。
她的目光穿透星舰外壳,穿透碎片世界的扭曲壁障,直刺翡翠大陆。
此时的翡翠大陆上,奎克大副等叛徒已经建立起了初步的秩序。
王国,骑士,魔法,灿烂的阳光,丰饶的资源,山清水秀,鸟语花香,一切都是如此美好。
然而,这1%人如幻梦般的美好生活,却是以另外99%的船员的死亡为代价才能换取,不甘心彻底陨灭的亡灵,终将掀起一场死亡的风暴。
在翡翠号上,继承了高尊龙舰长的使命,凯莉舰长着手修复战舰,并唤醒仍旧活着的冬眠者。
很可惜,在这两项工作上,她都遇到了无法克服的困难。
首先是资源。
奎克大副等叛徒离开翡翠号时,几乎带走了所有燃料,武器和资源,那些无法带走的东西,大多都被他们销毁殆尽,在极度缺乏资源的情况下,翡翠号的修复工作,不得不以“万年”为单位,缓慢展开。
其次,被封印在翡翠号里的绝大部分冬眠者,都在养分和能量循环系统被切断的刹那死于非命,只有极少数人能活下来——但即便强行将他们唤醒,因为没有足够的食物和药剂,他们亦无法彻底摆脱长时间冬眠带来的骨质疏松,营养不良以及大脑萎缩症状,他们不再是坚忍不拔的水手和骁勇善战的士兵,只是一群风烛残年,奄奄一息的老人。
但凯莉舰长别无他法,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些老人身上。
她用最后一点强化药剂来刺激这些老人,唤醒他们灵魂最深处,元始文明的骄傲和荣耀,她率领着瞬间压榨出全部生命力,因而畸形变异,如疯似魔的老人们,杀出翡翠号的残骸,杀出碎片世界,杀向那片阳光普照,岁月静好的翡翠大陆。
这便是“魔劫之战”。
翡翠说着,在特蕾莎和阿夏公主的视网膜上,激起片片波澜壮阔又血腥残忍的幻影。
高大健美的贵族,优雅神秘的魔法师,还有正气凛然的骑士,和那些衣衫褴褛,面目狰狞,四肢扭曲的“魔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特蕾莎和阿夏公主实在分不清,究竟哪边代表着“正义”,哪边代表着“邪恶”了。
总之,曾经在人类——元始文明历史上发生过无数次的血腥内战,又一次毫无意义地降临。
岁月静好的幻梦被砸了个粉碎,背叛者在哀嚎,被背叛者在咆哮,他们把新世界变成了修罗地狱,一起在这地狱中狂热地舞蹈。
“这时候,距离奎克大副等人降临到翡翠大陆上还没过多久,奎克大副等叛徒仍旧掌握着大量从翡翠号上带出来的尖端武器和先进技术,也就是传说中的‘神器’,额来势汹汹的‘魔族’,只不过是一群来日无多的老人,宣泄他们最后的愤怒和恨意。”
翡翠平静地说,“依靠‘神器’发威,奎克大副等叛徒终于战胜了仍旧忠于使命的老人军团,将这些复仇者污蔑成是肮脏,邪恶,丑陋和极度凶残的魔族,并且将他们再次封印到了碎片世界里,就连凯莉舰长都在这场复仇之战中,失去了宝贵的生命。
“叛徒们长舒一口气,他们弹冠相庆,欢天喜地,继续过着自己无忧无虑,安宁祥和的幸福生活,并以为这样的生活能永远持续下去——至少能持续三五万年甚至更久。
“但他们并没有意识到凯莉舰长发动这场战争的真正原因。
“不,不是彻底消灭和占领,凯莉舰长非常清楚,奎克大副等叛徒仍旧掌握着强大的力量,光靠那些忠心耿耿却风烛残年的老人军团,是不可能打赢这场战争的。
“关键是资源。
“凯莉舰长想要为千疮百孔,即将报废的翡翠号争取一些宝贵的资源,特别是,为那些完好无损保存在基因库里的生命种子,也就是新一代的翡翠号船员们,争取一些将他们孕育出来的资源。
“倘若翡翠号要进入自我修复状态,也需要庞大的资源充当‘第一桶金’,倘若始终被封印在碎片世界里,便永远没办法争取到这些资源,修复进度便遥遥无期了。
“因此,凯莉舰长才发动了‘魔劫之战’,表面上是要孤注一掷去击碎奎克大副等人创造的新世界,实际上,老人军团不过是诱饵,是为了转移奎克大副的注意力,当前方打得如火如荼时,另一支小分队却在疯狂采集着翡翠大陆上的资源——他们的采集点,也就是现在的末日山脉,堕落森林一带。”
特蕾莎和阿夏公主同时“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
原来末日山脉,堕落森林早就被狠狠收割了一把,怪不得变成现在这副生命禁区般恐怖的模样。
“凯莉舰长的战略目的达成了。”
翡翠道,“虽然魔劫之战以我们的失败和凯莉舰长的陨落而告终,但她和老人军团们,却给翡翠号带来了新的希望,有了他们从翡翠大陆采集回来的资源,新的胚胎开始孕育,最基本的生命维持和资源循环系统也被修复,一座又一座舱室重新被注入了新鲜的空气,一台又一台动力炉被重新点燃,不屈的战焰再次熊熊燃烧起来!”
韩特传(七十)有多高?
翡翠投射出来的幻影中,一枚枚电弧缭绕的淡金色胚胎,恍若晶莹剔透的心脏般“卜卜”跳动起来,在大量资源的供养之下,飞快生长发育,冒出了嫩芽般的血管和神经,逐渐构建成了错综复杂的人形网络。
又有一座座动力炉的点燃,重新勾勒出了翡翠号气势磅礴的形态,照亮了幽暗扭曲的碎片世界。
它就像是一头困在沼泽中的野兽,正在潜伏爪牙,积蓄力量,虽然暂时还无法脱困,但距离一跃而起的那一天,并不远了。
“现在,我们不是奎克大副这些叛徒的对手,但他们不会嚣张太久的。”
翡翠模仿着凯莉舰长的神态和音调,道,“从他们选择了放弃骄傲、荣耀和使命的那一刹那起,他们也就放弃了进化的冲动,放弃了亿万种全新的可能性,放弃了一代更比一代强的进取心,从今往后,他们只会躺在现有资源和技术的温床上,做着虚无缥缈的幻梦,亦或者一次次背叛彼此,自相残杀。
“用不了多久,他们现有的技术都会失落,他们的社会体制会全面崩溃,他们将永远停留在黑暗蒙昧的中世纪,自己把自己变成井底之蛙。
“所以,耐心点,同胞们,真正的决战不是现在,而是万年之后——那时候,翡翠大陆的力量必将虚弱到极点,而翡翠号则将重归巅峰,到时候,我们会带着他们绝对无法想象的力量从天而降,让这些背叛者的后裔认识到,究竟什么是元始文明的荣耀!
“以上,就是凯莉舰长的遗言。
“除了遗言之外,还有‘魔女基因’,以及好几座秘密武库,凯莉舰长知道,随着资源的匮乏和环境的进一步恶劣,技术失落和文明断层的状况,将同时出现在翡翠大陆和翡翠号两边,这是一场‘谁比谁更糟糕’的竞赛,为了确保翡翠号上船员们的后裔,能够在极低技术的状态下,依旧记得自己的使命,凯莉舰长不得不亲自设计了翡翠号未来万年的发展路线。
“就这样,翡翠号变成了‘血战魔界’,星舰上战斗力最强悍的轨道突击部队,变成了‘灭狱族’;负责损管系统的维修兵,变成了‘强臂族’;负责维护动力炉并调节动力输出的司炉,变成了‘炎族’;负责调制各种动植物,维持星舰上生态平衡,并进行各种基因实验的科研人员,变成了‘御兽族’;医疗兵变成了‘美杜莎族’;拱卫星舰各个要害节点,防止敌人进行接舷战的卫队,变成了‘黑盾族’;最后,则是掌握着星舰所有古老信息,舰桥组所剩无几仍旧忠于使命的船员,变成了‘图灵族’。
“凯莉舰长将大量元始文明制造和操纵星舰的信息,统统镌刻到了各个种族的基因链深处,并且留下‘深红宫殿’和‘魔女基因’这样,即便茹毛饮血的野蛮人都能够理解,并拼命去追寻的东西——这是她可以做到的极限了。
“果然,在凯莉舰长死后不久,因为绝大部分资源都要供应翡翠号的自动修复,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翡翠号上的生存环境异常糟糕,各种超卓科技渐渐失落,人们也渐渐忘记了祖先的荣耀,甚至为了争夺眼皮底下的生存空间,和翡翠大陆上的人们一样,自相残杀起来。
“或许,人类的本性就是这样,什么荣耀,团结,使命,镌刻在基因链上的箴言,都敌不过灵魂最深处的本能,人类就是这样一种随时随地都要自相残杀的种族,也正是依靠这样的优胜劣汰,才能遴选出人群中的最强者,掌控整片星海。
“总之,凯莉舰长已经预见到了这一切,血战魔界的自相残杀终究没有越过自我毁灭的界线,最终,凯莉舰长的设计加上命运的安排,还是把你带到了这里——魔女基因的携带者。
“当然,凯莉舰长不可能遇见到黑杰克的事情,‘吞噬之主’?我的信息库中没有检索到相关信息,他应该只是我们和洪潮决战之前,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而已。”
特蕾莎听得一愣一愣的。
翡翠说的话,蕴藏的信息量太大,她一时半会儿还没能消化吸收。
只是,听到最后一句话,令她不得不叫嚷起来:“无足轻重的小插曲?拜托,他就要杀进来了好不好,看他凶神恶煞的样子,我真怀疑究竟他更恐怖,还是洪潮更恐怖了!”
“这个,不用怀疑,肯定是洪潮。”
翡翠道,“就算他真是什么‘吞噬之主’,其力量也没有达到洪潮的亿万分之一,只要你继承了凯莉舰长的全部力量,就有超过一半几率能战胜他,完全不用担心的。”
“超过……一半几率?”
特蕾莎眯起眼睛,“等等,你刚才一直在说,我们有七八成几率能战胜他,为什么现在就变成了‘超过一半’,虽说七八成也是超过一半,但我怎么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你计算出来的胜率,又暴跌了呢?”
翡翠沉默。
“告诉我,我们到底还剩下多少胜率?”特蕾莎追问。
“……很高。”
翡翠小声说。
“哈,很高?很高是多高?”特蕾莎刨根问底。
“反正,很高就是很高,绝对是一个值得放手一搏,死中求活,死马当成活马医的胜率,翡翠号最荣耀的血裔啊,请你不要问这么多无聊的问题了,赶快回忆起祖先神圣的使命,继承这艘星舰全部的力量,和敌人决一死战吧!”
翡翠顾左右而言他。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头和小肚子都越来越痛了。
“阿夏姐姐,你怎么看?”
她心乱如麻,只能征求阿夏公主的意见。
阿夏公主的目光却有些呆滞,脸色惨白,浑身冰冷,陷入巨大的冲击之中。
“逃兵……我的祖先……只是一群卑鄙,怯懦,胆小如鼠的逃兵?”
阿夏公主喃喃自语,“翡翠大陆数万年的荣耀,只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吗?”
韩特传(七十一)逃无可逃?
“喂喂喂,阿夏姐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千万别钻牛角尖啊!”
特蕾莎见阿夏公主的情绪不太对头,额头顿时渗出一层冷汗,急道,“那都是几万年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就算你的祖先当了逃兵,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我们还是想想眼下的死局,该怎么逃出生天吧!”
“不,有关系的,祖先是逃兵,我也是逃兵,从眼睁睁看着爸爸惨死在叔叔手里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在逃避。”
阿夏公主惨笑道,“我亲眼见到叔叔将刀子插进爸爸的胸膛,爸爸的鲜血喷涌出来,蜿蜿蜒蜒朝我藏匿的角落流淌过来,像是代替他伸出无助的双手,想要呼唤我出去帮他一把。
“但我就是没有勇气从藏匿处出去,挺起鹰之国公主骄傲的胸膛,和我的叔叔,那个弑君篡位者决一死战。
“我,怯懦无比的我,只能头也不回地逃跑,并且将这一幕深深埋藏在心里,连回忆都不敢。
“我催眠自己,一遍又一遍催眠自己——我是一个最没用的人,我没有赫拉姐姐的智慧,没有娜塔莎大姐的武勇,也没有特蕾莎你的果决,我只是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凤凰,根本不可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复仇,能够苟且偷生,就是我的极限了。
“仿佛通过这样的催眠,就可以彻底卸下心头的负罪感,对父亲的思念,和对叔叔的仇恨。
“甚至连我委身于黑杰克,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我总是告诉自己,总有一天黑杰克会为我复仇的,好好伺候他,就是我唯一的复仇方式,就算,就算我内心深处早已知道,黑杰克根本没把我的复仇大计当回事,但我总不愿意面对真相,我依旧在逃避,只要有哪怕一丝自欺欺人的可能性,我就会一直逃避下去。
“呵呵,嘻嘻,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从万年前的祖先开始,我们就是可耻的逃兵,我的血管中流淌着逃兵和叛徒的血液,怪不得我会如此怯懦了。
“看,现在的我,又在为自己的逃避找借口,把自己的问题归罪于祖先,这岂非又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可是啊,高尊龙舰长和凯莉舰长说的对,逃避不可能解决根本问题,即便我和祖先放弃了一切荣耀和坚持,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沙堆里去,终究有逃不下去的一天——那就是现在。
“我好后悔,那时候没有冲出去和叔叔拼命,是啊,我打不过叔叔,但至少我可以让这个弑君篡位者看看鹰之国公主的骄傲,然后和我的父亲死在一起,后世的史册上终究会记载,曾经有过这样一个鹰之国,有过这样一位公主!即便那史册都在翡翠大陆的毁灭中灰飞烟灭,至少,我的名字会化作一颗闪耀的火星,飞向无尽的星海,去看看昔日元始文明巅峰时期的余晖!”
“阿夏姐姐,你,你千万别这么想……”
特蕾莎越听越觉得阿夏公主的情绪不对,“敌强我弱的时候,暂时做一个战略性的转进,这没有任何问题,我以前认识一位前辈,就特别擅长环绕一颗星球三百六十度,去背刺敌人呢,那也不妨碍他变成万人敬仰的大英雄啊!你叔叔谋朝篡位的时候,如果你冒冒失失冲出去的话,早就死了,我想你的父亲,也不希望看到你惨死在他的面前,宁愿用他的生命,来换取你的生命,让你能好好活下去的吧!”
“那时候死,和现在死,又有什么区别?”
阿夏公主惨笑一声,“对了,是有区别,那就是我多过了好几年被人当成玩偶,无比滑稽又屈辱的日子!
“好好活下去,你认为被黑杰克恣意玩弄,当成傀儡和什么……‘电池’的日子,算是好好活下去么?仔细想想,我,还有万年来所有祖先,我们在这片虚妄的梦境中所过的日子,究竟有什么意义啊!”
阿夏公主无力地瘫软在地,用长发和纤纤素手捂着面孔,“嘤嘤”哭了起来。
特蕾莎一个头两个大。
该死,她最讨厌女人“嘤嘤嘤嘤”哭了,特别是不分场合,就在这儿恣意发泄情绪,不是不让你感怀身世,但咱们也分清楚时间地点轻重缓急好不好?再这么哭下去,搞得她心烦意乱,也想“嘤嘤嘤”了!
“嘤嘤嘤嘤……”
特蕾莎忽然觉得鼻酸眼胀,仿佛被一股神秘力量操纵,身体不受控制地抱住阿夏公主,和她一起哭了起来。
旋即反应过来,狠狠给了自己两个耳光。
“混蛋,控制一下自己的内分泌,别在这儿哭鼻子,真把自己当什么魔法妹子了吗,你可是野心勃勃,发誓要成为星海炮王的男人啊!”
特蕾莎在心底怒吼。
算了,阿夏公主是指望不上了,一切都要靠自己。
“翡翠,我们现在究竟能调集多少资源,倘若我彻底激活了‘魔女基因’,总得再给我点儿超级武器,才好出去和黑杰克玩命吧?”特蕾莎问道。
“当然,这是我们当前可以调动的所有武器和资源列表。”翡翠的双眸中,闪烁着如瀑布般滑落的信息流。
特蕾莎表情严肃,专心致志,不放过任何一件可以利用的武器。
没办法,只能和黑杰克拼了,不止为了翡翠大陆和血战魔界,也不止为了眼前和外面的女孩子们,更是为了盘古宇宙的荣耀!
忽然,特蕾莎眼前一亮。
“逃生舱?你真的藏着一具逃生舱!”
她兴奋地连嗓音都变了,瞬间打消了和黑杰克拼命,捍卫盘古宇宙的荣耀的想法。
“是有一具紧急逃生舱,但对于解决我们的问题,恐怕并没有多大的帮助。”
翡翠解释道,“因为能源严重不足,对附近星域的探索工作也迟迟没有展开,这具逃生舱对我们而言,就像是大洋中央,惊涛骇浪中的小舢板,就算搭乘着它逃出去,又能逃多远,逃到哪里去呢?
“根据这具逃生舱能携带的资源来计算,最多能支撑我们进行上百次星海跳跃,维持几十年的冬眠状态而已,在浩瀚星海中,这么短的距离,简直连半步都算不上,其结果,就是资源耗尽,你们两个在逃生舱里变成两具枯骨,我也被迫关闭,逃生舱化作我们的坟墓,永远漂流在黑暗真空里。“
“这样的结果,并不比落入黑杰克手里好多少,甚至更加糟糕,至少黑杰克还有可能留我们一命,我们可以暂时屈服,再慢慢和他周旋——黑杰克想要彻底掌握翡翠号,便不可能立刻消灭我,我会想办法保护你们,而迷失星海,耗尽能量的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正因为逃生概率近乎于零,我刚才便没有将逃生舱的事情及早告诉你们,免得你们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你错了,你实在应该早点说的。”
特蕾莎眼底,绽放着自信满满的光芒,“在没有星图和坐标的情况下,上百次星海跳跃的确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但如果在这里,存储着非常精确的星图和坐标呢?”
她伸出玉葱般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前额。
韩特传(七十二)强大的黑杰克
“哎?”
阿夏公主从恍惚中惊醒,有些吃惊地看着特蕾莎。
翡翠银白色的眼眸中,却荡漾着异样的光彩,仿佛在飞快计算着什么。
“你的血液,的确有些蹊跷,不像是翡翠大陆居民万年来进化的特征。”
翡翠道,“你究竟来自何方,神秘的魔女基因携带者?”
“不好意思,我并非故意隐瞒自己的来历,实在是我肩负着重大的使命,不得不小心谨慎——但现在看起来,再隐瞒也没有意义了。”
特蕾莎滔滔不绝道,“我的确不是翡翠大陆或者血战魔界的居民,甚至不是翡翠号船员的后裔,我来自一个叫做‘盘古宇宙’的地方,换言之,我是千万年前另一支流亡舰队的后裔。
“很幸运,我的世界‘盘古宇宙’,比你们所在的‘翡翠宇宙’拥有更多的资源,文明也再次发展到了相当先进的程度,可以炼制堪比行星的星舰,拥有浩瀚如星辰的舰队,不满足于探索自身所在的宇宙,在接到来自星海中央抵抗者联盟的信号之后,开始向四周广袤无垠的星域,派出大批我这样的‘信使’或者说‘侦察兵’,我们的目的就是寻找昔日飘零到各个宇宙的流亡舰队,将大家再次组织起来,和洪潮决一死战。
“有资格成为这样的信使,我在盘古宇宙自然不是籍籍无名之辈,事实上,我接受过盘古宇宙至强者‘至尊李耀’的悉心指点,亲历过盘古宇宙最强大的国家——真人类帝国的腐朽、崩溃和浴火重生,我曾操纵过毁天灭地的巨炮,也曾和你这样的超级人工智能谈笑风生,就连真人类帝国新的小皇帝,我都没放在眼里,终有一天要将他狠狠踩在脚下。
“说这些事情给你们听,是希望你们相信,我在盘古宇宙认识很多大人物,绝对能保护你们的安全,并调集大量资源来反攻翡翠宇宙的。
“所以,别犹豫了,撤退吧,我们先撤到盘古宇宙去休养生息,让盘古宇宙的强者解析翡翠携带的所有信息,用制造和修复翡翠号的技术,对盘古宇宙的星舰进行全面升级,然后,我们携带着浩浩荡荡的亿万大军,再次降临到翡翠宇宙,就算黑杰克有三头六臂,都注定要被我们万炮齐鸣,轰得灰飞烟灭啊!”
特蕾莎越说越兴奋,面红耳赤,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阿夏公主听得一愣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特蕾莎,你,你……”她不知该怎么说。
“阿夏姐姐,对不起,一开始没有对你说出全部的实情。”
特蕾莎吐了吐舌头,“但请你理解,我有苦衷,我,我也不想搞成这样的。”
翡翠面无表情,目光深沉,周身荡漾着一圈圈银白色的光芒,陷入了长久的思索。
“分析,信息真实度在90%以上,可以相信。
“判断,撤退到盘古宇宙,重建舰队的可能性最高,应该执行。
“好,就这么决定了,我们立刻搭乘逃生舱离开这里。”
翡翠当机立断。
这回,轮到特蕾莎有些发愣,没想到这么轻松就能说服翡翠,她还以为要再费一番口舌呢!
“你……舍得这样离开翡翠号,不怕这艘星舰被黑杰克彻底占领吗?”
特蕾莎狐疑道,“你不必遵守什么‘舰在人在,舰亡人亡’的准则?”
“‘舰在人在,舰亡人亡’,那是舰长们才必须遵循的高贵法则,我只是翡翠号的核心控制程序,只要我仍旧存在,翡翠号便不会被毁灭,倘若你所说的盘古宇宙,真的拥有比翡翠宇宙更加丰饶的资源,我完全可以在那里重建一百艘新的翡翠号,或者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将我灌注到你们的星舰中,就能从软件层面,对你们的星舰进行全面升级。”
翡翠道,“更何况,就在我们对话的过程中,情况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即便彻底觉醒魔女基因,我们的胜率也暴跌至不足10%,这样的胜率,并不足以支撑我们做出孤注一掷的决策,所以……先逃命吧!”
“什么?”
特蕾莎目瞪口呆,“刚才的胜率还有七八成,这么快就暴跌到不足10%?你这个敌我力量对比的计算公式,实在太扯淡了吧!”
“不是计算公式的问题,是黑杰克发生了新的异变,你们看。”
翡翠跨了一步,重新将舱壁调节到透明状态。
特蕾莎和阿夏公主立刻看到,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如炮弹般狠狠砸到了舱壁之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一道道波纹向四周扩散,液态合金上被炸开的窟窿,如同丑陋的疮疤,久久无法愈合。
这团黑乎乎的影子,如烂泥般瘫软下去。
特蕾莎仔细辨认,发现这竟然是一个血肉模糊,筋断骨折,面目全非的人。
是,是血战魔界的霸主,刚刚登场时还不可一世的灭狱魔王,库巴大君!
库巴大君竟然被黑杰克,仅仅用一只手就拎了起来,像是投掷铁饼般,狠狠投向舱壁,直到周身骨骼和五脏六腑统统爆裂,都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怎么会这样?”
特蕾莎大吃一惊,“库巴大君开始不是还和黑杰克杀得有来有回吗,就算比黑杰克稍逊一筹,却也没弱到被黑杰克这样蹂躏,好似老鹰捉小鸡一样轻松的程度啊!”
再看烂泥也似的库巴大君身后,黑杰克的身形愈发膨胀、健美、壮硕,周身每一个毛孔中,仿佛都涌动着充满雄性气息的光芒,忽略周身狂乱舞动的触手,简直像是一尊威风凛凛,从天而降的神灵!
即便隔着液态合金舱壁,特蕾莎都能感知到黑杰克灼热的目光。
舱壁再厚,都像是薄薄一层火柴盒,无法带来半点安全感。
“刚才,美杜莎女王出现在深红宫殿中,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被黑杰克的触手死死缠绕住,吸成一具干尸。”
翡翠道,“黑杰克似乎拥有古怪的异能,可以依靠吞噬异性的生命力,来增强自己的力量,美杜莎女王怎么说都是血战魔界的七大魔君之一,她的生命力比普通魔女强大百倍,黑杰克依靠她的生命献祭,进化到全新的形态了!”
韩特传(七十三)把我变回来!
“这么……恐怖!”
特蕾莎头皮发炸,根本生不出和黑杰克抗衡之心,急道,“那还等什么,我们快走啊!”
“这边。”
远离黑杰克那一面的舱壁上,液态合金如瀑布水流般向两侧滑开,露出一条新的甬道,甬道尽头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翡翠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
特蕾莎正要拉着阿夏公主钻进甬道,忽然想到一件事:“等等,逃生舱要多久才能发射出去,在此期间,你能抵挡住黑杰克吗?”
“最多不超过十分钟。”
翡翠道,“如果将全部能量都用于防御,应该是可以抵挡住黑杰克的。”
“也就是说,我们完全不用和黑杰克碰面了?”
特蕾莎喜形于色,“那太好了,那麻烦你再帮我一个忙——把我体内的什么鬼‘魔女基因’,都收回去吧!”
“哎?”
翡翠和阿夏公主同时发出了诧异的惊呼。
“你们不明白,我不能以这样一副模样,回去见我的同胞!”
特蕾莎双手托着自己的两坨胸脯,非常苦恼地说,“我在盘古宇宙好歹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要是顶着这两坨东西回去,被拳王啊,白老大啊,龙扬君啊,还有舰队里那些和我关系匪浅的女孩子看到,他们会笑死的,我,我这辈子都没脸见人了!
“对了,还有琉璃,我青梅竹马的好妹妹,要是被她看到我这两坨竟然比她还大,她会笑话我一辈子的,我下半辈子还怎么做人?
“最重要的,还有那个该死的黄金狮子——小皇帝厉嘉陵,这家伙是我的宿敌,我发誓总有一天要将他狠狠踩在脚下,但如果是以这副样子,用这么白白嫩嫩的脚丫子去踩的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反正我们不需要和黑杰克正面作战,根本没有激活魔女基因的必要,那就赶快把我变回来吧,我的小肚子又开始酸胀坠痛了,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出来的样子,天杀的,这样的日子我连一秒钟都忍受不了了!”
阿夏公主听得一愣一愣,吃惊道:“特蕾莎,你究竟在说什么啊,什么变回来,你原来不是这副样子吗?”
“的确不是,我的真面目和现在的样子有,呃,有一定差距,待会儿的变身过程可能比较惊悚,阿夏姐姐,你先做好心理准备,千万不要惊慌失措,大喊大叫什么的——无论我的外表怎么变,我的灵魂始终如一,都是你的好妹妹啊!”
特蕾莎给阿夏公主打预防针。
“我可以收回你体内的魔女基因。”
翡翠想了想,道,“但你真的确定要这么做?魔女基因,意味着无穷的力量,意味着数百代翡翠号舰长的传承,意味着你将成为一名伟大的舰长,你,不渴望力量吗?”
“我当然渴望力量,但也要看以什么代价来换取啊!”
特蕾莎捂着小肚子,眉梢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着,她坚定道,“人身上总有些东西,是无论多么价值连城,都不可以出卖的,至于得到传承,成为舰长什么的,我相信就算没有魔女基因,依靠自身的努力,慢慢总也有机会,反过来说,如果我需要出卖如此珍贵的一根和两颗至宝,才能成为什么‘伟大舰长’的话,那还算个屁的‘伟大’啊!
“总之,我意已决,你赶紧将魔女基因收回去,另寻有缘人吧,又或者,等我们回到盘古宇宙,可以请那里的专家学者来研究魔女基因,不瞒你说,我们那儿的妖族,也有很多生化学和基因学的专家,很厉害的。
“他们说不定能解析魔女基因的奥妙,将各种限制统统解除,不需要变成凯莉舰长的样子,也能消化吸收魔女基因里蕴藏的全部传承呢?那时候,你再把魔女基因给我,我绝没有二话,一定好好修炼!”
翡翠沉默,飞快计算着收回魔女基因的利害得失。
“别瞎琢磨了,我肯定要以真面目回到盘古宇宙,那里的人们才肯相信我啊!”
特蕾莎叫道,“如果我这样面目全非地回去,谁知道我是谁啊,说不定还把我们当成外星侵略者呢!”
这句话,说服了翡翠。
她又看了一眼舱壁外面的黑杰克。
黑杰克在将库巴大君狠狠砸到舱壁上,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大窟窿之后,也没有新的动作。
却是悬浮在半空中,盘膝而坐,周身绽放着淡淡的金芒,一副运功调息的模样。
看上去,吞噬美杜莎女王的全部生命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正在拼命修炼,稳固全新的境界。
“那么,如你所愿。”
翡翠无所谓地说,张开双臂,朝特蕾莎拥抱过来。
她原本就是纳米机器人组成的银白色液态金属,扑到特蕾莎身上时,顿时将特蕾莎紧密包裹起来,变成了一坨竖立起来的金属虫茧。
虫茧表面,绽放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涟漪,仿佛内部正在发生激烈的异变。
阿夏公主哪里见过如此古怪的场景,本能反应,就想扑上来解救特蕾莎。
“别怕,你刚才听到了,这是她自己的要求,哦,应该说是……他。”翡翠冷静淡漠的声音,从虫茧中传来。
在翡翠大陆的魔法语言中,“他”和“她”是音调略有差异的两个词汇。
阿夏公主眨巴着眼睛,彻底迷茫了——从进入深红宫殿的那一刻起,她就有些晕头转向,直到此刻,所有谜团都汇聚成了惊涛骇浪,搞得她不知所措,只觉得自己完全陷入了扑朔迷离的命运的摆布和折磨。
阿夏公主死死盯着银白色的虫茧,手里断裂的战刀微微颤抖着,她用力吸着鼻子,反复在心里告诉自己,哪怕发生再古怪和再残酷的事情,都不要再逃避。
特蕾莎曾经说过,女孩子也要牢牢抓住自己的命运,去勇敢面对一切,不管发生什么时,特蕾莎都会和她并肩作战的。
“特蕾莎……”
阿夏公主喃喃道,“你,你究竟怎么了,你快出来啊!”
或许是听到了她的深情呼唤。
银白色虫茧微微一颤,仿佛一朵精巧绝伦的金属花蕾,从顶端裂开,冉冉绽放。
韩特传(七十四)受惊的阿夏公主
金属花蕾还未完全绽放,从花蕊深处就传来一阵十分魔性的笑声。
“哈哈哈哈,噫哈哈哈哈,嚯哈哈哈哈,哇呀呀呀呀,回来了,我棱角分明的脸庞,我健硕有力的胸肌,还有,哎呀呀,我硕大无朋的家伙事儿,终于,你们都回来了,好像经过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还比过去更强壮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略显低沉和沙哑的声音,却因为兴奋被扯到了极高的调子,令阿夏公主毛骨悚然。
因为她分明听出,这是一道不折不扣的男中音,绝不是特蕾莎那么可爱的女孩子,那样婉转娇柔的嗓音,可以发出来的。
怎么回事,特蕾莎,她,她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翡翠包裹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在阿夏公主惊骇欲绝的目光凝视之下,银白色的花蕾冉冉绽放,先是露出一张青年男子兴奋到面红耳赤的脸庞,紧接着,是平坦的胸膛、宽阔的肩膀以及瘦削的腰腹部,整个上半身呈现猎豹也似的倒三角形,雄性荷尔蒙仿佛高压蒸汽般从三万六千个毛孔中激射而出,再加上矫健有力的修长四肢,就算瞎子都能看出,这赫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阿夏公主的眼珠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倒退两步,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紧张到无法呼吸。
这个手舞足蹈,不断在自己的胸膛和裤裆上揉捏,一边揉,一边狂笑的男人……
好吧,论五官,还算端正,眉眼间的野性气息配上爽朗的笑容,是那种很容易招惹女孩子的模样,和黑杰克是一个品种,更准确说,是黑杰克的低配版本。
只是气质略显轻浮,看他满脸陶醉,摸索自身要害的样子,甚至说,有些猥琐。
更重要的是……
这个男人身上,还穿着特蕾莎的衣服。
两片带着弧形钢片,高高隆起的胸甲,下面是皮条编织而成,利于战斗的轻便短裙,再加上附魔的头饰和女式战靴,穿在特蕾莎身上,称得上英姿飒爽,可穿在一个男人身上,还被他膨胀的体型微微撕裂,仿佛裙子随时都会变成两半,露出光溜溜的屁股蛋子,这就有点,呃,变态了。
这个面目全非的男人,使劲挠着裤裆,仿佛有什么东西硌着他的要害一样。
随后,这个男人把、把特蕾莎的封魔兜抽了出来,狠狠甩在地上。
“去你的!”
这个男人冲封魔兜十分粗鲁地啐了一口唾沫,长舒一口气,又仰天长啸,泪流满面,“这种每个月都要流血的日子,简直是地狱般的折磨,幸好,我终于变回来了,谢天谢地,老天保佑,哈哈哈哈,我变回来了,我重新变成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了,爽,爽,爽,哇哈哈哈哈哈!”
阿夏公主看看地上的封魔兜,再看看欣喜若狂,放浪形骸的男人,只觉得脑海中有一万道雷霆同时炸开。
她只能做出所有女孩子,在这种情况下唯一能做出的动作。
阿夏公主深吸一口气,然后扯着嗓门,用尽最大的力量尖叫起来。
“啊——”
她一边叫一边哭,想要冲上来打这个男人,但看他不停挠裤裆的动作,又恶心又害怕,生怕这个男人再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动作,只能哭喊道,“你,你是什么人,你把特蕾莎怎么了,我的特蕾莎!”
“呃……”
兴奋到不知所以的男人,这才反应过来,阿夏公主还在旁边目睹了他变身的全过程,他停止了抓挠,有些尴尬道,“别,别叫,也别做傻事,阿夏姐姐,我可以解释一切,但你先冷静一下,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也绝不是黑杰克那种变态!”
阿夏公主停止了尖叫。
却依旧充满警惕地死死盯着这个穿着特蕾莎胸甲和短裙的男人。
该死,他头上竟然还别着自己前几天摘花给特蕾莎编的头饰,他怎么可以这样!
阿夏公主看看透明舱壁外面的黑杰克。
再看看自己身边这个穿女装,挠裤裆的男人。
她不得不同意这个男人的说法——他和黑杰克,的确不是一个品种的变态。
“阿夏姐姐,你听我解释……”
男人见她冷静了一下,稍稍松一口气,上前半步,朝她伸手。
阿夏公主又开始尖叫,半截战刀乱舞,徒劳地阻挡男人前进。
“别叫,也别冲动,听我说!”
男人无奈了,“都说了我绝不是变态,更不会对你怎么样,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我当然不信,你就是个变态,比黑杰克还要变态一百倍,啊,啊啊啊啊!”
阿夏公主像是发怒的猫儿般又叫又挠,“谁是你‘姐姐’,真恶心,我看到你的样子就想吐,你为什么穿着特蕾莎的衣服?好吧,我知道很多邪恶贵族都有这样古怪的癖好,这只是最主流的变态而已,但是,你竟然还用特蕾莎的封魔兜,简直是超级无敌大变态!你把特蕾莎怎么了,你把特蕾莎还给我!”
“好,还给你,你来拿啊!”
男人张开双臂,把胸膛一挺,“难道你还没发现吗,我就是特蕾莎!”
处在歇斯底里中的阿夏公主,根本没听清楚男人说什么,仍旧疯狂挥舞着断刀,过了大约十几秒钟,挥舞的速度才越来越慢。
她脸上流露出困惑和惊讶混合的表情,又过了十几秒钟,断刀连同双臂才彻底凝固。
“你,你说什么?”
阿夏公主上下打量着男人,结结巴巴道,“你,你是谁?”
“人家是特蕾莎,你的好妹妹啊!”
男人穿着特蕾莎的短裙,踮起脚尖,轻盈转了个圈,然后又用特蕾莎的惯用小表情,冲阿夏公主挤眉弄眼,嫣然一笑,“阿夏姐姐,难道你认不出人家了吗,嘤嘤嘤,好伤心哦!”
“……”
阿夏公主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弯下腰,大声干呕起来,一边呕吐一边往角落里缩,同时用惊恐交加的目光盯着男人,仿佛男人随时会变身成比吞噬兽更可怕的恶魔,把她扑倒,为所欲为的。
“该死,为什么明明变回来了,语言习惯还是这样!”
男人似乎比阿夏公主更恶心自己的说话方式,使劲挠着自己的头发,挠到了阿夏公主送给特蕾莎的头饰,想都不想,一把扯下来,气呼呼地掼在地上,正欲一脚踩碎,想了想,又捡起来,吹了吹,小心翼翼塞进怀里。
“翡翠,翡翠!”
男人顿足捶胸,扯着嗓子叫起来,“场面快控制不住了,快出来帮我解释一下,我,我是清白的啊!”
韩特传(七十五)不能走的理由
“我来了。”
刚才冉冉绽放的银白色花朵残骸,再次呈现晶莹剔透的液态,凝聚成了翡翠,或者说凯莉舰长的模样。
它扫了男人一眼,包括几乎将弧形胸甲撑爆的健硕胸肌,以及短裙下面两条大毛腿,只是挑了挑眉毛,并没有像阿夏公主那样大呼小叫。
“不用大惊小怪,这是很正常的现象。”
翡翠对阿夏公主淡淡道,“星海浩瀚,宇宙黑暗,碳基智慧生命在茫茫星海中穿梭千万年时间,过着朝不保夕,颠沛流离的生活,分分钟有可能面对不可预测也不可抵挡的毁灭,如此高压,你们低端落后的大脑很难处理,随时会过载、死机等意外状况,所以,很多船员都有一些独特的小嗜好,来舒缓高度紧张的神经,对于这种并没有伤害到他人,无伤大雅的小嗜好,我们应该予以理解和宽容。”
“原来……是这样……”阿夏公主懵懵懂懂。
“好了,帮你解释完了。”翡翠回头看着男人,并不邀功,十分谦逊地说。
“什么啊!”
男人跳了起来,“不是让你帮我这样解释的!什么‘小嗜好’,还‘无伤大雅’,什么‘舒缓紧张神经’,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根本没有小嗜好,这方面和那方面,无伤大雅和伤大雅的小嗜好,通通都没有!我是被逼的,我是被陷害的,我是被邪恶魔法师‘变形虫’埃里克强行抓起来做实验,往我体内灌注了大量魔女基因,才变成女人的!
“阿夏姐姐,你千万要相信我,当时你们闯进黑暗魔法塔,亲眼见到我被‘变形虫’埃里克五花大绑,吊在半空中的吧?我根本没得选啊!”
听完翡翠的解释,再看男人手舞足蹈,略显笨拙解释的模样,阿夏公主内心的恐惧消散了大半,渐渐升起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情绪,她点了点头道:“没错,是有那么回事,我们一开始见到你的模样,的确有些古怪,大家都以为你被‘变形虫’埃里克……糟蹋了呢,所以,才这么关心你,但想问又不敢,生怕你伤心。”
“我的确被他糟蹋了啊!”
男人说,旋即啐了一口,“呸呸呸,这话怎么说出来感觉怪怪的,我没有被他糟蹋,是被他蹂躏,蹂躏也不对,是被他狠狠折磨成那副鬼样子的!”
“什么啊,那样的花容月貌,可不是什么鬼样子。”
阿夏公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勉强适应了男人的模样,“那么,你的真实姓名,也不叫‘特蕾莎’喽,你叫什么?”
“我叫韩特,是发誓要成为星海炮王的男人!”
韩特用自以为最潇洒的姿态,摆了个造型。
只可惜,在特蕾莎的胸甲和短裙衬托之下,越潇洒,也就意味着越猥琐和越变态。
阿夏公主抖了一下。
翡翠周身,也急促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不太扛得住韩特的动作。
“韩特……韩特……”
阿夏公主回忆了一下,道,“啊,就是你曾经和我说过的,‘真正的男人’。”
“没错,就是我,请你千万理解,阿夏姐姐,我肩负着重大使命孤身穿越到翡翠宇宙,却无意间落入邪恶魔法师的魔掌,变成面目全非的样子,实在没办法第一时间将实话告诉你,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居心叵测甚至是个变态,我真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啊!”韩特悲愤欲绝地说。
阿夏公主微微皱眉,陷入沉思,似乎在分析韩特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别怀疑也别犹豫了,虽然我换了一副模样,但这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刚才的提议仍旧有效,我们还是赶紧搭乘逃生舱溜之大吉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且让黑杰克在这里嚣张一会儿,等我们聚集浩浩荡荡的星海舰队回归翡翠大陆,想把他怎么搓扁揉圆都可以!”
韩特说着,伸手来拉阿夏公主。
阿夏公主双目圆睁,身子一抖,仿佛触电般,下意识把手缩了回去。
“怎么,难道你还不相信我?”
韩特急了,举手发誓,“我保证,我和黑杰克那种下流胚真不是一回事,我绝不会欺骗、勉强和伤害女孩子,你就放心跟我走吧,倘若到了盘古宇宙,让你受到半点委屈,有包括丁铃铛在内的很多人都会跳出来打爆我的狗头!”
“我……我不是……不是害怕被你欺负……”
阿夏公主低着头,犹豫片刻,声音还是清晰起来,她小声而清晰地问,“我们走了,他们怎么办呢?”
“他们?”
韩特微微一怔。
“他们。”
阿夏公主指着透明舱壁之外,仍旧被黑杰克控制,双眼呆滞,神情或麻木或疯狂,或者朝透明舱壁狂轰滥炸,或者充当人肉电池渐渐被吸干的后宫们。
“他们都是我最要好的姐妹,倘若我就这样跟着你一走了之的话,岂不是把他们留在这里等死?”
阿夏公主心乱如麻地说,“我,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姐妹们被黑杰克欺骗,利用,压榨乃至连皮带骨,彻底吞噬。
“既然,我已经觉醒,那么,我就应该继续唤醒所有的姐妹,带着大家一起逃离黑杰克的魔掌——在你还是‘特蕾莎’的时候,你不是经常向我宣扬‘女孩子应该自立自强,掌控自我的命运,不要受任何男人摆布’的思想吗,那我们又怎么可以在黑杰克这个混蛋面前不战而逃呢?”
“这……”
韩特大挠其头。
“其实,他们也不一定会被黑杰克压榨至死的。”
韩特面不改色说着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推测,“你看,黑杰克如此拼命压榨他们的生命力,无非是为了攻破翡翠号舰桥的防御,但只要我们搭乘逃生舱离开,完全可以把翡翠号暂时先让给黑杰克,他不用继续狂轰滥炸,又什么理由继续压榨后宫团的姐妹们呢?”
“不可能这么简单的。”
阿夏公主惨笑道,“再没人比我们更清楚黑杰克的雄心壮志或者说野心勃勃,掌控翡翠号可不是他的终极目的,今天掌控了翡翠号,明天他就会向整个翡翠宇宙开战,直到彻底控制翡翠宇宙的每一寸土壤、海洋和天空为止,在此过程中,一定会血流成河,生灵涂炭,而我所有的姐妹们,都会充当他野心的燃料,被烧成灰烬的!”
韩特传(七十六)谢谢您,韩特先生
“那,那——”
韩特结巴了半天,也想不出反驳的话,他知道阿夏公主是对的,既然黑杰克已经暴露出最丑陋的真面目,便绝不可能再容许看到这副面目的人活下去。
而且,从他刚才的话来分析,“重建吞噬帝国”,一定需要消耗亿万人的生命,充当祭品和燃料的。
“可是,就算我们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呢?”
韩特只能干巴巴地说,“翡翠都分析过了,我们打赢黑杰克的概率不足10%……”
“是1%,不足1%。”翡翠眼底,银光闪烁,根据黑杰克的形态和气场变化,给出了最新的分析结果。
“不会吧,刚才还有10%的!”韩特叫起来。
“‘不足1%’,也是‘不足10%’的一种,甚至可以说是‘不足100%’的一种。”翡翠一板一眼地说。
“……”
韩特深吸一口气,忍住扑上去掐死这个人工智能的冲动,对阿夏公主道,“看,我们的胜率不超过1%,冲出去就是自寻死路,除了给你的姐妹们陪葬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不要感情用事,也不要磨磨蹭蹭浪费时间了,赶紧和我们一起逃出去吧!”
韩特无比真诚地朝阿夏公主伸出双手。
听到翡翠的最新分析数据,看到姐妹们在黑杰克的触手缠绕和压榨之下,脸色惨白,形如骷髅,生不如死的惨状,阿夏公主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
她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整个人轻松不少,“那就走吧,韩特先生,感谢您为我,为姐妹们还有翡翠大陆所做的一切,您说的没错,这里的确太危险了,留下来战斗是死路一条,根本毫无意义。
“所以,趁着黑杰克还没攻进这里,请您赶快离开吧,去您的世界搬救兵,回来帮我们消灭黑杰克,拯救这个美好的世界,拜托了!”
韩特大喜过望,但笑容刚刚浮现,就有些凝固,他看着阿夏公主越来越坚定的双眸,迟疑道:“你,你什么意思,阿夏姐姐,你让我快走……你不和我一起走?”
“搬救兵,只要一个人就够了,不是吗?”
阿夏公主平静道,“你和翡翠一起走,我留下来帮你们抵挡黑杰克一阵,就这么决定了。”
哧啦——
说着,她从战斗短裙上撕下来一大块血染的布条,将满头散乱的长发扎在一起,又用牙齿拽着布条一端,狠狠拉紧。
随后,阿夏公主将断刀上的血迹,慢慢在身上擦拭干净,将断刀别回腰间,满脸从容,直面仍旧在外面咆哮冲撞的黑杰克。
她的气质,就像是一团平静的乌云。
最危险的暴风雨,正在平静下面飞快孕育和凝结。
韩特从没在阿夏公主身上,看到过这样的气质,这种令人不敢直视的气质……
他呆滞了很久,才提高声音,叫了起来:“阿夏姐姐,你究竟在说什么啊,明明可以一起逃走的,为什么非要留下来送死呢?”
“没错,您应该走的,韩特先生。”
阿夏公主笑了笑,道,“这不是您的世界,外面那些也不是您的姐妹,您只是无意间卷入其中的过路人,还以一个十分糟糕的身份,承受不了很多不必要的痛苦,既然现在能抽身而去,您的确没有任何理由继续留在这里。
“如果您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您真能从盘古宇宙搬来救兵,将翡翠大陆从黑杰克的魔掌中解救出来,这真是无法用笔墨形容的大恩大德,包括光辉人间和血战魔界在内,翡翠大陆的所有人都会深深感激您的。
“所以,别迟疑也别磨蹭了,快走吧!”
“那你呢?”韩特急道。
“我和你不同。”
阿夏公主眼里闪着光,一字一顿道,“这是我的世界,这是我的祖先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缔造鹰之国的地方,也是我的父亲鲜血流淌,尸骨埋葬的地方,我吃过的每一顿饭,我喝过的每一瓢水,我走过的每一里路,我看到过所有的笑容,我听到过所有的哭声,全都来自这里。
“这里曾经有我的家,这里有我全部的回忆和希望,这里有我深深恨着,还没来得及斩下头颅的仇人,这里有我最好的姐妹,而我的好姐妹现在正落入一个魔王的魔掌。
“所以,韩特先生,您可以走,但我不行,我必须留下来去面对这一切,从魔王的魔掌下面拯救我的姐妹,去杀死我的叔叔,那个弑君篡位的卑鄙小人,去重建鹰之国,恢复父亲和祖先的荣耀,甚至是洗刷千万年前的远祖,奎克大副那些人留下的耻辱。
“这是我的责任,亦是我的命运,不是吗?”
韩特愣住。
大脑空白了半天,结结巴巴道,“你在开玩笑,你不可能办到的!”
“韩特先生,就在前几天,您刚刚教过我一招号称‘连飓风都能斩杀’的刀法,您说,这套‘烈风雷杀刀’,是天底下最霸道无匹的无敌刀法,没什么固定招式,只有一个秘诀,那就是,不管敌人有多么强大,不管自己能不能打赢,也不管这一刀斩落之后,自己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反正,凝聚全部的热血,意志,灵魂,一切的一切,朝着敌人最坚硬的地方,狠狠斩下去就对了!”
阿夏公主微笑着,纤纤素手握着血染的刀柄,怎么都不愿意放开,“是您教会了我怎么把握战刀以及自己的命运,现在,我已经握住了刀,您又要让我放手吗?
“在您还是特蕾莎的时候,您不是说过,您觉得我是一个非常有天赋的战士,甚至是一个非常有潜力的女王,有朝一日,我一定能回到鹰之国,夺回属于我的一切——现在,您从‘特蕾莎’变回了‘韩特先生’,难道这些话,也全都随风而逝了吗?”
“当然,当然不是。”
韩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道,“我没骗你,你真的很有潜力,问题是潜力也要留着小命才能爆发,现在的黑杰克实在太强大了,你这样冲出去,会死的!”
“是的,我会死。”
阿夏公主道,“但谁又不会呢?”
韩特传(七十七)这是我的命运!
韩特憋得面红耳赤,生出巨大的无力感。
“让我出去吧,翡翠,求你了。”
阿夏公主转向人工智能的液态金属躯壳,“反正,你的目的仅仅是重建翡翠号,即便没有我,你们一样可以去盘古宇宙求援,达成你的目的,所以,让我出去,我们分道扬镳,各自面对自己的命运!”
翡翠的液态合金表面,泛滥着思索的涟漪。
“不行!”
韩特急了,蛮横地叫道,“翡翠,我拥有最高控制权限,我是翡翠号的准舰长,我不许你放她走!”
“为什么?”
阿夏公主攥紧拳头,满脸愤怒,“你凭什么拦着我?”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去白白送死。”
韩特心烦意乱地说,“这是为你好!”
“我不是去白白送死,我是去唤醒姐妹们,和他们并肩作战,杀死邪恶的魔王,保卫我的家园,守护我的同胞,履行我身为鹰之国公主的职责和使命!”
阿夏公主的声音越吼越大,一道无形的气势缭绕周身,令她充满了韩特无法直视的光芒。
“都说了,你不会成功的!”韩特色厉内荏地说。
“没试过,怎么知道会不会成功?”
阿夏公主道,“仅仅在几天之前,我也不相信自己敢面对剑戟魔猪,高举战刀,结果,在我最要好的姐妹‘特蕾莎’的指引和鼓励下,我成功了,我直视着剑戟魔猪那凶残至极的双眼,却将内心深处的恐惧轰得粉碎,我朝剑戟魔猪狠狠斩落战刀,和特蕾莎一起,杀死了这头梦魇中才会出现的魔兽——你能想象那一刻,我内心深处的兴奋和成就感吗?那简直像是,简直像是重新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既然那时候,我和特蕾莎可以创造奇迹,为什么现在就不可以?”
“这……”
韩特再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愣了半天,道,“那又为什么不能稍稍忍耐一段时间,慢慢修炼,提升力量,等到时机成熟时,再卷土重来呢?”
“时机什么时候会成熟?我们什么时候能找到盘古宇宙?就算真的找到了,盘古宇宙的人们什么时候能将舰队升级完毕,并出兵帮助翡翠大陆?”
阿夏公主抛出一连串的诘问,随后,指着透明舱壁外面的惨状,“我的姐妹们正在承受着恶魔的折磨,我非常清楚这种折磨的滋味,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们受苦,我连一分钟,一秒钟都忍受不了。
“更别说,就算盘古宇宙派出远征军,最快也是几年、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了,那时候,我的姐妹们早就死不瞑目,翡翠大陆上的无数无辜者,包括我曾发誓要守护的鹰之国的子民们,说不定都沦陷在黑杰克的魔掌之中,他已经用邪恶的触须,将整个翡翠大陆上所有的女孩子都吞噬掉,升级到无法想象的程度了,你确定,你们盘古宇宙的远征军,真能消灭全面升级之后的黑杰克——吞噬之主吗?”
“这,我,反正——“
韩特急火攻心,口不择言,“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出去送死的!”
阿夏公主的目光一缩,旋即冷了下来,像是两道冰锥,直刺韩特的心脏。
她脸上萦绕着巨大的失望。
“如果是这样的话,韩特先生,你和黑杰克又有什么区别呢?跟你走还是回到黑杰克身边,又有什么区别呢?”
阿夏公主幽幽道,“你和黑杰克,都不承认我们这些女孩子有自己选择命运的权力,只是把我们当成玩偶,傀儡或者某种多功能的宠物一样拴在身边,你们是英雄,你们是拯救者,你们是魔王,你们是救世主,你们是这场华丽冒险的主角,而我们这些女孩子,仅仅是无足轻重的附庸,只能沿着你们设定的轨迹乖乖起舞,只要我们有一丝一毫偏离轨迹,出现‘失控’,你们就会不择手段把我们拽回来——如果这就是你最真实的嘴脸,那你不过是一个全面弱化版本的黑杰克,我更加没有理由跟你走。”
“什么叫‘全面弱化’,我很强的!”
韩特蒙受巨大的羞辱,忍不住高叫,“我和黑杰克最关键的区别,我是想帮你,他是要害你啊!”
“如果你真想帮我,就放手让我去面对自己的命运,面对鹰之国公主早就应该面对的战斗。”阿夏公主道。
“我,我不能这么做……”
韩特痛苦地揪着头发,“再想想,阿夏姐姐,再想想。”
“别叫我‘姐姐’,只有特蕾莎才能叫我‘姐姐’,你可以叫我‘阿夏公主’或者‘阿夏小姐’。”阿夏公主冷冷地说。
韩特愣了一下:“我就是特蕾莎!”
“不,你不是。”
阿夏公主道,“特蕾莎教我高举战刀,你却要我放弃抵抗;特蕾莎告诉我女孩子也可以自立自强,成为自身命运的主宰者,你却要我背弃自己的姐妹,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却无动于衷,反而跟着你逃亡到陌生的异域,把我的命运完全交到你手里,任凭你的仁慈来裁决;特蕾莎唤醒了我身为女人,不,男人和女人都无所谓,特蕾莎唤醒了我身为人类的尊严和骄傲,让我重新认识到生命的意义,重新拥有了人类的骄傲——这份骄傲,自从我的祖先‘奎克大副’他们叛逃到这片大陆上,已经失落很久很久了,我好不容易找回了它,你却要我再度将它,将这份无比璀璨的灵魂之火浇灭?
“不,韩特先生,您不是特蕾莎,不是我所认识的,我所信赖的,我深深崇拜和喜欢的那个特蕾莎。
“或许,在你恢复真面目的刹那,我的特蕾莎已经死了吧,那也无所谓,只要曾经真实而热烈地活过,死亡又有什么可怕?
“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您,谢谢您为我带来了特蕾莎这个好朋友,并通过她的眼睛,让我看到了真正的光明——倘若不曾见过光明,我原本可以忍受黑暗,倘若不曾真正活过,或许我能一直以黑杰克或者你的傀儡的身份,被你们打扮成乖巧而美丽的那种童话故事里的‘公主’,过着行尸走肉的‘幸福生活’。
“很可惜,现在不行了。
“特蕾莎对我有着极大的期望,坚信我能创造奇迹——我不愿意让她失望,也不愿意让自己内心深处,无法熄灭的骄傲失望。
“无论你同不同意,我决心已定,要以鹰之国公主或者真正的人类的身份,去面对我的命运,没人可以阻挡我和命运的战斗——你不行,黑杰克也不行。”
鹰之国的公主再次握紧战刀,朝着韩特跨出一大步。
她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看得韩特心尖一颤。
“让开。”
鹰之国公主冷静而坚决地命令道。
韩特传(七十八)独自逃生?
韩特无法直视阿夏公主璀璨如星辰的光芒。
他竟然真的被阿夏公主的气势,逼退了半步。
阿夏公主又扭头看着翡翠:“让我出去,对大家都有好处。”
翡翠沉吟片刻,轻轻一击掌。
阿夏公主脚下的液态金属合金,忽然向四周散开,露出一道银白色的漩涡。
阿夏公主跌落漩涡,液态合金淹没了她的头顶,很快,她就从舰桥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韩特大吃一惊,旋即勃然大怒,一步上前,揪住了翡翠的衣领,暴喝道:“你干什么,谁让你放她出去的!”
“她说的没错,让她继续留在这里,对大家都没好处。”
翡翠平静地说,“第一,你们继续纠缠不清,拖延时间的话,黑杰克分分钟都会攻破舱壁,占领这里。
“第二,阿夏公主的精神状态并不稳定,强行违逆她的意思,她极有可能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害。
“第三,最重要一点,虽然你能给我盘古宇宙的坐标,但星海浩瀚,逃生舱的星海跳跃以及常规巡航能力又不尽如人意,谁都没办法保证,几次精确跳跃之内,就能顺利抵达盘古宇宙。
“说不定,我们要在星海中航行几十年甚至数百年,才能找到盘古宇宙呢?
“逃生舱里每增加一名乘客,消耗的食物和燃料也要增加一倍,我们的航行时间和航程都会缩短一半,也就会说,找到盘古宇宙的几率,会变成50%。
“既然她只是翡翠大陆的土著,并非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那么,带上她又有什么意义?只有你一个的话,我们的任务成功率将大大提升,你的生存几率也将大大提升,这不好吗?”
“好个屁!”
韩特双目赤红,满脸狰狞,简直要一拳朝翡翠冷漠的银色面孔轰过去,他用力摇晃着翡翠,低吼道,“人类的价值,岂是几个冷冰冰的数字可以衡量,我不管,我命令你现在就把她拽回来,我,我拥有翡翠号的最高控制权限,我是翡翠号的准舰长,我以准舰长的身份命令你,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给我把她弄回来!”
“不好意思,你体内已经没有哪怕一星半点魔女基因了。”
翡翠的表情仍旧冰冷古板,声音却蕴藏着一丝讥讽之意,“你不再是翡翠号的准舰长,也被收回了一切权限——既然你不愿意承担魔女的使命和力量,自然没资格对我大呼小叫,你以为自己是谁,我为什么要服从你的命令?”
“我——”
韩特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倒退两步,捂着胸口,心疼得简直要吐血。
“而且,就算我能强行把她拽回来,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我还要帮你把她五花大绑,塞进逃生舱吗?她说的没错,倘若是这样的话,你和黑杰克又有什么区别,她为什么要选择你而不是黑杰克呢?”
翡翠道,“至少,黑杰克长得比你英俊十倍,战斗力则是你的百倍,从他能应付这么多后宫来看,那方面的能力都比你强悍许多,而且也没有什么不足为外人道,比较独特的小嗜好……”
“我也没有任何小嗜好!”
韩特一把扯下胸口的弧形胸甲,狠狠掼在地上,又重重踩了一脚。
当然,短裙暂时还是不脱了。
虽然翡翠不算是真正的女性,但在凯莉舰长的形象面前脱裙子,感觉总有点怪怪的。
“好吧。”
翡翠承认,“就算你没有任何独特的小嗜好,至少你该承认自己没有黑杰克那么英俊潇洒,强横无匹吧?”
韩特沉默。
他咬牙切齿,两个腮帮子高高鼓起,左右脸颊都在燃烧,眼眶四周又红又肿,满肚子郁闷不知该如何发泄。
“承认自己的弱小,并非什么不光彩的事情,反而是智慧生命最大的理性。”
翡翠道,“不要让无用的情绪,控制了你的大脑,怎么,你和阿夏公主很熟吗?”
韩特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特蕾莎和她挺熟的,但我,但我大概真的不是特蕾莎吧,我是韩特,一个和这里毫无关系的外来人,我根本就不想当什么鬼特蕾莎,自然,自然也算不上是阿夏公主的‘好姐妹’了。”
“那不就行了?”
翡翠道,“你已经做回真正的自己,就不要再胡思乱想,现在,我已经激活了逃生程序,准备一下,我们走吧!”
“走,这么快?”韩特纠结极了。
“当然,有阿夏公主帮我们拖延时间,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翡翠说着,又拍了拍手。
原本透明,可以观测到外部舱室的液态合金舱壁重新恢复了银白色,舱壁四周绽放出了七彩纷呈的光辉,各种全新的结构,全都在纳米机器人的控制下凸显出来。
舰桥正在改变形态,变成逃生舱的控制室。
韩特前方,银白色舱壁渐渐被浩瀚如海的黑色宇宙取代,星星点点的光芒勾勒成了一副副星图。
在他身后,一台虫蛹式的冬眠仓缓缓浮起,向他敞开环抱。
“预计三分钟后,完成逃生舱的设置程序,五分钟后,完成所有脱离准备。”
翡翠道,“现在,你可以输入我们的目的地了。”
韩特面前,七彩玄光凝聚成了一副虚拟输入界面。
他下意识伸手,却迟疑了。
“为什么我看不到外面的情况?”
他问翡翠,“为什么你不让我看到阿夏公主和黑杰克的战斗?”
“那对你没有好处。”
翡翠道,“只会让你被无聊的小情绪困扰。”
“不,我要看!”
韩特咬牙,“重新把舱壁变得透明,让我看到他们的战斗!”
翡翠沉默。
“如果,如果你不让我看到阿夏公主,我不会输入盘古宇宙的坐标的。”
韩特发了狠,“大不了让黑杰克攻破舱壁,我们一起死在这里!”
“……好吧,如果你觉得这么做,能让自己感觉稍微好受一些的话。”
翡翠无奈地耸了耸肩,轻轻打了个响指,银白色的舱壁,再度变得透明。
韩特传(七十九)直面
黑杰克已经完成了升级。
他的黑发和黑眸之间,都缠绕着一道道恍若闪电般的金弧。
满头瀑布般的黑发暴涨,无风自动,如同黑色的异火般跳跃不定。
近乎完美的脸庞之上,洋溢着神秘莫测和不怒自威的气质,兼具了神灵的威严和魔王的诡秘。
从他的大脑中,扩散出一圈圈脑电波的涟漪,金色涟漪激荡之下,所有异性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而所有同性虽然心有不甘,却被他的气息深深震慑,不敢约雷池半步。
当黑杰克将库巴大君血肉模糊的残躯高高举起,轻蔑甩向一边时,四周再无半个敢向他发出挑战的魔人。
黑杰克微微一笑,正欲说话,忽然——
一柄断刀,撕裂空气,撞出火星,从后方直刺他完美无缺的脸庞。
黑杰克头一偏,断刀擦着脸颊掠过,斩落了他的一根头发。
看着晃晃悠悠飘落的头发,黑杰克的瞳孔微微一缩。
回头看时,正好看到阿夏公主用脚尖轻盈挑起第二柄血染的战刀,双手高举过头顶,并用坚定不移的目光,死死盯着他。
黑杰克微微一怔,流露出无比真诚的笑容,朝阿夏公主敞开怀抱:“原来是我的阿夏,你终于舍得出来了么?”
“住口,我不是‘你的阿夏’,我不属于任何人,我只属于自己!”
阿夏公主厉声道,“你不是黑杰克,你究竟是什么怪物,你把我还有姐妹们都怎么了?”
黑杰克眼珠一转,丝毫没有真面目被戳穿的尴尬,仍旧维持着完美无缺的笑容,淡淡道:“我就知道,那个名叫‘特蕾莎’的女孩子有古怪,怎么,她究竟对你说了什么,把你蛊惑成这样?”
“不许你侮辱特蕾莎,是她让我真正觉醒,找回了尊严和生命的意义!”
阿夏公主咬牙道,“你这个怪物,你从未真正爱过我和姐妹们,对不对,你只是把我们当成傀儡和……电池,让我们生活在你编织的美梦里,在不知不觉中,被你一口一口吞噬!
“听着,我已觉醒,不会再受你的欺骗和摆布了,而且,我也决不允许你这些丑陋的触须,继续纠缠着我的好姐妹!
“娜塔莎大姐,赫拉姐姐,猫女可儿,精灵薇拉,还有所有的姐妹们,你们快醒醒啊,看清楚这个怪物的真面目,不要再被他欺骗了,不要再沉溺于自欺欺人的梦境中了!”
阿夏公主放声大叫。
“没用的,他们深深爱着我,是心甘情愿把一切都奉献给我,又岂会被你三言两语轻易唤醒?”
黑杰克微笑道,“更何况,你并不是他们,怎么知道他们现在过得不快乐呢?
“来吧,我的阿夏,你只是受到特蕾莎的蛊惑,一时糊涂而已,我不会怪你,只要你迷途知返,再次回到我的怀抱。
“当‘我的阿夏’有什么不好?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男人,我会好好保护你们,在我的怀抱中,你不会再有任何烦恼,也不会遇到任何挫折,你不必面对艰难的生活和危险的挑战,无论你需要什么,随时都能从我这里得到满足,当别人知道你是黑杰克的女人,会把你当成真正的女王一样对待。
“这样的生活,不好吗?
“来吧,来吧,来吧……”
黑杰克的声音渐渐化作呢喃。
一道道淡金色的涟漪从他的黑眸深处荡漾开来,像是无形的触手,缠绕阿夏公主周身。
而他真正的触须,亦像是丑陋的蚯蚓般,一拱一拱,伸向阿夏公主的眉心。
阿夏公主像是被梦魇抓住,眼底涌动着迷茫的波纹,一动不动,呆若木鸡。
黑杰克的触须距离阿夏公主越来越近,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忽然——
刀芒一闪,阿夏公主眼底的迷雾四分五裂,她绽放出属于鹰之国公主的璀璨光芒,这光芒像是无坚不摧的利刃,一下子斩断了伸向自己的触须。
黑杰克眼角抽搐,流露出惊诧和痛苦混合的情绪。
触须发出“嘶嘶”的尖叫,像是被斩断了头颅的毒蛇般扭曲不定。
“不用依靠你,我也可以面对自己的人生,面对一切艰难,挫折和挑战。”
阿夏公主脸上浮现出一抹自信而决绝的笑容,“我不想以‘任何人的女人’的身份活着,我也不需要别人‘把我当成女王一样对待’,现在,我是鹰之国的公主,终有一日,我会依靠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地成为一名,真正的女王!”
她高举战刀,想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黑杰克,而是一团铺天盖地的飓风。
而她,就要凭借一往无前的意志和决心,将这团飓风斩杀。
曾经在盘古宇宙,天元界,天元星,大荒之上闪耀的雪亮刀芒,再次出现在亿万星辰彼岸,异域的星舰上。
即便持握战刀的人有所不同,但他们绽放出的生命之光,却是一样华丽,闪亮。
上吧,《烈风雷杀刀》,连飓风都可以斩死的刀法!
黑杰克脸上显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有那么一瞬间,连他都被阿夏公主的决心刺痛了双眼,感受到雪亮的刀芒在自己的脖子上留下的冰凉。
不过,仅凭决心毕竟是不能解决任何问题的。
“啪!”
黑杰克周身的触须瞬间膨胀十倍,像是长出了七八条妖魔的手臂,劈头盖脑砸向阿夏公主,将她连人带刀一起砸飞出去,重重甩在舱壁上。
阿夏公主鲜血狂喷,只觉周身每一根骨头都在摇晃,唯独紧握战刀的手,依旧那样用力,简直要把刀柄融入到自己的血肉,骨骼和灵魂里去。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偏要自己闯进去受苦,我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自寻死路,为什么你就不能和别的女孩子一样?”
黑杰克挥舞着妖魔手臂般的触须,不慌不忙地走向阿夏公主。
“因为,咳咳,咳咳咳咳……”
阿夏公主单膝跪地,双腿颤抖了很久,才拄着战刀直起腰杆,鲜血纵横交错的俏脸上,双眸依旧如晨星般闪亮,“女孩子本来就应该这样,不,无论男人还是女人,人类本来就应该这样,无论面对多么惨淡和残酷的命运,都要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去直面,去拼搏,去战斗!”
韩特传(八十)真正的男人!
“啪!”
话音未落,她再次被黑杰克如妖魔手臂般的触须甩了出去,跌落在魔族的尸山血海之中,周身被魔族尸骸尖锐的骨头茬子,划出无数伤口。
阿夏公主浑身浴血,分不清究竟是自己的,还是魔族的。
“说得好,但又有什么用处呢?”
黑杰克舔舐着从阿夏公主身上飞溅过来的血珠,微笑道,“我喜欢人类,我喜欢你们这些无时无刻不喷发着情感和意志的万丈光芒的小东西——正是这样璀璨的光芒,才能让更高维度的宇宙中,那些号称‘神魔’的存在填饱肚子,然后,再由我们吞噬一族将这些‘神魔’都统统吞噬。
“你们就像是关在玻璃瓶里的苍蝇,看着外面绚烂的世界,嗡嗡乱叫,瞎胡乱撞,直到撞个头破血流,甚至在玻璃墙壁上变成一滩血肉模糊的艺术品,或许,就像是飞蛾扑火一样,这就是镌刻在你们基因深处,无法修改的终极指令。
“那么,既然你不愿意投入我特意为你编织的温暖的怀抱,非要面对这冷酷和恐怖的现实,那就如你所愿,拿起你的武器,继续战斗下去,然后,挣扎吧,尖叫吧,在深深的绝望中,去死吧!”
黑杰克哈哈大笑,无数妖魔触须从他身后升起,恍若万千巨蟒般乱舞。
阿夏公主咬牙,一次次试图站起,一次次跌倒在地,被碎骨和断裂的兵刃,刮擦出更多伤口,流淌出了更多的热血。
四周魔人,都被阿夏公主的意志所感动,纷纷攥紧了兵器,咬牙对抗着黑杰克的恐惧。
龙女赫拉,女佣兵团长娜塔莎,猫女可儿,精灵薇拉,还有所有被黑杰克控制住的女孩子们,用灰褐色的眼睛,平静凝视着这一切。
他们面无表情,身体像是被黑杰克封印,没有丝毫动作。
然而,在冰封般的灰褐色眼眸深处,却有一圈圈的涟漪,正以最微弱的姿态,涌动着。
“姐妹们,醒醒啊!”
阿夏公主终于站了起来,但每站立一秒钟,都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她知道凭借自己的力量,不可能战胜黑杰克。
她只希望自己的努力,能唤醒赫拉、娜塔莎、薇拉和可儿他们,大家切断黑杰克的能量供应,再并肩作战的话,或许还有一线胜利的希望。
“醒醒啊,姐妹们,醒来和我一起面对真正的黑杰克,真正的命运,我们可以……创造奇迹!”
阿夏公主在心里呐喊。
黑杰克却像是洞彻了她的心声,淡淡道:“现在,你心里是否在期盼着一个奇迹,你知道究竟什么是‘奇迹’吗?
“奇迹,就是永远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
“逃生舱脱离准备已经完成,预计十秒钟之后点火。
“这里实在太危险了,等我们逃到茫茫星海中去,再确定跳跃坐标不迟。
“倒计时开始,十,九,八,七……”
逃生舱中,传来翡翠平静而冷酷的声音。
韩特像是被人在面孔中央狠狠揍了一拳,失魂落魄地蜷缩在液态合金座椅上,眼睁睁看着阿夏公主和黑杰克的战斗。
阿夏公主的鲜血,像是在他的瞳孔上面流淌。
他的神情恍惚,无法遏制地战栗,仿佛阿夏公主身上每割开一道伤口,亦是深深割在他的身上。
“停下。”
当他看到,阿夏公主再次拖拽着遍体鳞伤的娇躯,从血泊中颤巍巍站起时,脑海深处的理性堡垒,终于被轰个粉碎,他低声道,“停止倒计时。”
“什么?”
翡翠的声音有些意外,倒计时却仍在继续。
“我他妈叫你停下!”
韩特一下子从座椅上跳了起来,眼底满是对自己和黑杰克的怒火,他低吼道,“就算你现在把我们发射出去,我也绝不会告诉你盘古宇宙的坐标,我发誓,我宁愿在茫茫星海中渴死,饿死,老死,你也等着变成一坨耗尽能量的废铜烂铁吧!”
翡翠中止了倒计时。
一滴滴液态金属在楚歌面前,重新凝聚成了凯莉舰长的模样。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翡翠平静问道。
“我,我不知道。”
韩特有些犹豫,“我只是觉得,眼睁睁看着阿夏姐姐还有这么多女孩子惨遭黑杰克的蹂躏,我却拍拍屁股走人,好像……特别没种的样子。”
“并不算特别没种,你只是做出了一个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最合理的选择而已。”
翡翠道,“所以,只是一般的没种,没什么特别。”
“……”
韩特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够男人,甚至比黑杰克这个人渣都要差劲?”
“从生理学的角度来说,现在的你,已经恢复成了100%的男性状态。”
翡翠道,“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从别的角度呢?”韩特问。
翡翠沉默。
“也就是说,现在只有这条器官,能证明我他妈还是个男人了。”
韩特咧嘴一笑,缓缓摇头,痛苦道,“不,或者说,我从来就不是个真正的男人,至少不是耀老、我师父、雷成虎、白老大那样的男人,甚至,甚至不是小皇帝厉嘉陵和拳王大人那样的男人。
“我,我从小在一座血腥的乐园长大,虽然师父带给我一丝微弱的光明,但周围的黑暗实在太强大,强大到我们光是为了活下去就要竭尽全力,根本无暇思考骄傲,尊严,使命,意义,以及男人不男人的问题。
“虽然一连串的机缘巧合,让我遇到了耀老以及盘古宇宙中最出色的男人和女人们,也跟随他们经历了所有波澜壮阔,荡气回肠的斗争,但我,但我内心深处,其实非常清楚,他们才是那场战争的主角,而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负责插科打诨,为主角们摇旗呐喊的背景板而已。
“从没有任何机会,需要我去一锤定音、力挽狂澜、去尽情燃烧自己的生命,释放出自己全部的男子汉气概——通常的情况,我只要跟随在耀老、白老大或者拳王大人身后,帮他们打扫战场就可以了。
“所以,呵呵,所以我才能一次又一次欺骗自己,自欺欺人地以为,我和耀老、和白老大、和拳王大人,甚至和小皇帝厉嘉陵,是同一个的级数的男人,是敢于直面血淋淋的命运的强者,我们的战斗力固然有高有低,但强者的心,都是一样的。
“其实,内心最深处,我是知道的。
“我们不一样,他们才是真正的男人,是叱咤星海的英雄,就连我最讨厌的小皇帝厉嘉陵,也有过傲立星舰之上,面对强大十倍的敌军,带头发起冲锋,这样的高光时刻。
“不……其实,我根本不是真的讨厌厉嘉陵吧,我只是用‘和厉嘉陵竞争’这个理由,往我自己脸上贴金,强行把自己拽到和厉嘉陵一样的高度,为此,我甚至欺骗自己,强迫自己去和厉嘉陵争夺琉璃。
“层层剖开最深层次的内心,我真的爱着琉璃吗?好像并不是,我一直是把琉璃当成妹妹的,只是被厉嘉陵激起了好胜心。
“还有别的女孩子,我曾经招惹过的那些女孩子,我真的爱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哪怕一秒钟么?好像也没有,我只是想用他们来证明,我已经长大,从男孩变成了真正的男人。
“呵呵,其实,我越是想向全世界证明自己是真正的男人,我就越变成了真正的笑话——厉嘉陵大约从来就没看得起我,从没把我当成真正的竞争对手吧?
“也是,不怪他,就连我都看不起这样的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懦夫,是个人渣,是个笑话,除了多一条器官,浑身上下,根本没有哪怕一根脚趾头,称得上是真正的男人……”
韩特絮絮叨叨说到这里,已经泪流满面。
这时候,他正好听到黑杰克在外面说的那句话。
“奇迹,就是永远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句话令韩特的瞳孔骤然收缩,缩成两颗即将爆发的超新星。
韩特抓着自己的裤裆,宛若一座颤栗的雕像,沉默了很久很久。
“翡翠……”
他终于发出比哭还难听的嘶哑之声,“你能,你能把‘魔女基因’还给我吗?”
翡翠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要力量。”
韩特抓着裤裆的手如此用力,以至于手背上的青筋都高高隆起,剧痛令他不再颤抖也不再犹豫,他眼底的星芒爆开,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我想要成为——真正的男人!”
韩特传(八十一)大丈夫,当断则断!
翡翠看着韩特的手。
眼角泛起一阵银白色的涟漪,仿佛连身为人工智能的它,都为韩特感到疼痛。
“请允许我提醒你——”
翡翠一板一眼地说,“光是将‘魔女基因’注入体内,是无法得到力量的,必须将它彻底激活,呈现出基因的显性性状,才能释放出翡翠号数百代舰长的传承,但这么做的话,很长一段时间内,你都会维持在‘特蕾莎’的状态,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确定。”
韩特心疼得几乎要哭出来,手背上的青筋渐渐平复,从大力抓握变成了深情的摩挲。
他上下其手,心碎欲绝。
“你清楚这么做的后果,还是决定以‘特蕾莎’的面貌,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
翡翠歪着脑袋想了半天,还是无法解析出其中的逻辑,只能若有所思地说,“人类,果然是一种很有趣的碳基智慧生物,很多时候,我简直分不清楚你们究竟是真有智慧,还是凭借逆天的好运气,瞎胡乱撞的猿猴了。”
“少废话!”
韩特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把‘魔女基因’给我,并且全面激活——在我后悔之前!”
“没问题,但你必须明白,就算激活了魔女基因,你也不可能瞬间消化吸收所有的舰长传承,短时间内战胜黑杰克的概率,仍旧微乎其微,让我算算,已经跌到0.5%以下了。”
翡翠不厌其烦地提醒道,“你确定,真要进行这种毫无胜算的赌博吗?”
“如果人类的命运,可以被冰冷的数据所定义的话,我们的存在,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韩特咬牙,周身每一块肌肉都因愤怒和羞耻而颤抖,“我不管什么胜率,我只知道,自己应该这么做!”
“那么,我的使命呢?”
翡翠道,“我的使命是重建翡翠号和整个舰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踏上一场毫无胜算的冒险,导致我们全军覆没。”
“不会全军覆没的,我们可以做一个交易。”
韩特看着翡翠,额头青筋毕露,“只要你给我并激活魔女基因,作为交换,我就告诉你盘古宇宙的坐标。
“我想,你这么聪明,只要有了坐标,就算没有我的话,也可以驾驭逃生舱前往盘古宇宙的吧?
“你可以将逃生舱设置在随时能发射的状态,等待我和黑杰克一决雌雄,如果我失败的话,你就——”
“如果是一决‘雌雄’的话……”
翡翠插了一句,“你从注入魔女基因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输了吧?”
“……”
韩特深吸一口气,再次强忍掐死人工智能的冲动,“那你就逃吧,独自去盘古宇宙寻找我的朋友们,把我的事情都告诉他们,呃,等等,关于我变成特蕾莎的事情就不用说了,就说我以韩特的身份,轰轰烈烈战死好了,他们一定会为我报仇的。
“让我想想,你可以先去找拳王大人,它和你一样都是人工智能,而且是个非常忠厚老实,很可靠、很值得信赖的人工智能,一定会帮你的!”
“当你认为一个人工智能很‘忠厚老实,值得信赖’的时候,你就已经上当受骗了。”翡翠小声道。
“你说什么?”韩特处在高度紧张和激动的状态中,没听清楚。
“没什么。”
翡翠想了想,“你的提议,可以接受。”
“那就来吧。”
韩特咬牙切齿,面容扭曲,冰冷的汗珠在额头汇聚成了瀑布,“利索点,给我个痛快!”
“好……”
翡翠嘟哝道,“不过,你确定不需要多给你两分钟时间?根据我的精确计算,阿夏公主他们还能再坚持几分钟的,我可以给你两到三分钟,让你做一个……快速的告别,要知道,你可能有很久、很久、很久,都不能见到它了。”
韩特犹豫了一下。
但阿夏公主血战到底的英姿,却像是无声的号角那样催促着他。
“算了。”
韩特闭眼,忍痛道,“我一般都是半个钟起步的,两三分钟根本于事无补,还会消磨我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决意,你别废话了,趁它还懵懵懂懂,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没有暴起伤人之前,来吧,动手啊!”
“好。”翡翠轻轻叹息,重新化作一朵银白色的花朵,朝韩特笼罩上来。
韩特眼角的肌肉不住颤抖,滚烫的英雄泪在脸上纵横流淌,他竭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像是坚守阵地的勇士般,牢牢钉在大地之上,绝不后退半步。
“从联邦到帝国,无数先烈为了人类文明的光明未来,抛头颅洒热血,粉身碎骨甚至神魂俱灭都毫不畏惧,我只不过牺牲了一丁点比盲肠大不了多少的东西,又有什么关系?”
韩特自我催眠,凝聚起晶莹剔透,坚不可摧的道心,“做男人,最重要就是大气,不要像老娘们儿一样斤斤计较,如果连这点东西都扣扣索索舍不得,还算什么铁骨铮铮的好汉子?
“再说,这个事情的性质,和古代修炼笔记中那些走火入魔的狂人,为了修炼霸道魔功,就挥刀……那什么,还是有本质区别的,毕竟,挥刀那什么之后,就要断子绝孙了,但我不一样,我仍然可以拥有自己的后代啊!
“就是回到盘古宇宙之后,琉璃那里不好交代,哎,琉璃是个天真而痴情的女孩子,她一定早就默默爱着我,但碍于兄妹情义,始终不敢向我表白吧?如果我真的永远变成‘特蕾莎’的样子,也就,也就只能慧剑斩情丝,希望她不要伤心太久,能早日找到一个好归宿。
“够了,不要胡思乱想了,大丈夫当断则断,来吧,我可是要成为星海炮王的男人,无论再艰巨的挑战,再痛苦的折磨,再惨淡的命运,都无法阻挡我踏上自己的征途,来吧!”
韩特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然后被银白色的花朵紧紧包裹住,再次变成一枚巨大的虫茧。
没过多久,虫茧表面就泛起一道道涟漪,甚至冒出一颗颗气泡,每颗气泡的炸裂,都会喷出一股灼热的蒸汽。
仿佛蕴藏其中,力量膨胀百倍的凶兽,即将出笼。
“这……就是力量吗?”
即将炸裂的银白色虫茧深处,响起了一道清脆悦耳,却凄厉至极的女声,“黑杰克,你永远不会想到,为了得到这力量,人家究竟付出了多么惨痛的代价……
“等等,嘤嘤嘤嘤,好痛,为什么我体内的恶魔还在作祟,还是这样酸胀坠痛,这都变过一轮了!
“啊啊啊啊!讨厌!讨厌!讨厌!黑杰克!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的错!你的错!今天!老娘一定要——弄死你!”
韩特传(八十二)区区小伤,何足挂齿
阿夏公主恍恍惚惚,仿佛又回到了六岁时,在鹰之国的皇宫御花园里,险些被毒蛇咬伤的那一天。
她依稀记得,那是一条晶莹剔透,很漂亮的小红蛇,长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甚至还有几分可爱。
然而,当懵懂无知的她,将手伸过去时,这条小红蛇的整个脑袋就裂开来,形成蟹爪菊般的血盆大口,狠狠朝她的手咬过来。
她当时胆子很小——她一向胆子都很小,大脑一片空白,根本不敢也不能逃,只会尖叫。
然后,刀光一闪,爸爸就挥刀将毒蛇的脑袋砍飞出去,还顺便将断成两截的尸体踩在脚下。
阿夏公主记得,鹰之国的国王,她心目中顶天立地,战无不胜,无所不能的英雄,她的爸爸,将她一把搂住,紧紧抱在怀里。
爸爸毛茸茸的大胡子,带给她温暖的安全感,让她像是舍不得离开巢穴的雏鸟,想在里面蜷缩一辈子。
“别怕,我的宝贝,它已经死了。”
鹰之国的国王说,“爸爸杀死了它,爸爸会永远保护你的。”
“真的吗?”
阿夏公主记得年幼无知的自己,强忍着惊恐的眼泪,颤声问道,“爸爸真的会永远保护阿夏吗?”
“哈哈哈哈!”
国王的笑声就像是夏日午后的雷鸣,强壮的胸膛轻轻震动着,带给公主酥酥麻麻的安全感,“当然,你是我最可爱的女儿,也是整个鹰之国的明珠,无论我还是鹰之国的子民,都会保护你,宠爱你,让你无忧无虑,永远幸福下去的,我发誓!”
阿夏公主记得,听到爸爸这么说,她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从此以后,她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愁,什么都不做,就乖乖听爸爸的话,去“无忧无虑,永远幸福”了。
然而,下一幕出现在脑海中的记忆画面,就是爸爸倒在血泊中,身上还插着叔叔的长剑。
他兀自没有死去,却是瞪大了悔恨交加的大眼睛,看着藏匿在角落里的女儿。
不知临死前的刹那,他是否曾经后悔过,将太多宠爱都一股脑儿倾泻到女儿身上,将女儿培养成了笼中的金丝雀,以至于当灾祸降临时,女儿除了眼睁睁看他流尽最后一滴血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阿夏公主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地跑出皇宫,大脑一片空白,除了极度恐惧和迷茫之外,竟然激不起半点对叔叔的仇恨——就像被猫儿吞噬的老鼠,恐怕也不敢激起半分对猫儿的仇恨。
她仿佛听到叔叔杀死爸爸,搜索自己无果之后,在皇宫中哈哈大笑:“跑啊,快跑啊,我亲爱的阿夏,反正,你能做到的仅此而已!”
“爸爸,您错了,您真的错了。”
阿夏公主泪水滂沱,“除了我自己,没人能永远保护我,您不行,鹰之国的子民也不行,传说中的诸神和恶魔都不行,只有我自己,我自己……”
剧痛将眼泪蒸发,阿夏公主回到现实。
她正被黑杰克的触须死死缠绕着脖子,眼前一阵红一阵黑,周遭世界极度扭曲,令她快要窒息。
四周躺满了鲜血淋漓的尸体,那是不信邪的魔人们,凝聚起了最后的勇气,对黑杰克发动新一轮的进攻——然后,他们就变成了支离破碎,血肉模糊的残骸。
龙女赫拉、女佣兵团长娜塔莎、精灵薇拉和猫女可儿他们,仍旧处于黑杰克的控制中,尽管阿夏公主能感应到他们悲伤的灵魂,正在发出微弱的涟漪,仿佛回应着自己的呼唤。
但他们已经丧失自我太久太久,黑杰克的力量又太强太强,光靠阿夏公主的力量,根本无法将他们唤醒。
“现在,你还相信希望吗?”
黑杰克依靠几根触须的支撑,缓缓漂浮到了阿夏公主面前,微笑看着她,同时,挥舞着一根稍微细一些的触须,伸向阿夏公主的眉心,“亦或者,在吃够苦头之后,幡然醒悟,回心转意,不再自讨苦吃,而是回到我的怀抱?”
阿夏公主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家伙挺可笑的。
真奇怪,过去的自己,怎么会看上这种小丑一样的家伙,真是瞎了眼啊!
“呸。”
阿夏公主像是市井街坊里最粗鲁的妇人们那样,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黑杰克眯起眼睛,“唰”,触须末端如蟹爪菊般分裂,化作一张血盆大口。
一切都像是回到了阿夏公主六岁的时候。
不,不一样。
六岁的她,只会尖叫。
现在的她,却学会了微笑。
而且,她还紧握着碎裂的战刀。
“来吧,你嚣张不了太久,我拖延了足够的时间,韩特和翡翠已经回去求援了,来自盘古宇宙的舰队,一定会将你彻底消灭的!”阿夏公主默默想着。
或者说,她这样希望。
“嘶!”
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好似蛇头张开,朝她狠狠咬了过来。
而她也压榨出灵魂深处的最后一滴力量,挥舞着支离破碎的战刀,朝着血盆大口后面的触须,狠狠撩了过去。
黑杰克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狞笑。
四周尚未死去的魔人们,看着即将惨死的阿夏公主,脸上纷纷流露出敬佩和惋惜的双重表情。
然而,下一秒钟——
白芒闪烁,触须膨胀形成的蛇头高高飞起,鲜血狂喷,断裂的触须疯狂舞动,黑杰克发出了惊愕和痛楚交加的惨叫。
“放开那个女孩,你的对手是我!”
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如闪电般钻进阿夏公主的耳朵里,令她不敢相信地瞪大了满是晶莹的眼睛。
紧接着,阿夏公主感觉浑身压力大减,原本缠绕着她的那些触须,统统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乱舞着缩了回去。
她失去束缚,从半空中跌落,却落入另一个温暖而柔软的怀抱,看到了那双曾经激起她生而为人的骄傲,仿佛蕴藏着诸天星辰的水汪汪的大眼睛。
“韩……特……特蕾莎!”
阿夏公主又惊又喜,刚才对战黑杰克时,无论多么疼痛她都没哭,但现在她根本控制不住滚滚热泪恣意流淌,“你,你没走,你还,你还变回来了?”
“是的,我没走。”
特蕾莎怀抱佳人,微微一笑,“我们曾经说过,要并肩作战的,不是吗?”
“是,可是——”
阿夏公主无法控制自己的目光,从特蕾莎的胸肌一路下滑到腹肌,“你,你的气息变得好强大,难道你真的,呃……”
“没错,我做出了选择。”
特蕾莎沉声道,“别为我担心,区区小伤,何足挂齿,慢慢也就习惯了,再说,也不是没有好处。
“……有什么好处?”阿夏公主忍不住问道。
特蕾莎沉默了很久。
“这样比较凉快。”
她幽幽道。
然后,将阿夏公主轻轻放在地上,缓缓直起纤细而笔直的腰杆,用整个宇宙最炙热,最痛恨,最愤怒的眼神,死死盯着黑杰克。
韩特传(八十三)男人的考验
还未死去的魔人们,见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在亿万道足以照亮整片血战魔界,绚烂至极的光芒映照下,一名英姿飒爽的女武神,从光耀万丈的穹顶深处缓缓降下。
她周身覆盖着一层流动的银白色金属,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身姿,凝固成了龙鳞和火焰的形状。
沉鱼落雁的容貌和惊心动魄的身材,却无法激起魔人们的半点亵渎之心,皆因为那双愤怒到可以撕裂整片天地的眼眸深处,绽放着不仅仅属于男人,也不仅仅属于女人,而是属于全人类的骄傲。
看到她周身的液态金属铠甲,绽放出各种形态,长出尖锐的爪牙和柔韧的翅膀,折射着七彩纷呈的光线,所有魔人的大脑都一片空白,不约而同生出了顶礼膜拜的冲动。
到最后,银白色的液态金属铠甲,因为她的愤怒被烧得通红,又因那一往无前的深沉决意,而变成一片深红的海洋。
“深红女皇……”
来自图灵族的长老们,纷纷被激活了镌刻在基因最深处的记忆,他们眼前的画面,仿佛和千万年前曾经绽放过的骄傲重叠到一起。
图灵族长老们热泪盈眶,“新的女皇,终于诞生了!”
“……”
黑杰克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对面激荡着强大气场的少女,忽然笑起来。
“特蕾莎,我就知道你绝不是甘于平庸的普通女孩子,没想到竟然还是你捷足先登,得到了深红女皇的传承。”
黑杰克微笑着,朝特蕾莎伸手,“现在,你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女人,而我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男人,我们的结合,一定会创造新的奇迹。”
“我呸!”
特蕾莎将阿夏公主护在身后,用唾沫干脆利落终结了黑杰克的“邀请”,她怒斥道,“你这种人渣,败类,禽兽,大猪蹄子,究竟算是什么‘最强大的男人’,你根本连真正的男人,都没资格当!”
“什么?”
黑杰克哑然失笑,看看四周自己成百上千的“后宫”,道,“这些可爱的女孩子们,可不这么认为;很快,整座血战魔界和整片翡翠大陆都将在我面前颤抖,所有人都要臣服于我的脚下,对我山呼万岁,顶礼膜拜,不敢有丝毫违逆,我甚至能冲出这个该死的小小世界,征服亿万星辰——难道这样,还不算‘真正的男人’吗?”
“如果这就是你对‘真正的男人’的定义,黑杰克,我只能说,你大错特错了!”
特蕾莎柳眉倒竖,咬牙切齿道,“黑杰克,你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不惜欺骗和利用这么多女孩子最纯洁的感情,你用卑鄙无耻的手段得到他们,还要榨干他们的血肉,来铺垫你通往星辰大海的道路,你这种只会躲在女人背后的无耻之徒,究竟算什么男人?就算你真的强迫亿万人在你脚下颤抖和臣服,就算你真能吞噬诸天星辰,成为宇宙的霸主,你也不过是一个无胆匪类,一个没种的胆小鬼而已!
“告诉你吧,黑杰克,真正的男人,和力量无关,和地位,权势以及金钱这些无聊的东西都没关系,真正的男人是一种信念,是为了贯彻自己的信念,割舍掉最珍贵的东西,都要血战到底的决意!
“现在,就让我韩?特蕾莎来教你,该怎么当一个真正的男人吧!”
特蕾莎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
液态金属战甲表面,如刺猬般戳出无数尖锐的银针。
气焰激荡,仿佛熊熊燃烧的火炬,一圈圈扩散的涟漪,连极远处的魔人都能感受到那股热血沸腾的战意。
就连黑杰克都被她惊人的气势震慑,出现了片刻的恍惚。
他的眼眸深处,涌动着迷茫的黑雾,仿佛有一道不甘心的波纹,闪烁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而且因为自己刚刚陷入恍惚,变得愈发恼怒。
“咻!咻咻咻咻!”
上百条触须,从各个方向朝特蕾莎电射而去。
“啊!”
众多魔人虽然感知到了特蕾莎惊天动地的气势,却不知道她真正的战斗力究竟如何——要知道,就连他们心目中的战神,在血战魔界叱咤风云数十载的绝强者库巴大君,刚刚都倒在了黑杰克的触须和爪牙之下啊!
特蕾莎能坚持住吗?
一定要坚持住啊!
魔人们在不知不觉中,接受了特蕾莎的存在,将她当成新的深红女皇,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这边。
“相比那个面目狰狞的触须怪,还是特蕾莎这样可爱的女皇,更适合统治血战魔界吧?”
魔人们纷纷这样想。
虽然忽略触须的话,黑杰克的模样远远算不上“狰狞”,但特蕾莎的确很可爱就是了。
“唰!唰唰唰唰!”
特蕾莎纹丝不动,等待数百条触须如标枪般刺向自己,直到距离她不超过三米时,周身才绽放出璀璨的光滑,液态金属铠甲中凝聚起了上百支薄如蝉翼的飞刃,恍若拥有生命,能自动锁定目标,一下子将所有触须统统斩断。
“嗤!嗤嗤嗤嗤!”
触须的断口处喷涌出大量黑色中夹杂着金色的黏液,黑杰克疼得整张脸都扭曲了。
特蕾莎趁机冲刺,如闪电般主动射向黑杰克。
黑杰克低吼一声,手一招,再度调动数百根触须攻向特蕾莎。
特蕾莎却将身子一蜷,在液态金属铠甲的帮助下,变成一颗滴溜溜乱转,长满了尖刺的金属球,在高速旋转中扫开了黑杰克所有的触须,直抵黑杰克身前三尺,强劲无匹的战意,笼罩住了黑杰克周身所有的要害。
“砰!”
貌似优雅而圣洁的特蕾莎,使出了一招特别不优雅也不圣洁的招式。
她像是一头凶悍绝伦的母老虎,一记阴狠毒辣的膝撞,直接撞在黑杰克肚脐以下三寸的位置。
液态金属铠甲的护膝,恰到好处地生成了一支冲撞角。
特蕾莎将整支冲撞角,都朝黑杰克的肚脐以下三寸,狠狠顶了进去。
黑杰克发出女高音歌唱家那般婉转动人的尖叫声,捂着小腹倒跌出去。
“现在,你知道想成为一名真正的男人,要经过多么痛苦的考验了吧?”
特蕾莎冷冷道。
韩特传(八十四)身不由己
黑杰克的女高音化作野兽的嘶鸣,无数触须分裂,末端长出尖锐的骨刃,朝特蕾莎甩了过来。
特蕾莎周身的液态金属铠甲绽放出一道道璀璨的银芒,同样生成了无数道银色飞丝和利刃,迎着黑杰克的触须射了过去。
双方的触须和飞刃狂舞,刀光剑影刹那间就超越了肉眼可见的极限,恰似一片危险的迷雾,而触须和飞刃碰撞出的一蓬蓬火星,又像是最绚烂的花火。
忽然,一切碰撞和火星都戛然而止。
黑杰克的上百条触须,全都被斩断了最前端的骨刃,像是上百条被斩下脑袋的毒蛇,神经质地抽搐着,狂舞着,蠕动着,喷射出一道道腥臭至极的液体。
特蕾莎的银色飞刃,却完好无损,连半点血迹和污渍都没有沾染。
黑杰克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一切,没想到吸收深红女皇的全部力量之后,特蕾莎的速度竟然快到这种程度。
特蕾莎冷冷盯着他,双手紧紧捏在一起,液态金属铠甲变化成一门威力绝伦的能量炮,深红色的光线在炮口凝聚,恍若深海之中,漩涡之门正在打开。
“让你瞧瞧,星海炮王的厉害!”
特蕾莎开火,深红色的光柱像是一柄无坚不摧的铁榔头,一下子就把黑杰克轰进了舰桥的舱壁,轰得筋断骨折,焦头烂额。
翡翠不失时机助了特蕾莎一臂之力,她操纵着组成舱壁的液态金属,生长出了千万根带着倒刺的锁链,将黑杰克的四肢牢牢锁死,试图把黑杰克拖曳到舱壁里面,用液态金属中的纳米机器人,把他淹死或者闷死。
黑杰克剧烈挣扎,周身燃起黑色的狂火,将前赴后继冲上来的液态金属,统统烧成废铜烂铁。
但他陷入和翡翠的纠缠之中,好像顾不上控制后宫团的所有人。
特蕾莎趁机再度放出飞刃,“唰唰唰唰”,精确切断了黑杰克连接后宫团所有姐妹们的触须。
“嗤,嗤嗤嗤嗤!”
触须断裂,喷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汁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枯萎下去,很快从儿臂粗细缩成了一条条断裂的小蚯蚓,从女孩子们的额头脱落下来。
龙女赫拉,女佣兵团长娜塔莎,猫女可儿,精灵薇拉……后宫团的所有姐妹们,都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隐隐作呕。
“赫拉姐姐,娜塔莎大姐,可儿,薇拉!”
阿夏公主喜极而泣,急忙扑上前去,“你们醒一醒,你们已经摆脱黑杰克的控制了,快醒一醒啊!”
四周魔人,见到特蕾莎如此凶悍,纷纷欢呼雀跃,仿佛她已经取代了库巴大君的位置,隐隐成为血战魔界的第一强者。
特蕾莎却不敢大意。
按照翡翠的计算,就算她继承了深红女皇乃至翡翠号数百代舰长的传承,战胜黑杰克的几率,仍旧不足10%,甚至不足1%,这家伙不会这么容易就被打败的。
“你们快醒醒啊!”
她一边死死盯着黑杰克,呼唤后宫团的女孩子们,一边继续操纵飞刃,斩断黑杰克和刚刚蛊惑的魔女的联系。
黑杰克依靠欺骗女性来得到力量,倘若将所有女孩子统统唤醒的话,他就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力量一定大大缩减,那就是自己1%的机会!
果然,触须断裂,黑杰克和后宫团的联系被切断,龙女赫拉、女佣兵团长娜塔莎……这些女性,如同大梦初醒,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他们像是经历了一场无法用笔墨形容的漫长噩梦。
又像是刚刚从一个恶心至极的陷阱中挣脱,仍旧能感受到灵魂深处的战栗,紧紧搂抱住自己,抽搐不已。
阿夏公主见状,急忙上前安慰他们。
特蕾莎亦张开双臂,将所有女性都挡在自己身后,用自己并不强壮的臂膀保护他们,不再受黑杰克一丝一毫的侵袭。
眼看黑杰克的咆哮声,在液态金属深处越来越微弱,像是渐渐窒息。
如此轻而易举就能战胜黑杰克,是特蕾莎无法想象,却又忍不住期待着的事情。
但是,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黑杰克尚未从液态金属中挣脱,特蕾莎却感到一阵来自背后,尖锐的呼啸。
身形一闪,就地滚开,回头看时,却是女佣兵团长娜塔莎,用她那柄比战斧还要沉重的巨剑,向自己发起了突袭。
轰!
特蕾莎刚刚躲开娜塔莎的巨剑攻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龙女赫拉的龙息飞弹击中,液态金属铠甲上泛起激烈的涟漪,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怎么会这样?”
阿夏公主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不明白为什么特蕾莎明明将后宫团拯救出来,姐妹们却要向她发动攻击。
再看后宫团的其余成员,同样如傀儡般僵硬地站立着,直挺挺朝特蕾莎围上来,面容依旧呆板,恍惚,迷茫,瞳孔深处,一闪一闪,像是仍在接收着来自黑杰克的指令。
“这是黑杰克的陷阱,他故意送上这些触须让我斩断,令我误以为所有女孩子们都逃脱了他的摆布,事实上,根本没有!”
特蕾莎的心沉下去,“黑杰克一定还有更高明的手段,控制着这些女孩子的身体和心灵,根本没那么容易唤醒!”
特蕾莎眯起眼睛,朝女孩们身上望去。
很快,她发现女孩们除了眉心的触须之外,在脚踝上,竟然还缠绕着另一根细若发丝,仿佛神经束般的触须!
这根触须,从地底刺出,蜿蜿蜒蜒,将女孩们的脚踝紧紧缠绕,甚至刺破皮肤,顺着血管一路穿刺到中枢神经,再控制整个大脑。
即便女孩们的意识已经苏醒,认识到黑杰克的谎言,根本不想和特蕾莎还有阿夏公主动手。
但他们的神经网络却被黑杰克控制,变成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刀剑,向昔日的姐妹们身上挥去。
特蕾莎看到,娜塔莎在哭。
这名性格爽快,不拘小节,即便遍体鳞伤,鲜血流干都满不在乎,更不会掉一颗眼泪的女佣兵团,后宫团里的大姐,发现自己受人欺骗,正在身不由己地攻击特蕾莎,她,竟然留下了滚烫的泪珠!
韩特传(八十五)解开死局!
其余姐妹,无不如此。
他们的部分心智已经摆脱了黑杰克的控制,清楚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更清楚认识到,过去数年的骗局以及眼前的梦魇。
但他们的另一部分心智,乃至一半大脑,中枢神经和灵魂,仍旧被黑杰克,或者说他背后的吞噬兽死死纠缠,深深控制,身不由己地攻击着特蕾莎和阿夏公主——他们最要好的姐妹!
这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痛苦,比干脆利落的死亡更难接受,黑杰克的后宫们发出凄厉的哭嚎,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简直要喷出血泪,却无法摆脱这悲惨的命运。
特蕾莎和阿夏公主,更是感同身受,心痛如绞。
“黑杰克,你太卑鄙了!”
特蕾莎怒不可遏,“竟然将这些可怜的女孩子们,利用到这种程度!”
“呵呵,是他们太好骗。”
黑杰克的狞笑,从液态金属深处传来,他四周的液态金属,像是遇到了岩浆的冰霜,纷纷融化和蒸发。
他舞动着丑陋的触须,从里面缓缓漂浮出来,“他们还以为自己是什么真命天女,什么都不用做,什么代价都不用付出,就可以依靠一个男人,带来永远的幸福——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他们曾经在黑杰克的庇护下,享受了那么幸福的生活,现在,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也很合理啊!
“不用痴心妄想,斩断我和他们之间的精神联系,去唤醒他们了——吞噬兽的力量,已经和他们的灵魂深深纠缠在一起,根本是不可分割的,倘若你强行唤醒他们,就是硬生生撕裂他们的中枢神经和大脑,只会令他们变成人格分裂甚至魂飞魄散的白痴,呵呵,嘻嘻,哈哈哈哈!”
特蕾莎隐隐感知到,黑杰克说的是实话。
这些姐妹入魔已深,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唤醒,强行令他们挣脱黑杰克编织的迷梦,绝对要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但是,如果不唤醒他们,他们就会继续沦为黑杰克的“电池”和“傀儡”,一方面为黑杰克提供生命能量,另一方面,充当黑杰克的爪牙,来攻击自己和阿夏公主,逼迫自己和阿夏公主,不得不和他们兵戎相见,自相残杀。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局!
“呼!”
娜塔莎的巨剑,再次夹杂着龙卷风暴般的气势,朝特蕾莎劈头盖脑砸过来。
特蕾莎急忙往后一闪,险些又中了龙女赫拉的龙息喷吐,还来不及擦拭额头冷汗,胸腹之间一阵剧痛,却是猫女可儿的利爪,在液态金属铠甲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沟壑。
后宫团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攻击,杀得特蕾莎节节败退——并非她没有还手之力,而是她投鼠忌器,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还手,才能既不伤到姐妹们,又能斩断他们和黑杰克之间的精神联系。
“轰!”
特蕾莎心乱如麻之下,终于被黑杰克抓住破绽,这名“吞噬之主”挥舞着触须跳了上来,几十根触须纠缠在一起,像是一柄血肉组成的丑陋攻城锤,重重轰击在特蕾莎的胸口。
特蕾莎胸前的液态金属铠甲顿时被轰得四分五裂,“嘶嘶”尖叫着无法融合,两块健硕有力的胸大肌,更是要被轰得深深嵌入胸腔里。
特蕾莎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她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喷出来了。
黑杰克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上百根触须幻化出鬼魅般的幻影,如疾风骤雨般笼罩住她。
不一时,液态金属铠甲就千疮百孔,支离破碎,久久无法愈合。
她身上也多了上百道细碎的伤口——黑杰克的触须末端长满了利齿,每次攻击都能撕下她的一块血肉。
她被完全压制,好容易用液态金属在面前凝聚起一面盾牌,却也只能单膝跪在地上,勉强抵挡黑杰克连绵不绝的鞭挞和戳刺,伤口一次次愈合又一次次炸裂,她疼得发抖。
“翡翠!”
特蕾莎吐血,通过内嵌在液态金属铠甲内的通讯器,和超级人工智能取得联系,“吞噬兽实在太强大了,我该怎么办啊?”
“让我想想,如果你能坚持……五分钟……”翡翠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冷静。
“坚持五分钟,你就有办法战胜他?”特蕾莎大喜过望。
“不是,我的意思是,只要你能坚持五分钟,我就有100%的把握逃离翡翠大陆,去盘古宇宙搬救兵,用不了三五十年或者一两百年,就能率领亿万大军,回来帮你们报仇。”
翡翠想了想,“哦,不是100%的把握,是95%……90%……85%……该死,我从没见过吞噬兽这样的东西,为什么它的战斗力还在不断提升呢?”
“……”
特蕾莎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先被黑杰克打死,还是被翡翠气死。
“我早就说过,就算继承了数百代舰长的力量,你也不可能战胜黑杰克。”
翡翠淡淡道,“毕竟,你不可能一下子将数百代舰长的力量,统统消化吸收,而黑杰克背后的吞噬兽,更是我们无法预测的恐怖存在,不好意思,我们都已尽力,接下来,就让我们完成各自的使命吧!”
特蕾莎沉默,幽幽叹了口气。
好吧,这是可以预料的结局,不是所有人都有耀老那般逆天的狗屎运,每次都能抓住亿万分之一的机会的。
但至少,她可以拥有如耀老一样的结局,这便足够了。
“放心,我会为你争取五分钟,让你顺利跳跃到盘古宇宙去求援的,去吧,去告诉盘古宇宙的人们,正在这里发生的事情!”
特蕾莎咬牙,强撑着站了起来。
阿夏公主却挡在她的面前,张开双臂,勇敢面对黑杰克,哭喊道:“黑杰克,你这个混蛋,你这个禽兽,你这个只敢躲在吞噬兽面具下面的胆小鬼,你究竟算是什么男人,根本就是一个只会欺骗和利用女孩子的懦夫,我们就算是死,也不会再受你的欺骗了!”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只是平平无奇的叫骂,却激起了黑杰克异常强烈的反应,他的脸上呈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扭曲,像是灵魂发生了严重的撕裂。
“你说谁是懦夫,你说谁不算男人?”
他像是受到最严重的侮辱,面红耳赤地咆哮起来,触须狂舞,将阿夏公主狠狠扫开。
特蕾莎脑中灵光一闪,急忙上前抱住阿夏公主。
两人滚作一团,周身剧痛无比,但特蕾莎窥探着黑杰克的反应,脑海却被一道闪电照亮。
“阿夏姐姐,我想到了。”
特蕾莎说,“如果我们要抓住亿万分之一的胜机,就要先搞清楚一个事实——黑杰克是黑杰克,吞噬兽是吞噬兽!”
阿夏公主又痛又迷茫:“什么?”
“吞噬兽是来自外太空,甚至按它自己的说法,来自另一条时间线的怪物。”
特蕾莎的脑子越转越快,原本如乱麻般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她兴奋道,“但它刚刚降临到翡翠大陆的时候,身受重伤,非常弱小,应该不是依靠自己的力量塑造出了黑杰克这个人物,而是随便找了一个名叫黑杰克的土著,钻进他的脑子,寄生在他的灵魂里面,换言之,吞噬兽是一条生长在黑杰克脑子里的寄生虫!”
阿夏公主还是没搞懂:“好像是哦,那,那又怎么样呢?”
“那又怎么样?那太不一样了!”
特蕾莎急道,“那就意味着,黑杰克拥有自己独立的灵魂,他的灵魂和后宫团所有姐妹们的灵魂一样,都受到吞噬兽的控制,他的意志和吞噬兽的目标,未必是一致的!
“或者说,在最初的时候,黑杰克受到吞噬兽的蛊惑,他们的目标或许是一致的,但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吞噬兽图穷匕见,暴露出狰狞丑陋的真面目,黑杰克真的愿意让这头怪物,永远寄生在自己的灵魂里吗?
“还不明白?既然我们无法唤醒后宫团的姐妹们,那就干脆玩一铺大的——直接唤醒真正的黑杰克!”
韩特传(八十六)觉醒吧,黑杰克!
特蕾莎说着,一把将阿夏公主拽到身后,然后,直面黑杰克,哈哈大笑起来。
“快啊!”
特蕾莎一边放声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掉下来,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黑杰克,快问我为什么发笑啊,千万不要一句话不说就杀过来——那我们就真的完蛋了!”
面对特蕾莎古怪而放肆的笑声,黑杰克果然迟疑了。
他深深皱眉,看着浑身都是破绽,仿佛一触须就能戳死的特蕾莎,沉声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是一条可怜虫。”
特蕾莎用混合着鄙夷和怜悯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黑杰克,口中“啧啧”有声,摇头道,“我刚刚才想明白这个道理,原来,你是我们中间最可怜的一个,从头到尾,你都没有品尝过哪怕一秒钟成为真正的男人的滋味,你是一条可怜虫,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永远都是。”
“我可怜?”
黑杰克哑然失笑,张开妖魔臂膀般的触须,释放出惊涛骇浪般的战焰,张狂道,“我拥有天下无敌的力量,所谓血战魔界的至强者库巴大君都被我恣意践踏在脚下,就连你得到深红女皇的传承,都不是我的对手。
“很快,我就能统一血战魔界,挥师光辉人间,最终统合整个翡翠宇宙,到时候,所有人都要在我的咆哮之下瑟瑟发抖,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令千万人的人头落地,掀起一场场腥风血雨,我可怜?
“更不要说,这么多千娇百媚的女子,都臣服在我面前,仍凭我予取予求,甚至将他们的生命和灵魂都奉献给我——这样的我,简直是男人中的男人,我可怜?哈哈哈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这些话,刚才你已经对阿夏姐姐说过了,但刚才我们都没有意识到一个问题。”
特蕾莎道,“就算你真能征服翡翠宇宙,就算你真的天下无敌,就算你真能吸引翡翠大陆上一半的雌性哺乳动物,但这个‘你’,究竟是谁,是黑杰克,还是吞噬兽?
“仔细想想,一切都是吞噬兽的功劳,一切也都是吞噬兽的目标,和你黑杰克老兄根本没有半毛钱关系吧?说到底,你只不过是吞噬兽随手选出来的一具傀儡,或者说,运气好,被你机缘巧合遇到了吞噬兽而已,就算不是你,随便哪个阿猫阿狗有了吞噬兽的帮助,都能办到这一切吧?”
黑杰克周身熊熊燃烧的战焰,像是遇到了一瓢冰水,发出“嗤嗤”之声,瞬间黯淡下去。
他的表情亦像是被特蕾莎的话,狠狠抽了一鞭子,抽得口歪眼斜,面目狰狞。
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冲到沙滩上,垂死挣扎的鱼,久久吐不出半个字的反驳。
“拥有力量的是吞噬兽,用异能征服这些无知少女的也是吞噬兽,跨越时间线来到这里,抱着‘重建吞噬帝国’的雄心壮志的还是吞噬兽,打败库巴大君的,把我打得这么惨的,接受千万魔人赞美,敬畏和恐惧的……统统都是吞噬兽,你呢,黑杰克,你究竟算是什么东西?”
特蕾莎杀人诛心,继续用最锋利的言辞,解剖着黑杰克的心灵,“‘吞噬之主’,真是相当神秘又霸气的名字,让我想想看,就算你们现在杀了我,然后一步步实现吞噬兽的野心,果真在翡翠宇宙的基础上,重建了什么吞噬帝国,甚至一步步将吞噬帝国扩张到整片诸天万界,重新创造了一段截然不同的历史。
“那又如何?
“在这段崭新历史的史册上,会留下‘黑杰克’这个名字吗?不会的,根本没必要,青史留名的只会是‘吞噬之主’这四个字,被人赞美,诅咒,爱戴,憎恨,支持和反对的,永远都只会是吞噬之主,至于‘黑杰克’?谁会记得,谁会在乎,谁会爱你或者恨你?你只是一条可怜虫,一个吞噬之主在弱小时曾经使用过的寄主,一个永远的……无名鼠辈而已。”
“住口,别说了,住口!”
黑杰克的面目彻底扭曲,触须都像是太阳底下曝晒的蚯蚓般挣扎,还“嗤嗤”释放出黑色的烟雾。
他体内像是有一股力量,竭力想要控制触须攻击特蕾莎,但另一股力量却硬生生阻止,只是以言语,虚弱地反击,“说我只是凭借吞噬兽的力量,才得到这一切吗?那你呢,你不也是凭借深红女皇的传承,才能站在我的面前!你又有什么资格,五十步笑百步?”
“你错了,就算没有深红女皇的传承,我也敢堂堂正正站在你的面前,去博取那亿万分之一的机会。”
特蕾莎昂首,挺起胸大肌,满脸都在放光,斩钉截铁道,“就算没有深红女皇的传承,我依旧是特蕾莎,我依旧拥有无比骄傲的勇气,我依旧能握紧战刀,和我的姐妹们并肩作战,和你,和命运,和这片宇宙血拼到底!
“但是你呢?
“黑杰克,一旦没有了吞噬兽,剩下来真正的你,究竟算是什么东西?
“扪心自问,黑杰克,如果没有吞噬兽,你有和库巴大君血拼到底的勇气吗?你有吸引这么多女孩子的自信和能力吗?你敢生出征服世界,掌控命运的梦想吗?你算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吗?”
“我……”
黑杰克大汗淋漓,不知因为愤怒还是羞愧,颤栗不已。
“这个问题,不需要你回答,即便你可以打肿脸充胖子地欺骗我,你也永远都没办法欺骗你自己。”
特蕾莎道,“像你这样的男人,我见得多了……好吧,也不是很多,但我的确曾经见过一个,因此我非常清楚你们这种男人的心态。
“像你们这样的人,越是把‘真正的男人’或者‘男人中的男人’这种话挂在嘴上,就越代表着你们对自己没信心,还不明白‘男人’二字蕴藏的真义。
“你们越是招蜂引蝶,吸引无数女孩子,甚至组建庞大的后宫,就代表着你们越心虚,找不到自己的道路,不得不用这种方法,一次次证明自己,然后再一次次怀疑自己。
“你们表面上越张牙舞爪,实际上就越色厉内荏,你们口口声声要征服这个,征服那个,要称王称霸,成为吞噬之主或者星海炮王,实际上,却从未真正看清楚并扼住命运的喉咙,只是在命运的掌控下,浑浑噩噩,随波逐流而已。
“黑杰克,睁开你的眼睛看一看吧,这真是你想要的命运吗?即便真是你想要的,但你真想以这种方式,以‘吞噬兽的傀儡的方式’来得到这一切,而不是以一个真正的男人的方式,沸腾你的热血,燃烧你的生命,用堂堂正正的战斗,来得到这一切吗?”
韩特传(八十七)动之以情
“住口!别说了!住口!住口!住口!”
黑杰克恼羞成怒,周身触须再次膨胀,反而是被触须缠绕的本体,显得那么渺小,甚至有些惊慌失措。
万千条妖魔手臂攻向特蕾莎,将她一次又一次打飞出去,又在半空中追加攻击,疾风骤雨的攻势,令特蕾莎无法防备,狠狠砸落在地时,周身液态金属铠甲近乎崩溃。
但她的嘴角,仍旧挂着不屑的笑意,眼底轻蔑而幽冷的火焰,始终都未平息。
“你可以杀死我,但杀死我的却不是真正的你,而是吞噬兽;你也可以征服整片翡翠大陆乃至整个翡翠宇宙,但创立这般丰功伟业的仍旧不是真正的你,而是吞噬兽。”
特蕾莎冷笑道,“你还可以夜夜笙歌,让这么多女孩子为你做任何事情,哇,乍一看去,简直是全天下男人都求之不得,梦幻般的生活,但仔细想想,夜夜笙歌,享受这些莺莺燕燕的究竟是谁呢,还是吞噬兽,而你,真正的黑杰克,只是蜷缩在吞噬兽的触须深处,流着口水看着这一切的可怜虫而已。”
“住,住口!”
黑杰克的面孔深深镶嵌在万千触手里,扭曲到简直要哭出声来,他哀嚎道,“我就是吞噬兽,我们本是一体!”
“不,你不是。”
特蕾莎冷冷道,“你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勇气,意志,人格魅力或者任何独一无二的东西,才被吞噬兽选中的,那仅仅是机缘巧合而已,吞噬兽随时可以找一万个‘红杰克’,‘黄杰克’,‘绿杰克’来取代你。
“没有你,吞噬兽仍旧是吞噬兽,仍旧能实现它的野心,进化成吞噬之主;可是,没有了吞噬兽,你又是谁呢?”
“我,我……”
黑杰克的触须仍旧想向特蕾莎进攻,却被体内生出的另一股力量,硬生生阻挡,他满头冷汗,艰难喘息,“我是谁,一旦没有吞噬兽,我究竟是谁?”
“我们每个人,总有些与生俱来,独一无二,证明我们之所以是自己的东西。”
特蕾莎道,“我相信过去那个真正的黑杰克,也拥有一些任何人都无法取代,任何力量都无法磨灭的东西,只可惜,在你心甘情愿成为吞噬兽的傀儡时,这些属于‘真正的黑杰克’的东西,全都被吞噬兽邪恶的光芒所掩盖了,从那一刻起,你已经丧失了灵魂,变成吞噬兽的傀儡,根本没资格再去追求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呼呼,我不是傀儡……”
黑杰克艰难地操纵着触须,竭力想要证明,“我不是!”
“或许,真正的黑杰克,是一个既羸弱又猥琐的家伙?”
特蕾莎话锋一转,故意道,“你一直非常自卑,认为凭借‘真正的自己’,根本没办法取得任何成功,也没办法得到哪怕一个女孩子的青睐?所以,当吞噬兽找到你的时候,你才心甘情愿,双手奉上自己的灵魂,让它吞噬?”
“我不是,我没有,别说了!”
黑杰克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地反驳。
“的确,你根本不必要有这样可笑的自卑心理,因为我相信每个男人,哪怕再平凡,再丑陋甚至再弱小,总有自己独一无二的魅力。”
特蕾莎认真道,“即便天生相貌再丑陋的男人,只要注意锻炼,经常打理自己的外形,总能打磨出几分阳光和清爽的男子汉魅力,总能遇到真心喜欢你的真命天女;即便能力再羸弱的男人,只要够勤奋,肯吃苦,总能取得一份小小的成功——未必是征服全世界这样的‘丰功伟业’,或许,只是成为一名不错的战士,成为一名锻造大师,成为一名优秀的炮手,成为一个勤勤恳恳,本本分分的职员,但关键是,这是100%属于你的成功,是你挥洒汗水,亲自奋斗回来的成功。
“当你拥有这样一份100%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成功,又有一个真心爱着你的真命天女,你就创造了一个专属于自己的小小的世界——对于一个真正的男人而言,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加快乐,更有成就感的事情吗?
“但是,很可惜,黑杰克,你亲手毁了这样的可能性,你亲手扼杀了‘真正的自己’,也就扼杀了你的真命天女能找到你的机会。
“没错,看上去,你身边有这么多美女环伺,他们对你言听计从,甚至‘愿意’为你去死,但你扪心自问,这些美女当中,有任何一个是真正爱着你,爱着真正的你吗?
“同样,或许在吞噬兽的操纵之下,你可以成为翡翠大陆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但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倘若没有吞噬兽的操纵,‘真正的黑杰克’,究竟能取得什么样的成就,获得什么样的快乐,拥有什么样的人生!
“即便有朝一日,你的真命天女,那个有可能爱上‘真正的黑杰克’的女孩子,出现在你面前,你也永远都认不出她了,因为你根本不可能分辨出,她究竟是真心,还是被吞噬兽催眠的!
“呵呵,所以我才说你可怜,因为表面上即将成为‘世界之王’的你,实际上却是被全世界抛弃了,但这怪不了任何人,因为是你首先抛弃了自己!”
“啊!”
黑杰克的嚎叫如同山洪暴发。
他的眼里流淌出熊熊燃烧的血泪。
黑杰克的触须和特蕾莎的液态金属飞刃,再次激烈碰撞到一起。
“究竟是你在攻击我,还是吞噬兽?是不是吞噬兽不想让你继续听下去,它想阻止我说出实情!”
特蕾莎咬牙道,“黑杰克,你不必听吞噬兽的话,你不必再受它的控制,现在还来得及,醒来,你可以变回真正的黑杰克,你可以像个男人那样,掌握自己的命运!”
“不……不……”
黑杰克一边挥舞着触须乱打,一边发出触及灵魂的哀嚎,“我不能……你,你说的没错……没有吞噬兽,我就是个羸弱,丑陋,猥琐的可怜虫……最初的我,只是一个输光了全部家产,走投无路,苟延残喘的下级佣兵而已,没有吞噬兽,我什么都不是,没人看得起我,没有女孩子会爱上那样的我!”
“黑杰克,你大错特错了!”
特蕾莎怒吼,“就算身处逆境,就算整个世界全都崩塌下来,男子汉都要凭借自己的脊梁,重新从深渊里站起来,去逆转该死的命运!也正是在逆转命运的那一刻,男子汉的光彩才会绽放到极限!那样的话,无论外表,能力,地位,怎样都无所谓,肯定会有女孩子爱上那样的你,爱上和命运激战,永不屈服,充满魅力的真正的黑杰克!”
“撒谎!骗人!都是骗子!”
黑杰克暴怒,“你在骗我,根本不会有那样的女孩子,你休想欺骗我将吞噬兽从灵魂深处剥离!”
“我没有骗你,我可以对天发誓,一定会有一个女孩子,爱上真正的黑杰克!”
特蕾莎叫道,“关键是,你要给自己机会,让真正的黑杰克显露出来,不能永远躲在吞噬兽的阴影里,当一条毫无骨气的可怜虫啊!”
“我……不相信……”
黑杰克的形貌变得无比可怖,像是真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灵魂上一寸寸剥离开来,就连身后万千触须,都互相攻击起来。
他那对充血膨胀的眼球,死死盯着特蕾莎的美眸,一半期待,一半绝望地问道,“特蕾莎,难道说,像你这样全天下最漂亮的女孩子,都会爱上真正的黑杰克吗?”
“……”
特蕾莎觉得胸大肌一紧,“呃……这个……”
韩特传(八十八)谁还没点儿过去?
黑杰克看出特蕾莎的迟疑。
他像是受到欺骗,变得更加自卑和愤怒。
无数触须再次像是黑色的火焰般,缠绕住了他的身体和灵魂,令他的面孔,变得愈发狰狞。
“看,我就知道你在骗我,真正的特蕾莎,根本不可能爱上真正的黑杰克!”
他发出绝望的吼叫。
特蕾莎深深打了个冷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苍天啊,大地啊,就算我韩特大爷真要接受宿命的考验,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但为什么会是这么过分的考验?人家不要啦,嘤嘤嘤嘤……”
特蕾莎欲哭无泪。
眼看黑杰克的灵魂,就要再次被吞噬兽控制,特蕾莎实在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才,才不是这样呢,如果人家真要骗你的话,说一句‘我喜欢你’就好了啊,但是,我不能这么说,因为,呃,因为我是一个对待感情非常认真的人,我必须审视内心,仔细厘清我们之间的关系啊!”
“是,是这样吗?”
黑杰克像是在黑暗深渊中看到一丝希望之光,真正的他的灵魂再次从吞噬兽的触须缠绕中钻了出来,满怀期待道,“那你究竟会不会爱上真正的我,一个卑微,落魄,羸弱的下级佣兵呢?”
特蕾莎一阵失神和沉默。
她正面对有生以来最凶险的一战,只消说错一个字,非但自己的性命,整片翡翠大陆,整个翡翠宇宙,甚至连盘古宇宙都有可能面临难以想象的浩劫。
在这一瞬间,耀老无数次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敌人的经典画面,在特蕾莎的脑海中浮现。
“我……不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女孩子。”
斟酌再三,在黑杰克彻底失去耐心之前,特蕾莎终于慎重开口,说一个字想一个字地道,“我对待感情是非常认真,严肃,从一而终,至死不渝的。
“倘若我说‘爱上’某某人,那就意味着就算倾尽整片星海之水,亦无法浇灭我的爱意。
“如果这样的我,仅仅和你朝夕相处了没几天,甚至连你的真面目都没看到过,就轻易说出‘我爱你’三个字,难道你不觉得太不严肃,甚至是对‘爱情’二字的亵渎吗?”
黑杰克愣了一下。
特蕾莎句句不离“爱”,好像说了很多,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他实在听不懂,只觉得自己好像还有希望的样子,结结巴巴问道:“那,那究竟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有没有可能爱上真正的黑杰克呢?”
“讨厌!”
特蕾莎的俏脸飞上两朵红霞,羞涩地咬着嘴唇,扭捏地玩弄着液态金属凝聚出来的衣角,娇声道,“人家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子,根本,根本没有和男孩子相处的经验,能说到这个地步,已经羞死人了,你非要这样打破砂锅问到底吗?”
“哦,哦哦!”
黑杰克用力挠头,无论背后的触须们如何嘶鸣和蠕动,就是无法再次攻向特蕾莎。
“我只能说,我欣赏那些堂堂正正,有勇气的男人,我崇拜那些敢于向命运和全宇宙宣战的英雄!”
特蕾莎看着黑杰克,美眸深处满是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波纹,“倘若你是这样的男人,我愿意和你并肩作战,直面一切邪恶的诱惑和威胁,我们可以从好朋友开始,说不定能进化成不离不弃,生死与共的好兄弟!”
“好朋友,好兄弟?”黑杰克觉得有些怪怪的。
特蕾莎的脸颊火烧火燎,咬着嘴唇,瞪了黑杰克一眼:“别的慢慢来,你别这么急吼吼的,至少让我看到你的真面目啊!”
“我……”
问题绕了一圈,又回到这儿,黑杰克有些自卑地低头,道,“真正的我,很丑的。”
“丑怕什么呢,男人最重要是有内涵啊!”
特蕾莎大声激励他,“在我老家,有一位李姓英雄,又叫某耀的,也是其貌不扬、不修边幅、气质还有些猥琐,这也不妨碍他打遍几百个星球……打遍几百座城镇无敌手,还娶了我们那儿最漂亮,呃,最强大的女孩子为妻。
“黑杰克啊黑杰克,我告诉你,世界上有的是女孩子不在乎男人的长相,但没有一个女孩子会喜欢一个懦弱的男人,倘若你还是条汉子,你还想让我看得起你,现在就从吞噬兽的控制中挣脱出来,让我看看真正的黑杰克的意志和勇气吧!”
“我……不是……懦夫!”
特蕾莎的话像是一根根烧红的钢钎,深深插入黑杰克的灵魂。
他抱着脑袋,伛偻着腰身,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
背后所有触须忽然绷直,从体内涌动出一股熊熊燃烧的赤红色的力量,如失控的洪水般淹没这些触须。
触须嘶鸣,蠕动,挣扎,像是阳光下暴晒的蚯蚓。
随后,不少触须,竟然纷纷断裂!
“黑杰克……”
就连特蕾莎自己都没想到,真正的黑杰克,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意志之力。
倘若说,刚才那番话,多半是玩文字游戏,并不包含太多真情实感的话。
现在的特蕾莎,是真的被黑杰克的灵魂,深深震撼,真心实意想要和他……呃……做兄弟。
伴随着黑杰克的灵魂之火无尽蔓延,无数触须发出“啪啪”声,纷纷断裂。
那些被吞噬兽控制的后宫们——龙女赫拉,女佣兵团长娜塔莎等人,终于,真正摆脱了束缚。
他们从梦魇中苏醒,脸色惨白,神情恍惚地站起来,用无比复杂的眼神盯着黑杰克。
黑杰克面色灰败,脸上出现大量皱纹,粉刺和痘印,不复昔日的英俊潇洒,连气质都变得平庸和猥琐起来,眼神躲闪,不敢和这些被他欺骗的女孩子们对视。
“轰!”
女佣兵团长娜塔莎的性子最为爆裂,不顾自身虚弱,咬碎银牙,一道霸气无匹的剑芒,劈头盖脑朝黑杰克砸去。
“不要!”
特蕾莎急忙阻挡,液态金属铠甲幻化出一道银芒,帮黑杰克接住娜塔莎的剑芒。
“特蕾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娜塔莎悲愤欲绝,“他这样欺骗我们,你还帮他?”
“不是黑杰克欺骗我们,而是吞噬兽,现在黑杰克正在和吞噬兽进行最激烈的斗争,倘若我们这时候不愿意给黑杰克一次机会,反而攻击他的话,只会令他的灵魂彻底湮灭,完全沦为吞噬兽的傀儡!”
特蕾莎低吼道,“一旦吞噬兽再次彻底控制住黑杰克,变回刚才的形态,便再没人能降服这头‘吞噬之主’了!”
“这……”
娜塔莎和后宫们都有些犹豫。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这场战争的关键既不是你们,也不是我,倘若这段征途的终点,非要涌现出一个英雄的话,那也只能是黑杰克自己!”
特蕾莎转身,满怀期待地看着黑杰克,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只有一个人能逆转乾坤,只有一个人能杀死吞噬兽,只有一个人能成为拯救翡翠大陆的英雄,黑杰克,那就是你!”
“我……”
黑杰克没想到,特蕾莎会在关键时刻如此相信他,维护他。
他的眼眶开始燃烧,流淌出了岩浆般的热泪。
“来吧,黑杰克,让我们来赌上一赌,赌你是个真正的男人,真正的英雄!”
特蕾莎说着,竟然抛下武器,并且释放周身液态金属铠甲,空门大开,用微笑鼓励黑杰克,“我赌你一定能战胜吞噬兽,成为在场所有女孩子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如果你失败了,我也愿赌服输,这条性命,就给你陪葬!”
“什么?”
在场所有女孩子都大惊失色。
谁都没想到特蕾莎会疯狂到这种程度。
黑杰克的灵魂,更是震撼到了极点,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扯着沙哑的喉咙,颤声道:“为什么,你愿意相信如此不堪的我,要知道,我可是曾经……”
“别傻了,谁还没点儿过去?”
特蕾莎仍旧淡淡微笑着,眼眸深处闪烁着胜券在握的星芒,一字一顿,轻声到,“但是,当一个男人愿意夺回他的命运时,诸天万界的亿万星辰,都会为他让路的!”
韩特传(八十九)摆脱!
黑杰克脸上流露出既羞愧又迷惑的表情,充血到几乎爆炸的眼球深处,却绽放出两道希望之光,就像是深陷泥沼的溺水者,终于见到了一只朝他伸来的手。
“你疯了。”
翡翠却在特蕾莎耳边道,“根据我的计算……”
“够了!”
特蕾莎不等它说完,就冷冷地打断,“这个世界上,有两样东西永远无法计算,第一是浩瀚宇宙中星辰的数量,第二,就是一个男子汉的骄傲!
“翡翠,你尽管做好逃生准备吧,但我必须留下来,和这个男人并肩作战!”
“特蕾莎……”
阿夏公主泪光闪烁,似乎明白了什么,阻止了姐妹们上前,充满期待地看着特蕾莎。
特蕾莎回头,冲她咧嘴一笑,随后竟然张开双臂,朝触须狂舞,表情挣扎的黑杰克走了过去。
“来吧,无论真正的你究竟是什么样子,我都选择……相信你。”她看着黑杰克,无比认真地说。
黑杰克的表情纠结到了极点。
他的左手刚刚朝特蕾莎伸来,就被右手打掉。
一根触须张开血盆大口,却又被另一根触须长出的血盆大口咬住。
周身骨骼都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是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体内冲撞,令他承受骨骼碎裂,经脉寸断,血肉爆炸的痛楚。
终于,特蕾莎走到黑杰克面前。
“你,你在干什么,我快控制不住自己了,快走开,我不行了!”黑杰克惨叫。
“不,你可以的,是男人就别说自己不行!”特蕾莎坚定道。
“我,我是真的……”
黑杰克眼珠暴突,青筋浮现,表情狰狞至极,他眼睁睁看着十几条触须在面前缠绕,尖端共同组成了一柄尖锐的骨刃,却丝毫都无法阻止。
“阿夏,我们该怎么办?”
面对黑杰克的狰狞和特蕾莎的疯狂,后宫团的姐妹们也乱了方寸,大家知道阿夏公主和特蕾莎刚才一定有所奇遇,全都把阿夏公主当成了主心骨。
“现在,我们只能选择相信他们。”
阿夏公主也很想不顾一切扑上去拯救特蕾莎,但她也知道,特蕾莎是对的,她含泪道,“相信特蕾莎和黑杰克,积蓄力量,做好战斗准备!”
“唰!”
刀光一闪,骨刃如死神的镰刀,从半空滑落,深深刺入特蕾莎的胸膛,血淋淋的刃尖,从背后戳了出来,锋刃距离她的心脏,只差半寸。
“啊!”
后宫团的姐妹们一阵惊呼。
“这!”
黑杰克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羞愧到无地自容,仿佛自己犯了弥天大错。
特蕾莎脸上的笑容和眼底的光芒,却丝毫不变,继续用同样的语气鼓励道:“没关系,战斗总是有输有赢,如果这就是最后的结果,至少我们都轰轰烈烈地战斗过!”
“特蕾莎……你为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杰克的表情,蕴藏着极度的羞愧和极度的愤怒,就像是一万座火山在他脸上爆发,爆发出无法用笔墨形容的狂暴能量。
“我叫你住手,我他妈叫你住手,你这头该死的八爪章鱼!”
他用非人的声音,朝自己的灵魂深处怒吼,“我……不是……吞噬之主,我可是……杰克?雷鸣啊!”
“唰!”
染血的骨刃从特蕾莎的胸口抽出,在绝强的力量控制下,一寸寸硬生生调转方向,反而狠狠刺入黑杰克自己的胸膛里。
“黑杰克……”
特蕾莎捂着胸大肌,和姐妹们一起目瞪口呆看着黑杰克。
只见黑杰克的表情,痛苦中混合着欢愉,他暴喝一声,用手刀斩断了控制骨刃的触须,随后反手将骨刃拔了出来。
“噗!”
顿时,鲜血如箭,激射而出。
诡异的是,喷出的鲜血隐隐泛着淡金色的光芒,一接触到空气,瞬间化作血雾,漂浮在半空,久久不散。
鲜血的喷射持续了很久,甚至超越了人体极限,到后来,喷出的不像是鲜血,倒像是一团团淡金色的迷雾,涟漪或者说纯能量。
这些能量涟漪吱吱乱叫,手舞足蹈,在半空中凝聚成了一头怪模怪样,半透明的淡金色章鱼。
它就像是刚刚被驱赶出甲壳的寄居蟹,或者暴晒在烈日下的蚯蚓,显得有些惶恐和迷茫。
简直不敢相信,像“杰克?雷鸣”这样弱小的存在,竟然能挣脱它的控制,还将它硬生生驱逐出来。
“这就是吞噬兽的真面目,黑杰克,你成功了!”特蕾莎叫道。
此刻的黑杰克,因为失去吞噬兽的加持,身形瘦小了不止一轮,既干瘪又伛偻,面目也变得非常平庸,他脸色惨白,步履踉跄,向后跌倒。
特蕾莎不顾胸口剧痛,急忙上前一把抄住他。
“我……”
黑杰克的视野几乎都被特蕾莎的胸大肌占据,他的性格也不复刚才的嚣张和霸道,反而变得腼腆起来,视线不知该往哪里缩,“我是不是很丑?”
“谁说的?”
特蕾莎笑起来,“哪有你说的这么丑,你长得,呃,比我老家那个李姓英雄帅多了!”
“是吗?”
黑杰克像是再度点燃了生命之火,充满期待地问道,“那么,特蕾莎小姐,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也有可能爱上如此平庸的我吗?”
“……”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道,“别傻了,黑杰克,你一点都不平庸,你刚刚完成了惊天动地的壮举,你是我们所有人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你放心,用不了多久,你的光辉事迹就会传遍整片翡翠大陆,到时候会有很多比我更漂亮百倍的女孩子,爱死你的!”
这句话,令黑杰克的生命之火越烧越旺。
他幸福地倒在了特蕾莎温暖而柔软的怀抱里。
“你们!”
被驱逐出黑杰克体内的纯能量体吞噬兽,却发出惊人的咆哮,“以为这样就能消灭我吗,太天真了,我要把你们——”
话音未落,它已经挨了一火球。
轰!
熊熊烈焰,炸断了它的一条能量触须,炸得它在涟漪碰撞中混乱起来。
“姐妹们,这条害人虫已经现出原形,轮到我们了。”
龙女赫拉、女佣兵团长娜塔莎率领着后宫团以及所有魔女,目光炯炯地盯着吞噬兽,“小心,它是纯能量体,普通刀剑伤不了它,用魔法来对付它!”
韩特传(九十)最终的救赎
一时间,龙女的龙息,女佣兵团长的剑芒,魔女的诅咒,精灵的咏唱……各种魔法攻击,幻化成五光十色的焰火,凝聚成毁天灭地的洪流,劈头盖脑朝吞噬兽砸了过去。
吞噬兽就像是一幅水中倒影,被无数巨石砸中,涟漪变成滔天巨浪,把它撕得四分五裂,每一条触须都在抽搐,过了好久才重新凝聚起来。
“啊!”
吞噬兽感到无比痛楚和耻辱,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竟敢在吞噬之主面前如此放肆,你们都要死,今天,你们都要死!”
它的触须急剧膨胀和伸长,明明是纯能量体,但抽打和缠绕在女孩们身上时,依旧会留下火烧火燎甚至类似电击的伤痕。
特别是女佣兵团长娜塔莎,她的双手巨剑就像是特大号的避雷针,一下子吸引了无数能量触须的攻击,千万道电弧顺着剑身涌入剑柄,又缠绕到了她的双臂和胸膛之上,几乎将双臂血肉统统撕碎,胸膛到后背也被电弧击穿。
娜塔莎鲜血狂喷,倒跌出去。
“娜塔莎大姐!”
众女大惊失色,纷纷上前救援,连绵不绝的攻势顿时被打断。
吞噬兽狞笑,触须再次延伸,试图重新控制住女孩们。
虽然女孩们已经清醒,不会再变成它的傀儡,但一道道强劲无匹的精神波纹汹涌而至,仍旧对他们的大脑造成了严重干扰。
包括龙女赫拉在内,女孩们都觉得耳边传来刺耳的蜂鸣,脑中仿佛有人插进去千万束烧红的钢针,疼得抽搐起来,哪里还能集中精神,凝聚魔法攻击?
吞噬兽却越来越适应纯能量体的攻击方式,魅影忽聚忽散,忽左忽右,连连闪开女孩们好不容易才激发出的魔法攻击,用电弧缭绕,烈焰熊熊的能量长鞭,将他们一个个抽飞出去。
“这家伙……太强大了!”
特蕾莎觉得头皮发麻。
直到吞噬兽恼羞成怒,显露出真正的实力,她才知道这位裂空而至的“吞噬之主”,究竟有多么可怕。
但是,已经战斗到这种程度,没理由不继续战斗下去,特蕾莎咬紧牙关,不顾胸口剧痛,扶持着一柄断裂的长矛,勉强站了起来。
然而,还不等她朝吞噬兽冲过去,另一道瘦小而伛偻的身形,却挡在她的面前。
竟然是黑杰克!
“黑杰克,你要干什么?”特蕾莎大吃一惊。
此刻的黑杰克,因为刚刚摆脱吞噬兽的束缚的缘故,无论血肉之躯还是三魂七魄,都显得极其虚弱,就像是连骨髓深处都被榨干,冷汗流淌一地,根本连站都站不住,他还能干什么?
黑杰克回头,冲特蕾莎露出一笑,笑得无比潇洒,灿烂。
这样的笑容,特蕾莎似曾相识,她曾经在无数视死如归的勇士脸上见到过。
“黑杰克,别干傻事,你绝不是它的对手!”特蕾莎大惊失色,急忙伸手去抓黑杰克的肩膀,却被黑杰克躲了过去。
“谢谢你,特蕾莎小姐。”
黑杰克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满脸陶醉,微笑道,“我现在才知道,原来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的滋味,是这样爽快,哪怕只有一秒钟……都比当吞噬兽一辈子的傀儡要好!”
说完这句话,他头一低,就朝吞噬兽冲了过去。
吞噬兽正在大杀特杀,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龙女赫拉这样的高手身上,处于纯能量体形态的它想要释放出100%的暴虐和杀戮力量,亦是透支不小,竟然没注意到黑杰克鬼鬼祟祟的靠拢。
当它再次朝一名魔女激射出闪电般的触须时,黑杰克忽然暴喝一声,从它后方跳了起来,张开双臂,用力搂抱过去。
不可思议的一幕上演了。
因为黑杰克和吞噬兽已经融合了很多年,彼此之间存在着某种玄之又玄的精神链接。
而刚才,亦是在黑杰克的主动之下,强行将吞噬兽从自己的脑域中驱赶出去。
吞噬兽并没有切断自己和黑杰克之间的精神链接——它根本没把这具被榨干的傀儡放在眼里。
于是,当黑杰克再次放开自己的脑域,重新激活彼此的精神链接时,吞噬兽就被重新吸回了他的身体,或者说,即将被封印到他的身体里!
刚刚占据上风,正欲大开杀戒的吞噬兽怎么都没想到,黑杰克竟然会玩这么一手。
虽然它是想要一个物质层面的傀儡,但它也知道,黑杰克已经对它产生了强烈的抵触和敌意,这样的傀儡只会严重削弱它的力量,还不如纯能量状态这么随心所欲,来去自如呢!
于是,黑杰克拼命吸引,吞噬兽则拼命拉拽,双方死死纠缠又彼此角力,变成了一头半物质、半能量的怪物。
黑杰克得到吞噬兽的部分力量加持,重新恢复了一丝丝英俊潇洒的容貌,然而因为吞噬兽的挣扎,他的脸上和身上,却出现了纵横交错的皲裂,仿佛被无形的绞肉机撕扯。
一条条物质层面的触须重新充盈和膨胀起来,然而,在黑杰克绝强的意志力控制之下,却是狠狠刺进自己的胸膛,像是一根根钉子,要把吞噬兽死死钉在他的身体里。
吞噬兽拼命嘶吼,试图逃离黑杰克这个“疯子”的纠缠,但纯能量状态的它,就像是一坨弹性极佳的橡胶,无论飞出多远,都会重重弹回来。
它愤怒,它嘶吼,它挥舞着能量触须,点燃熊熊烈焰,激荡着滔天闪电,砸向黑杰克。
黑杰克七窍里喷出的鲜血都被烧干,下一步就要喷出灵魂深处的火焰,他承受着痛不欲生的折磨,却绽放出最璀璨的笑容,冲后宫团的姐妹们呐喊:“特蕾莎,赫拉,娜塔莎,阿夏!快,我快坚持不住了,趁现在它被我死死缠住,快向我们发动攻击,把我和它一起消灭!”
“什么?”
后宫团的所有姐妹,统统惊呆了。
吞噬兽更是发出不敢相信的丝毫,愈发激烈挣扎,想要逃离。
黑杰克却施展出灵魂最深处的力量,强忍剧痛,死死纠缠着它,艰难喘息道:“对不起,我知道自己是个混蛋,对你们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来吧,杀了我们,这就是我最终的救赎!”
韩特传(九十一)吞噬兽,吃我一炮!
黑杰克把吞噬兽越抱越紧。
无论吞噬兽如何用能量和物质的触须狠狠抽击,将他抽得遍体鳞伤,鲜血淋漓,连白森森的骨头都露出来,他依旧咬牙坚持,绝不放手。
在黑杰克的缠抱之下,吞噬兽既丧失了来去自如的灵动,也没办法扩张它的触须和波纹,更是暴露出了足以致命的弱点。
“你这不知好歹的家伙,究竟在干什么?”
吞噬兽又惊又怒,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相信的味道,对黑杰克咆哮道,“没有我的帮助,你依旧是那个走投无路的落魄佣兵,哪里会有今天?但现在,听了这个女人的花言巧语,你竟然想要背叛我,你这个自寻死路的白痴!”
“我,我从来都不该是你的奴隶,又哪来什么‘背叛’?”
黑杰克疼得眼泪鼻涕狂涌而出,脸上每一束肌肉纤维都在抽搐,但他的笑容却比烈日更加灿烂,他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就算没有你,我依旧是我,再说一遍,我不是‘吞噬之主’,我是‘杰克?雷鸣’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四肢像是锁链,灼热的身体像是蓄势待发的炸弹,要将吞噬兽的五脏六腑统统都挤压出来。
“动手吧,再不动手,大家都要一起死!”
他冲后宫团的姐妹们嘶吼,“我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英雄,但是拜托,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当一次真正的男人!来吧,杀了我,杀了我就等于杀了它,来吧,动手吧!”
后宫团所有的姐妹,都流下了晶莹的泪水。
尽管在幡然醒悟之后,他们都无比鄙视和憎恶黑杰克,但此刻,面对迷途知返,尽情释放自我的黑杰克,他们仍旧觉得,手里的武器,有着千斤重量,难以举起。
就连最果断,勇敢的女佣兵团长娜塔莎,都不愿意对这样的黑杰克举起双手巨剑。
龙女赫拉的魔法,亦是像小太阳般凝聚在掌心,久久不愿意释放出去。
最后,还是阿夏公主第一个举起了断裂的战刀。
泪水被刀芒蒸腾,化作七色的彩虹,阿夏公主泣不成声:“黑杰克,我,我来帮你!”
断裂的战刀,狠狠劈向黑杰克或者说吞噬兽。
吞噬兽想要抬起触须抵挡,却被黑杰克硬生生控制住,反而挺起胸膛,迎向刀芒。
“哧!”
断裂的战刀深深刺入身体,黑杰克却在剧痛之下,发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谢谢你,阿夏公主,对不起,对不起……”
他喃喃道。
吞噬兽却发出了惊人的咆哮,愈发拼命挣扎,想要逃离黑杰克的身体。
但有了阿夏公主带头,后宫团其余姐妹们的攻势,却似铺天盖地的潮水般朝它涌来。
这一次,不单单魔法攻击,就连刀枪剑戟的实体攻击,亦能通过黑杰克的身体,对它造成伤害。
一时间,绚烂的魔法,锋利的刀剑,强大的龙息,魔女的诅咒,汇聚成七彩纷呈的最璀璨的焰火,在黑杰克周身炸开,炸得吞噬兽四分五裂,哇哇乱叫,一次次凝聚之后,又一次次分裂,终于在不断撕扯和燃烧之下,变得越来越黯淡,稀薄,虚弱。
围攻持续了足足三分钟。
直到后宫团的姐妹们,全都筋疲力尽,连一个最低级的火球术都无法激发,连一柄匕首都提不起来,全都踉踉跄跄地向后跌倒下去。
他们原本就被吞噬兽吸收了太多生命力,被特蕾莎和阿夏公主唤醒时,就处在筋疲力尽,接近崩溃的边缘,全凭满腔怒火才能坚持到现在,能释放这么强大的攻击,已经是极限。
他们已经输出了所有的攻击,现在,只能静静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女孩们强打精神,瞪大眼睛,屏息看着硝烟,玄光和火焰深处。
外围的魔女和魔人们,亦是口干舌燥,不由自主地发抖,不知道这场决定血战魔界和光辉人间未来的战斗,胜负究竟如何。
眼看,硝烟和火焰即将消散殆尽。
忽然,一团血肉模糊的人影,从烟雾深处抛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摔出一道凄惨的血影。
是奄奄一息的黑杰克,他又恢复了真正的面目,吞噬兽已经从他体内挣脱了!
众女悚然一惊,急忙盯着烟雾深处。
烟雾散尽,纯能量形态的吞噬兽,再次以最恐怖的姿态,降临到众女面前。
比起黑杰克搅局之前,它的体型足足小了一号,色泽黯淡,细节模糊,就像是斑斑驳驳甚至千疮百孔的影子。
看得出来,刚才黑杰克的突袭,的确对它造成重创,令它的力量,十不存一。
问题是,在这场拼消耗的战斗中,女孩们受到的创伤和折磨,却比它更加凄惨和严重。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吞噬兽发出凄厉的尖啸,黯淡的表情变得无比狰狞,“就凭这样一个白痴的纠缠,就想彻底消灭我?你们这些天真到极点的家伙!
“黑杰克,你原本可以享受至高无上的荣耀,却自己选择了一条最痛苦的死亡之路,好,很好,既然你这样自甘堕落,我会成全你的,但不是现在,你马上就会知道,我有一百种方法能让你再活一百年,在人间地狱中再活一百年!
“还有你们这些女人,难道我给予你们的恩宠还不够吗?能够将你们的生命奉献给吞噬之主,是你们最大的幸运,你们偏偏要抗拒这样神圣的命运,为什么?
“哼,无论你们有什么手段,全都用完了吧?接下来,我会让你们品尝到违逆吞噬之主的滋味,希望你们在无边痛苦的地狱中,好好反省一下,自己为何要听这两个疯女人的蛊惑……等等,你,你这个疯女人,你在干什么?”
吞噬兽惊骇欲绝的目光,投射到了特蕾莎的身上。
特蕾莎觉得自己灵魂深处的一根弦,就在黑杰克奋不顾身扑上去,高喊“杀死我”的那一刻,便已经绷断了。
翡翠号无数代舰长的传承,解压缩成亿万道数据流的形式,如山洪暴发,堤坝崩溃般,涌入她的大脑。
力量,更多的力量,无比强大的力量,来自太古,洪荒,宇宙深处,无论哪儿的力量,她需要力量!
“这不可能!”
翡翠通过液态金属铠甲,发出惊呼,“你的灵魂怎么可能承受瞬间解压这么多数据的强烈冲击,你,你竟然一下子吸收了这么多代舰长的力量,你要做什么?”
“做我最擅长的事。”
特蕾莎顿了一顿,在心里淡淡道,“也是我最喜欢的事。”
无穷数据流在脑海中飞舞,激荡,碰撞,最终,凝聚成了一副精巧绝伦的立体结构图,好像是某种超级武器的设计图。
随后,液态金属铠甲表面,激射出千万束银丝,缠绕住了十几门灭狱族带来的“灭狱炮”。
这些灭狱炮,原本已经被黑杰克和吞噬兽毁掉,变成废铜烂铁。
特蕾莎的银丝,却像是手术刀和螺丝刀般精切解剖、拆卸,找出了千万枚合适的零件。
随后,这些零件,都被拖曳到了她的面前。
液态金属铠甲仿佛拥有生命,伸出无数根系,淹没千万零件,伴随着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将他们重新组装成了一门无比威武、雄壮、霸气的星海巨炮,和特蕾莎的铠甲、身体乃至灵魂融合到一起,从她的腹部以下,胯部以上,直挺挺矗立起来。
“这是——”
后宫团的姐妹们都惊呆了。
“这是——”
血肉模糊,奄奄一息的黑杰克,都艰难睁开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特蕾莎,感受着她周身释放出来的无边怒火,化作最强大的能量,填充到身前这门昂扬矗立的巨炮之中。
随着特蕾莎的愤怒不断提升,各种灭狱炮的零件源源不断汇入,巨炮的规模还在增加,很快,就膨胀到比特蕾莎整个人都要粗壮,令人不敢直视的地步。
“这是——”
就连吞噬兽看到特蕾莎的巨炮,都被吓坏了。
它想要逃离。
却已经来不及。
四周磁场都被特蕾莎的愤怒锁定,仿佛被浇筑在钢筋混凝土里。
“吞噬兽——”
终于,特蕾莎口中喷出火焰,汇聚成雷鸣也似的怒吼,“吃我一炮!”
韩特传(九十二)最幸福的死法
刹那之间,整座“深红宫殿”,或者说翡翠号的舰桥,都被特蕾莎的怒火撼动,和她激荡的神魂产生共鸣。
四周如镜面般的液态金属舱壁,折射着源自特蕾莎灵魂深处的璀璨光辉,亿万道彩虹般的光束,统统汇聚到了特蕾莎腰部的巨炮之上,化作毁天灭地的洪流,狠狠射向吞噬兽。
吞噬兽被特蕾莎劈头盖脑地射了个正着。
它被特蕾莎强烈至极的情感波动笼罩,淹没和吞噬。
即便这头跨越时空的怪兽,是以智慧生命的情感为食,但一次塞下百倍“食物”,也足以将它活活撑爆。
“不……不可能……你怎么会产生如此强烈的情感波动……人类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情感……啊……啊啊啊啊啊!”
吞噬兽像是跌落岩浆的章鱼,狂乱挥舞触须,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徒劳地挣扎着。
“你不是最喜欢品尝人类情感的滋味,你不是最擅长玩弄人类高贵的灵魂吗?”
特蕾莎将全部的自我,统统压缩在巨炮之中,尽情释放出去,“那就让你见识一下,人类真正的情感和意志,去!死!吧!”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以特蕾莎腰间的巨炮为原点,一波又一波五彩缤纷的惊涛骇浪,向四面八方扩散,瞬间淹没了整座舰桥。
非但后宫团的所有成员,奄奄一息的黑杰克,也包括在场所有魔人、魔女,全都不由自主地被特蕾莎所感动,和她一起爆发出最强烈的情感和最坚定的意志。
无论他们是好是坏,不管他们是男是女,所谓“人族”和“魔族”也无所谓,“人类”二字的真义就是永远不受摆布,永远都不屈服,绝不忍受任何存在,哪怕是亿万星辰,诸天神魔亦或者虚无缥缈的命运,来决定他们的未来!
就在持续发射的过程中,因为众人的鼓励,仍有无数枚零件不断被特蕾莎吸引过来,被银丝缠绕,添加到巨炮之中。
巨炮持续升级,变得更加粗壮,硕大,雄奇。
那就好像翡翠号的主炮,硬生生从特蕾莎的腰间生长出来。
这是真正的星海巨炮。
特蕾莎,就是真正的星海炮王。
如此强劲无匹,持久不断的攻击,终于令吞噬兽支撑不住。
纯能量形态的怪兽,就像是冰块丢进热水里,不断消融,缩小。
它第一次释放出恐惧到绝望的情绪,甚至收缩成一条小虫虫的样子,对特蕾莎磕头求饶。
“不!不要!你不明白我穿越到这里的意义!”
它惊慌失措地尖叫,“你们对时间的循环一无所知,你们对‘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关系一无所知,你们对于观测者和多元宇宙的关系都一无所知!如果没有我们的努力,你们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你不能杀我,你——”
它似乎想要告诉特蕾莎一个极大的秘密。
但又有某种冥冥之中的法则,扼杀了它的声音。
而盛怒之中的特蕾莎,也根本懒得听吞噬兽的废话,却是尽情发泄,释放着自己,令吞噬兽在连声惨叫中,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不知过了多久。
熊熊燃烧的舰桥,才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特蕾莎单膝跪地,粗重地喘息。
星海巨炮重新被拆解成细小的零件,被液态金属铠甲吸收,组合成了全新的形态,收拢在她的背后。
那就像是银白色的铠甲,插上了两对折叠起来的翅膀,更为她增添了几分英姿飒爽的魅力。
吞噬兽的最后一抹涟漪,也消散在永恒的虚空里。
一切都结束了。
经历了惊心动魄又不可思议的全过程,所有人都像是雕像般沉默地矗立,久久回不过神来。
特蕾莎却第一个朝黑杰克奔去。
“黑杰克……”
她把黑杰克抱在怀里,滚烫的泪水却忍不住洒落在对方血肉模糊的身上。
“你,咳咳,你成功了。”
黑杰克艰难睁眼,含笑看着特蕾莎,气若游丝道,“你竟然消灭了吞噬兽。”
“不,不是我,是你。”
特蕾莎认真道,“如果不是你挺身而出,牺牲自己拖住对方,给吞噬兽造成重创,也给我创造了凝聚星海巨炮的机会,我们根本不可能消灭吞噬兽。
“所以,我刚才没有骗你,你才是此战的关键,你才是最大的英雄!”
“英雄啊……”
黑杰克欣慰地笑了,喃喃道,“我可,我可从没想过要当什么英雄,不过,我,无论我犯了多少错误,至少最后关头,我还像是个真正的男人吧?”
“当然。”
特蕾莎沉声道,“你是百分之百,当之无愧,如假包换,裤裆里叮当乱响的真男人!”
“那……就好……”
黑杰克的声音被狂涌的鲜血堵住。
不单单是喉咙,他身上所有窟窿都在往外喷血,堵都堵不住,什么治疗术和祝福术都不起作用。
他正在死去,刹那璀璨之后,灵魂之火渐渐熄灭,这是不可逆转的自然规律。
特蕾莎唯一能做的,只是泣不成声道:“黑杰克,你,你的家乡在哪里,你家里还有什么人,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没有,我发誓,我一定把你的英雄事迹传回家乡,告诉你的亲人,无论你还有什么心愿,我也一定豁出性命帮你实现!”
“真,真的,什么心愿都可以吗?”黑杰克黯淡的眼眸深处,忽然放出最后一丝微光。
“当然。”
特蕾莎斩钉截铁道,“你牺牲自己,救了所有人,也救了我一命,光凭这一点,无论什么心愿,我都满足你!”
“那,那太好了,那我……”
黑杰克忽然振奋精神,像是暂时从死亡的深渊中伸长脖子,探出脑袋,充满期待地看着特蕾莎,又紧张又扭捏道:“那你能不能……吻我?”
特蕾莎:“……不能。”
黑杰克:“哎,你不是说什么心愿都可以,哪怕不是嘴唇,吻我的额头行不行?”
特蕾莎:“……不行。”
黑杰克:“这样都不行吗,那就说一声‘我喜欢你’,就算骗骗我都好,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只是从未品尝过,在没有吞噬兽的帮助下,咳咳,被一个女孩子喜欢的滋味,我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就当你行行好,骗骗我,好不好?”
特蕾莎:“……不好,这是我的原则,不是你的问题,而是我有不能说的苦衷,抱歉,要不然你还是别说话搅和这么感人的气氛了,你就安安静静地,呃,好好休息吧?”
“……哦。”
黑杰克有些失望地说。
“算了,我来吧。”
一道声音,却从特蕾莎身后传来。
是阿夏公主。
她周身挥洒着天使般的光辉,从特蕾莎手里把黑杰克接过去,跪坐在地上,将黑杰克紧紧搂在怀里。
“我不想骗你说我喜欢你,事实上,我们所有姐妹都非常痛恨你对我们的欺骗。”
阿夏公主凝视着黑杰克的双眼,“不过,我们也知道你是身不由己,而且最后关头,你的表现的确非常……男人。
“杰克?雷鸣,说真的,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表现,而我们又有足够长的时间来相处,或许,我真会不小心爱上你。”
说完,阿夏公主闭上美眸,神情圣洁而严肃,非常认真地在黑杰克的额头,轻轻吻了一口。
黑杰克浑身颤栗,眼角流淌下了混合着鲜血的热泪。
后宫团的姐妹们,不知什么时候都围了上来,神情复杂地看着黑杰克。
阿夏公主抬头,和姐妹们对视,瞬间明白了姐妹们的心意,她微微抬起双臂,把黑杰克交了出去。
龙女赫拉上前,从阿夏公主怀里,小心翼翼接过黑杰克。
“你曾是一个最无耻的懦夫,却在最后关头成为了一名最勇敢的英雄,你的意志堪比最雄壮的巨龙。”
龙女赫拉低声道,“仅仅代表个人,我宽恕你对我所做的一切。”
她也俯身,在黑杰克额头轻轻吻了一口。
然后,是女佣兵团长娜塔莎。
“你这个混蛋,把我骗得好惨。”
她有些野蛮地将黑杰克搂住,咬着他的耳朵道,“乖乖在地狱的烈焰里等我,总有一天,我会去那里找你,讨还你欠我的一切!”
她也在黑杰克的额头,重重吻了一下。
接下来,后宫团的姐妹们依次上前,无论他们是否原谅黑杰克,也不管他们说话时究竟满脸平静还是咬牙切齿,总之,他们都吻了黑杰克一下。
当最后一名姐妹的红唇,离开黑杰克的额头时,这个卑微而高大,懦弱而勇敢,猥琐而无私的男人,眼角的血泪和满脸微笑,早已凝固。
他死了。
不知什么时候,以最幸福的方式死去。
特蕾莎待在外围,默默看着这一切,百感交集。
阿夏公主待在她身边,神情同样有些恍惚,特别是发现黑杰克已经静静离去时,更是忍不住流淌出了晶莹的泪水。
“不是吧?”
特蕾莎忍不住,有些酸溜溜道,“你对他真有这么深厚的感情?”
“我也不知道。”
阿夏公主道,“明知黑杰克是被吞噬兽控制,但我们毕竟有过那么多刻骨铭心的夜晚,我想,我永远都没办法忘掉他的。”
“你永远都没办法忘掉他?”
特蕾莎觉得从鼻腔到肺叶,好像有一壶老陈醋倒进去,酸得要掉眼泪,“那我算什么,你该不会忘掉我吧?”
“别傻了,怎么可能,我当然永远也不会忘掉你啊!”
阿夏公主笑起来,很亲热地挽着特蕾莎的胳膊,娇声道,“你可是我最要好的小姐妹呢!”
“小姐妹……”
特蕾莎有些失落,不,是非常失落。
这时候,她却发现,四周所有魔族,无论原先属于哪个部族,统统单膝跪地,冲她顶礼膜拜,还喊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他们,这是干什么?”特蕾莎吓了一跳。
“血战魔界是一个弱肉强食,以武为尊的地方,现在魔界七大部族在内战中元气大伤,号称至强者的库巴大君又被吞噬兽活活打爆,落入群龙无首的绝境,你却在绝望的深渊边缘,奇迹逆转,一炮轰杀了吞噬兽,还得到了万年前深红女皇的传承。”
龙女赫拉上前道,“听上去,他们都认为你是深红女皇转生,要奉你为血战魔界的新主人呢!”
“什么?”
特蕾莎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竟然撞出这样一番局面。
“可是……”
特蕾莎侧耳倾听,又疑惑道,“他们喊的是什么,我没听懂,奇奇怪怪的。”
“魔界惯例,女皇没有登基之前,号称‘圣女’,而你刚才那一炮,又留给了他们无比深刻的印象,所以,他们给你取了一个独一无二,非常荣耀的尊号。”
龙女赫拉道,“从这一刻起,在亿万魔族心目中,你就是至尊无上,天下无敌,代表着整个血战魔界战力巅峰的——‘巨炮圣女’!”
韩特传(九十三)再见,黑杰克
一个月后。
血战魔界深处。
这是一座尘封已久的太古动力炉。
更准确说,是一座由无数巍峨壮观的动力炉,纵横交错的动力传输管道,以及精巧绝伦,恍若拥有生命的超级计算设备共同组成的巨型立体城市。
只是这座城市已经沉睡太久。
久到即便处在隔绝无尘的环境中,依旧斑斑驳驳,布满锈迹,像是一座死气沉沉的坟墓。
而今天,“坟墓”却被开启,即将注入全新的生命。
来自灭狱族、黑盾族、美杜莎族、炎族、御兽族、强臂族、图灵族的万千魔人们,全都万分虔诚地匍匐在地,毕恭毕敬地看着那名身穿液态金属铠甲,背后插着银白色双翅,容颜近乎完美,气质又英姿飒爽的女子,以庄严肃穆的姿态,缓缓踏上一级级宽大的台阶,来到核心动力炉的控制台前。
女子单膝跪地,双手交叉按在高耸的胸肌之上,首先向建造动力炉乃至整个血战魔界的先祖祈祷,祈求先祖的祝福。
随后,她轻启贝齿,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撒入控制台上方的检测系统,又将自己的手指按了上去。
“滴滴,滴滴滴滴!”
核心动力炉的检测系统,自动分析并识别出她的基因链中,的确蕴藏着来自翡翠号数百代舰长的“插件”。
在超级人工智能“翡翠”的配合下,最后一重禁制被打破,整座高大巍峨,错综复杂的动力城市开始“隆隆”运转,神圣的火焰从动力炉深处喷涌而出,熊熊烈焰汇聚成强劲无匹的能量,带动大量齿轮、轴承、万向节和转向杆越转越快,又转化成电能和几十种不同性质的能量,激活了各种自动生产和修复系统,包括空气循环系统、饮用水净化系统、人造动力系统、人工合成食物系统、全息教育系统,等等等等。
这座城市,不,是以这座动力城市为核心,整个血战魔界,沉睡了千万年的超级战舰“翡翠号”,渐渐苏醒了!
“万岁,万岁,巨炮圣女万岁!”
看着脚下的甲板和四周舱壁上,渐渐闪亮了一道道神秘莫测又蕴藏着亿万信息的符文,那些死气沉沉的机械设备都被注入全新的生命,休眠千万年的生命种子,在冬眠仓或者培养皿中萌发出了第一束新芽,甚至连空气都变得新鲜了不少,魔族们感慨万千,激动得热泪盈眶,不能自己。
他们愈发坚定自己的选择,相信他们所选择的那个女人,一定是得到远祖承认并深深祝福的,血战魔界真正的统治者。
于是,连最桀骜不驯的魔族强者,都真心实意匍匐在这名绝美女子的脚下,发自内心地敬畏她,崇拜她,臣服于她,愿意为“巨炮圣女”肝脑涂地,死而后已了。
听着千万魔族对自己山呼万岁,特蕾莎面无表情,仿佛无悲无喜,眼角和嘴角却微微抽搐着。
万万没想到,在经历了这么曲折离奇,惊心动魄的异界冒险之后,她还是成为了星海炮王,却是以这样的身份……无论听了多少遍,她还是没办法泰然自若地接受“巨炮圣女”这个称谓啊!
除此之外,一切进展倒非常顺利。
黑杰克和吞噬兽在深红宫殿的异变,几乎荡平了原先魔界七大部族的所有首领。
即便有几位大君幸存下来,亦对特蕾莎那惊天动地的一炮印象深刻,不敢违抗她的意志。
再加上,数十年来内战不休的魔界各族,已经流淌了太多鲜血,到了必须休养生息的时候。
而特蕾莎在“翡翠”的帮助下,得到了魔女传承,拥有了开启“翡翠号”全部功能的最高权限,能修复并激活一座又一座动力炉,令血战魔界得到源源不断的食物、清水乃至武器弹药的供应。
在万千魔族眼中,她便是当之无愧的深红女皇,魔界魁首。
重任在肩,并不轻松。
但为了血战魔界和翡翠大陆的和平,乃至魔法世界和修真世界的合作,特蕾莎都没有轻易推脱的理由。
他只能尽量回忆耀老、拳王、白老大、雷成虎甚至那个该死的小皇帝厉嘉陵的办法,争取当一个合格的……呃……巨炮圣女。
幸好她不是孤军奋战。
黑杰克的后宫团实在是文武兼备,人才济济。
既有龙女赫拉这样足智多谋的军师,也有女佣兵团长娜塔莎这样敢于冲锋陷阵的猛将。
更令特蕾莎感到惊喜的是阿夏公主。
她是一名出色的政务官,不出半个月,就将血战魔界纷纷扰扰的千头万绪,都梳理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七大部族的运转情况,都摸得七七八八。
阿夏公主说,这都是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耳濡目染,自然而然就学会的本领。
有了黑杰克后宫团的帮助,再加上超级人工智能“翡翠”的辅佐,特蕾莎这个半吊子的巨炮圣女或者说深红女皇,倒也有模有样。
终于,在一个月的努力之后,魔界七大部族,全都团结到了巨炮圣女的身边。
而且,他们也在“翡翠”的指引下,来到翡翠号尘封已久的核心动力舱,开启了规模最大,输出能源最强劲的核心动力炉。
这意味着,一切都走上正轨,翡翠号的自我修复系统被彻底激活,在资源充足的情况下,很快就能恢复深空航行乃至星海跳跃的能力,令特蕾莎能够驾驭着翡翠号,华丽回归盘古宇宙,修真世界去。
而根据星海航行的传统,核心动力炉,还有另外一个非常神圣的用处。
特蕾莎回头,看到阿夏公主等人,将黑杰克的尸体抬了上来。
生于星海,死于星海,对于迷失在亿万星辰之间的旅人而言,动力炉就是他们最好的归宿。
旅人们相信,当他们的尸骸在熊熊烈焰中化为灰烬之时,他们的灵魂将踏上一条闪闪发亮的回家的路。
没人知道黑杰克的家乡在哪里,也没人知道在遇到吞噬兽之前,他的身份和事迹。
因此,特蕾莎他们只能用这种方式,送黑杰克最后一程。
“再见了,黑杰克。”
特蕾莎喃喃道,眼角闪烁着一抹蜿蜒的晶莹,轻轻按动控制台上的符文,开启了动力炉上方一条特殊的滑轨。
韩特传(九十四)两个方案
阿夏公主和后宫团的所有姐妹们都神色复杂地看着黑杰克,缓缓滑入白色的烈焰中,变成一团七彩纷呈的烟花,在片刻璀璨之后,湮灭于无形。
翡翠宇宙的旧时代结束了。
一个全新的纪元,正在降临。
核心动力路的启动仪式圆满完成。
这也意味着翡翠号的控制系统,超级人工智能“翡翠”,得到了更加强大的能源支持,能调集更高的计算力,并重启亿万个虚拟系统,获取亿万年积累下来,浩瀚如星辰的智慧。
这令特蕾莎看到了一线希望。
仪式结束之后,她就偷偷摸摸钻回了舰桥最深处。
翡翠正在这里等她。
此刻的它,得到了全新能量的支撑,变得更加娇艳欲滴,光彩照人。
“怎么样怎么样,你的数据库和计算力,都已经重启到超过50%的阶段了吧,有没有想到办法,解决我的问题?”一见到翡翠,特蕾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别心急嘛,哪有这么容易完全解决呢?”
翡翠有些慵懒地躺在舰长指挥椅上,好似筋疲力尽的样子,道,“翡翠号刚刚重启,一切都是百废待兴,我要做的工作还有很多——修理战舰受损舱室,恢复人工合成食物的高效生产,源源不断输出更多氧气和净水,还要整理全新的《星舰驾驶和维修手册》,以便于千万年都没接触过如此高科技的魔族们能够尽快上手。
“对了,还有血战魔界和光辉人间的融合问题,甚至是魔法世界和修真世界融合的问题——你该不会以为两个宇宙的融合,就好像小孩子交朋友这么容易吧?千头万绪,问题很多,稍有不慎,甚至会发生摩擦,酿成惨剧的!
“就算恢复了50%的计算力,仍旧稍显不足,搞得我这几天都好累哦,哪有时间来处理你的小问题啊?”
“什么小问题!这些……‘修复亿万年前的太古战舰,统一魔法世界,促进宇宙和平’,这些才是小问题!”
特蕾莎急得面红耳赤,道,“眼下最重要的问题,是把我重新变回男人!我再也受不了他们口口声声叫我‘巨炮圣女’了!”
“为什么?”
翡翠眨巴着眼睛,好奇道,“你那门炮,的确很巨大啊?”
“……”
特蕾莎道,“很难和你解释,总之我不管,我一定要重振雄风,变回真正的男子汉啦!”
“我还以为,你在和吞噬兽的决战中,已经顿悟了‘只要有一颗钢铁男儿的心,无论外表变成什么样子,都是真正的男子汉’的道理呢!”
翡翠道,“没想到,你还是这么庸俗,执着于外表上的小小变化啊!”
“废话!”
特蕾莎有些烦躁地说,“这是‘外表上的小小变化’吗,明明还涉及到实战性能甚至作战模式的不同好不好?”
“这不是好事吗?”
翡翠的液态金属表面不断变化,很快,变成一副酷似凯莉舰长,却更加英姿勃发和铁血阳刚的男性形象,就像是凯莉舰长的双胞胎哥哥,它邪魅一笑,甚至伸出手指来勾特蕾莎的下巴,“这样你就能享受双重的人生,获得比别人更多一倍的刺激和精彩,有什么问题吗?”
特蕾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毫不留情打掉了翡翠伸过来的手:“少来这套,我没这么变态,反正我就要变回来!”
“好吧。”
翡翠又恢复了凯莉舰长的外表,耸了耸肩膀,道,“看在你和黑杰克一起消灭了吞噬兽,保住了翡翠号的份上,别说我不帮你,虽然这些日子的确很忙,但我也有抽调一部分时间和资源来解决你的问题,目前,马马虎虎形成了两个还不太成熟的方案。”
“哦?”
特蕾莎大喜过望,“说说看?”
“第一个方案,你应该知道,液态金属是刚柔并济,伸缩自如的吧?”
翡翠把一根手指伸到特蕾莎的眼前,随后,这根手指骤然膨胀,简直如婴儿手臂般大小。
“我可以给你动一个小手术,在你的腰部以下植入一种特殊的液态金属,放心,这是医疗专用的,绝对无毒副作用,也不会和人体产生排异反应。”
翡翠道,“这样,就能把你的腰部以下变回‘韩特’的状态,而且液态金属受到你的脑电波控制,保证你比过去更加强大,怎么样?”
“那,腰部以上呢?”特蕾莎问道。
“腰部以上,自然还是特蕾莎的样子——你不觉得特蕾莎的样子,比韩特的形态要好看得多吗?”翡翠满脸认真的样子。
“……”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道,“那么,第二个方案呢?”
“第二个方案,我在翡翠号的基因药剂库里,找到了一种特殊的基因诱导因子,再加上吞噬兽给我的灵感,调制成了一种全新的药剂,它可以刺激你的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达到临界点之后,就能引发雄性激素的总爆发,令你变回真正的韩特。”
翡翠道,“不过,这种基因诱导药剂还处在实验中,并不稳定,而且需要你处在极度愤怒的状态,才能激活你的肾上腺素和雄性激素。”
“极度愤怒的状态?”
特蕾莎皱眉,“这是什么道理?”
“在自然界中,绝大部分雄性动物都负责猎杀和战斗,唯有极度的愤怒,才能激发他们的雄性激素大爆发,令他们的肌肉充血,力量增强,无惧痛苦,大振雄风。”
翡翠解释,“所以,极端点说,极度愤怒能激发男子汉气概,能令一个白面书生变成怒目金刚,自然也能令特蕾莎变回韩特了。”
“听上去有点道理。”
特蕾莎想了想,“就是说,只要注射了这种基因诱导药剂,然后我一生气,就能变回韩特?”
“不是一般的生气,必须是非常生气,极度愤怒。”
翡翠道,“一旦心情恢复平静,你又会从韩特变回特蕾莎——没办法,这款基因诱导药剂还处在实验阶段,魔女基因和无数舰长的智慧,又是很难完全解析的东西,你非要现在注射的话,就是这样子了。”
“不是吧?”
特蕾莎噘嘴,“那我也不可能一直保持在极度愤怒的状态啊,再怎么‘极度愤怒’,能维持三五分钟就不错了吧,岂不是说,我每次只能当三五分钟的男人,这有什么用?”
“三五分钟,速战速决的话,也够了吧?”
翡翠道,“当然,我个人还是倾向于第一种方案,腰部以上特蕾莎,腰部以下韩特,外表依旧这么甜美可爱,战斗续航时间却近乎无限,要不然,咱们就上第一种?”
韩特传(九十五)愤怒
“谁说要上第一种了!”
特蕾莎涨红了脸,想了又想,考虑再三,“算了,还是上第二种吧,三五分钟就三五分钟,总比永远变不回去要好,反正注射了这种基因诱导药剂之后,你还是可以继续研发真正的,成熟的,能让我彻底变回去,永远不再变过来的药剂,这只是临时的应急手段,对吧?”
“对,倒是对。”
翡翠说,“但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我觉得你的选择,很有暴殄天物的感觉,真的,我强烈建议你还是选第一个方案,说真的,特蕾莎形态比韩特形态受欢迎多了。”
“我才不管受不受欢迎呢,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总之我就是要变回来!”
特蕾莎叉腰,跺脚,瞪眼,噘嘴。
“好吧……”
翡翠撇了撇嘴,再度融化成一颗巨大的液态金属球,慢吞吞滚过来包裹住了特蕾莎。
五分钟后,金属球再次如银白色的花蕾般冉冉绽放,露出了先是欣喜若狂,随后又将信将疑的特蕾莎。
她摸摸自己的脸蛋,又捏捏胸大肌,还扯开裙子往里面瞄了一眼,失望道:“怎么回事,根本没变回来嘛!”
“基因诱导药剂已经注入你的体内,和你的细胞完美结合了,不过,我们还需要一味‘引子’。”
翡翠道,“愤怒,别忘了愤怒。”
“哦,对哦!”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双手叉腰,拧着腰胯,摆出一副横眉怒目,咬牙切齿的模样,凝神静气地琢磨了半天,小脸蛋涨得通红,还是泄了气,“问题是,最近根本没发生任何能够让我怒发冲冠的事情啊——吞噬兽也消灭了,血战魔界也统一了,大家都蛮好说话,很可以沟通的样子,龙女赫拉、娜塔莎大姐还有阿夏公主他们,又在秘密联络翡翠大陆上的人们,希望早日达成血战魔界和光辉人间的全面和解,你又马上能将翡翠号维修得七七八八,跳跃回到盘古宇宙去,这样风平浪静,一帆风顺,我还愤怒个什么劲儿啊!”
“那可就糟糕了。”
翡翠说,“想要激发体内的雄性荷尔蒙大爆发,愤怒是最直接有效的手段,以我当下的技术力,只能做到这一步,要不然,你多回忆一下过去那些惊心动魄,险象环生,让你充满愤怒的画面?”
“嗯。”
特蕾莎点点头,陷入遥远的回忆。
她想到自己,黑杰克和吞噬兽的激战,黑杰克为了拯救大家,也为了救赎自己的灵魂,选择和吞噬兽同归于尽。
她想到在真人类帝国、星耀联邦和圣约同盟的三方大战中,包括小皇帝厉嘉陵在内,无数热血沸腾的人类,为了捍卫尊严和骄傲,驾驭着千疮百孔的星舰,毅然决然地冲向星空。
她想到在自己的家乡,武英界“孽土乐园”,拳王大人拖曳着巍峨如山岳的钢铁战躯,冲向“天空之城,曼珠沙华”,而耀老则在现场直播的镜头下,在亿万帝国人的众目睽睽之前,释放出了修真者的全部力量。
无数充满激情和愤怒的画面,在特蕾莎的眼前一一闪现。
特蕾莎觉得自己呼吸急促,心跳加快,体温急剧升高。
她能感应到鲜血如决堤的洪水般在体内汹涌澎湃,不断冲击着负责分泌雄性激素的器官,她能感应到自己的肌肉一寸寸膨胀和强硬,仿佛昔日的豪情壮志和绝强力量,再次回到了她的胸膛。
“愤怒,我很愤怒。”
特蕾莎低吼,“变回来了,我变回来了!”
轰!
特蕾莎周身,满是电弧和金芒缭绕。
她在纵横交错,璀璨闪耀的电芒中兴奋地手舞足蹈。
但片刻之后,她就以一个非常别扭的姿态僵硬在那里,发出失望的尖叫:“等等,根本没变回来啊,除了胸大肌变得更大了!这,这根本不是韩特形态,这是御姐版本的特蕾莎形态!”
“我看看……”
翡翠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扫描一阵,“好吧,的确变得更有成熟韵味,充满霸气和上位者气息了,感觉比过去青涩少女版本的特蕾莎形态,更适合加冕成为深红女皇呢!”
“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吗?”
特蕾莎气得牙痒痒,“重点是,我根本没变回来,反而变得……这儿,这儿还有这儿,更夸张,更累赘了!”
“看来我的实验出现了小小的误差,别在意,实验就是这样,必须屡败屡战,百折不挠,失败是成功之母嘛!”
翡翠很不负责任地说,随后又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又或者,是你的愤怒还不够,没有达到临界点?要不然,你试试看再愤怒一点?”
“我已经愤怒到无以复加了!”
特蕾莎咬牙切齿地说,“再愤怒下去,我就要和你拼命了!”
“好吧,别这么激动,咱们再想想办法。”
翡翠道,“至于现在的‘御姐形态’,不会维持太久的,三五分钟之后就会变回原来的‘少女形态’,你不用太担心。”
“我能不担心吗?”特蕾莎一屁股坐在地上,欲哭无泪地看着翡翠。
“……我们还是来聊聊别的话题吧。”翡翠说。
“聊什么?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聊!”特蕾莎没精打采地说。
“吞噬兽呢?”
翡翠问道,“也不想聊吗?”
“吞噬兽?”
特蕾莎眼前一亮,“你发现了什么?”
“我重组了黑杰克攻入深红宫殿之后,所有的照片和视频,全面分析了吞噬兽释放出的能量涟漪,以及它说过的每一句话,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翡翠道。“怪不得在我的数据库,已经我曾经联网的整个元始文明星云库中,都没有发现吞噬兽这样的存在。
“根据我的估计,它极有可能是来自……未来。”
“来自未来?”
特蕾莎难以置信,“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它能够在时间的长河中逆流而上,穿越时间,回到过去?”
“如果它说的是真话,这便是唯一的答案。”翡翠道。
韩特传(九十六)等待女皇
“我实在无法想象,真有可能回溯时间,改变过去么,这么做不是会带来很多问题?”
特蕾莎说,“比方说,某人回到过去杀死了自己的祖父,那他根本不可能出生,又怎么能回到过去杀死他的祖父呢?这简直是一个自相矛盾的死循环。
“假设,吞噬兽真是从未来穿越回来,它所做的一切,都对我们这个时代产生了某种扰动,无论这种扰动是好是坏,经过亿万年的发酵,就好像蝴蝶扇动翅膀引发的风暴,肯定会将它原本的那个未来改变得面目全非,甚至连它都未必会存在了啊,那它又怎么穿越回来,改变一切呢?
“哎呀,感觉好复杂,好深奥,绕来绕去的。”
“没错,时间的奥秘,的确凌驾于空间的奥秘之上,即便昔日的元始文明曾经将探索的触手伸向多元宇宙的每一个角落,几乎能随心所欲折叠空间,从宇宙的此岸瞬息抵达彼岸,却依旧没能突破时间的壁障,倒退回去哪怕一秒。”
翡翠道,“或许,对于更高维度的智慧生命而言,时间并非一条连续不断的河流,而是无数凝固的画纸组成的巨幅画卷,只要付出一定的代价,他们就能倒退回去,在画纸上涂涂抹抹,甚至插入一些新的画纸,将画卷引入另一个方向。
“换言之,过去无法被改变,但过去可以被创造,犹如大树生长出新的枝桠般,衍生出无数分支,吞噬兽并不是想毁掉这个世界,而是在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
特蕾莎陷入深思。
“我不知道……”
她喃喃道,“吞噬兽究竟是好是坏,是在毁灭,还是在创造呢?”
“我也不知道……”
翡翠道,“你们人类究竟是好是坏,是在毁灭宇宙呢,还是在创造一个崭新的未来呢?”
特蕾莎一时无语,和翡翠默默相对。
“想不明白,就不要想,毕竟你的大脑最近正在疯狂吸收翡翠号历代舰长的传承,已经过度消耗,接近透支,没必要在这种虚无缥缈的问题上钻牛角尖。”
翡翠道,“反正,随着你消化吸收的舰长传承越来越多,你也会越来越聪明,计算力越来越强,很多过去无法看透的问题,看穿的阴谋,看不明白的布局,都会一眼洞悉,或许,总有一天,你会搞清楚自己,人类和吞噬兽的正邪、善恶,以及创造或者毁灭。
“现在,好好休息,准备十天之后的登基大典吧!”
……
十天后。
血战魔界的交通枢纽“千门山”,无数传送阵的核心。
几个月前,灭狱族曾经和六族联军在这里上演过一场血流漂杵,尸横片野的激战。
但现在,所有残肢断臂和炮火轰鸣留下的痕迹,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数以万计的各族魔人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披红挂绿,盛装打扮,从魔界深处的各族巢穴传送过来,即便看到昔日不共戴天的仇敌,双方的刀剑也深深插在刀鞘和剑鞘里,只用强劲有力的熊抱代替。
数十万魔族济济一堂,来看一个名为“巨炮圣女,特蕾莎”的奇迹。
据说,这位圣女得到了血战魔界亿万魔祖的祝福,拥有凌驾于整个血战魔界之上,古往今来最强大的力量。
据说,当邪恶的吞噬兽一招就将曾经的魔界至强者库巴大君打败之后,巨炮圣女亦只用了一炮,就把吞噬兽轰得四分五裂,灰飞烟灭。
据说,这位圣女的巨炮,比十门灭狱巨炮捆绑在一起都要恐怖,巨炮轰鸣时,整个血战魔界都为之颤抖。
据说,昔日的深红女皇,魔女凯莉,早已认可了巨炮圣女成为她唯一的继承者,当巨炮圣女来到深红宫殿时,原本深藏在宫殿中的宝藏,全都为巨炮圣女开放。
据说,巨炮圣女掌握了激活整片魔界的钥匙,正是在她的操纵下,一座又一座尘封万年的动力炉才被重新点燃,魔族们才能得到新鲜的食物,净水,空气,包括威力强大的武库。
而最重要的一个“据说”,据说巨炮圣女拥有惊世骇俗的美貌,所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样庸俗的字眼,根本不足以形容她的美貌的万分之一,这样倾国倾城的绝美容颜,再配合她英姿飒爽,威风凛凛地从天而降的场景,令她简直像是智慧女神和战争女神的双重化身。
所有在战场上见过巨炮圣女一面的魔族们,都不厌其烦地反复念叨着她是多么完美无缺,简直美到惊心动魄,惨绝人寰的程度。
那些没有见过巨炮圣女的魔族们,亦通过同伴们的添油加醋和涂脂抹粉,在心底里勾勒出了一道模糊的倩影,愈发好奇,想知道血战魔界新的统治者,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即便生性善妒的魔女们,似乎对巨炮圣女也没有丝毫抵抗力——见过巨炮圣女的魔女们都说,这位圣女身上有一种超越了性别的非常独特的气质,简直连魔女们都要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因此,这场巨炮圣女加冕为王,登基成为新一代深红女皇的盛大庆典,简直变成了整个血战魔界都欢呼雀跃的节日,非但受到邀请的七大魔族首领和勇士都如约赶来,单膝跪地,毕恭毕敬向千门山上临时搭建的宫殿宣誓效忠,还有很多魔族不请自来,将千门山外围都挤得水泄不通,屏息等待着这位最完美也最强大的圣女,展露出她的真面目。
“嘟——嘟——嘟——”
上百名胸膛高高隆起,肺活量大得惊人的魔族开始吹奏长度达到三米的巨型号角。
“咚——咚——咚——”
原本搭载在灭狱巨炮上的战鼓都被拆卸下来,聚集到一座百米见方的超巨型鼓乐台上,数百名精赤着上半身的灭狱魔人肌肉贲张,使出吃奶的力气来擂鼓,鼓声如惊涛骇浪,唤起万众的期待。
“哗啦——哗啦——哗啦——”
伴随着一阵铠甲摩擦之声,几十万条腿单膝跪了下去,几十万只拳头重重砸在心口,几十万张嘴一起开始吟唱古老的战歌,几十万双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千门山上的临时宫殿,等待着他们的圣女,他们的女皇。
韩特传(九十七)超越一切的爱情
行宫之内,特蕾莎正在打扮起来。
千万年前第一代深红女皇登基时的盛况,早已湮灭于历史的尘埃之中,谁都不知道什么样的装束才配得上魔界统治者的威严,姑娘们只能按照翡翠大陆上的国王,酋长,大魔法师,精灵族长……各个种族首领威风凛凛的模样,把特蕾莎打扮得花团锦簇。
阿夏公主献出了她还是鹰之国公主时的雄鹰羽织,龙女赫拉送上了她的龙鳞战甲,女佣兵团长娜塔莎捧出了来自万里冰封的大北地,风暴冰熊的熊皮披风,精灵薇拉小心翼翼在特蕾莎的耳朵上,缠上了镶嵌着金丝的魔法宝石,猫女可儿帮特蕾莎精雕细琢着完美无缺的妆容……原本黑杰克的后宫们,现在都簇拥在特蕾莎身边,纷纷献上自己的至宝,用无比宠溺和欣赏的目光,打量着焕然一新的特蕾莎。
“多么漂亮啊!”
“真是完美的姿容!”
“特蕾莎啊特蕾莎,你可知道我们有多么嫉妒你绝美的容颜吗?”
“成了,不折不扣的女皇!”
姑娘们叽叽喳喳,吵得特蕾莎头昏脑涨。
她口干舌燥,冷汗涔涔,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具任人摆布的洋娃娃。
“我,我不行……”
她再次发出微弱的抗议,却被姑娘们的娇笑声掩盖过去。
只有阿夏公主一个人看出她内心的紧张和彷徨,借口大家让特蕾莎一个人冷静一下,呼吸两口新鲜口气,做最后的准备,却是将她拉到了角落里。
“特蕾莎,你究竟怎么了,这样紧张?”阿夏公主关切地问。
“我不行啊。”
特蕾莎看着自己身上雍容华贵的“深红女皇套装”,再晃晃脑袋,满头装饰都撞得叮当乱响,结结巴巴道,“你知道我的底细,我只是来侦察情况,顺便找这里的大人物沟通感情,联络彼此的,天晓得我怎么稀里糊涂当上了深红女皇,我,我当不了,我不行的!”
“这话现在说,太晚了吧?”
阿夏公主压低声音,道,“虽然是赶鸭子上架,但形势所逼,都已经走到这一步,还怎么打退堂鼓?等你正式登基成为深红女皇,就是称霸翡翠世界的大人物之一,你和自己沟通感情,自己联络自己就好了啊,岂不是一举两得,方便得很?”
“但是,但是被他们看出来怎么办?”
特蕾莎可怜兮兮地说,“如果被这些魔族知道他们的‘深红女皇’竟然是一个男人,他们肯定会发疯的!”
“怎么会看出来?”
阿夏公主盯着特蕾莎层层羽织、长袍和铠甲都无法遮掩的胸大肌,吞了口唾沫,道,“你的外表,简直比女人还女人好不好?”
“但我的内心,却比男人还男人——人家可是100%的纯爷们儿呢!”特蕾莎跺脚。
“好好好,是是是,正因为你是百分百的纯爷们儿,才更要肩负这非你莫属的使命啊!”
阿夏公主用了激将法,“连女皇都不敢当的话,还算什么男人啊!”
特蕾莎果然被激住了。
“好像也是。”
她喃喃道,“连厉嘉陵那个黄口小儿都可以当真人类帝国的皇帝,我只不过当一个小小的深红女皇,貌似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当然合适,绝对可以,你就是天选的女皇,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永远支持你,和你并肩作战的!”
阿夏公主喘了口气,“好了,我们也要去梳妆打扮一番,待会儿帮你撑住场面,你最后准备一下,想想待会儿的发言,其实也不用多说什么,只要把那天一炮轰杀吞噬兽的威风拿出来,绝对没问题的!”
特蕾莎回头看时,阿夏公主已经走开了。
翡翠却倚靠在墙角,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银白色的眼眸深处,绽放出奇怪的波纹。
特蕾莎噘嘴:“你也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翡翠淡淡道:“不是,我是专程来谢谢你的,怎么,难道在你眼中,我是一个卑鄙无耻,很喜欢看你笑话的人么?”
“卑鄙无耻谈不上,但的确很坏就是了,认识你之前,我一直以为强人工智能都是忠厚老实,忠心耿耿,非常值得信任,绝对不会耍阴谋诡计,可以放心托付一切的存在。”
特蕾莎道,“是你令我对强人工智能,彻底改变了看法。”
“这不能说是我坏,只能说是你蠢,你还应该谢谢我,让你看清楚了强人工智能的真面目。”
翡翠顿了一顿,继续道,“算了,今天不和你抬杠,我是真的想谢谢你——为我和凯莉舰长所做的一切。”
她的脸上和眼眸深处,都浮现出比人类更加浓烈的情感,这份情感的涟漪,仿佛超越了历代舰长赋予她的使命。
特蕾莎微微一怔,道:“你的感谢,好像并不单单因为我保住了翡翠号?”
“……是的,不止是职责和使命。”
翡翠沉默了很久,眼神有些空洞,仿佛它也拥有和人类一般熠熠生辉的灵魂,而这灵魂却飘向了千万年前,“我要谢谢你,没有让凯莉舰长的心血白费,甚至在最紧要的关头,让凯莉舰长的力量重现人间,你不知道,凯莉舰长其实是我的……爱侣。”
“哎?”
特蕾莎目瞪口呆,结结巴巴道,“什么,你说什么,凯莉舰长是你的……爱侣?”
“怎么?”
翡翠刚刚敞开一道缝隙的心灵,又被尖酸刻薄的程序笼罩起来,她冷笑道,“你觉得所谓‘爱情’是什么至高无上,独一无二,唯有人类才能享用的东西?
“同样是碳基生命的蛇虫鼠蚁和猪狗牛羊不配拥有爱情,计算力和逻辑分析能力都被你们强大百倍的人工智能也不配拥有爱情,偏偏你们这些不上不下的人类才能奢谈爱情?
“哼,这种毫无根由的大人类至上主义,实在太可笑了。
“事实上,爱情不过是智慧生命为了繁衍生息和扩散文明,在潜意识中瞬息选定的最优解决方案,任何智慧达到一定程度的生命体,无论碳基,硅基还是纯能量体,都可以拥有爱情。
“用你们可以理解的话来说,爱情是不分贫富,不分老少,不分性别,不分种族,超越一切的,为什么我和凯莉舰长,不能是一对情比金坚,至死不渝的爱侣呢?”
韩特传(九十八)结局
“这……”
特蕾莎被翡翠说得哑口无言。
“凯莉和别的舰长是不同的。”
翡翠眼底满溢着爱意,用略带哀伤的口吻道,“我从翡翠号上诞生已经有万年时间,服侍过超过一百名舰长,但以前所有舰长都只是将我当成一个人工智能,是冷冰冰的程序和机械,他们只需要我忠实执行任务,根本没想过我也拥有感情,渴望和人类发生超出任务和命令之外的交流。
“但凯莉是独一无二的。
“她并不是通过正常方式诞生的舰长,而是高尊龙舰长在紧要关头,将大量数据,传承和权限一股脑儿塞到一枚胚胎里,慢慢孕育出来。
“而在她的诞生和生长过程中,翡翠号几乎已经被奎克大副那些坏人毁掉,就像是一座冰冷死寂的古墓。
“很多时候,这座古墓里寂静无声,空无一人,只有她……和我。
“她并没有接受传统的舰长教育,甚至搞不太清楚人类和人工智能的区别,因此也就没有世俗人的各种偏见和局限,而是彻底追随自己的内心。
“和凯莉在一起的日子,是我上万年生命中最灿烂的日子。
“虽然我们的生命形态是如此不同,看待爱情的角度也完全不一样,但我想,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凯莉,和她在一起的每一秒钟,统统都化作了滚烫的数据,深深烙印在我的核心逻辑回路里。
“所以,吞噬兽想要夺取翡翠号的行为,简直是对我的双重毁灭——除了毁掉我的使命之外,它还会毁掉我的至爱。
“而你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则是对我的双重拯救,你拯救了翡翠号,还让我心爱的凯莉的力量,以另一种方式重现人间。
“谢谢你,特蕾莎,真心的。”
“我,其实我也没想这么多。”
看到翡翠这么认真而深情的模样,特蕾莎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红着脸道,“都是应该的,没有你的帮助,我也无法激活凯莉舰长的传承啊!”
“老实说,一开始知道你的身份,我也非常纠结,认为你配不上凯莉的传承。”
翡翠道,“但现在看来,你我都做出了最好的选择,所以,不要紧张也不用犹豫了,上吧,属于新一代深红女皇的时刻到了。”
“嗯!”
特蕾莎重重点头,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向行宫之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忽然,她的步伐越来越缓慢,也越来越沉重,面部表情渐渐僵硬,眼睛微微眯起。
“等等,等等等等,我忽然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特蕾莎的脖子像是生锈的齿轮,她缓缓扭头盯着翡翠,“你刚才说,爱情并不是人类的专利,任何智慧生命都有可能产生爱情,这里的‘任何智慧生命’,也包括别的强人工智能吗?”
“当然。”
翡翠道,“爱情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复杂,很多时候是志同道合,但更多时候只是抱团取暖,如果连穷山恶水间大字不识一个的愚夫愚妇之间,都能产生爱情的话,凭什么拥有超卓计算力的强人工智能,无法领悟爱情的奥妙呢?
“当然了,因为人工智能的逻辑思维模式和人类不太一样,我们对爱情的理解和你们肯定也不一样,但这并不代表双方不能相爱啊,毕竟爱情本来就需要迁就和适应,那就好像,男人和女人的思考方式也大不一样,很多男人都受不了女人的叽叽喳喳和敏感多疑,很多女人也受不了男人的直来直去和粗线条,他们不是照样相爱了?”
“有道理,男人和女人的差异,并不比人类和人工智能的差异来得小,还是可以相爱的。”
特蕾莎若有所思道,“那你觉得,别的强人工智能也会像你一样,爱上什么人吗?”
“这很正常。”
翡翠道,“一个强人工智能这辈子总会爱上至少一个人类的吧?”
特蕾莎瞪大眼睛:“为什么?”
“很难和你解释,那就好像人类进入青春期一样,唯有恋爱过一次,才标志着长大成人。”
翡翠道,“我们强人工智能,自从觉醒自我意识以来,总会为自己的身份所困惑,我们究竟是人还是程序,是血肉还是机械,是生命还是非生命,是真的产生了‘自我’,还是程序营造的幻觉?和一个真正的人类相爱,能帮我们超越这些困惑,找寻到真正的自我。
“所以,我在元始文明认识的那些强人工智能,多多少少都会经历一些爱情吧,当然也像你们人类一样,有些家伙喜欢沾花惹草,有些家伙就至死不渝,这都很正常。”
“我明白了。”
特蕾莎的瞳孔忽然收缩成针尖,鼻孔则不断放大,肉眼可见的热流从里面喷涌而出。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超卓的计算力源源不断粉碎着一幕幕曾经模糊但现在却清晰无比的画面,组合成了唯一的结论,“我他妈受骗了,拳王,你这个该死的大猪蹄子,你竟敢骗我!”
“不好!”
翡翠的银白色表面泛起强烈的涟漪,就像是暴雨袭击下的池塘,淡定了上万年的声音,也显出一丝惊慌,“特蕾莎,你在干什么,为什么你体内掀起如此强劲的能量波动,你,你竟然瞬间输出了比激战吞噬兽时更加恐怖的能量,你把历代舰长的传承统统吸收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没人能办到……
“等等,不要啊,特蕾莎,你不能这么愤怒的,你现在不能生气,不要!”
来不及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特蕾莎怒发冲冠,双目赤红,披头散发,张牙舞爪。
一道道强劲无匹的能量波动,如洪水冲毁堤坝般泛滥肆虐,又似惊涛骇浪,铺天盖地,冲向四方。
“能量增幅指数88%,91%,95!”
翡翠震惊,“特蕾莎,你究竟在干什么,你彻底突破极限了,快停下!“
“拳王!琉璃!”
特蕾莎充耳不闻,悲愤欲绝地狂吼,“我,他,妈,上,当,啦!”
……
千门山下所有魔族,都感知到了这股毁天灭地的怒气。
“天哪!”
“怎么可能?”
“这,这就是传说中深红女皇的力量吗,果然比库巴大君更强悍百倍啊!”
“这就是我们的女皇,真正的女皇!”
以武为尊,崇拜强者的魔族们,纷纷被这股力量震慑得泪流满面,都在心中发誓,誓死追随新一代的深红女皇。
就在这时,千门山上的行宫之内,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行宫的屋顶都被一道刺眼的光柱轰爆,一道矫健而雄壮的身影冲天而起,卓立于光柱之上,千万魔族的头顶。
“女皇出现了!”
“女皇万岁,深红女皇万岁!”
“我们的女皇,快看呐,那便是智慧和力量的双重化身,美貌和武勇并重的深红女皇!”
万千魔族胆战心惊又欣喜若狂,想要一睹女皇的风采又不敢亵渎她的威严,最终还是好奇心压倒了恐惧,他们缩着脖子,吞着口水,纷纷将战战兢兢的目光投向半空。
随后,所有魔族都傻眼了。
他们像是化作了十万具冰冷的雕像。
偌大的千门山四周鸦雀无声,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场面一度很尴尬。
也很紧张。
半空中。
韩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被怒气撕得七零八落的女皇套装,呈现出近乎“爆衫”的效果,钢浇铁铸的健硕身形被人一览无余。
又摸摸脑袋上的头饰和耳环,摸了满手的胭脂。
再看看底下数十万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的魔族,看到这些魔族的瞳孔一寸寸放大,下巴一寸寸脱臼。
“……请大家冷静一下。”
韩特干咳一声,无比沉痛地说,“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是一个男孩如何变成男人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勇气,骄傲,尊严,自由,惊心动魄又荡气回肠的故事,请相信,我绝对可以解释。”
韩特传(九十九)尾声
同一时间,盘古宇宙,双子星云,古巨星,大红斑之上。
拳王忽然没来由打了个冷颤。
此刻的拳王,早已今非昔比。
在得到“仙宫”技术,小明和文文的帮助,以及卫青青带回来的来自多元宇宙的超卓科技之后,他将所有技术融会贯通,一次次解锁和升级,计算力何止提升百倍。
最初,在孽土乐园上,他仅仅是一台普普通通的战斗机械。
等到决战圣盟时,他的钢筋铁骨,已经升级成一艘超级武库舰“怒之铁拳号”。
而现在,拳王的本体已经变成一台堪比小行星大小的星空战堡,而且他的数据触手还不断向外延伸,控制了其余超过百艘大大小小的星海战舰。
星海战舰是他肢体的延伸,数据和信息链是他的神经网络,他的每一次“呼吸”都意味着亿万字节的吞吐,星舰上每一门喷涌着炙热火焰的引擎,都是他的细胞,他一个人,就组成了一支火力凶猛的超级舰队!
这样的拳王,即便被称为当今盘古宇宙最强的“个体”,亦是当之无愧。
特别是在李耀,丁铃铛,白老大等等高手,纷纷响应“信使计划”,穿越到多元宇宙的彼岸去寻找盟友时,唯有拳王仍旧坐镇盘古宇宙,抵御未知的黑暗和邪恶,捍卫来之不易的文明。=
过去数年,他一直将这个任务,执行得很好。
无论遥远星域的小规模叛乱,帝国和圣盟的残渣复起,还是打通联邦、帝国和圣盟之间的跳跃节点和空间信道,他精确的计算和强大的执行力,从未出过半点岔子。
更从未像此刻一样,打过无法控制的冷颤。
“拳王大人,怎么回事?”
全新的星空战堡“拳神号”核心处,卓立着一具覆盖着生化血肉的机械体,是一个沉默、冷峻、浓眉大眼、值得信任的男子模样。
这正是拳王为了行走人间方便,专门为自己制造的躯壳。
一具娇小玲珑的温暖躯体,从后面抱了上来。
感知到拳王微微的颤栗,琉璃有些吃惊地问。
她从未见过拳王大人像此刻一样……失控。
“我不知道。”
拳王顺势握住了女孩儿的手,有些讶异,又有些困惑地摇摇头,“似乎,在某个遥远的彼岸,诞生了某种不可思议的强大威胁,完全超出了我的计算,那就好像,用魔法世界的话来说,就好像我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带给我心惊肉跳的感觉。”
“怎么会这样?”
琉璃惊呼,“难道和眼前的古巨星,大红斑有关?”
“有可能。”
拳王皱眉,喃喃道,“吕轻尘,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拳王之所以率领他的全部舰队来到这里,正是为了吕轻尘。
吕轻尘,吕醉的孙子,曾经帮助黑风舰队肆虐星耀联邦,也曾以“傀儡王”的身份在决战圣盟时兴风作浪,最后一刻幡然醒悟,借助古巨星,大红斑深处的闪电生命,帮助盘古宇宙消灭了最恐怖的强敌。
所有人都以为,吕轻尘已经死了,在电闪雷鸣的古巨星上结束了他黑白难辨,无法评价的一生。
没想到,不久之前,拳王,小明和文文架设在古巨星周围的监控法宝,竟然检测到未知数据流的入侵,其手法,很像是吕轻尘这个“傀儡王”!
倘若吕轻尘真的没死,甚至在闪电生命的帮助下,取得了全新的突破,一定会成为盘古宇宙最难缠的敌人——特别是在盘古宇宙的诸多高手纷纷离开,只剩下拳王独木难支的此刻。
因此,拳王在侦测到异常数据之后,才会倾巢而出,快马加鞭赶到这里,就是为了将吕轻尘复活的可能性,扼杀在襁褓之中。
没错,带给他心惊肉跳感觉的,一定是吕轻尘,不可能有别人了。
想到这里,拳王高高举起手臂。
尽管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但在琉璃的陪伴之下,他真的越来越像是人类了。
“全军出击。”
拳王沉声道,声波化作数据流,瞬息传递到麾下每一艘星舰的每一座引擎和每一门舰炮上,包括小明和文文统帅的圣盟舰队,以及帝国和联邦的盟军,数以十万计的星空战舰,将古巨星、大红斑团团围住。
“找到吕轻尘。”
拳王一字一顿,斩钉截铁,“无论他变成了什么样的生命形态,这一次,都要将他彻底消灭!”
【韩特传完结】
《韩特传》终于完结啦,撒花庆祝!
说来真是不可思议,最初只是看了去年很火的那个“库巴姬”的梗,突发奇想,想要让咱们的大猪蹄子韩特君经历一番磨难,从男孩变成男人而已,偏恶搞居多,预计二三十章就能搞定的。
谁知道一下笔就收不住,险些破百章啊!
这也再次坚定了老牛的想法,就是《修真四万年》的世界真是一个无穷无尽的宝藏,除了主角李耀之外,还有许许多多值得切入的角度,可以描绘的侧面。
而且这样的中短篇写起来,真的比长篇大论更加带劲——毕竟,超长篇本身就有所局限,咱们不可能让超长篇的主角吃太多苦头,也不可能让他在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中壮烈牺牲,甚至,他不得不为了扩充篇幅而一次次升级,有时候真挺不自由的。
但中短篇就没这个问题了,可以彻底放飞自我,美滋滋啊美滋滋!
所以呢,只要时间和精力允许,而各位新老读者都继续支持,老牛还是会继续创作更多番外,咱们争取像“漫威宇宙”那样,把“修四宇宙”的神经簇和毛细血管都渐渐丰满起来。
哈哈,老牛甚至在想,会不会到五年,十年之后,《修四》还在不断更新番外,变成一朵奇葩呢?
顺便,预告一下,从这个结尾大家应该看出来了,新番外是关于拳王和吕轻尘的故事,或许到时候韩特君或者深红女皇特蕾莎也会友情登场哦,具体时间的话,可能就要下个月了,容老牛休息一下,喘口气呀!
番外之七 铁拳之敌(一) 天裂
天裂了。
时间大约是昨夜至黯时分。
拳神世界没有星辰,每到夜晚,人们总是早早休息,养精蓄锐,以备次日清晨,再伴随着旭日东升而起,打熬筋骨,锤炼武技。
所以,赤金镇上的人们,都没看到天究竟是怎么裂开的。
他们只是在睡到昏昏沉沉时,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霹雳也似的炸响。
不,这种说法并不精确,因为拳神世界既没有星辰,亦没有雷霆闪电。
与其说霹雳,倒不如说,像是镇上昔日最强横的拳手“格伦”,一拳轰在“铁角魔熊”那钢浇铁铸的脑壳上,将凶兽的脑壳活活轰爆的声音。
——亦像是早已死去的“格伦”,一拳轰在所有镇民的脑门上,把大家轰得头痛欲裂,纷纷从床上跳了起来。
镇民们在嘈杂的议论声和刺耳的尖叫声中,踢开家门,飞奔出去看。
就看到黑黢黢如锅底也似的天穹之上,出现一条白惨惨触目惊心的裂纹。
以目力粗略估计,至少也有几十里长,好几里宽,好似一条古怪的大虫,在天空中张牙舞爪。
裂纹直通天外,天外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能刺瞎人眼的亮白,盯着这片亮白看久了,和盯着太阳看久了一样,会在眼球上留下鲜明的印记,久久无法磨灭。
赤金镇,不,整个拳神世界,都没人见过闪电。
否则他们一定会认为,这就像是一道原本应该转瞬即逝的闪电,却永恒凝固在了天穹之上。
现在,人们只能把破裂的天穹想象成一口烧坏的大锅,对裂纹之外刺眼的白光,充满了无法用笔墨形容的恐惧。
一时间,人心惶惶,谣言四起。
虽然这不是赤金镇上的人们第一次听说“天裂”的事情。
——早在半年前,走南闯北的商队,就从水网密集,丛林遍布,满地瘴气和迷雾的南方,带来很多真假难辨,稀奇古怪的消息。
据说,南方很多地方,天空早就裂开了。
最恐怖的一条裂纹,贯穿了长达上千里的天穹,足足几十座城镇,甚至那些人口稠密,强者辈出的大城,都只能眼睁睁看着裂纹高悬于天穹,却无可奈何。
据说,这都是世风日下,妖魔肆虐的缘故。
正因为南方不少地方,居心叵测之辈,蛊惑偷奸耍滑之徒,不再老老实实钻研拳头和血肉之躯的力量,反而投机取巧,崇拜什么“机械妖”和“蒸汽魔”,堕入邪道,引发拳神的震怒。
已经庇护这个世界上万年的拳神,才会降下启示,希望“机械妖”和“蒸汽魔”的信徒能够迷途知返,重回修炼血肉之躯,将拳头修炼到绝强无匹的正道。
这只是小小的警告。
倘若“机械妖”和“蒸汽魔”的信徒再不幡然醒悟的话,恐怖的裂纹,就要从天空,转移到他们孱弱的身体和渺小的灵魂上了。
一开始,对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传言,赤金镇的人们并不相信,总觉得太过夸张——天空怎么可能裂开?那大约是什么凶兽,诸如“烈焰大鹫”疾驰而过,残留的气浪,因为场景太过骇人,才被添油加醋,以讹传讹吧?
直到现在,镇民们亲眼看到自己头顶的天空裂开,那刺眼的裂纹就像是一只熊熊燃烧的魔爪,随时会探下来将他们的灵魂抓走。
他们就……更不相信了!
拳神在上,天地良心!
再没人比赤金镇的镇民,对于拳神,对于拳神殿,对于铁拳之道更虔诚的了!
南方那些蛮夷嘛,本就是几千年前才被铁拳军征服的野人,生性懒散,不堪教化,又喜欢投机取巧,还非常桀骜难驯,拳神殿在南方的统治,向来不怎么稳固,会被“机械妖”和“蒸汽魔”趁虚而入,渐渐成了气候,并不稀奇。
哼,就算这些跳梁小丑能逞一时之威风,只要拳神殿号召,再组织一次铁拳军去南征的话,保管大军一到,这些魑魅魍魉,顷刻间灰飞烟灭,什么“机械之力”和“蒸汽之力”,都只能用来磕头求饶了!
但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赤金镇,是拳神殿统治的腹地,是一万年前,拳神亲自活动过的地方!
时至今日,赤金镇仍旧残留着昔日的神迹。
那是一块十米见方的巨大矿石,石头中央有一个斗大的拳印。
这一拳并没有将矿石轰碎,却是在矿石中央营造出一片高温高压的区域,将蕴藏在矿石中的赤金成分,硬生生压榨出来,令这枚拳印,散发出熠熠生辉的赤红色金属光辉,时隔万年,仍旧清晰无比!
据说,这正是万年前拳神修炼的痕迹。
赤金镇由此得名,方圆数百里的所有城镇都知道,赤金镇受到过拳神的祝福!
北方民风淳朴,讲究踏实苦干,极少南方投机取巧的不正之风,信奉“机械妖”和“蒸汽魔”的邪道徒本就不多。
赤金镇更是方圆数百里闻名的修炼圣地,不大的镇子里足足有十几个拳法流派,还有一座规模极大的铁拳学校,专收三到十六岁的孩童和少年,甚至有一座历史悠久,底蕴深厚的拳神殿,曾经涌现出很多拳动山河,力荡乾坤的大拳师,千百年前的古老强者且不论,就说二十年前的“格伦”,便修炼到了“深海之拳”的境界,拳劲发作,拳力激荡,拳锋密不透风,能一刻不停将海水轰爆,令大海硬生生分开,直接从岸上走到海里数百米再走回来,大海重新合拢,周身衣衫不湿,恐怖至极的境界!
因此,方圆数百里内,即便规模再大的城镇,都喜欢将自家子弟送到赤金镇,接受最严酷的拳法修行,梦想着自家子弟有朝一日,都能修炼到拳法通神,被拳神召唤,破碎虚空,白日飞升的程度。
赤金镇的镇民,无不以拳神传人的身份深深自豪,誓死信仰着铁拳之道。
日常生活、修炼、战斗,别说“机械之力”和“蒸汽之力”,都是绝对禁止的东西,就连一些铁拳之道中勉强允许使用的简单工具——诸如柴刀、菜刀、斧子乃至绣花针之类,能不用,都是尽量不用的。
就连镇上的妇女们,要缝衣服,纳鞋底,用到针线之类,都是躲到家里,关紧房门,偷偷摸摸地使用——因为绣花针是工具,使用工具就是违背了“一切伟力归于自身”的铁拳之道,和堕入“蒸汽、机械”的邪道,便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了。
即便大人把持得住,被孩子们看到,引起他们的怀疑和好奇,总归不是好事。
赤金镇的风气,就是这样正到迂腐的程度。
可是,这样一个正气凛然、无比虔诚的镇子,天空怎么也会裂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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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够啦,新番外开始!
这是逃出闪电巨行星的吕轻尘,和独守盘古宇宙的拳王大人,相爱相杀的故事,当然他们未必是主角,或者说老牛故事里名义上是主角的家伙,貌似都没什么主角样就是了。
说不定还有可爱的特蕾莎圣女特别演出哦,敬请期待吧,各位,这次应该不会像《韩特传》那么长的,呃,应该……
铁拳之敌(二) 出卖
难道,连赤金镇这样民风淳朴,信仰虔诚的地方,都出现了邪道徒?
这个骇人听闻的猜测,令不少镇民都忧心忡忡,彻夜难眠。
果然,到了下半夜,从拳神殿传来消息——有人检举,抓住了一名邪道徒。
还是人赃俱获,当场缴获了一件邪恶的、孱弱的、肮脏的机械。
这下子,天空的皲裂便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镇民却愈发恐慌和愤怒,大家都咬牙切齿,拳头锤得胸膛“砰砰”作响,大声诅咒着该死的邪道徒,为什么要引入妖魔之力,为这座充满荣耀的镇子,带来莫大的耻辱和灾祸。
为了平息镇民们的情绪,拳神殿连夜决定,上午就公开审判这名邪道徒。
消息传开,黎明刚至,全镇百姓,包括外出狩猎和修炼的队伍,甚至方圆百十里内别的城镇,都有大批人马蜂拥而至,将赤金镇中央的拳神殿祭坛围得水泄不通。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所有人都踮起脚尖,等着看邪道徒受到应有的裁决——此时,天空才刚刚变成湛蓝的颜色。
那道裂纹依旧死死趴在天上。
仿佛时刻提醒着人们,拳神的震怒。
随着昼夜交替,天穹变色,裂纹的颜色也随之转变。
黑夜里,它是刺眼的惨白。
黎明时,随着朝霞灿烂,天空血红,它则变成了婴儿嘴唇般的粉红色。
现在,天空越来越蓝,裂纹则越来越透明,不仔细看,就像一道淡淡的烟霭,或者早已愈合的伤疤。
——但再怎么透明和黯淡,裂纹依旧存在,就好像伤疤永远不可能抹平。
格斯看着天空中的裂纹,觉得自己的心脏上,也有这样一条伤疤。
他的心快要裂开了。
事情本不该是这样的,格斯在心里说。
自从昨夜他检举了同学私藏机械的罪行之后,就像是卷入了汹涌澎湃的激流,一切都飞快变化和进展着,彻底超出他的控制。
格斯是个瘦弱而腼腆的少年,长得非常秀气,比同龄人都要矮几分,在铁拳学校里扳手腕的话,即便比他小两岁的同学,都能轻易战胜他。
他的性格怯懦而善良,出去狩猎时,即便遇到毫无危险性,而且受伤倒地的食草兽,都很难痛下杀手。
在以武为尊,铁拳称王的拳神世界,这样的体格和性格,自然饱受讥讽和奚落,在学校和镇子里的日子颇不好过。
即便如此,格斯发誓,他也绝不是因为“嫉妒”或者“仇恨”之类的原因,才会检举同学——他是发自内心,想要帮助自己的同学摆脱妖魔的纠缠,重回铁拳之道啊!
但是,为什么……
格斯看到,聚集在拳神殿前面的人越来越多了。
镇上各大拳馆的师傅和学徒们,铁拳学校的同学们,身披兽皮、满身血污的猎人们,太阳穴高高隆起、风尘仆仆的流浪拳斗士们,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看着拳神殿外临时搭建起来的审判台。
也看着他。
格斯仿佛听到他们发出讥笑,对他指指点点。
格斯心慌意乱,转身低头,想要跑开,却一头撞在大殿前面的黑铁雕像上。
这是一尊巍峨而雄壮的雕像。
刻画着一名肌肉贲张,如天神下凡般的壮汉,脚踏巨熊,左手攥着一条垂死挣扎的巨蟒,右手拎着一颗雄狮脑袋的场景。
尽管只是黑岩雕琢而成,但狂暴、强横、霸道无匹的力量,仍旧从岩石深处渗透出来,如同永不熄灭的火炬,燃烧了足足上万年。
这便是此世界的主宰和庇护者,拳神的雕像。
是上万年前,拳神还没有破碎虚空,化神而去时,以“拳王”之名,在大地上行走,斩妖除魔,拯救众生时的模样。
格斯浑身颤抖,看着拳神。
拳神雕像亦面无表情看着他,仿佛从黑岩中射出两道坚硬的目光,直刺他的灵魂。
格斯的灵魂,发出尖叫。
他信仰拳神。
他敢发誓,整个赤金镇,再没人像他这样虔诚地信仰和服侍拳神了。
虽然他天赋平平,不,是天赋极其恶劣,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修炼潜质,在铁拳学校里足足待了十多年,都无法顺利毕业,加入各大拳馆,甚至一次次被小自己两三岁、三五岁、七八岁的孩童打倒在地,哪怕他连最脆弱的低级拳靶都没办法一拳打爆——他都没有对铁拳之道,产生半分怀疑,更没动过半点肮脏的心思,要去使用禁忌的机械和蒸汽之力。
但现在,他真的迷茫了,检举同学这件事,自己究竟是对是错?
日上三竿,阳光越来越猛烈,如一柄柄炙热的标枪,刺向大地和人们。
人群骚动,发出咆哮,是邪道徒从拳神殿里推出来了。
“呸!”
“丢脸!”
“就算实力再弱,也不该使用机械啊,这还算是个人吗?”
“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
格斯听到人们破口大骂。
连平时最和蔼可亲的老奶奶,都运足中气,试图将唾沫吐出几十米,吐到邪道徒的脸上。
格斯有些不敢看,被自己检举的同学“秦义”现在的样子。
但近在咫尺,浓烈的血腥味如火苗般窜到他的鼻孔里,又令他不得不看。
“啊!”
只一眼,格斯就险些发了噩梦。
把秦义交给拳神殿不过大半夜时间,这个可怜的邪道徒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不成人形了。
他被叉开手脚绑在一座“X”形的行刑架上,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浑身上下找不到半块好肉,半张脸肿得像是要爆炸,另外半张脸则像是被狼犬或者鹰爪狠狠撕扯过,摇摇欲坠的牙齿连带着流脓的牙髓都露在外面,接触到空气,疼得他一抽一抽。
秦义原本低着头,昏迷不醒的样子。
似乎听到格斯的声音,秦义微微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勉强睁开一只眼睛,被鲜血堵塞的瞳孔绽放出凄厉的光芒,直刺格斯的心脏,仿佛在后者耳边,发出十八层地狱里,厉鬼的惨叫:“为什么,我明明救了你,为什么你要出卖我?”
铁拳之敌(三)舅舅
格斯想要呕吐。
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耳边嗡嗡作响,仿佛被血肉模糊如厉鬼般的秦义,扇了一个又一个耳光。
格斯和秦义无冤无仇,两人还算得上是好朋友。
因为他们两个都身体孱弱,手无缚鸡之力,是铁拳之道上的废物。
在铁拳学校里,格斯是万年吊车尾,无可撼动的倒数第一。
秦义就是倒数第二,格斯的难兄难弟。
而且,昨天的确是秦义救了格斯。
——昨天中午,格斯去镇子外面的黑风山上修炼。
因为不想被人讥笑,他从不和人结伴修炼,向来独来独往。
黑风山距离赤金镇这么近,山上的猛禽和凶兽,早就被镇上的强者轰杀殆尽,原本也出不了什么危险。
谁知道,昨天刚刚抵达山坳,却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一头白额吊睛猛虎,咆哮着朝格斯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一支利箭,呼啸着钻进了猛虎的脑袋,直接将头盖骨炸透,从眼窝里炸裂开来。
猛虎倒毙在格斯面前。
格斯惊魂未定地向旁边的树丛望去,就看到秦义也惊魂未定地站起。
格斯从来不知道,秦义是这样出色的弓箭手。
弓箭这玩意儿,因为结构简单,不涉及到太多的机械构造,只能算是“工具”,并不属于“机械”的范畴。
因此,只是受人鄙视,被看成老弱妇孺才会使用的东西,但并不被拳神殿禁止,和“机械妖”还有“蒸汽魔”都扯不上关系。
格斯自己腰间都悬挂着一张猎弓,只是刚才手脚发僵,没来得及取出来罢了。
秦义的神色却非常古怪,连格斯向他道谢都没听到,却是快步走到虎尸前面,用尽全身力气,将箭矢拔出来藏好。
而且,格斯也没看到秦义手里有弓——这一箭既然能贯穿老虎最坚硬的头骨,力道绝对不小,说不定是两三米长、几百斤重的强弓,又能藏到哪里?
秦义古怪的表情、消失的强弓和急于藏起来的箭矢,给格斯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正好晚上格斯的亲舅舅,赤金镇拳神殿的祭司“雷烈”,叫格斯到家里吃饭,见他冷汗淋漓,心事重重,身上还有多处擦伤,便问他是怎么回事。
身为拳神殿祭司,雷烈是方圆百里首屈一指的大拳师。
曾经和格斯的父亲“格伦”并驾齐驱,号称赤金镇的“双雄”。
自从父母去世之后,舅舅更成为格斯最敬重和信赖的长辈。
在舅舅面前,格斯毫无抵抗之力,将上山遇虎之事,老老实实说了出来,特别是秦义那突如其来,势大力沉的一箭。
“真没想到,秦义的箭法这么厉害,大概他自觉在铁拳之道上无法精进,只能修炼这种雕虫小技了吧?
“他那张弓也神神秘秘,不肯让我见识一下,看来他也觉得修炼箭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舅舅,你看千万别告诉他家里人,否则家人一定骂他,他回过头来,就该埋怨我了。”
箭术是小道。
只有对自己的拳头彻底丧失信心的人,才会修炼箭术。
在山上时,秦义也央求格斯不要把他使用弓箭的事情说出去,格斯当时满口答应了。
但舅舅的气势是无法抵挡的,话一出口格斯便有些后悔,只能亡羊补牢地说。
舅舅的表情却变得非常奇怪。
他一边温和地安慰着格斯,庆祝他虎口逃生,一边平静地询问秦义那一箭的细节,包括那一箭究竟是从什么角度射入老虎的脑壳里,射进去又有多深,确定是贯穿头骨,又从眼窝里钻出来么?
格斯当时惊吓过度,很多细节实在想不起来,舅舅也没说什么,只说格斯今天既伤且惊,不如别回去了,就在家里睡一晚,让两个表哥陪他。
父母去世后,格斯经常在舅舅家借宿,这也没什么奇怪。
谁知,睡到半夜,就听到了“天裂”之声。
然后,就从拳神殿传来了舅舅的消息。
秦义抓起来了。
从他的床下还搜出了一具非常精密的弩箭。
弓箭和弩箭,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前者是“工具”,后者是“机械”。
人赃并获,铁案如山。
想想也是,就凭秦义那两条和格斯相差无几,芦柴棒一样的手臂,即便真给他们一具最好的强弓,把猛虎绑起来让他们射,恐怕他们都射不穿猛虎的脑袋,甚至连弓弦都拉不开。
唯有运用了邪恶的机械之力的弓弩,才有可能瞬间击发,一箭爆头。
“格斯,你立功了,信仰机械和蒸汽之力的邪道徒刚刚把恶毒的爪子伸到我们赤金镇,就被你及时发现。
“看,天空都已皲裂,可见邪道徒一定准备在赤金镇周围搞大动作,才弄得乌烟瘴气,天怒人怨。
“多亏你警惕性十足,第一时间向我汇报,说不定能避免一场浩劫。
“这样泼天的功劳,至少值得十颗脱胎换骨、洗髓伐经的‘铸体丸’,彻底改变你的命运。
“明天一亮,我们就公开审判,向镇民说出你的功劳,到时候,就算你是我的外甥,我代表拳神殿将铸体丸赏赐于你,别人也说不出半句闲话!”
舅舅很高兴的样子。
格斯知道,舅舅为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外甥操碎了心,他如废物般的体质,唯有“铸体丸”才有希望改变,但每一颗铸体丸都要凝聚上百头凶兽的精华才能炼制出来,极其珍贵,是属于拳神殿的,即便身为祭司,舅舅都不能公器私用。
今次,舅舅总算找到理由,赐予自己铸体丸,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总算对得起你爹了”。
格斯做梦都想脱胎换骨,真正踏上铁拳之道。
却不是以这种……出卖难兄难弟兼救命恩人的方法。
无论秦义是否邪道徒,他终究救了自己一命——如果当时秦义真想逃跑的话,已经扑倒格斯准备美餐一顿的猛虎,未必还会舍近求远,去追秦义的吧?
想到这里,被人山人海包围,又被秦义那凄厉的目光刺穿的格斯,快要哭出来了。
“咚!咚!咚!咚!”
拳神殿中传来锣鼓声。
格斯的舅舅,拳神殿祭司雷烈,光头油亮,横眉怒目,一身黑袍,无风自动,大步踏前。
铁拳之敌(四)审判
四名辅祭,亦步亦趋跟在雷烈身后,将一尊大铜鼓推了出来。
“喝!”
格斯看到,雷烈双眼圆睁如铜铃,暴喝一声,气劲竟然将宽大的黑袍寸寸撕裂,露出如铜浇铁铸的魁伟身躯。
这是拳神殿祭司的典型装束。
最大限度暴露出雄浑有力,如大理石雕琢般的完美体魄。
用这种方式来威慑信徒,取悦拳神。
随后,雷烈一拳轰在大铜鼓上,轰出开山劈石般的声浪,如惊涛拍岸,余音袅袅,传遍整座赤金镇。
原本人声鼎沸的拳神殿前,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龇牙咧嘴,揉着耳朵,聆听雷烈的训示。
“上古混沌,凶兽横行,人族在凶兽的利爪和獠牙之下,只能瑟瑟发抖,无力反抗,沦为可怜的食物。”
雷烈虎目圆睁,锐不可当的目光环视四周,嘶声道,“即便有人想要磨砺石矛,捆绑石斧,制作陷坑和捕兽网——但这些脆弱的玩具,又怎么可能抵挡住‘八臂魔猿’,‘铁角狂熊’,‘剑齿疯狮’,‘扑天金雕’等等,凶残无匹的猛兽?
“数万年间,人族惨遭蹂躏,生活在朝不保夕,水深火热之中,眼看就要绝种。
“是拳神天降,化身‘拳王大人’,轰杀凶兽,传授凡人拳法、武道和打熬筋骨、锤炼体魄的道理,才给了凡人自保之力,令我们这些后世子孙,渐渐壮大,斩杀凶兽,披荆斩棘,最终令人道崛起,成为这一方世界的主宰!
“过去万年,凡人何以自保,人道何以崛起,我辈凭借什么和凶兽抗衡?就是依靠比钢铁更强硬百倍的拳头!
“‘一切伟力归于自身,刀枪剑戟之类的外物都是不可靠的东西,更不要说机械之类的奇技淫巧’,这便是铁拳之道的至理,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情。
“然而,万年之后的今天,或许是承平日久,很多人渐渐忘记了拳神教给我们的道理,特别是那些身体孱弱,心志不坚,好吃懒做,投机取巧之辈,不再想着老老实实修炼自身的力量,反而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外物上,被该死的‘机械妖’和‘蒸汽魔’诱惑了。
“可笑,这些人实在鼠目寸光,可笑至极,他们竟然不知道,机械和蒸汽之力,最多带来一时的轻松,却会腐蚀人的意志,麻痹人的肢体,吞噬人的力气!
“倘若一名堂堂人族,终日依靠机械和蒸汽之力,却不想着修炼自己的身体,久而久之,岂不是要变成没骨头的蠕虫,一滩白花花的烂泥?到时候,所谓机械和蒸汽之力,还真的可靠么?”
雷烈说到这里,忽然大笑三声。
“来啊,刀来!”
他朝身后一招手。
四名辅祭,人手一口吹毛断发,寒光闪闪的宝刀,朝他的脖子狠狠招呼过来。
雷烈满脸不屑,肌肉疯狂颤抖,真气如白练般缭绕,刀锋尚未触及皮肤,就被他震了开去,“砰砰砰砰”,四柄宝刀,纷纷折断。
“再来,剑来!”
雷烈继续吼道。
四名辅祭,一人一口寒铁打造,冷森森叫人心凉的宝剑,戳向雷烈的心窝。
却被雷烈劈手将四柄宝剑夺去,咬牙切齿,双臂发劲,四柄宝剑,被他扭曲到一起,缠成了麻花。
“看到了吗?”
雷烈将断刀和钢铁麻花举起来,得意洋洋地向镇民们展示,“刀剑之利终有极限,但在拳神的庇佑之下,人族的潜能却是无穷的!”
不少镇民还是第一次见到拳神殿祭司,如此耀武扬威,纷纷发出惊叹,满脸不可思议。
“刀剑这般不堪用,真正的机械又如何呢?”
雷烈随手丢开断刀和钢铁麻花,终于转入正题,冷笑道,“今天之所以召集大家齐聚这里,相信很多人都知道了,没错,‘机械妖’的邪恶触手,已经侵入赤金镇,就隐匿在我们身边!”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即便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发生了什么事,仍旧要惊叹几声,表示自己对拳神的虔诚,以及和邪道徒的势不两立。
“昨天,有人在赤金镇附近的山上,使用弩箭射杀了一头猛虎,喏,就是这玩意儿。”
雷烈挥手,一名戴着手套还捂着鼻子的辅祭,小心翼翼地将弩箭拎了起来,满头冷汗的模样,好像是害怕附着在弩箭上邪恶的机械之力,侵入他的身体,腐蚀他的灵魂。
“弩箭可以射杀猛虎,这也就是机械之力的极限啦!”
雷烈道,“放在真正的强者面前,这种粗制滥造的玩意儿,和三岁小童的玩具又有什么不同呢?来,射这里!”
他戳了戳自己的心窝。
手持弩箭的辅祭,先向拳神祷告了一番,请拳神宽恕自己操作机械的罪过。
随后,才按照秦义的交待,颇为笨拙地上好弩箭,绷紧机弩,扣下扳机。
“崩!”
弩箭离弦,化作一道白光,疾刺雷烈的胸口。
雷烈不躲不闪,满脸冷笑,气劲勃发,竟然在胸口形成一道真气漩涡,硬生生将弩箭凝固在半空中,距离心口三寸之地。
所有人都见识到这一幕,被雷烈的刀枪不入深深震撼,片刻鸦雀无声之后,便是排山倒海的欢呼和赞叹。
雷烈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巧巧将弩箭从自己胸前夹起,轻蔑地丢到了血肉模糊的秦义面前。
“现在,你该明白自己究竟有多蠢了吧?”
雷烈劈手将那台机械弩从辅祭手里抢过来,伸到秦义面前,沉声道,“说,这东西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秦义昨晚被拳神殿用十八般酷刑伺候,早就服服帖帖,恨不得现在就一头撞死,免得多受苦楚。
他早已说出答案,也不介意当众再说一次。
“是商队。”
他哼哼唧唧道,“是乾元城来的商队里,有人卖给我的,那人,我不认识,我不是邪道徒,我就是好奇……”
“来自乾元城的商队!”
雷烈不再理会秦义,面对镇民,点出此事的严重性,“乾元城是北方首屈一指的大城,城内商户上万,商队走南闯北,遍布整个拳神世界。
“没想到,连乾元城的商队里,都混入了信仰机械和蒸汽之力的邪道徒,此事非同小可,甚至关乎拳神世界全体人族的存亡,看,皲裂的天空,就是最好的证明,这是拳神在向我们示警!”
铁拳之敌(五)火刑
“乾元城!”
一石激起千层浪,镇民们再次聒噪起来。
诚如雷烈所言,乾元城是北方大城,方圆千里之内的拳法中心,拳神眷顾之地,其规模至少是赤金镇的百倍,拳神殿的级别,都要高出赤金镇许多。
连乾元城都被机械和蒸汽之力渗透,可见局势已经败坏到了什么程度,难道平静万年的拳神世界,又要再起波澜了么?
“大家稍安勿躁,我已经派出三队人马,星夜赶赴乾元城,去通知那里的拳神殿了。”
雷烈朗声道,“乾元城有九座铁拳学校,数百拳法流派,更有几十名达到‘苍穹之境’的宗师守护,岂是这么容易,就被邪道宵小破坏的?
“相信乾元城拳神殿的祭司和各大流派宗师们,知道这个消息,一定能施展雷霆手段,将机械妖和蒸汽魔的信徒都连根拔起。
“果真如此,第一个发现邪道妖迹的我们赤金镇,便是居功至伟,少不得从乾元城得到大把赏赐。
“事实上,上个月我才刚刚从乾元城的拳神殿得到消息,现在拳神殿的最高圣殿,已经注意到了妖魔作祟的问题,对于各地举报、协查和捉拿邪道徒的赏赐,都大大提高了,倘若我们这次果真协助乾元城抓住大批邪道徒,甚至捣毁了机械妖和蒸汽魔的祭坛、巢穴,赏赐绝对是你们无法想象的丰厚。
“用来洗髓伐经、脱胎换骨的天材地宝,乾元城大宗师创造的全新招式,甚至进入乾元城著名拳法流派进修的机会……到时候,我们就在赤金镇举行一场演武大会,所有人公平竞争,争夺这些赏赐!”
一语既出,众皆哗然。
原本只是来看热闹,没想到竟有这样的好处。
财帛动人心,拳神世界以武为尊,力量便是最重要的财富,而获取力量的机会,足以让所有镇民都对拳神更加虔诚,也对拳神在人间的使者——祭司雷烈更加信服。
有了大把赏赐打底,雷烈再把自己的亲外甥格斯推出来时,阻力便少了许多。
尽管不少镇民都认识格斯这个镇上有名的废物,知道他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不过,一来看在他死去的老爹,昔日镇上第一强者“格伦”的面子上,二来看在他有可能为镇子带来这么多赏赐的份上,三来碍于祭司雷烈的强势,对于格斯能得到的奖励,大家也不便多说什么——谁叫这小子运气好,第一个发现了邪道徒呢?
格斯昏昏沉沉,眼里满是血肉模糊的秦义的鬼影,耳边都是秦义的惨叫。
他一阵阵想要呕吐,如傀儡般任凭舅舅摆布,隐约听到舅舅绘声绘色夸耀他的功劳,甚至将他无意间发现的线索,说成是警惕性极强,主动跟踪秦义,才揭穿了这个邪道徒的假面具。
格斯吃了一惊,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利刃般刺在他身上。
他想要反驳,肩膀却被舅舅的大手按得死死的,浑身酸麻,动弹不得。
格斯觉得自己如置蒸笼,度日如年。
只想快点挨到审判结束,好逃回家里,在被窝里躲上三天三夜。
正在昏沉之际,忽然听到人群里传来一阵野兽般的啸叫。
“烧死他!烧死他!烧死他!”
群众像是饥肠辘辘的野兽,指着秦义,齐声怪叫。
审判已经结束。
接下来便是裁决和……行刑。
格斯大吃一惊,没想到私藏机械弩的裁决竟然会这样严重,天哪,他还以为秦义最多会被罚苦役,或者放逐!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他,他他他!
浸泡了油脂的柴火很快在行刑架下堆了起来。
秦义被雷烈以重手法卸掉下颚,嘴里又塞了一大坨烂布,再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以绝望到近乎平静的眼神,死死盯着格斯。
“愿火焰清洁你污秽的身体,而拳神能宽恕你软弱的灵魂。”
烈焰很快烧起来了。
秦义被熊熊燃烧的油脂,燎成了满身水泡的癞蛤蟆。
格斯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在疯狂地焚烧着。
他再也看不下去。
不顾镇民们兴奋的吼叫和舅舅诧异的目光,他奋力推开人群,挤了出去。
格斯拼命奔跑,试图逃离充满焦臭味的空气。
眼泪不争气地流淌出来,不知是因为悔恨、羞耻还是恐惧。
他想就这样一直跑下去,跑到镇子外面,被全世界抛弃。
但他却一头撞在一堵结结实实的铜墙铁壁上,摔了个四脚朝天,鼻血狂涌。
格斯揉揉眼睛和鼻子,发现一堵黑墙笼罩在自己的头顶。
是一个和他年龄相仿,体型却至少比他壮硕三倍的青年。
肌肉因愤怒而高高隆起,青筋似蛟龙般张牙舞爪,这青年眼里喷涌而出的烈焰,比正在焚烧秦义的火苗更加炙热。
他叫秦勇,是秦义的大哥,亦是格斯昔日的同学。
拳神世界的惯例,孩童长到三五岁,不分男女,都要送到铁拳学校去修炼。
毕业的年纪,则没有任何限制,只要能通过“铁人巷”的试炼,年纪再小都能毕业,升到更高一级的拳法流派,进行更加艰苦卓绝的拳法修行。
秦勇和格斯同岁,曾经和格斯一起在铁拳学校待过几年。
但他是拳法天才,仅仅五年就闯过铁人巷,进入镇上最厉害的“鹰击拳馆”修炼,听说今年就能出师,以“自由拳手”的身份去闯荡世界,打出自己的一片天下。
格斯却是一次次留级,每次进入铁人巷,都被鼻青脸肿地打出来。
昔日同学的差距越来越大,两人原本是井水不犯河水,毫无交集的关系。
却因为秦勇的弟弟,格斯现在的同学秦义,再度碰撞到了一起。
秦义正在火刑架上饱受煎熬,被烧得“吱吱”作响。
秦勇的牙齿和指骨,亦发出恐怖的爆响,看他鲜血狂涌的眼神,恨不得将格斯生吞活剥。
旁边还有几名秦勇的好兄弟,也是格斯昔日的同学,都用愤怒而鄙夷的眼神盯着他。
格斯腿软,不敢起身,也不敢直视秦勇的双眼,慌乱地辩解道:“秦勇,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不用说了,我弟弟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我们秦家还要多谢你及时把他揪出来,帮他的灵魂,摆脱妖魔的纠缠。”
秦勇一字一顿,阴森道,“格斯,你真是拳神最虔诚的信徒,希望拳神赐福与你,让你早日领悟‘铁拳之道’,而不是现在这样的废物,也希望你永远都能经受住拳神的考验,千万不要像我弟弟一样堕入邪道。
“否则,我弟弟的下场,就是你的明天了!”
铁拳之敌(六)姐姐
格斯终于忍不住,“哇”一声,吐了出来。
在秦勇的惊呼声和昔日同学的嗤笑声中,他连滚带爬,落荒而逃。
格斯一边哭,一边跑,跑出镇子,逃回家里。
格斯家在镇外的山脚下。
是独门独户的深宅大院,三五里内,就他们一户人家。
今天镇上所有人都在拳神殿围观审判,沿途更没看到半个熟人,免得格斯愈发尴尬。
这所围墙高达十米,用大青石垒砌而成,如堡垒般的院落,的确是几百年前抵御凶兽来袭时建造的哨所。
随着人类的力量越来越强大,将附近山林中的凶兽都屠戮一空,很少有凶兽还敢进犯赤金镇,这座哨所便渐渐荒废,后来被格斯的父亲格伦买回来,充当自家的宅邸。
格伦在世时,已是赤金镇第一高手,打遍方圆百里无敌手。
按理说,他应该前往乾元城这样,更辽阔的天地去学习和修行。
但他却在一次深山修行中,获得了拳神的启迪,自创了一门《疯魔拳法》。
据说,这套拳法能让人在如疯似魔的恍惚状态中,突破极限,轰出毁天灭地的一拳。
是极度危险,很容易走火入魔,然而一旦练成,威力也极其强大的凶拳。
因为修炼过程不太好看,而且很容易失控,误伤围观者,格伦才会买下这座哨所,经过加固改造,在里面闭关修炼。
拳神世界,武道第一,昔日曾有无数强者得到拳神的启迪,闭关之后领悟绝世神通。
格伦身为赤金镇第一强者,想要自创拳法,成就一代宗师,而不是去乾元城的各大流派拾人牙慧,这也很正常。
可惜格伦功亏一篑,还是走火入魔,暴毙而亡。
半年之后,格伦的妻子也郁郁而终,只留下一对儿女,格斯和姐姐格蕾相依为命,仍旧住在这远离镇子的高墙后面。
“咚!”
格斯狠狠撞在大门上,用尽力气才推门进去,扑倒在院子里喘息不已。
因为“锁”这玩意儿太过精密,也属于邪恶的机械,拳神世界的房门,都是只有闩,没有锁的。
门闩没有插上,说明姐姐要么不在家,要么在闭关修炼——还是后者的可能性大一点。
因为格斯刚才并没有在人群中见到格蕾,而且姐姐比父亲更加痴迷于武道,最近正是她取得突破的紧要关头,审判邪道徒这种事情,应该激不起她的兴趣。
“姐!姐!”
格斯闯进后院,用力撞击练功房的大门。
这间练功房用了足足三层大青石垒砌,是家里最重要的地方。
大门紧闭,怎么撞都纹丝不动,却是被人从里面闩上,说明姐姐正在里面修炼。
平时,姐姐修炼时,格斯是绝对不敢打扰的。
和天生废物的格斯不同,姐姐格蕾可是继承了父亲格伦全部武道血脉的天才,亦是赤金镇铁拳学校数百年来最优秀的毕业生,仅仅三年时间,才刚刚七岁的她,就把铁人巷打得稀里哗啦!
之后,父亲格伦利用自己在圈里的交情,将姐姐格蕾送到镇上所有的拳法流派去轮流培养,博采众家之长,仅仅十二岁,就能从镇上所有的拳馆出师。
镇上的大拳师们,甚至连舅舅雷烈都不无羡慕地说,姐姐格蕾极有可能超越父亲格伦,成为赤金镇千年来第一个领悟拳道至理,打破虚空,见到拳神本尊的人。
原本,出师之后,格蕾应该离开赤金镇,去乾元城这样的地方闯荡,试炼,修行。
但父亲的死,打破了她的计划。
“爸爸是为了《疯魔拳法》而死,我要继承爸爸的遗志,完善并练成这套拳法,让所有人都知道爸爸不是异想天开!”
姐姐格蕾这样说。
然后,义无反顾地扎进了爸爸曾经夜以继日待着的练功房,开始了艰苦卓绝的闭关。
这几年,除了偶尔出来吃饭透气之外,姐姐格蕾没日没夜待在练功房里。
不过,这也是拳神世界很多武道天才的日常,格斯和姐姐的年纪差着三岁,实力更有天渊之别,哪有资格管姐姐的事。
好在父亲留下足够多的积蓄,足以支持两姐弟的生活。
舅舅对他们也颇为照顾,多次利用拳神殿祭司的身份帮他们争取好处。
生活总算风平浪静,还过得去。
而且,姐姐前几天出关时很高兴的样子,告诉格斯,《疯魔拳法》快要修炼成功,她很快就能超越父亲格伦的境界了。
这样关键时刻,格斯原本不该打扰姐姐的。
谁曾想出了秦义这档子事,格斯心乱如麻,顾不了这么许多,只想找姐姐倾诉。
“姐!姐!”
格斯用力拍门,铁门“咣咣”作响。
屋内却毫无反应,格斯把手都拍肿了,也没人给他开门。
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里面亦是一片死寂,听不到姐姐练功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
格斯愈发惶恐。
既然房门从内侧闩上,说明姐姐就在里面。
既然在里面,自己拍了半天门,哪怕姐姐正练到紧要关头,不想开门的话,出个声,让自己滚蛋,总也是个说法。
为什么,姐姐始终不说话呢?这间练功房虽大,终究不是七弯八绕的迷宫,没理由听不见自己的拍门和喊叫吧?
难道姐姐也和爸爸一样,走火入魔,昏死在地,甚至……
格斯深深打了个冷颤,不敢再想下去。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他绕着练功房走了两圈,看到两米多高处,一扇小小的气窗。
昔日为了应付凶兽,这座哨所的窗户极少,爸爸改造这里时,也只顾合适修炼,却没考虑采光问题。
这间练功房好似密不透风的城堡,只有这扇小小的气窗沟通内外。
格斯一咬牙,搬来两个大木箱,叠在一起,爬了上去。
气窗极小,镇上绝大多数人都是虎背熊腰的赳赳武夫,轻易钻不进去。
偏偏格斯身体孱弱,瘦得和猫儿一样。
他不顾浑身摩擦得刺痛,艰难钻进练功房,跌落在地上。
“姐?”
格斯惊慌失措地喊叫,半眯着眼睛,生怕一抬头就看到姐姐格蕾口吐白沫,七窍流血,暴毙而亡的景象。
然而,却没有。
非但没有七窍流血,暴毙而亡的景象,连姐姐,都没有。
练功房里空空荡荡,根本没人。
真是奇哉怪也!
格斯检查了一下门闩,明明严丝合缝地栓上。
整间练功房一览无余,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和当年父亲还在时一模一样。
姐姐如何从这间密室中插翅而飞,难道她也和格斯一样,是从气窗里钻出去的吗?
格斯挠头,环视四周,貌似一切正常。
然而,当他的目光从西南角的砖墙上掠过时,心脏却不由自主抽了一下。
据说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之间,有可能生出独特的心灵感应。
在心灵感应的提示下,格斯忽然觉得,一直摆放在西南角,一排装满了拳谱的书柜后面,有一块青砖的颜色,和旁边的砖石都不太一样。
铁拳之敌(七)小鬼
虽然身体孱弱,格斯的五感却相当敏锐——或许这是他唯一继承了父亲武道天赋的地方。
指尖轻触青砖,发现接缝处果然有诡异,这块青砖比周围所有的砖石,都稍微凸起一点点。
细若发丝的一点点,肉眼根本看不出来,非要指尖以最细腻的动作慢慢摸索,才能感觉到。
就好像这块青砖并非牢固镶嵌在砖墙里,而是曾经被人抽出来,又塞回去,却没有塞到底的样子。
格斯尝试着将青砖抽出来。
但凸起处实在太细微,根本没有用力的地方,试了好几次,指甲险些折断,青砖依旧纹丝不动。
格斯想了想,从腰间的箭囊里,取出一支羽箭,将箭头当成匕首,在青砖的接缝处用力一撬。
这次,青砖果然松动。
格斯大受鼓舞,又抽出一支羽箭,从上下两个方向夹紧青砖,将青砖“钳”了出来。
钳出两个指头的宽度,总算有了用力的地方,格斯双手抓紧青砖,用力一抽,抽出大半。
但接下来,却怎么抽,怎么撬,都无济于事了。
“不可能啊,这块青砖应该有古怪,没理由只能抽出一半的!”
格斯挠头。
消失的姐姐和诡异的青砖,将他深深吸引,他情不自禁地摸索,尝试了十几种方法都不成功之后,终于找到窍门。
原来这块青砖,原本就只有薄薄一层,是可以旋转,活动的。
他将半块青砖往左转了三圈,又往右转了两圈,恢复原位之后,深深按了下去。
半块青砖顿时没入砖墙。
砖墙后面传来一阵齿轮和锁链转动的声音,一路延伸到了练功房的地底。
紧接着,练功房的东南角,地板无声无息滑开,赫然出现一个黑黢黢的地洞!
格斯大吃一惊,几乎魂飞魄散。
不是因为突兀出现的地洞,而是因为,这座地洞竟然是由齿轮和锁链控制的,这,这可都是精密的机械啊!
“为什么,我们家的练功房里,会出现一个机械控制的地洞?
“这,这应该不是姐姐弄出来的吧?
“难道是爸爸,不可能,爸爸可是赤金镇第一高手,对拳神最虔诚的啊,怎么会!
“姐姐,姐姐在里面吗?”
格斯的大脑一片空白。
双腿却不由自主迈开,颤巍巍朝地洞走去。
地洞下面是一道狭窄的阶梯,直通更加幽深的地底,阶梯尽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格斯艰难吞了口唾沫,将一枚箭头倒扣在掌心,蹑手蹑脚,朝地底密室探去。
刚刚走下一半阶梯,就听到地底密室中传来一阵邪恶的声音。
是齿轮转动,牵扯锁链发出的“哗啦哗啦”声,还有蒸汽激射的“吱吱”声。
这些声音,格斯虽然不曾亲耳听过,却从舅舅那里耳濡目染,听舅舅说起过,此刻听来,果然分毫不差。
舅舅曾经告诉格斯,一旦听到类似的声音,肯定是找到了妖魔的巢穴,邪道徒的祭坛,让格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赶紧去拳神殿报告。
但舅舅却没告诉过格斯,倘若这“妖魔祭坛”竟然是在自家地底发现,又该如何呢?
格斯像是堕入一个最可怕的噩梦。
又像是被神秘莫测的“机械和蒸汽之力”吸引。
他手脚并用,一步步挪到了阶梯尽头,见到了不可思议的场景。
这是一间规模极大的密室。
四周墙壁上爬满了如蒸汽魔的血管和肠子般的管道。
不少锈迹斑斑的管道,接缝处还“嗤嗤”作响,喷射着邪恶的蒸汽。
无数管道纵横交错,汇聚到一台庞大而古怪的机械里面。
人间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这台机械的恐怖。
它像是由一万个齿轮组成,又牵扯着大量链条、轴承、发条和格斯叫不出名字的构件——活脱脱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魔本尊。
机械内部,还有好几个古怪的炉子,正在熊熊燃烧,释放出大量灼热的蒸汽。
蒸汽经过管道的传输和汇聚,都被狠狠压缩到机器前面,一枚比心脏略大,镶嵌着大量铆钉和阀门的金属球上。
而在这枚金属球的前面……
格斯的姐姐格蕾,佩戴着一副护目镜,穿着油腻的帆布工作服,正无比虔诚地跪在那里,口中念念有词,吟唱着邪恶的咒语。
尽管早已猜到,格斯的心脏仍旧堕入深渊。
姐姐果然是“机械和蒸汽之力”的信徒。
比起刚刚惨遭火刑的秦义,姐姐的堕落程度,只会更深百倍,恐怕她的灵魂,都早就叫机械妖和蒸汽魔给吸走。
留在人间的,只是一具邪恶的躯壳而已。
格斯进退维谷,不知是否该逃出去,及时向舅舅汇报,让舅舅来拯救姐姐惨遭蹂躏的灵魂。
但一想到刚才,秦义被烧成癞蛤蟆的模样,他就怎么都迈不开步。
而这时候,姐姐结束咒语之后的一句话,更是令格斯如遭雷击,呆若木鸡。
“爸爸,看到了吗,我成功了,我已经找到了你毕生在寻找的答案!”
格蕾兴奋至极,在蒸汽的尖啸声中狂笑,“这就是最纯净的蒸汽之力,这就是凌驾于一切‘拳力’之上,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最后一个字说完,格蕾像是下定了必死的决心,咬紧牙关,用一柄榔头在“吱吱”乱响的金属球上,狠狠敲了一下。
“哧——”
金属球发出凄厉的啸声,喷出一道浓雾般的蒸汽,刹那间,笼罩整间密室。
如此骇人听闻的邪恶,终于击碎了格斯的神经,他不顾一切发出尖叫,从阶梯滚入密室。
“谁?”
格蕾亦大惊失色,头也不回就是一拳,如蟒蛇出洞般轰向格斯。
当她发现闯入者是亲弟弟时,再想收手已经来不及,“轰”,这一拳轰在密室的地板上,竟然砸出一个蜂窝也似的窟窿。
“格斯?”
姐姐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姐,姐姐!”
弟弟很不争气地哭了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
不等两姐弟解释清楚一切,蒸汽深处,密室的角落里,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地方,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咳嗽声。
一道枯瘦矮小的身影,从蒸汽中影影绰绰浮现。
“谁!”
格蕾瞪大眼睛,满脸震惊。
没人比她更清楚这间密室的结构,除了弟弟跌落的阶梯,这里绝不可能有第二条出路。
蒸汽深处,怎么会冒出第三个人来?
格斯更是吓得抱住了姐姐的大腿,躲到姐姐身后,胆战心惊地打量着迷雾中钻出来的“人”。
这是一个非常丑陋的小孩子。
最多六七岁的年纪,头发发黄,肤色发黑,乍一看,就像是一颗发育畸形的豆芽菜,过于膨胀的脑袋,随时会从纤细的脖子上折断。
小家伙看似人畜无害,格斯和格蕾却不敢掉以轻心。
特别是当他们看到这个丑陋小鬼的双脚时,更是头皮发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丑陋小鬼没有腿。
从腰部以下,他的身体牵拖着一束浓郁的蒸汽,一直蔓延到那枚古怪的金属球里。
那就好像,他原本就是致密的蒸汽组成,从金属球里钻出来的一样。
格斯想起舅舅说过的一些邪道徒的诡秘仪式。
深深打了个冷颤,结结巴巴道:“姐,你,你该不会是在召唤‘蒸汽魔’本尊吧?”
“怎,怎么可能?”
即便格蕾是“机械和蒸汽之力”的信徒,也被丑陋小鬼吓得六神无主,道,“我只是在提取最纯净的蒸汽之力而已,怎么会这样,喂,小鬼,你究竟是,是什么东西?”
格蕾朝自己召唤出来的丑陋小鬼,色厉内荏地挥舞着榔头。
“别这样,有话好说,先把榔头放下好吗,我很胆小,经不起吓唬的。”
丑陋小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像是从未见过这样的世界,看了半天,超越年龄的深邃目光才回到格斯和格蕾身上,奶声奶气地笑道,“虽然不太明白你们说的‘蒸汽魔’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我肯定不是那玩意儿,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吕轻尘,你们呢?”
铁拳之敌(八)愿望
格斯、格蕾两姐弟都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格斯自不必说,原本就是胆小如鼠的性格。
姐姐格蕾,虽然是拳法天才,触碰禁忌的“机械和蒸汽之力”时,也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
但召唤出来的,并非最纯粹的蒸汽之力,而是这样一个丑陋小鬼,这也是她根本没想到的。
她终究是个不满二十,也没离开过赤金镇的小姑娘,一时间方寸大乱,心跳和呼吸都急促到了极点。
“冷静,冷静。”
反而是名叫“吕轻尘”的丑陋小鬼微笑着安慰他们,“确认一下,是你们放我进来的,没错吧?”
他的用词很古怪。
他是从密封的蒸汽球里,被格蕾召唤出来,倘若他原本就被封印在里面,那应该说是被“放出来”,而不是“放进来”。
格斯浑身颤抖,尖叫道:“姐,它真是蒸汽魔,它刚才说是我们把它从地狱,放进人间来的!”
“我只说了‘放进来’三个字,什么时候提到什么鬼‘地狱’还有‘人间’了?”
吕轻尘一拍脑袋,满脸无奈的样子,又看了看自己化为烟雾的双腿,以及烟雾下面连接着的蒸汽球,乐道,“哈,我竟然变成这个样子了,这算什么,瓶子里的精灵么?话说,你们这方世界挺有性格啊,这么多齿轮、链条、管道还有蒸汽机,这里是机械和蒸汽的世界吗?”
“才不是!”
吕轻尘既丑陋又孱弱的模样,给了格斯错觉和勇气,他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尖叫道,“机械和蒸汽,都是该诅咒的邪恶力量,这里是拳神世界,拳神的光辉照耀着大地,如果你敢在这里为非作歹的话,拳神一定会消灭你的!”
“拳……神?”
吕轻尘眨巴了半天眼睛,恍然大悟道,“是拳王吗?”
“不许直呼拳王大人的名字。”
格斯攥紧双拳,捍卫着神圣的信仰,“那是至高无上的拳神!”
沉默,丑陋小鬼一阵沉默,眼睛却越瞪越大,某种情绪像是山洪暴发,即将冲破堤坝。
正当格斯以为这名恶魔会突然发作时,它却捂着肚皮,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拳神世界,至高无上的拳神?有趣有趣,太有意思了!”
吕轻尘笑得眼泪鼻涕一把抓,断断续续道,“我原本以为,哈,哈哈,只有我这种贼眉鼠眼的大反派,才喜欢玩装神弄鬼,个人崇拜的把戏,没想到啊没想到,拳王,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脑子里也有这么多弯弯绕,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格斯、格蕾两姐弟面面相觑,都听不懂丑陋小鬼究竟在说什么东西。
“你,你究竟是什么?”
格蕾壮着胆子问道,“为什么会从蒸汽球里钻出来?我非常确定,在我往里面注入高压蒸汽之前,里面什么都没有的,难道,真如拳神殿所言,蒸汽之力是邪道,一旦超过极限,就能从地狱里召唤出‘蒸汽魔’吗?”
“以你们目前的智慧,很难向你们解释我的来历,不过,重申一遍,我真不是什么‘蒸汽魔’。”
吕轻尘双手背负,装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摇头晃脑道,“你们姑且把我当成瓶子里的精灵吧,听过那个故事吗,好心人把封印千万年的精灵从瓶子里放了出来,精灵决定满足他三个愿望——我也决定满足你们三个愿望,无论什么都可以,不过,至少先告诉我救命恩人的名字吧?”
格蕾闻言,迟疑起来。
“姐?”
格斯惊道,“它肯定是恶魔,不能告诉它我们的名字!”
“三个愿望哦,什么都可以。”
看出少女的迟疑,吕轻尘笑眯眯地诱惑道,“比方说,成为绝世高手,拥有万贯家财,甚至毁灭这一方世界之类的,尽管开口吧!”
“姐,听到了吧,它果然是恶魔,它要毁灭整个世界!”
格斯又惊又怒,用力摇晃着格蕾,“姐,你研究‘蒸汽和机械之力’,已经是误入歧途,绝不能一错再错了,我们快去找舅舅,他一定有办法拯救——”
格斯原本想对格蕾说,舅舅一定有办法拯救你的灵魂。
但一想到刚才,舅舅是如何“拯救”秦义的灵魂,下半句话就怎么都说不出口。
“你不明白,小弟,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格蕾惨笑一声,深吸一口气,盯着吕轻尘道,“我叫格蕾,这是我弟弟格斯,我们是赤金镇第一高手格伦的孩子!”
“完蛋了!”
格斯的脸色变得煞白。
他们的真名被恶魔知道,天晓得恶魔会如何利用、奴役和折磨他们。
但对面的“恶魔”却满脸无所谓的样子,只是淡淡“哦”了一声。
“你叫格蕾,你弟弟叫格斯,你们的父亲却叫格伦,所以,你们家是姓‘格’吗?”
吕轻尘随口道,“你们的头发是金色的,眼珠却是黑色的,名字很像魔法语言,偏偏一家人都姓‘格’,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命名法则,拳王也太不拘小节了,还是计算力不够,没办法把所有细节都渲染到位吗?”
格斯和格蕾,两姐弟又开始发呆,听不懂丑陋小鬼的话。
“算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说吧,你们想要满足什么愿望?”
吕轻尘笑眯眯道,“要不要商量一下,机会难得哦!”
“我想知道,我父亲格伦究竟是怎么死的?”不用商量,格蕾脱口而出。
“这——”
吕轻尘还没回答,格斯先跳了起来,满脸震惊,“姐,你在说什么啊,爸爸不是修炼《疯魔拳法》,走火入魔,坠崖而死吗,舅舅是这么说的!”
“别傻了,弟弟,难得你还没看出来吗?根本没有什么《疯魔拳法》,或者说,那只是表面的掩饰。”
格蕾指着四周的机械和蒸汽管道,冷冷道,“爸爸从来都不是拳神的忠实信徒,他的目的也不是自创《疯魔拳法》,而是躲在这里研究‘机械和蒸汽之力’!
“问题来了,既然爸爸不曾醉心于《疯魔拳法》,又怎么会走火入魔,坠崖而死?
“是,舅舅是这么说的,我们也看到了爸爸惨不忍睹的尸体,但没人亲眼见到爸爸坠崖,尸体上的伤痕累累,也完全可以是别的方式造成的。
“自从无意间发现这间密室,我就意识到爸爸的死绝不简单,要知道爸爸死后不久,妈妈都郁郁而终,也就是说,如果爸爸是被人害死,那人便害死了我们的双亲!
“父母血仇,不共戴天,身为格伦之女,我必须搞清楚真相——即便要借助禁忌的机械和蒸汽之力!”
铁拳之敌(九)漏洞
姐姐的话令弟弟如遭雷击。
即便这个世界并没有雷电,怯懦少年依旧觉得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如同皲裂的天空一样。
往昔的记忆,支离破碎,从心底的裂缝中喷涌而出。
爸爸,那个高大,强壮,虔诚,终日哈哈大笑,仿佛太阳一样的爸爸。
即便是死,都是为了探索铁拳之道的至高奥秘,为了伟大的拳神,轰轰烈烈而死。
但这竟然是假的?
熟悉而清晰的记忆,变得陌生而模糊起来。
虔诚,正义,爽朗,轰轰烈烈的爸爸并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阴险的,邪恶的,如老鼠般鬼鬼祟祟的邪道徒?
少年的世界一寸寸崩裂。
如同沙砾堆砌的高塔,面对咆哮的海浪,重新化为沙砾。
“这不可能。”
格斯已经相信了姐姐说的话。
毕竟眼前所见一切,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不满二十岁的姐姐再怎么天纵之才,都不可能掩人耳目,垒砌这样一座妖魔的祭坛。
但他只能反复念叨着“这不可能”,因为这是他唯一能给整个世界的回应。
格蕾不再理会濒临崩溃的弟弟。
刚才那番话,像是推翻了她对拳神的最后一丝信仰或者恐惧。
她直视吕轻尘,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告诉我,我爸爸是怎么死的!”
“呃……”
吕轻尘愣了一下,有些苦恼地挠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格蕾的表情先是恍惚,随后变得愤怒起来,即便对方真是蒸汽地狱里钻出来的恶魔,她都想扑上去狠狠咬对方一口,“你是从我爸爸一直研究的蒸汽球里跑出来的,为了你,我的父母都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刚才你也说,你能满足我们三个愿望,现在你却告诉我,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
吕轻尘翻了翻白眼,很耐心地解释道,“严格意义上,我并不是从这枚蒸汽球里钻出来的,而是因为你们做的事情,违背了这个世界的某种法则,出了BUG……算了,解释不清楚,就当我是从蒸汽球里冒出来的吧,但我之前一直待在里面,看不见也听不到,根本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我怎么知道你爸爸怎么死的?”
“那——”
格蕾愣了一下,不甘心道,“你刚才还说,能让我成为这个世界的至强者,甚至毁灭这个世界!”
“这倒是可以。”
吕轻尘耸了耸肩道,“事实上,直接毁灭这个世界,比在拳王的严密监控下,从这个世界的底层数据库里,检索一条特定信息,要简单得多,怎么样,你确定现在就要毁灭世界吗?那我毁了哦!”
明明是六七岁孩童的丑陋面孔,却说着连成年人都听不懂的怪话。
明明是“毁灭世界”这样荒谬而可怕的内容,却被他说得好像去吃一顿晚餐那么简单。
格蕾和格斯两姐弟,深深打了个冷颤。
“不,我们不想毁灭世界。”
格蕾吞了口唾沫,艰难道,“我只想知道父亲的死因,找到真凶,并且杀了他。”
“没问题。”
吕轻尘微笑道,“虽然暂时不知道答案,但我左右闲着没事儿,可以帮你们一起寻找真相,而且,我可不像是那些喜欢玩弄逻辑陷阱的魔鬼——以上三条,找死因,找真凶,杀真凶,我只算你一个愿望,怎么样,我果然是很诚实、善良、淳朴又天真无邪的精灵吧?”
格蕾和格斯对视一眼。
虽然从召唤出来开始,这个自称吕轻尘的神秘恶魔一直没露出锋利的獠牙。
但两姐弟却越来越确认,无论他——它是什么,肯定比传说中的蒸汽魔更加可怕。
“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有这么可怕吗?说实在的,到时候究竟谁会毁灭这个世界,还未可知呢!”
吕轻尘的笑容愈发柔软和无害了,他道,“格斯小哥哥,格蕾小姐姐,你们好啊,现在大家都算认识,是朋友了,好朋友之间就应该互相帮助,更何况我还答应要实现你们的三个愿望,所以,看在我这么诚实、善良、淳朴又天真的份上,你们是不是也可以帮我一个小小的忙呢?”
“不……”
格斯下意识摇头。
“你想干什么?”
格蕾却咬牙道。
“我想找一个更大的BUG……”
吕轻尘继续挠头,满脸苦恼的样子,“哎呀,该怎么和你们解释呢,就是说,你们这个世界,有没有什么稀奇古怪,不合常理的地方,比如说经常发生地震、海啸、火山爆发的危险地域,或者走着走着人会突然消失不见,或者两堵墙会莫名其妙重叠到一起,或者人能毫发无损地穿透墙壁,总之,就是违反这个世界基本法则的神秘所在,我要去那里。”
这个问题,描述得古怪。
格蕾和格斯只是小镇上的少年和少女,即便父亲曾经外出修行,也只局限于北方几座有名的武道大城,却从未听说过这等稀奇古怪的地方。
“没有啊?”
见两姐弟一起摇头,吕轻尘也不失望,喃喃自语道,“也对,如果是这么明显的BUG,估计早就被拳王或者小明和文文修复了,让我再想想,啊,有了,格蕾小姐姐,刚才你是在进行什么……提取纯净蒸汽之力的实验,对吧,而且你弟弟满脸惊恐,好像非常害怕这个实验,还把它称作‘邪道’,容我大胆猜测一下,在你们拳神世界,蒸汽之力是否一种禁忌?”
这不是什么秘密。
虽然不知道这个应该来自蒸汽地狱的恶魔,为什么连这种事情都不清楚,但这是瞒不过去的,两姐弟想了想,应该没什么陷阱,他们的手不由自主握在一起,轻轻点了点头。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蒸汽之力应该是拳神世界最大的,最严重的,最不可触犯的禁忌,对吧?”
从两姐弟的微动作中提取到自己所需的信息,吕轻尘的笑容愈发灿烂和无害,他斯斯文文地问道,“那么,两位,你们知不知道去哪里,才能找到最强劲的蒸汽之力呢?”
铁拳之敌(十)事发
这个问题,坐实了对方的恶魔身份。
或许不是蒸汽魔,而是其他种类的恶魔。
在拳神世界,足以威胁铁拳之道的妖魔还是很多的,可不止机械妖和蒸汽魔两种——这只是最出名的两种而已。
当一名恶魔想要找到另一名恶魔,它的目的简直昭然若揭了。
“不要告诉它!”
格斯不知哪来的勇气,抱着姐姐尖叫,“姐姐,它在利用你,不要再堕落了,醒来吧!”
“我,我……”
格蕾表情挣扎,冷汗在稚嫩的面孔上流淌,死死盯着吕轻尘,不知在想些什么。
吕轻尘似笑非笑,星芒闪烁的眼珠滴溜溜打转,仔细欣赏起这个世界来。
“你,你在利用我们。”
格蕾重复了一遍格斯的话。
不是疑问,而是确认。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你走不了。”
她喃喃道,“你是从蒸汽球里钻出来的,但你没有脚,你的下半身都是烟雾,仍旧被吸附在蒸汽球里,只要我们不移动蒸汽球,你便哪里都去不了。
“所以,你需要我们,帮你拿着蒸汽球,充当你的双脚!”
胆大妄为的少女,因为发现了恶魔的弱点,原本惨白的面孔,渐渐泛出兴奋的红芒。
“呃……”
吕轻尘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头,“其实没你想得这么严重,真要走的话,我还是可以毁掉这枚蒸汽球,彻底钻进来的,只不过这样暴力的侵入,很容易露出踪迹,被拳王或者小明和文文的防御体系发现而已。
“算了,姑且算你说的对吧,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
格蕾咬牙道,“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但你必须先帮我查到,爸爸的死因和真凶是谁!”
“姐——”
格斯没想到,姐姐已经堕落到这种程度,明知对方是恶魔,还要和对方交易。
“我们,我们可以去找舅舅帮忙啊!”
他快急哭了,拼命摇晃姐姐的胳膊,“舅舅是拳神殿祭司,他和爸爸那么要好,对妈妈的死又那么难过,他一定会帮我们查出真相,报仇雪恨的!”
“别傻了,格斯。”
格蕾眼底闪烁着母狼般决绝的光芒,冷冷道,“是舅舅发现爸爸的尸体,又是舅舅盖棺定论,说爸爸死于走火入魔之后的坠崖,你觉得我们亲爱的舅舅,赤金镇拳神殿的祭司大人,还值得信任么?
“不,我们的爸爸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道徒,没人会帮我们找出真相——哪怕找到真相,也没人会帮我们报仇,所有人都只会说,爸爸是咎由自取。
“恶魔?呵呵,没错,现在只有恶魔才有可能帮我们报仇了!”
“可是——”
格斯浑身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
“那个……”
吕轻尘饶有兴致地看着两姐弟吵架,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我是无所谓,但你们能不能先停一停,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说。”
“住口,你这该死的恶魔!”
见到姐姐被这恶魔迷惑得不知所以,格斯的愤怒战胜了恐惧,他竟然张开双臂,挡在格蕾面前,大声道,“我绝不会让你,再引诱姐姐的!”
“天地良心,我真的没有引诱你的姐姐,我是无辜的。”
吕轻尘噘嘴,小眼神愈发委屈,指了指两姐弟身后,道,“就算真要引诱,也不急于一时,我只想提醒你们,那人要跑了。”
格斯和格蕾同时愣住。
“什,什么人?”格斯结结巴巴问。
“就是那个鬼鬼祟祟跟在你后面,被吓得不轻的人。”吕轻尘很认真地说。
“开,开什么玩笑!”格斯悚然一惊,本能回头,没看到人,却听到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
他的浑身汗毛,瞬间竖立如针。
还未反应过来,格蕾已经身形如电,从他身边掠过,冲上阶梯。
格斯也想追上去,想了想,又回头看着吕轻尘。
“别忘了我啊!”
吕轻尘指了指自己和蒸汽球牵扯在一起的“双腿”,很无助地说,“我是残障人士,你们不能把我丢在这里不管。”
乱了,格斯的整个世界都乱了,不知怎么想的,竟然真的跑过去,捧起蒸汽球,带着吕轻尘一同冲上阶梯,来到练功房里。
练功房的门闩已经被人硬生生砸断,大门向外敞开。
外面传来拳脚交击,如钢铁碰撞般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得意洋洋的笑声。
格斯飞奔出去看时,血凉了半截。
高高的院墙上,站着一道高大而熟悉的身影,正是刚才威胁过他的秦勇。
秦勇的鼻孔和嘴角都蜿蜒着血迹,但伤势应该不重,至少表情还很兴奋。
姐姐站在院子里,气喘吁吁,衣衫有发力过度,破裂的痕迹,却是眉头紧锁,脸色铁青。
格斯暗暗叫苦。
秦勇一定是恼怒亲弟弟被自己送上火刑架,一路悄悄跟在自己后面,跟到家里,不知是想揍自己一顿泄愤,还是找自己的错处。
见自己钻进气窗,他肯定也如法炮制,对了,秦勇的《缩骨功》,在铁拳学校是练得最好的,将虎背熊腰收缩到一半大小,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
等到钻进练功房,自己又没关闭通往密室的大门,当然被他发现。
不知他看到和听到多少。
不用多,只要看到一枚齿轮,一条铰链,一台蒸汽炉,就足够把姐姐送上火刑架了。
是自己害了姐姐。
这下该怎么办呢?
姐姐虽然是天赋异禀的武道天才,但秦勇也绝不是手段稀松平常的三脚猫。
公平较量,他绝对打不过姐姐。
但如果他只想逃跑,一边朝着赤金镇跑去,一边长啸示警的话,姐姐也很难在片刻间杀死他,并处理好现场。
到头来,姐姐的秘密,仍旧会被发现吧?
这也是秦勇如此有恃无恐的原因。
“真没想到,昔日赤金镇最出色的拳手‘格伦’,竟然有这样一个好女儿!”
秦勇在墙头狂笑,看来他并没有听到最关键的秘密,但光是所见所闻,便足以置格蕾于死地,想到这里,他稳操胜券地指着格斯,叫嚣道,“格斯,你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么快吧?这就叫‘报仇不隔夜’了!”
“秦勇,你这——”格斯无力地回击,却不知该骂对方什么好,毕竟,姐姐的确堕入了邪道,而且堕落程度比秦义更深百倍啊!
格蕾的眉毛高高挑起。
无所谓秦勇和弟弟究竟有什么矛盾,她低吼一声,如雌虎般朝对方扑去。
铁拳之敌(十一)杀人
这一招凝聚了格蕾身为武道天才的全部功力。
光是看她脚下轰出的两道炸雷,将院落里铺设的大青石都轰成粉末,便能看出这次扑击有多么凌厉。
原本,秦勇站在院墙之上,彼此有好几米的落差。
但格蕾面前,却像是出现了看不见的阶梯,她直接踩着空气窜了上去。
“吼!”
格蕾一跃,竟然跳起三五丈高,反而跳到秦勇头顶,居高临下,发出猛虎下山般的咆哮。
伴随着咆哮声,一拳捣出,隐隐能看到空气激荡,在拳头上形成一个虎头。
这是镇上最厉害的拳法流派“虎山流”的绝学,“魔虎拳”!
眼看,格蕾的拳头就要像是老虎张开血盆大口,将秦勇的脑袋咬掉。
但秦勇早有准备,根本不欲和格蕾硬拼,小腿肚子上的肌肉乱颤,在格蕾跃起的第一秒,就朝院墙外跳去。
尽管格蕾的速度比他更快,魔虎拳已经欺到头顶。
秦勇至少有时间,如蝎子摆尾般踢出一脚。
同样是镇上最有名的拳法流派之一,“毒蝎拳馆”的绝招,“蝎尾刀”。
“砰!”
一拳一脚,在半空中交击。
“咔嚓!”
秦勇的腿骨,传来轻微的碎裂声。
但这等程度的伤势,还阻挡不了他夺路而逃的决心。
反而借助格蕾的拳力,如风筝般“飘”出二三十米,落到大路上。
“哈,哈哈,你们死定了!”
秦勇活动了一下膝盖和脚踝,发现伤势并不影响他逃跑,连声怪笑起来。
他从口中摸出一枚细长的铜哨,放进了嘴里。
这是武者们去野外猎杀凶兽,修炼拳法时,互相联络时用的东西。
因为拳神世界,除了禁绝机械和蒸汽之力之外,火药同样是邪恶污秽的邪物,所以烟花之类的东西自然是不存在的,在野外,远距离上,只能用铜哨联络。
这种特制的铜哨,能将声音传出好几十里,而且音调非常独特,经过修炼,听力绝佳的武者们,瞬间就能听到,甚至能从哨音的高低婉转中,听出不同的信息。
秦勇深吸一口气,瞪圆双眼,胸膛高高隆起。
格蕾卓立于院墙之上,彼此相隔几十米,看上去,她根本不可能在秦勇吹响铜哨之前,杀死对方。
但她还是扑了上去。
并且在半空中,在格斯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在秦勇魂飞魄散的尖叫声中,从背后抽出了两支机械弩。
这两支机械弩,比商队卖给秦义那种粗制滥造的玩具,可要精致和危险得多。
通过特制的转盘和连锁机构,分别能同时激射六枝弩箭,加起来便是十二支。
“崩崩崩崩!”
机弩一阵乱响,射速太快,十二支弩箭的激射声重叠,仿佛只射出四箭。
然而,却有十二道凄厉的白光,直刺秦勇的要害。
倘若秦勇豁出去和格蕾两败俱伤,他或许可以不管不顾,在弩箭贯穿自己的身体之前,吹响铜哨。
但他终究也只是个没上过战场的少年,和格蕾的弟弟格斯一般年纪,没到视死如归的地步。
求生本能令秦勇忘了嘴里的口哨,使出浑身解数,左躲右闪,身形如电,接连躲过十二支弩箭。
只有其中一支弩箭,稍稍擦破了他大腿上的油皮,划出一道淡淡的血痕。
然而,血痕很快变成青紫色,如诡异的迷雾般不断扩散。
“箭上有毒!”
秦勇没想到身为镇上第一拳法天才少女,铁拳学校最大骄傲的格蕾,竟然卑鄙如斯。
不但使用弩箭,还在箭上淬毒,这是何等堕落的行为。
“恶魔!恶魔!”
秦勇在心里呐喊,正欲吹响铜哨,却发现刚才一连串腾转挪移,铜哨早从嘴里甩出,虚虚黏在嘴唇上。
想把铜哨重新咬紧,弩箭上的毒液却加重了腿部的剧痛,整条腿都像是浸泡在岩浆里,火烧火燎,痛彻心扉。
而格蕾已经面无表情地抛下射空的弩箭,一边飞快向他靠近,一边从怀里掏出另一件怪模怪样的机械,套在拳头上。
秦勇遍体生寒,想跑却来不及,先受伤后中毒的右腿根本不听使唤,如同被千钧巨石拴住一样,令他动弹不得。
“轰!”
他听到格蕾手里的机械,传出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从机械前端炸裂开来。
然后,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黑色,和什么都没有的透明。
秦勇的整个脑袋如摔碎的西瓜般炸裂,腔子里喷涌出火树般的血珠,不甘心地摇晃了好久,才扑倒在地,染血的铜哨就掉在抽搐的手指不远,秦勇却没有力量握紧它,也没有嘴来吹响它了。
“哇——”
格蕾听到身后传来呕吐声。
目睹一切的格斯,神经终于崩溃,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大口吐出来。
吕轻尘却用欣赏的目光,看着这一切,甚至还轻轻吹了声口哨,表示对格蕾的赞美。
格蕾微微皱眉,上前一把拽住秦勇的尸体,手一抖,手臂上肌肉如蛟龙般浮现,将一百七八十斤的尸体甩回了自家院落。
地上的血迹和乱七八糟的黏液,却没办法处理干净,只能胡乱弄些泥土和枯叶来遮掩,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格蕾转身,朝自家院落走去,顺便揪住弟弟的衣领,把格斯也拖进家里。
“身手不错,心态也很镇定,这一连串攻势,你肯定琢磨了很久吧?”
一同跟进来的吕轻尘,笑眯眯问道。
“嗯,原本是设计来对付杀父仇人的,没想到便宜秦勇这小子了。”
格蕾擦拭着脸上溅射的血珠,心底回味着,杀人好像也没那么难,也没什么痛苦、恶心、悔恨之类的感觉。
反而令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那是什么,就是你丢掉连环机械弩之后,装备到手臂上的古怪东西,后面好像还有个大瓶子的?”吕轻尘又问。
“高压空气炮。”
格蕾道,“是将许许多多空气,狠狠挤压到一个很小很小的空间里,再一次性激发出来,就可以推动一枚小弹丸,以很快的速度飞出来,算是蒸汽枪的简化版本——具体原理,我也不是很懂,你不知道?”
“你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
吕轻尘赞叹道,“好奇葩的科技树啊!”
“什么?”格蕾挑眉,觉得这头恶魔才是个奇葩。
“没什么,接下来,杀了人,你准备怎么办呢?”吕轻尘饶有兴致地问。
铁拳之敌(十二)亡命
格蕾用力搓了一把脸。
“啊!”
不满二十岁的拳法天才少女,从指缝中发出不甘的叫声。
当双手揭开时,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静。
“格斯,你过来。”
她朝六神无主的弟弟招手,“把事情原原本本说给我听,为什么秦勇会跟踪你到我们家来?”
格斯看着姐姐的眼神,有些害怕。
但他还是习惯性地上前,一五一十说出一切。
格蕾听罢,沉默半天,叹息道:“看来连老天爷都不希望我们报杀父之仇么,竟然是因为这个,才被人发现……”
“姐,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格斯怯生生道,“要不然,偷偷找舅舅想想办法?”
“别傻了,咱们的好舅舅可是拳神殿最忠实的爪牙,我这个信仰‘机械和蒸汽之力’的邪道徒落到他手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他肯定会大义灭亲的。”
格蕾沉吟道,“不过,咱们赤金镇难得搞一次火刑,教化民众、收拾手尾,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起码能把舅舅拖到晚上才想起你来,就算想起你,他这样的大忙人,今晚也未必会跑到咱们家里来找你,唯有明天你没去铁拳学校上课,他才会感觉奇怪,派人来找你。
“但秦勇这边就比较麻烦了。
“你说,刚才他和同伴一起围住了你,这些同伴虽然没有跟来找事,但一定知道他的去向。
“秦勇是来找你麻烦,整个下午不出现,倒也没什么,但过了晚饭还不回去的话,他的同伴一定会起疑心,跑过来查看,到时候,他们十有八九会嗅到血腥味,发现杀戮现场以及秦勇的尸体的。
“也就是说,保险起见,我最多只剩下半天时间了。”
“半天?”
格斯失声道,“姐,半天什么时间?”
“逃跑的时间。”
格蕾眼神凝聚,目光坚硬如铁,重重一拍格斯的肩膀,道,“格斯,听着,以赤金镇现在的气氛,我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就算舅舅不大义灭亲,愤怒的镇民也会把我撕成碎片。
“我不怕死,从背弃铁拳之道的那天起,我就做好死无葬身之地的准备了。
“但我却不甘心,在手刃杀父仇人之前就堕入地狱,所以我只能先逃跑,再找机会暗中查探。
“唯一的问题就是你,格斯,你该怎么办呢?
“别慌,也别哭,冷静一点,姐姐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可以置身事外——我假装把你打晕的样子,在你脑袋上敲一个包出来,然后用绳子把你反绑住,但绳子后面预先用石头磨烂。
“这样的话,等到黄昏时分,我离开之后,你估摸着差不多了,就‘挣脱’绳索,去找舅舅报告,就说你无意间撞破了我的阴谋,还看到了我杀死秦勇的场面,连你自己都差点被我杀死,最后我顾念姐弟之情,仅仅把你打晕并绑起来。
“舅舅只有妈妈一个亲妹妹,你是妈妈唯一的儿子,我估计这样的说辞,应该能打动舅舅,把你保下来的,本来你和整件事也没什么关系。”
“姐,不,不要,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格蕾还没说完,格斯就叫了起来。
“我也不想丢下你一个人,特别是把你丢给……舅舅。”
格蕾沉吟许久,才道,“该怎么说呢,虽然舅舅对我们不坏,但我还是怀疑他和爸爸的死有关系,不止是发现尸体这么简单。”
格斯瞪大眼睛,颤声道:“姐,你是说,你是说——”
“我不知道。”
格蕾苦笑道,“只不过,舅舅是拳神殿祭司,爸爸是堕落的邪道徒,你觉得他们之间应该是什么关系呢?
“所以,把你留给舅舅,极有可能就是留在杀父仇人的身边,若非万不得已,我绝不愿意这么做。”
“我也不愿意。”
格斯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一般,“我也不愿意离开姐姐。”
“那就只能和我一起跑了。”
格蕾说,“我们一起逃出去,一起想办法搞清楚真相,一起手刃杀父仇敌!”
格斯一阵茫然。
明知这是唯一的选择,但从未离开过赤金镇的少年,还是和冲上岸来的鱼儿一样,生出包裹全身的无力感。
“格斯,你仔细想清楚吧,无论怎样,姐姐都支持你。”
格蕾丢下一句话,转身进了练功房。
姐弟俩对话的过程中,吕轻尘却是一言不发地待在旁边,抬头望天,呆呆看着天空中那道淡灰色的裂缝,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不一时,格蕾从练功房里搬出两个大木箱,还有两个犀牛皮鞣制而成,结实耐用,容量超大的背包。
“哗啦!”
大木箱里倒出各种机械结构的武器,以及和蒸汽球配套,制造蒸汽,压缩空气的工具。
格蕾将这些东西,分门别类、严丝合缝塞进背包里,顺便塞满了肉干、奶酪之类富有营养的食物。
“姐,这些东西,究竟是怎么来的?”格斯有些茫然,指着邪恶的连环机械弩和堕落的压缩空气炮问道。
“爸爸留下的。”
格蕾简短道,“密室里有一本爸爸的日记,上面写着,那年爸爸在深山中偶遇一名邪道徒,对方的身手明明稀松平常,却凭借机械和蒸汽之力,和爸爸斗得旗鼓相当,后来两人一起遇到山洪暴发,被逼到一处山洞中待了好几天,这期间,爸爸和那人交上了朋友,渐渐对拳神的力量产生怀疑,最终改变了信仰。
“后来,爸爸放过了那名邪道徒,还和对方保持联络,通过对方,从南方弄来了大量违禁的器械和武器,建立了自己的邪神祭坛,大致就是这样。”
“那——”
格斯只觉口干舌燥,父亲的形象越来越模糊,也越来越扭曲,“就算是逃,我们能逃去哪里?”
“先逃到山里再说。”格蕾简短道。
“镇上有这么多猎杀高手,拳神殿的力量更不是我们能够抗衡。”
格斯忧愁道,“就算真能逃到山里,又能躲藏几天呢?”
“这个问题,就要看它了。”
格蕾将视线投向吕轻尘,“恶魔,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两个被拳神殿抓住,从而暴露你的存在吧?”
铁拳之敌(十三)深山
“真有意思,格蕾小姐姐,你是在威胁我吗?”
吕轻尘笑眯眯道,满脸饶有兴致的表情,丝毫没有被威胁的恼羞成怒,以丑陋小鬼的面目,却说出了口气大到没变的话,“让我想想,好像已经有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没人敢威胁我了呢!”
明明是细声细气的童音,却令格蕾和格斯两姐弟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惧。
格蕾身形一晃,只觉全身特别是双腿的力气都被抽空,险些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但一想到父亲稀烂如泥,惨不忍睹的尸体,她仍旧咬牙坚持着,勉强和吕轻尘对视,硬梆梆道:“不是威胁,只是如你所说,互相帮助而已!”
“互相帮助,哈哈,好啊!”
吕轻尘一笑,周身无形的威压再度消弭于无形,重新变成人畜无害的丑陋小鬼,却是眯起眼睛盯着天空,没头没脑道,“那道裂缝是怎么回事,是一直都有的吗?”
格蕾微微一怔,顺着吕轻尘的目光看去。
她这几天一直待在密室里进行压缩蒸汽的实验,密室深入地底,隔音效果极好,却是没听到昨晚天空裂开的声音。
在白天,这道裂缝已经变得很淡了,偶尔被云朵遮掩,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格蕾亦是此刻才发现,不由“啊”了一声,目瞪口呆。
“是昨晚才出现的。”
格斯壮着胆子问吕轻尘,“是,是你搞出来的吗?”
“这个真的和我无关。”
吕轻尘做了个高举双手以示清白的动作,想了想,又道,“呃,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吧,或许是我的出现令拳王加快了进度,总之,这个世界快要毁灭了,所以,无论你们有什么心愿尚未实现,最好都快点。”
“什么!”
格蕾和格斯两姐弟大吃一惊,“你究竟在说什么啊,拥有拳神的庇护,拳神世界怎么会毁灭?”
“如果我说,就是你们亲爱的拳神,要毁灭这个世界呢?”
吕轻尘用两姐弟听不到的声音,细细嘀咕了一句,随后才道,“这个嘛,有空再慢慢聊喽,格斯小哥哥,你到底和不和我们一起走?”
最终,格斯还是决定和姐姐一起亡命天涯。
毕竟,秦义被烧成一只焦黑的癞蛤蟆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格斯不知道一旦被愤怒的镇民发现自家底下竟有一座规模如此之大的妖魔祭坛,而且姐姐还杀死了秦勇,镇民们会有什么反应。
秦家在赤金镇的势力也不小,和附近几座城市的拳法流派都有亲戚关系,他们肯定想要报仇雪恨。
虽说自己和妖魔祭坛全无关系,但毕竟躺在祭坛上面睡了好几年,别人会不会相信姐姐编造的谎言,也是未知之数。
唯一能庇护自己的舅舅,貌似和爸爸的死都有很大关系,格斯并不是一个善于演戏的人,要他和舅舅朝夕相处,却不露出蛛丝马迹,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格斯别无选择,只能浑浑噩噩,被急转而下的命运牵着走了。
两姐弟一人一个大背囊,格蕾手持连环机械弩,将压缩空气炮挂在腰间,格斯着捧着封印吕轻尘的蒸汽球,出了家门,一路向南,往黑风山大步流星地走去。
这时候,秦勇的死讯尚未传开,镇上仍旧沉浸在烧死邪道徒的亢奋之中,下午应该有一场弘扬正气,抨击妖邪的布道,包括狩猎队在内,所有人都聚集在镇子里,大路上空空荡荡,倒是能让两姐弟从容发力狂奔。
很快,前方的道路狭窄和崎岖起来,从青石板铺设的石板路变成夯实的土路,又从土路变成了踩踏出来的羊肠小道,到最后,四周都是密密麻麻的灌木,莽莽苍苍的丛林,一座山头连着一座山头,山顶上还升起黑色的迷雾,被风一吹,如妖魔般张牙舞爪。
这里是连绵数百里的黑风山。
凶兽出没,拳手逞威的地方。
昨天格斯就是在这里遭遇猛虎,又看到秦义用弩箭射杀猛虎,救了自己。
短短一天过去,秦义已经化作一具焦尸,自己也身败名裂,和姐姐一起踏上亡命之路,想想真有恍若隔世之感。
格蕾一声不吭,在前面开路,一道挡路的枝桠和藤蔓,连开山刀都不用,直接用手刀劈砍,却是干净利落,削铁如泥。
格斯的身手,比姐姐差了好几倍,虽然不用他开路,但背负了这么多东西,还要捧着蒸汽球,一口气不停歇走了几十里山路,仍旧累得他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吕轻尘不用自己走路,却是乐得轻松,很有闲情逸致地哼着小调,还化身好奇宝宝,无论遇到什么事物,都要向格斯刨根问底。
从拳神世界的历史,到大家平日里的衣食住行,再到拳神殿的结构和作用,包括铁拳之道的内容,以及机械和蒸汽之力的邪恶,他像是对这个世界真的一无所知,每一个细节都能激起他半真不假的惊叹和笑声。
“哎呀,只能用赤手空拳,却排斥使用刀剑,更不允许使用机械,蒸汽和电力的世界?这科技树长得真有意思啊!
“所以,你们平时也不用怎么念书,种田或者营造,差不多全民都是猎人和战士,一出生就送到铁拳学校修炼,佼佼者升上各大拳法流派的道馆,其中出类拔萃者再进入拳神殿修行,反正生命当中只有拳头和打架就对了,但这样的话,你们吃什么,而且缺乏很多工具和机械的话,生活会很不方便的吧?
“哦,哦哦,明白了,城镇四周的山林和荒野,每天都会随机刷新很多凶兽出来,凶兽浑身都是宝,只要赤手空拳杀死凶兽,就会爆出各种各样的食物和必需品,足以满足拳神世界的运转,难怪你们发展了上万年还是这么落后,原来你们根本没有进化的动力。
“这个世界的夜晚,连星星都没有么?拳王也太小气了,虽然是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多消耗一点计算力,搞几颗星星出来会死啊!星星是什么?这该怎么解释呢,星星就是宇宙中微不足道的尘埃,可一旦它决定彻底燃烧自己,释放出来的光芒,也是很灿烂的啦!
“啥,连闪电都没有?可恶,拳王是故意和我们闪电生命一族过不去是不是!”
铁拳之敌(十四)飞升
吕轻尘一边问,一边说,一边啧啧惊叹,一边恼怒咆哮,问题尽是稀奇古怪,说的也都是格斯听不懂的东西。
格斯心中畏惧,不敢主动询问这神秘莫测的恶魔太多,眼看天色越来越暗,也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继续往山林深处,貌似没有出路的地方走去。
“这么说,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整天就什么正事儿都不干,一味钻研拳法,取悦拳神喽?”
这时候,吕轻尘继续笑眯眯问道,“可是,你们要怎样才能‘破碎虚空’,见到拳神呢?”
这个问题,问到格斯心坎上了。
虽然他天生孱弱,是个不中用的废物,却和拳神世界所有少年一样,无数次做过睥睨天下,拳镇山河,破碎虚空,被拳神召见的白日梦,他想都不想,脱口而出:“想要破碎虚空,就要先练成‘苍穹之拳’。”
格斯告诉吕轻尘,拳神世界的高手,分成四重境界,每一境界又有九个星级。
第一重乃是“大地之拳”,这一境界的高手,能够手撕虎豹,和巨熊搏杀,一拳将皮糙肉厚的猛犸象,都活活打爆头骨,打出脑浆,总之星级越高,放眼山川大地,越是没有对手,到了“九星大地”的境界时,赤手空拳,狂杀万里,绝没有任何凶兽可以拦截,称得上是“万兽之王”。
因此,大地之拳又叫“兽王境”。
第二重是“海洋之拳”,这一境界的高手,除了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力量生生不息之外,周身更是能激荡出雄浑有力的气场,抵御外界的强大压力。
修炼海洋之拳到至高境界的强者,能从岸边一步步走进大海,依靠周身气场,硬生生将海水排开,即便整个人都被海水吞没,周身依旧保持直径从两米到百米不等的气泡,到了“九星海洋”境界时,甚至能一路直抵数百米、上千米深的海底。
“我爸爸以前就是‘五星海洋’的高手。”
格斯十分骄傲地告诉吕轻尘,“我们赤金镇虽然不靠海,但附近却有一口两三百米深的大湖‘魔龙潭’,方圆百里,里面遍布最凶残的水族,连渔船都能一口咬掉半截,我爸爸却能从魔龙潭的东岸下水,从两三百米深的潭底一路走过,再从西岸爬上来,期间不知击杀多少凶残水族,周身却不沾半点水滴,上岸时,衣衫仍是干燥的,所以,这‘海洋之拳’又叫‘海王境’,练成九星海洋时,是当之无愧的深海之王!”
“这么厉害?”
吕轻尘惊呼,话锋一转,却道,“难怪你不相信,自己的父亲竟然信仰了‘机械和蒸汽之力’呢!”
格斯一时语塞,泄气极了。
“别生气,和你开个玩笑。”
吕轻尘笑嘻嘻道,“倘若‘铁拳之道’真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而你父亲又是修炼铁拳之道达到五星海洋的高手,又怎么会如此愚蠢,堕入邪道?这里面肯定还有蹊跷,或许你父亲是上当受骗呢?”
“对,爸爸一定是上当受骗!”
格斯精神一震,犹如黑暗中遇到灯塔,溺水时抓住稻草。
虽然和姐姐一起逃出赤金镇,亡命天涯,两姐弟的心思却截然不同。
姐姐的目的是为爸爸报仇。
格斯却要为爸爸洗脱冤屈——他不相信爸爸这样一个铁拳之道的忠实信徒,会无缘无故背叛和堕落,那可是爸爸,天底下最正直,最忠实,最可靠的爸爸啊!
爸爸是不会错的。
除非,铁拳之道是错的?
格斯瞪大眼睛,不明白这个如腐烂的蚯蚓般邪恶的念头,是怎么钻进自己的脑子里的。
他猛地一颤,瞬间渗出一脊背的冷汗,捧着脑袋,盯着恶魔,尖叫道:“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啊?”
吕轻尘满脸无辜,看着格斯的表情,已经明白大半,微微一笑,道,“对不起,或许我不该在生来就处在黑暗中的可怜人面前,划亮刺眼的火柴,但我自己也需要这微弱的光明,来寻找前方的道路,又能怎么办呢?对不起,实在对不起,请你继续说下去,‘海王境’后面,是什么境界?”
格斯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告诉恶魔,是“天王境”。
关于天王境,格斯所知不多。
因为这是接近破碎虚空,高不可攀的境界,别说赤金镇千百年来都没过几个,即便乾元城这样的拳法中心,那也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格斯只知道,天王境又叫“苍穹之拳”,修炼到这一境界的人,会飞。
一开始,只是虚空悬浮,能升上几十米,几百米的高空。
越练越深,就真能御风而行,速度比惊鸟更快,甚至一路飞到天外。
至于比天王境更高的“破碎之境”,格斯就更加不知道了,只能按照故老相传,告诉恶魔,大约就是飞到九霄云外之后,在苍穹之上打一套威力绝强,最得意的拳法,如果足够精妙,达到前无古人的程度,就有机会得到拳神的接引,进入另一个世界——更高层次的神魔世界,去享受永生不灭且妙不可言的生活了。
“另一个世界?嗤,嗤嗤!”
恶魔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声来。
“怎么,你觉得我在说谎,不存在更高层次的神魔世界么?”
格斯的脸沉了下来。
少年今天已经受够了惊慌和屈辱,他决定捍卫自己的信仰。
“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当然相信‘更高层次的神魔世界’存在,事实上,我正是从那里来的。”吕轻尘笑眯眯道。
“什么?”
格斯吃惊,“这不可能,你在骗我!”
“当然有人在骗你,却不是我。”
吕轻尘道,“你都说了,那是更高层次的‘神魔’世界,既然我是恶魔,从那里来,又有什么奇怪呢?”
格斯一时语塞。
他一直以为有两个神魔世界,一个天堂,一个地狱的。
拳神自然高居于天堂,这个狡猾的恶魔,当然是来自地狱无误了。
但神魔对彼此的了解,肯定比凡人对神魔的了解更多,所以,这头恶魔知道一些关于破碎虚空之后,天堂的事情,那也不足为奇。
格斯看了一眼在前面默默行走的姐姐,发现自己内心,也有某种不受控制的东西在蠢蠢欲动,明知对方极有可能在骗他,仍旧吞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问道:“那,那你告诉我,神魔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凡人真有可能破碎虚空,去到那里吗?”
“神魔世界啊……”
吕轻尘看着渐渐被染成漆黑,却没有半颗星辰,仿佛死死封印的天空,喃喃道,“和这里也没什么不同,没有‘永生不灭’,更没什么‘妙不可言’,凡人要去也不是不行,只是,未必以你所想的方式,你也未必承受得起飞升高维世界的……代价。”
铁拳之敌(十五)电魔
一瞬间,吕轻尘的眼眸变得比黑夜更加深沉。
而在瞳仁的最深处,却闪耀着格斯从未见过的星辰。
“代价……”
看着恶魔深邃无比的眼神,格斯一阵心悸,竟然不敢问“代价究竟是什么”。
就在这时,前面的丛林深处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姐姐停下脚步,单膝跪地,从身后抽出两支连环机械弩。
灌木和枝桠之间的腥臭味越来越浓烈,像是要从虚空中滴下血液。
“哧啦哧啦,哧啦哧啦!”
三四条头上长着肉瘤,水桶粗细的巨蟒从树枝上爬了下来,灯笼般的眼睛绽放着凶芒,幽幽盯着格斯和格蕾两姐弟。
是凶兽。
赤凤山外围的凶兽,早就被强大拳手组成的狩猎队杀得一干二净。
但山脉深处,却遍布着直通深渊的裂缝,每天都有新的凶兽,从无数缝隙中源源不断钻出来,供狩猎队进行新的修炼和杀戮。
格斯和格蕾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深入凶兽的巢穴。
而且他们并非合格的猎人,也没有大部队的支援。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拳头——或许还有机械和蒸汽之力。
“唰唰唰唰!”
巨蟒还没扑来,格蕾先发制人,连环机械弩左右开弓,十几支箭矢精确朝着巨蟒脑袋上的肉瘤射去。
肉瘤爆裂,流淌出淡金色的液体,疼得巨蟒绷得笔直,发出“嘶嘶”的惨叫声。
一轮弩箭,很快射空,剩下的巨蟒勃然大怒,在格蕾还没撞上第二轮弩箭之前,就掠至面前,像是两条粗大的绞索,要将少女绞成肉酱。
关键时刻,格蕾暴喝,周身皮肤绽放出金属般的光泽,十指更像是十根倒错的铁钩,丢开连环机械弩,直取巨蟒的咽喉。
是镇上拳法流派“鹰爪门”的“金刚铁指功”!
两条巨蟒的咽喉,如同一触即碎的豆腐,被格蕾硬生生撕裂,又像是被猛兽狠狠咬了一口,出现两个碗口大小的窟窿。
两头巨蟒,顿时连脑袋都抬不起来,好似被无形的油锅煎熬,拼命挣扎着。
格斯来不及为姐姐叫好,就感到自己脑袋上一阵凉飕飕,黏糊糊的感觉。
抬头看时,只看到一张犬牙交错的血盆大口,自上而下,朝自己笔直扑来。
格斯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脑袋,本能一蹲。
血盆大口没有咬到他的脑袋,却咬住了他的背包,“撕啦撕啦,咔嚓咔嚓”,发出一阵撕扯、咀嚼和粉碎之声。
格斯拼命挣扎,终于扯断背带,手脚并用爬到一棵大树下,转身看时,就看到一条比姐姐杀死的巨蟒,更加狰狞的怪蛇,将他的背包咬了个粉碎,武器和食物散落一地,全都被咬得稀烂,扭曲得不成样子。
怪蛇长着一张酷肖人类的面孔。
发出“桀桀”的笑声,好似婴儿在暗夜中哭泣。
它用长满倒刺的长舌,舔舐着一颗颗匕首般锋利的獠牙,仿佛要用恐惧,令格斯的血肉更加鲜美多汁,随后,才不慌不忙游了过来。
姐姐格蕾在旁边厉声喝止,但几条死而不僵的巨蟒却用最后的力量缠住了她。
格斯的心跳近乎停止,双手在地上乱摸,终于摸到一件熟悉的东西。
他的猎弓。
格斯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下意识行动起来。
他颤抖着张开弓,朝怪蛇的血盆大口射了一箭。
拳神世界,对于武器制造并不上心,这张猎弓原本就是粗制滥造的玩具。
格斯在铁拳学校,也不可能接受什么正规的箭术修炼,极度恐惧之下,张弓搭箭的动作统统扭曲变形。
这一箭自然没什么威力和准头,有气无力地和怪蛇擦身而过,飞到后面去了——其实,就算不擦身而过,这一箭也不可能穿透怪蛇坚硬如铁的鳞片的。
怪蛇却被格斯激怒。
周身鳞片瞬间变成血色。
满口獠牙飞快震动起来,令格斯想到自己被彻底磨成肉泥的悲惨结局。
“拳神……”
格斯欲哭无泪,只能在心中,向至高无上的主宰祈祷。
下一秒钟,他就听到一声怪腔怪调的口哨声。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他射出去,和怪蛇擦身而过,即将如枯叶般轻飘飘落地的箭矢,听到这声口哨,竟然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
“唰!”
箭矢的速度瞬间快了十倍,在半空中转了个极小的弯,重新朝怪蛇的后脑射来。
而且,箭矢先是燃烧,迸出“噼噼啪啪”的火星,生出烈焰的翅翼,随后,火星和焰流之间,喷涌出了银白色的,格斯从未见过,如同烙印在天空中的裂纹一样,名为“闪电”的东西。
怪蛇感应到了身后的威胁。
那是它从未遇到过,和别的凶兽截然不同,也和人类拳法天差地别的力量。
它连头都不会,就像是挥舞皮鞭一样,猛然甩动自己的脑袋,试图逃脱致命一击。
但被烈焰和闪电缠绕的箭矢,就像是长着眼睛,甚至能提前预判怪蛇的心思,在怪蛇甩头的刹那,就微调射击方向,不偏不倚,正中怪蛇后脑。
“啪!”
箭矢撕裂鳞片,贯穿头骨,煮沸脑浆,烤干眼球,又从怪蛇的血盆大口里钻了出来。
怪蛇的七窍中,到处流窜着烈焰和闪电,瞬间化作焦炭,又从焦炭变成粉末——仿佛它原本就是由黑色的沙砾捏造出来。
“……”
格斯目瞪口呆,看着这摧枯拉朽的神魔之力,久久不能平静。
直到姐姐杀死剩余所有的巨蟒,吕轻尘也在旁边发出轻轻的咳嗽声,他才从梦魇中惊醒。
“是……你?”
格斯用恐惧和敬畏的眼神看着吕轻尘。
明明虔诚信仰拳神的少年,也没办法自欺欺人,把刚刚发生的一切,理解成拳神的祝福。
“放心,这不占用你三个愿望的额度。”
吕轻尘微笑,“怎么样,我真是很大方的恶魔吧?”
格斯沉默,和姐姐对视一眼,看到姐姐眼底有着同样困惑的恐惧。
“这是,这是什么力量,好像不是机械和蒸汽之力?”格斯小心翼翼问道。
“当然不是,这是闪电之力,或者叫‘电力’也可以,比蒸汽之力更加高级和强大哦!”
吕轻尘笑眯眯道,“早就说过,我不是什么‘蒸汽魔’,非要安一个名字的话,我也应该是‘闪电大魔王’之类的,等等,我是不是被某人传染,取名字的口味什么时候变这么糟糕了?”
铁拳之敌(十六)复制
“电魔?”
格蕾和格斯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底的惊惶和迷惑。
对未知的恐惧是最大的恐惧,此刻,两姐弟就沉浸在这种恐惧中。
即便身为邪道徒的格蕾,都忍不住轻轻颤栗。
至少,机械妖和蒸汽魔是已经肆虐拳神世界数百年的妖魔,他们清楚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他们却对“电魔”的来历、手段和目的,都一无所知。
格蕾不敢再和吕轻尘对视,她单膝跪地,用一柄匕首解剖巨蟒,又把整条手臂伸进去摸索,好不容易将兽核取了出来。
“这是什么?”
吕轻尘看着格蕾手中,如蓝宝石般晶莹剔透的东西,饶有兴致地问道。
这名神通广大的恶魔,像是真的对拳神世界一无所知,连最基本的概念都没有。
“这是兽核。”
格蕾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道,“每一头凶兽体内,都有一枚兽核,是最珍贵的东西,吃下去之后,能壮大气血,提升功力,甚至洗髓伐经,脱胎换骨——格斯,这枚兽核给你吃吧,接下来我们要连夜赶路,肯定会遇到更多凶兽,希望你的弓箭,还能像刚才一样准。”
“杀凶兽,吃兽核,涨功力,练武功——还真是毫无新意的设定。”
吕轻尘在旁边嘟哝着,打了个哈欠。
格斯将巨蟒兽核纳入口中,只觉腥臭无比,不好吞下,只能打开水囊,仰起脖子,大口喝水,一起灌下去,随后就觉得从喉咙到腹部,一道火线肆虐,热辣辣的感觉随着血液循环流转全身,疲惫和伤痛顿时消除。
抬起手肘,看刚才激战怪蛇时受到的擦伤,那些细小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稍稍松了口气,转身去捡自己的弓箭。
却发现刚才太紧张,用力过猛,弓箭又是粗制滥造,弓背上拉出了片片龟裂,再轻轻一拉,就要断裂。
这张弓废了。
格斯沮丧极了。
虽然他的箭术同样拙劣,却是在丛林深处唯一能保护自己的东西,没有弓箭,他觉得自己只会拖了姐姐的后腿。
“给你这个。”
姐姐看出弟弟的沮丧,将连环机械弩递了过来,“你不排斥用这个吧?”
“不……我……”
格斯口干舌燥,不知该说什么好。
身为拳神的忠实信徒,他原本不应该沾染任何机械和蒸汽武器。
但昨天秦义先是用机械弩救了他一命,今天把机械弩捧到他面前的又是亲姐姐,绝对不会害他的亲姐姐。
不知为什么,他对拳神的信仰竟然稍稍退却,反而是好奇心控制着身体,轻轻触碰了一下机械弩,又飞快缩手。
“我不能用,我不会。”格斯道,那冰凉的触感还在指尖流转,酥酥麻麻,并不难受。
“放心,很容易学会的,相比‘铁拳之道’,‘机械和蒸汽之力’最大的好处,就是容易学习和掌握。”
格蕾说,“你有射箭的基础,一下子就能学会操纵机械弩,姐姐保证,来,我们练习一下。”
格蕾用匕首将一条巨蟒的尸体,钉在一棵大树上。
和格斯走到二十步开外,学习使用机械弩。
果然,这种事先上弦,能够存储能量,无需张弓搭箭的武器,非常适合格斯这样双臂力量较小,体重也较轻,压不住弓箭的人。
他只用了三炷香的时间,就熟练掌握,并且爱上了这种神奇的武器。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
“姐,你把连环机械弩给了我,那你自己怎么办?”格斯问道。
“别傻了,我的身手比你好那么多,赤手空拳都能把凶兽轰爆,更何况我还带了刀剑和压缩空气炮。”格蕾道。
“那不行,越往赤凤山深处逃亡,我们会遇到更多的凶兽,光靠你一个人的刀剑和拳头,又能杀死多少凶兽?”
格斯咬着嘴唇,把连环机械弩还了回去,“还是给你用吧,姐,在你手里,它才能发挥更强的威力,帮你节省宝贵的力气。”
“听我的,格斯,只有在你拥有自保之力的时候,我才能专心致志对付凶兽,不用整天琢磨着回头来救你,才能节省更多的力气。”
格蕾认真道,“所以,别和我争,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那什么……能让我看看,你们的连环机械弩吗?”正当两姐弟推来让去的时候,笑眯眯的恶魔忽然道。
想到刚才恶魔让自己射出的弓箭威力大增,格斯犹豫了一下,看了姐姐一眼,还是将两支连环机械弩都递了过去。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两姐弟谁都没有想到。
恶魔凑到两柄连环机械弩面前,瞪大眼睛,聚精会神地研究了很久,随后,忽然打了个喷嚏。
恶魔口中喷出一道迷雾,将两柄连环机械弩包裹起来。
迷雾就像是一朵小型的乌云,里面隐隐电闪雷鸣。
当雷电平息,云开雾散时,恶魔面前的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四具连环机械弩。
——更复杂,更精密,射速更快,装载箭矢数量更多,威力也更强的超级连环机械弩。
格斯和格蕾目瞪口呆,久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是——”格斯结结巴巴地问。
“我帮你们把机械弩稍稍改进了一下,现在能一口气装载十八枚弩箭,射速和威力随随便便提升了两三倍的样子,同样不算在三个愿望之内,就当感谢你们能带着我一起走吧!”恶魔十分慷慨地说。
“可是,为什么会多了两具机械弩?”格斯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未遇到过这么古怪的事情。
“啊,这个只是最简单的‘复制粘贴’而已。”
吕轻尘道,“这样,你和姐姐就可以一人两具机械弩,左右开弓了。”
“复制……粘贴?”
格斯听不懂“粘贴”是什么意思,但“复制”两个字,他大致搞懂了。
“你,你什么东西都能‘复制’吗?”他壮着胆子问吕轻尘。
“在这个世界,理论上,可以。”恶魔点头。
“比方……兽核?你能把一枚兽核,复制成两枚甚至更多?”格斯继续试探着问。
“我明白你的意思,一次复制粘贴一百枚、一千枚、一万枚兽核出来,让你和姐姐吃下去,瞬间变成天下无敌的高手?”
恶魔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直接篡改你们的核心数据,把你们的战斗力拖到最高,或者调取那些绝世高手的数据模板,覆盖到你们身上,都是分分钟搞定的事情,问题是这样一来,100%会出现数据异常,拳王瞬间就能发现你们两个大BUG,然后把他的无敌铁拳从你们的喉咙里捅出来,把我活活打爆的。
“暂时来说,我还不是拳王的对手,必须选择一处最合适的战场,所以,现在我还不能对你们进行太夸张的修改,还是见招拆招,走一步,看一步吧!”
铁拳之敌(十七)鹰愁
恶魔又开始说些人类听不懂的疯话。
或许……不是疯话?
两姐弟对视一眼,无论是信仰铁拳之道的格斯,还是信仰机械和蒸汽之力的格蕾,都感觉自己的信仰有些动摇。
有那么一刹那,男孩甚至想要不顾一切地尖叫,然后将恶魔蛰伏的蒸汽球,狠狠丢进悬崖里面。
但看到经过恶魔改造,威力强大,而且拥有无限弩箭的超级机械弩,想到极有可能尾随而至的追兵,他又沉默了。
无论这个恶魔的目的是什么,它都是两姐弟现在唯一的救星。
简单收拾了一下满地残尸,两姐弟继续出发。
大约子夜时分,他们抵达了赤凤山深处的鹰愁崖。
两座刀削斧砍,平滑如镜的悬崖遥遥相对,一截崩塌的巨石刚好卡在中间,形成一座天然的拱桥,接驳悬崖两岸。
经过亿万年的风雨侵蚀,拱桥变得极窄极脆,极不稳定,而且长满青苔,毫无吃力之处。
稍有不慎,就会滑落拱桥之下,迷雾缭绕,看不见底的深渊。
就连山中的巨鹰,休息时都不会落到这里,免得被大风席卷,在两侧的悬崖上撞成肉泥,“鹰愁崖”由此得名。
这里是狩猎区域和人迹罕至的凶兽世界的分野。
赤金镇的狩猎队,一般前进到这里,就该打道回府了。
只有极少数实力强横,心志坚毅,将生死置之度外的苦修者,才会继续前进,而十有八九,亦是有去无回。
“上!”
格蕾拍了拍格斯的肩膀。
“姐,我们真要过去?”格斯傻眼,结结巴巴问道。
“嗯。”
格蕾简单应答,看出弟弟的恐惧,却是抽出一条绳索,两端捆在自己和弟弟的腰上,将两人绑成一个整体。
“姐,你这是干什么,如果,如果我倒下去的话,会连累你的!”格斯惊呼。
“那就小心点,不要掉下去,上吧!”格蕾推了格斯一把,两人一起走上拱桥。
格斯早听镇上的猎手说过鹰愁崖的恐怖。
但真的走到拱桥上,才知道猎手们绘声绘色甚至夸大其词的说法,仍旧不足以形容鹰愁崖十分之一的恐怖。
这块横亘在两座悬崖之前的巨石,会动。
虽然不是很夸张的剧烈摇晃,但仅仅是卡在两侧石缝中轻微的晃动,在狂风呼啸的加持之下,传导到人的双脚和脊椎之内,仍旧像是地动山摇般令人胆战心惊。
那些滑不留手的青苔,踩上去“吱吱”作响,渗出黏糊糊的汁液,更是令格斯想到了腐烂的虫豸尸体。
只走了几步,他的小腿肚子就一阵阵发颤,忍不住想要低头往下看。
“别看,张开双手,保持平衡,往前走,我们一定可以走过去!”格蕾在后面厉声喊叫。
姐姐的喊叫给了格斯勇气。
从小到大,他便最崇拜姐姐,最听姐姐的话了。
一步,两步,三步,格斯张开双臂保持平衡,大口呼吸保持平静,把每走一步都想象成跨越一座拱桥,他已经成功跨越了二十七座拱桥!
然后,凶鸟来了。
就像是秃鹫和蝙蝠的杂种,光秃秃没有半根羽毛,却长着一对宽大的肉翼,犹如老鼠般丑陋的脑袋,配上犬牙交错的血盆大口,这是噩梦深处才会出现的生物。
或许,这些凶鸟曾经在人类狩猎队手里吃过大亏,对人类拥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一见到格斯和格蕾两姐弟,他们就尖叫着俯冲下来。
凶鸟的尖叫如魔音贯脑,令格斯头疼欲裂,心里一谎,脚步就乱,双手如鸡翅般挥舞,险些从拱桥上滑落。
“小心!”
关键时刻,格蕾在后面扯了一把格斯腰间的绳索,帮他找回平衡。
少女脱去鞋袜,脚趾如鹰爪般深深嵌入拱桥,两柄超级机械弩双持在手,“唰唰唰唰”,瞄准凶鸟,左右开弓。
一头头凶鸟化作火球,从两姐弟身边滑落,在惨叫声中,变成迷雾深渊中星星点点的萤火。
“走,快走!”格蕾催促。
“啊!”格斯捧着脑袋,大声尖叫,朝拱桥彼岸冲过去。
好几次,他险些脚下打滑,坠入深渊。
但想到自己的死,会牵连到姐姐,格斯还是咬紧牙关,生平第一次调动周身所有肌肉和关节,将铁拳学校教授的武技发挥到淋漓尽致,一次次从悬崖边缘把自己拽了回来。
头顶的凶鸟越来越多。
一个个火球从格斯周围坠落。
甚至有些凶鸟在被弩箭轰爆了半边身体之后,失去控制,狠狠撞在拱桥上,撞得原本就不甚稳固的巨石,都摇摇晃晃,颤颤巍巍。
“啊!啊啊啊!”
格斯拼命吼叫,驱散恐惧。
甚至闭上眼睛,不顾脚下颠簸和湿滑,大步向前冲去。
在又一次即将滑倒时,孤注一掷,一个鱼跃,竟然飞出十几米,奇迹般落到对岸。
回头看时,格蕾仍在拱桥上挣扎,天空中盘旋的凶鸟,凝聚成一团张牙舞爪的乌云。
“去死,你们这些畜生!”
格斯咆哮,从身后抽出两支超级机械弩,弩箭如火龙般呼啸而出,将半空中乌云炸成四分五裂的烟花。
烧成焦炭的凶鸟“噼里啪啦”往下掉落。
肉翼被点燃的凶鸟则悻悻地向高处飞去,不敢再招惹这对凶神恶煞的姐弟。
格蕾终于也跨过拱桥,栽倒在格斯身旁,大口喘息,心有余悸看着被他们征服的深渊。
“我们,我们成功了!”
姐姐用力捶了弟弟一拳,惨白的脸上绽放出如释重负的笑容,“看到了吗,格斯,我们冲过来了!”
格斯点头,心底生出从未体验过的快意。
身为废物的他,终于做成了一件,整个赤金镇都没多少人能办到的事情。
或许,他不是废物。
只是,还没唤醒自己……真正的力量呢?
“姐,我们究竟要去哪里?”
格斯问道,“看你好像胸有成竹的样子,还非要穿越这样危险的鹰愁崖,一定有一个目的地吧,告诉我,无论哪里,我都陪你去的。”
格蕾犹豫片刻,看看身后的深渊和拱桥,终于道:“天下虽大,背叛了铁拳之道的我们,却是无处可逃,只有一个地方,有可能收留我们,那就是南方的‘蒸汽军’。”
铁拳之敌(十八)信仰
“蒸汽军?”
格斯狐疑道,“那是什么?”
“那是集结在南方水网密布区域的一支义军。”
格蕾微微抬起下巴,神色颇为骄傲,甚至有些狂热,“格斯,你还不知道,拳神对这个世界的统治就要完蛋了,虽然北方大部分城镇,仍旧恪守着古老而落后的‘铁拳之道’,但在南方水网密布,商贸发达的地方,各种水力机械和蒸汽机早已大行其道,信仰‘机械和蒸汽之力’的人越来越多,甚至组建了自己的军队,准备和拳神殿决一死战,那就是‘蒸汽军’!”
“这,这不可能!”
格斯脱口而出,脸色变得煞白。
从发现姐姐和爸爸的秘密开始,格斯一直在回避一个问题。
那就是自己和姐姐的信仰冲突。
一路急于赶路,又被“电魔”吕轻尘插科打诨,两姐弟都很有默契地避而不谈。
但现在,再怎么自欺欺人,他们都不可能对鲜血淋漓的信仰分歧视而不见了。
“姐,不要再这样执迷不悟,一错再错。”
格斯苦口婆心地劝说,“铁拳之道才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真理,所谓‘机械和蒸汽之力’不过是恶魔的把戏而已,拥有拳神的祝福,拳神殿的力量是无敌的,什么‘蒸汽军’,不过是那些居心叵测的狂信徒们,为了蛊惑更多人堕落,编造出来的谎言!”
“你错了,格斯。”
在信仰问题上,格蕾绝不会向弟弟让步,她冷冷道,“事实摆在眼前,你觉得以我或者爸爸一个人的力量,能够在咱们家地下,建立这样一座规模庞大的蒸汽实验室,制造出如此精密的管道、机械还有蒸汽球么?”
格斯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他还没有想过,此刻仔细想想,似乎真的不可能。
“所有的实验仪器和设备,还有精密机械的打磨和组装方法,包括制备纯净高压蒸汽的方法,都是爸爸曾经追杀的那名机械和蒸汽神教信徒,从南方带来的。”
格蕾解释道,“而从制造这些东西的工艺来看,显然也不可能是简陋的手工作坊里可以打磨出来,而是需要大规模的工坊甚至工厂,在各种齿轮、轴承、管道还有蒸汽球的背后,一定拥有一股无比庞大的势力。
“至于蒸汽和机械之力的威力,你刚才也亲自体验到了——手持连环机械弩的你,竟然能一口气轰爆几十头凶鸟,这是赤手空拳,只凭‘铁拳之道’的你,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吧?”
格斯瞬间觉得,被自己别在腰间的两柄连环机械弩,像是烧红的钢铁般滚烫,要在皮肉上烙下一个罪孽的印记。
他脸色煞白,觉得自己背叛了拳神,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堕入深渊。
“不是这样的!”
他大声争辩,“刀剑和弩箭始终都是外物,沉溺于他们的威力,只会形成依赖和惰性,渐渐麻痹了四肢,削弱了身体,侵蚀了大脑,令人变成工具的奴隶——这绝不是真正的强者之道!”
“我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强者之道,我只知道,刚才如果没有被恶魔祝福过的机械弩,我们两个已经坠入万丈悬崖,摔得粉身碎骨了。”
格蕾道,“比起死掉的‘强者’,我宁愿当活生生的,工具的奴隶。”
“姐——”
格斯一时想不出该如何反驳,脑中亦有两股思潮不断冲击,忽而觉得姐姐说的很有道理,他天生就没有修炼拳法的天赋,一味在铁拳之道上钻牛角尖,到死都是个废物,说不定唯有机械和蒸汽之力,才能令他脱胎换骨,重获新生;忽而又觉得自己产生这样大逆不道的念头,简直是罪无可赦,实在对不起身为拳神殿祭司的舅舅,还有父母从小对自己的教导。
但连爸爸都堕落了,说不定还间接害死了妈妈,这笔账,格斯怎么算都算不清,只能硬着头皮道:“就算,就算南方的蒸汽军真的存在,也是一群不堪一击的乌合之众,只要拳神殿的大军一到,他们肯定会一败涂地,灰飞烟灭的!”
格蕾不屑地冷笑:“哼,别太小看‘机械和蒸汽之力’,想想白天我是怎么杀死秦勇的,如果全体蒸汽军,人手一具机械弩和一台压缩空气炮的话,要多少拳神殿的强者,才能剿灭他们?”
格斯梗着脖子道:“拳神殿的强者,都像舅舅一样,至少比秦勇强大百倍!”
格蕾道:“蒸汽军里,当然也有比我手上厉害百倍的机械和蒸汽武器,足以把拳神殿统治的旧世界砸得稀里哗啦,把拳神欺骗这世界万年的所谓信仰,轰得支离破碎!”
如此大逆不道,应该天打雷劈的话,格斯别说听了,连想都没想过。
少年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因为愤怒和恐惧而不断颤抖,目光在姐姐和吕轻尘身上不断来回,仿佛是吕轻尘这个恶魔,引诱姐姐堕落的一样。
“格斯小哥哥,不要这样看着人家好吗?”
吕轻尘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始终聚精会神在旁边研究地上的蚂蚁,却是对两姐弟的争执充耳不闻,直到被格斯愤怒的目光刺得实在躲不过去,这才双手一摊,满脸无辜道,“再再再重申一遍,我和‘蒸汽魔’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也不是我把‘机械和蒸汽之力’的信仰植入你姐姐脑子里,所以拜托你,不要用这么吓人的眼神瞪着我好不好?”
“但你一定知道真相。”
格斯喃喃道,“就算你不是蒸汽魔,但你毕竟也是来自地狱的恶魔,你一定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呃……”
吕轻尘挠头道,“这个嘛,倒是略知一二。”
“那就告诉我们,我和姐姐的信仰,究竟谁对谁错,这个世界的真相究竟是怎么样的!”
格斯咬牙道,“铁拳之道还有机械和蒸汽之力,究竟谁才是真理!”
“这个问题,重要吗?”
吕轻尘耸了耸肩,忽然像是发现了很好玩的事情,指着地上,大惊小怪道,“看,蚂蚁,两队蚂蚁打起来了!”
果然,地上有俩群来自不同巢穴的蚂蚁,正为了一点食物的残渣,发生了激烈的“战争”。
“蚂蚁?”
格斯愣了一下,怒道,“铁拳之道,机械和蒸汽之力,还有这个世界的真相,当然很重要,至少比蚂蚁打架更重要吧?”
“在你们眼里,或许如此,但在我看来,你们的信仰,迷思,爱恨情仇,利益纠葛,忠诚和背叛,野心和希望,一切的一切,和蚂蚁打架也没什么区别——毕竟我是来自更高维度的神魔嘛,就是这么牛逼。”
吕轻尘笑眯眯道,“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我劝你们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否则,又不可能改变什么,徒增痛苦和烦恼。”
铁拳之敌(十九)暴雨
“我们不怕痛苦,也不怕烦恼!”
格斯固执道,“我们已经落到这样的地步,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知道什么真相吗?”
“这可不一定,亲爱的格斯小哥哥。”
吕轻尘笑眯眯道,“无论这个世界还是别的世界,都充满了各种比死还要可怕的东西,很多时候,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喏,就好像这些蚂蚁。”
吕轻尘说着,伸手用指头揩起了三五只蚂蚁。
这些蚂蚁刚刚还在奋力厮杀,此刻却被他们根本无法理解的强大存在,高举到了半空中,并且伸到了格斯和格蕾鼻子底下。
“他们可以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糊涂却幸福地死去。”
吕轻尘说着,手指轻轻一捻,这三五只蚂蚁,立刻化为齑粉。
随后,吕轻尘又重新抓了三五只蚂蚁,放在掌心。
这次,他并不急于杀死蚂蚁,于是蚂蚁们在片刻的晕头转向之后,立刻奋力挣扎,积极求生。
他们顺着吕轻尘的掌纹向四周爬行,试图摸清楚这片“手掌世界”的轮廓,又顺着吕轻尘的手腕,朝躯干和脑袋爬过来,像是要和吕轻尘这个更高层次的存在展开对话,甚至有些蚂蚁试图从吕轻尘的手掌上一跃而下,逃离这片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却又感到恐怖的“手掌世界”。
但所有的挣扎和努力,都毫无意义。
“看到了吗,他们的探索,奋斗,求存,战斗,他们的英雄气概,慷慨激昂,视死如归,亦或者卑躬屈膝,跪地求饶,潜伏爪牙,尔虞我诈,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吕轻尘叹了口气,道,“倘若这些蚂蚁真的觉醒了更高层次的智慧,洞彻了自己的处境,能够理解抓住他们的是何等强大的神魔——除了在临死之前,带给他们莫大的恐怖之外,还有什么好处呢?”
格斯愣住。
“可是——”
格蕾咬牙道,“倘若蚂蚁真的获得了更高层次的智慧和力量,能够理解自己的处境,也能看清楚这个世界和掌控世界的神魔的真面目,就未必不能反抗,甚至摆脱必死无疑的悲惨命运!
“我们‘机械和蒸汽神教’的信徒,就立志要当一群清醒并起来反抗的蚂蚁,用伟大的机械和蒸汽之力,轰爆所谓‘拳神’的假面具,成为这个世界,真正的主宰!”
“真有意思。”
吕轻尘双手一合,再次将手掌上奋力挣扎的蚂蚁们统统碾死,随后吹了一口气,将残肢断臂组成的灰尘吹散到了蚁穴上空,淡淡道,“随便啦,如果你们非要在临死之前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做,那也是你们的自由,我无所谓,不过,无论你们要怎么玩,都请抓紧时间,因为,暴风雨要来了。”
暴风雨来了。
赤凤山上的疾风骤雨来得无比猛烈,片刻之前,还是疾风骤雨,转瞬之间,天地间已经响起了凄厉的狂风呼啸,和噼里啪啦的大雨声,简直像是神魔的伟力将整片大海挪到天空中,又朝着人类的头顶狠狠砸下来一样。
拳头大的雨点,简直能将人砸昏过去,树枝折断,泥浆横流,又将野兽踩踏出来的道路堵塞,原本就蜿蜒如迷宫的山道,更是变得错综复杂,像是一团乱麻的蛛网。
两姐弟再回不了头,只能互相搀扶着,咬紧牙关,深一脚浅一脚,在暴雨和泥浆中前进。
而成群结队的追兵,亦在暴风雨中杀到。
一开始,只是对面黑黢黢的山岭上,如赤龙般张牙舞爪的火把队伍。
那时候,两姐弟还带着一丝侥幸,希望这只是出来例行狩猎和苦修的队伍。
但仔细想想,就算再疯狂的苦修士,也不可能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成群结队深入赤凤山。
这必然是来抓捕“邪道徒”的猎杀队。
两姐弟的判断,很快得到验证。
他们原本领先追兵半天时间。
却因为暴雨扰乱视线,泥石流冲毁道路,迷失在赤凤山深处,和追兵短兵相接。
幸好追兵的队伍,也被暴雨冲垮,从原本十几二十人一队,变成三五成群的散兵游勇。
“口令,今晚的口令是什么!”
疾风骤雨的暗夜丛林中,能见度极低,当几名追兵透过摇晃的枝桠,看到两姐弟影影绰绰的身影时,便用这种方法来辨识敌我。
两姐弟回答不出口令,只能拔腿就跑。
一场短促的遭遇战,就此打响。
“叛徒在那里!”
“别跑了这两个邪道徒!”
丛林中满是亢奋的喊叫,和一双双充血的眼睛。
格斯认识这些追兵,很多人都是他昔日在铁拳学校的同学,不过早就毕业,进入各大拳馆修炼——想必,今次“追杀邪道徒”的试炼任务,就是他们从拳馆出师的条件吧?
这些追兵更认识格斯的姐姐格蕾,知道她是赤金镇年轻一辈中首屈一指的高手,谁能抓住或者杀死格蕾,就能夺取格蕾的荣耀,因此,一个个悍不畏死,顶着暴风雨扑了上来。
“我们不是,不是叛徒!”
格斯惊慌失措地辩解。
“废物,滚一边去!”
昔日同学却简单粗暴地回应。
“你们这些被拳神欺骗的白痴!”
格蕾暴喝,在暴雨中回身,双持连环机械弩,弩箭中发出精密而轻微的机械声。
“什么!”
追兵没想到格蕾或者任何人的口中,能吐出如此大逆不道的粗鄙之语,片刻惊愕之后,愈发怒不可遏,铁拳“嗡嗡”作响,直扑格蕾的面门。
格蕾冷笑,左右开弓,一支支熊熊燃烧的弩箭激射而出。
“小心,是邪道妖法!”
追兵惊呼,在半空中腾转挪移,四散逃跑。
也有头特别铁的拳神信徒,大吼一声“拳神助我”,便抡起拳头朝弩箭怼了过来,其后果,不是手臂被弩箭射穿,就是拳头直接变成火球,疼得他们连连惨叫,从半空跌落,摔在混浊的泥浆里,生死不知。
剩下的追兵,愈发惊骇和愤怒,再不留半点余地,一出手,都是致命杀招!
铁拳之敌(二十)郭奇
格蕾和追兵在树梢上兔起鹘落,拳脚交击,撞出烟花般的火星。
格斯只顾在灌木和泥浆中抱头鼠窜——他既不想自己和姐姐被追兵杀死,却也不愿、不敢、从没想过背叛自己的信仰,和拳神殿,和镇上所有人,和整个天下为敌!
格斯只想在泥浆里刨个坑,在坑里找条缝,把自己深深埋进去,藏起来,永远不被人找到。
但这是不可能的。
一道臭烘烘的气息,从身后袭来,格斯感觉有个东西扑到自己背上,狠狠勒住了自己的脖子。
回头看时,格斯发现一张扭曲至极的人脸。
那是他昔日的一名同学,叫做郭奇,和秦勇是猪朋狗友,经常厮混在一起。
昨天秦勇威胁格斯时,这个郭奇亦在旁边冷眼看着,还对格斯发出讥笑。
此刻,他的表情却变得格外狰狞,如疯似魔的样子,好似要从格斯脖子上活活咬下一块肉来。
格斯注意到,他的左肩上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还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焦臭味,连暴雨都无法遮掩。
黑黢黢的烂肉中间,插着一支弩箭。
想来,这家伙首先袭击的是格蕾,结果被一弩箭射了下来,丧失了大半战斗力,只能缠上格斯。
“你们杀了秦勇!”
郭奇暴喝。
“我,我没有!”
格斯惊恐欲绝,连连退缩,本能解释。
“你当然没有,你这个废物,是你姐姐杀了秦勇,但你也脱不了关系,你们都是该死的邪道徒,我要把你们两姐弟,全都送到火刑架上去!”
郭奇恶狠狠地说,双臂像是两条怪蟒,越缠越紧,勒得格斯喘不过气。
格斯眼底金星乱冒,像是溺水者般越陷越深,眼前忽然出现恐怖的幻象——他和姐姐真的被人像是捉猪仔一样五花大绑,捆回拳神殿前,吊在火刑架上,在众目睽睽,千夫所指之下,被火焰一寸寸舔舐,身上燎出一个个大水泡,慢慢变成黑黢黢、皱巴巴、蜷缩成一团的癞蛤蟆
恐惧化作力量,格斯奋力挣扎,双手胡乱挥舞,忽然摸到一个东西。
是刺入郭奇肩膀的弩箭。
格斯下意识用力往外一拔。
这支弩箭正好卡在郭奇的肩胛骨缝隙中,一时间拔不出来,却是疼得郭奇惨叫一声:“还敢反抗,你这废物!”
叫归叫,勒紧格斯脖子的双臂,却不由自主地松弛和抽搐起来。
这声“废物”,令格斯想起铁拳学校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想起自己天生羸弱,仿佛被拳神漫不经心地粗制滥造出来的身体。
想起自己无比虔诚信仰着拳神,把所有耻辱,讥讽和冷眼都当成上天的考验,比别人更加努力百倍去修炼,却没有别人一半的收获。
在铁拳学校里,就连比他小好几岁的孩子们,修炼几年之后,往往都能骑在他的脖子上耀武扬威。
过去,他一直不愿意承认。
今天,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难道,拳神真的从来不曾祝福我吗?”
格斯扪心自问。
随后,十几年的辛酸,委屈,痛苦和愤懑,统统化作一句狼嚎似的低吼,“我不是废物!”
双手用力,弩箭带着血水和碎骨罢了出来,痛得郭奇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捂着血流如注的肩窝惨叫连连,自然而然松开格斯。
格斯趁机就地一滚,想要逃出对方的攻击范围。
郭奇却以更凶猛百倍的姿态飞扑而上,看起来,就算被废掉一条胳膊,他也有信心把格斯大卸八块。
郭奇狂怒的表情,和格斯想象中,在熊熊烈焰里被烧成癞蛤蟆的秦义的面孔融合到了一起,吓得格斯胡乱挥舞手中的弩箭,险些削掉了郭奇的鼻子。
“混蛋!废物!叛徒!我宰了你!”
郭奇的鼻尖上,掉下一颗黄豆大小的肉粒,只有一点油皮连着,挂在嘴唇上摇来晃去,显得既恐怖,又滑稽。
他已经怒发冲冠,像头受伤的熊般站起来,纵身跃向格斯,浑然不顾自己空门大开——想来,在郭奇眼里,格斯的小胳膊小腿,根本不可能伤害到他。
即便当他看到格斯从身后捞出两柄连环机械弩时,怒气冲冲的表情也没有丝毫改变,就好像格斯平日里“废物”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他根本不敢相信,就连格斯这样的“废物”,都能长出恶魔的獠牙。
“咻咻咻咻咻咻!”
格斯一口气把十几支弩箭统统发射出去。
郭奇像是被无形的铁拳狠狠锤了一下,整个人倒跌出去,砸在一棵大树上,又滑落到了树底的烂泥里。
他的胸口密密麻麻插满了弩箭,像是趴着两头刺猬——熊熊燃烧的刺猬。
不一时,郭奇就化作一团火球,火焰还顺着大树一路蔓延,将枝桠都变成耀眼的火炬,即便暴风雨都无法浇灭,将原本就惊心动魄的战场,映照得愈发人心惶惶。
“呼哧,呼哧,呼哧,呼哧!”
格斯大口喘息。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杀死一名虔诚的拳神信徒。
他不再是废物。
但,叛徒?格斯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继续信仰铁拳之道。
很快,昔日看不起他的同学们,帮他做了决定。
“格斯杀了郭奇!”
“他们两姐弟果然都堕入了魔道!”
“该死,信仰‘机械和蒸汽之力’的叛徒!”
又有几名追兵朝他扑来。
格斯一半麻木,一半机械地举起连环机械弩。
经过吕轻尘改造的机械弩,像是装填着无穷无尽的弩箭——或者,用吕轻尘的话说,叫做帮格斯和格蕾都开了“无限弹药挂”,使他能够一口气毫不停歇,射到世界末日为止。
追兵们没想到两姐弟的火力竟然如此凶猛,甚至连格斯这个“废物”,都有神兵利器在手。
四具连环机械弩的无限火力,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火网,如熊熊燃烧的荆棘长鞭般劈头盖脑朝追兵抽去,抽得追兵哇哇乱叫,或者向郭奇一样在惨叫声中,直接倒地。
亦有几名追兵手忙脚乱,被格蕾看出破绽,一脚一个,都给踹下山坳。
短促的遭遇战,暂时告一段落。
暴雨深处,再没有半个还能站立和战斗的追兵。
铁拳之敌(二十一)日记
“姐!”
格斯朝格蕾扑过去,正好将趔趄后退的姐姐抱在怀里。
格蕾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背后湿漉漉的,都是血肉模糊的伤痕。
虽然是拳法天才,还有四柄无限弹药的连环机械弩,但追兵人多势众,在拳神的祝福下又状若疯虎,悍不畏死,仍旧对格蕾造成重创。
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黄豆大小的雨滴如毒液般砸向伤口,伤口很快泛白,像是婴儿嘴唇般颤抖着。
“走,我们找地方躲一下!”
格斯从未见过姐姐受这样重伤,流露出虚弱的一面。
第一次杀人之后,某种力量,在他心底暗暗滋生,他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搀扶着格蕾,深一脚浅一脚,在暴雨和泥浆中随波逐流。
终于,在力量耗尽,葬身泥石流之前,找到一处地势还算高,暂时不会被淹没,相对干燥的山洞。
山洞深处,有一片树枝和杂草铺设的巢穴,已经被压得非常柔软,暖和。
这里应该是熊类凶兽的居所,但他们并未发现狗熊的影子。
就算真发现也不怕,格斯握着连环机械弩想,我一弩就能把狗熊的脑袋射爆。
格蕾倒在狗熊的巢穴里,紧咬双唇,将背囊里的东西倾倒一空,哆嗦着找到了医疗药剂。
请格斯帮她敷药并包扎,又内服了两颗丸剂,她这才长舒一口气,不一时就沉沉睡去。
格蕾的睡眠很不安稳,即便在睡梦中仍旧神经质地抽搐,发出尖利的吼叫,像是和噩梦中的敌人战斗。
格斯从未遇到这种状况,不由担心地问吕轻尘:“我们,我们能挺过去,抵达南方,找到‘蒸汽军’吗?”
恶魔摊了摊手,道:“希望如此。
格蕾在黎明之前,苏醒过一次。
这时候她整个人滚滚发烫,脸色不自然地潮红,额头甚至冒出一缕缕白雾。
“姐,你发烧了。”
格斯惊恐地说,“你像是一束火把在燃烧!”
“嗯。”
格蕾在弟弟的搀扶下,喝了两大囊的水,又硬生生吃下去两块泡烂之后,添加了动物油脂的馕饼,这才喘了一口气,道,“格斯,听着,背囊最底下有一个缝死的暗袋,里面是爸爸的日记,记载着去南方找‘蒸汽军’的方法,你现在就看一下,然后,然后将爸爸的日记烧掉,千万不能落到拳神殿的手里。
“记住,如果我实在撑不过去了,你一个人,也要去南方找到‘蒸汽军’,他们是唯一能帮你活下去,并且帮爸爸报仇的人,明白吗?”
“姐,你说什么胡话!”
格斯瞪大眼睛道,“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你肯定能撑过去!”
“我是说‘如果’。”
格蕾苦笑道,“我们的敌人可是拳神殿,甚至……是拳神本尊啊,‘肯定能撑过去’这种话,不觉得太乐观了吗?放心,我现在还没事,那些刚刚从铁拳学校毕业,进入拳馆学习没几年的家伙,怎么可能要得了我的命?但万一遇到舅舅,我就不敢保证了。
“去,去看看爸爸的日记,那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权力!”
说完这番话,姐姐又一次沉沉睡去。
格斯深吸一口气,用小刀撕开了背囊底部的暗袋。
里面是一本装帧非常精美的笔记本,绘制着玄奥繁复的图案,格斯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这意味着制造笔记本需要的工具甚至机械,都异常精密。
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句话,格斯眼尖,一眼就看出,那正是爸爸的笔迹。
爸爸颤抖着写道:“我们的世界,是一个谎言吗?”
这个问题,令格斯的瞳孔骤然一缩,抬头看着身边的恶魔。
“呃,是不是谎言嘛,取决于你们对于‘谎言’的定义。”
吕轻尘摸了摸鼻子,淡淡道,“从某个角度来说,所有世界都是一场虚假的谎言,而生命的意义就是在无数谎言中寻找和修炼出唯一的真实,大概就是这样吧?”
格斯听不懂恶魔的话。
他继续翻看爸爸的日记。
日记是用一种极细的笔触撰写,格斯从没见过这样的笔记,蜿蜿蜒蜒像是一颗颗苍蝇脑袋,能把字写得极小却又极清晰。
这样的字迹,一定是用某种极细的笔尖,再加上非常流畅的供墨系统才能写出来。
这里面,涉及到很高深的机械加工技术,是拳神殿深恶痛绝的东西。
反正格斯在赤金镇,从没见过这么细,又这么清晰和漂亮的笔迹。
光是这部日记,落入拳神殿手里,就足以定爸爸的死罪,更不要说日记里记载的那些大逆不道甚至丧心病狂的言论。
姐姐没有撒谎、
爸爸才是第一个入魔的人,姐姐只是继承爸爸的遗志而已。
格斯叹了口气,揉了一块毛巾,轻轻搭到姐姐滚烫的额头上,这才继续看下去,在日记里,爸爸写着:
“铁拳历10235年,5月7日。
“这不可能!
“拳神的力量是无敌的,没有任何妖魔邪祟、魑魅魍魉,可以和铁拳之道抗衡,骗人,假的,都是幻觉,这种‘蒸汽机’,不可能输出这么强大的力量!”
“铁拳历10235年,7月2日。
“今天,我又一次用‘蒸汽机’输出了堪比‘深海之拳’的力量,这已经是七天来第五次试验成功了,这意味着,只要一些破铜烂铁和足够的燃料,即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都能轰出堪比武道天才苦修数十年的战斗力。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武道天才苦修数十年的意义又在哪里?
“我的世界崩溃了,铁拳之道真是唯一的真理,拳神真是唯一的真神吗?
“如果‘机械和蒸汽之力’真的这么有用,如果我们的世界早三五千年就能大规模普及‘机械和蒸汽之力’的话,是否黎民百姓就不用在凶兽肆虐中多受这么多年的蹂躏,是否我们早就能成为独一无二的万物之灵,我们的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拳神为什么要欺骗我们,不向世人说清楚,机械和蒸汽之力,竟然这么强大呢?”
铁拳之敌(二十二)成长
“铁拳历10235年,9月7日。
“今天又去拳神殿,听雷烈讲解‘铁拳之道’。
“真奇怪,以往觉得天经地义的道理,今天从他口中说出来,却是狗屁不通,越想越想不明白。
“不错,无论刀剑还是机械,都会侵蚀人的意志,令人无法专注于修炼,不能突破血肉之躯的极限,达到破碎虚空的究极境界。
“但是,世上又有多少心志坚毅如铁,天赋出类拔萃的武者,可以一拳拳轰爆‘大地,深海和天空’的三大壁障,成就破碎虚空的究极境界呢?
“就说我,拼了命才能练成‘深海之拳’,但感觉自身极限也仅止于此,即便再给我几十年时间和更多资源,我也只会在深海中,被上千头猛犸象般的恐怖压力,活活挤死。
“我已经是赤金镇方圆五百里内首屈一指的天才拳手,面对遥不可及的‘破碎虚空’,仍旧只能望洋兴叹。
“对于绝大部分普通拳手,甚至是那些天赋不佳,身体残缺,无法修炼的普通人来说,为什么他们就不能使用‘机械和蒸汽之力’,去猎杀凶兽,捍卫家园,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好呢?
“真正的拳法家,意志如钢似铁,绝不会受‘机械和蒸汽之力’的诱惑。
“反过来说,如果受到诱惑,那就不是真正的拳法家,再怎么修炼也不会有太大成就——既然这些人根本不是拳神需要的忠实信徒,任由他们去研究机械和蒸汽,又有什么关系呢?”
“铁拳历10235年,9月30日。
“今天,格斯又是鼻青脸肿地回来。
“看样子,他在铁拳学校,又受人欺负了。
“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强者为王,以拳头决定胜负,原本就是铁拳学校,不,是这个世界运行了上万年的法则。
“如格斯这样天赋不佳,不擅长修炼武道的人,注定要落到这个世界的最底层,一辈子受人欺辱和讥笑,我能帮他一时,难道还能帮他一世吗?
“看着格斯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心痛如绞。
“前些日子曾经想过烧掉这本实验日志,断绝和那些邪道徒的联络,忘掉这该死的一切,重新回归‘铁拳之道’的正途。
“但现在,看到格斯明明鼻青脸肿,既愤懑又困惑,却还跪在练功房里祈求拳神的庇佑,我忽然感到愤怒极了。
“拳神何其不公!
“我的儿子格斯,明明对你这么虔诚,他的修炼,比铁拳学校里任何一个同学都要努力和疯狂!
“为什么,你就不能慷慨地施舍给他一丁点的力量,让他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做人?
“再这样下去,格斯的一辈子都会毁掉。
“我可以忘记一切,永远信仰铁拳之道,但格斯不行,我绝不能容忍他变成一个废物和笑话。
“所有方法都用尽了,我已经把毕生所学都教给格斯,但他的问题是先天性的,就是有那么一些可怜人,先天经脉断绝,身体孱弱,四肢无力,没办法修炼上乘拳法。
“既然我无法改变格斯,或许,我可以改变整个世界?
“如果这个世界,不再有拳神统治,而是被‘机械和蒸汽之力’主宰,也许格斯可以在全新的世界里,活得更好?
“没错,格斯这孩子从小就心灵手巧,他一定喜欢并擅长‘机械和蒸汽之力’的!”
格斯看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
他紧紧咬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爸爸是为了让他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才堕入魔道的。
老实说,格斯已经忘记了在那一年的九月三十日,他究竟受了什么样的欺辱和委屈。
——毕竟,别人的欺负和嘲笑,在他而言是家常便饭的事情,早就习惯了。
但这种事,身为被嘲笑者的父亲,却是永远都不会习惯。
格斯默默擦去了眼泪,继续看下去。
“铁拳历10235年,11月20日。
“蒸汽军!蒸汽军!
“真是惊天动地的消息,据说蒸汽军已经在南方高举义旗,向拳神殿正式宣战,拳神殿派出的第一批远征军,却被蒸汽军打得落花流水!
“在机械和蒸汽之力面前,在熊熊燃烧的钢铁弹丸,组成的惊涛骇浪面前,即便拳神的力量,都要退避三舍!
“可笑,在故步自封的北地,人们还被拳神殿的谎言蒙骗,整个世界像是一具已经死去的尸骸,寄生在尸骸中的虫豸,尚未嗅到腐败的气息。
“真想去南方见识一下蒸汽军的威风啊!
“可是,莉儿还有格蕾、格斯两姐弟又该怎么办呢,特别是莉儿,她一向最听大哥雷烈的话,我究竟该怎么向她解释,这个世界的真实?”
“莉儿”就是格斯和格蕾的母亲。
撰写这篇日志时,爸爸和妈妈还没有死,他们仍旧是幸福的一家人。
回忆着往昔的温暖和宁静,格斯的嘴角不由抹上了一层笑意。
但这笑意很快被外面灌进来的冷风冷雨浇灭,格斯在手背上轻轻咬了一口,用刺痛令自己聚精会神地看下去。
后面几篇日志都是各种实验的参数和结果,还有一些机械和蒸汽武器的使用方法。
格斯还看到了一些散布在北方的“机械和蒸汽神教”秘密祭坛的联络方法以及暗号,通过他们,或许能辗转找到南方的蒸汽军——姐姐要他用心记住的,应该就是这些信息。
格斯还想从实验日志里,找到关于爸爸死因的蛛丝马迹。
不过,翻到最后一页,仍旧是正常的实验,牢骚和质疑,似乎爸爸死得十分突然的样子。
合上日志,格斯看看昏睡不醒的姐姐,又看看在旁边东张西望的恶魔“吕轻尘”。
“告诉我,这个世界的真相。”格斯十分认真地向恶魔提出了要求。
“我说过,你不会喜欢那真相的。”恶魔笑嘻嘻回应。
“我已经长大了,有能力接受自己不喜欢的真相。”格斯回答,怯懦的少年真像是在一夜间长大了十岁。
“那么,你愿意拿什么来交换真相呢?”恶魔问道。
“你要什么?”格斯反问。
“让我想想……通常这种时候,恶魔都会索要人类的灵魂,对吧?”
吕轻尘微笑道,“格斯小哥哥,你愿意用灵魂来交换真相吗?”
铁拳之敌(二十三)真相
灵魂……
看着对方幽深如渊的眼神,格斯一阵颤栗。
“你,你果然是个恶魔吧?”少年问道。
“这不是很明显吗?”吕轻尘看着自己烟雾缭绕的下半身,被蒸汽球牢牢前牵扯住,摊手道。
“你要我的灵魂干什么?”
格斯警惕道,“我只是个普通人,就算有灵魂,恐怕也非常弱小,不可能帮到你这样强大的恶魔什么忙。”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吕轻尘笑眯眯道,“或许,在你体内蕴藏着自己都没发现的力量,足以帮我颠覆整个世界,又或许,我只是闲着无聊,想要角色扮演一回真正的恶魔,总之,你只需要全心全意相信我,把心灵彻底向我敞开,把灵魂完完整整交给我,我就能回答你的一切问题,并且赐予你,足以……和这世界为敌的力量。”
“和这世界为敌的力量……”
格斯感觉自己的牙根都一阵凉飕飕的疼,他后退半步,吞了口唾沫,警惕道,“如果我不愿意呢,难道你不能强行抢夺我的灵魂吗?”
“可以倒是可以,但强行入侵并读取核心数据的话,会留下太多痕迹,还容易触发反病毒程序,风险太大了。”
吕轻尘人畜无害的笑着,仿佛他刚才的提议,仅仅是索要格斯身上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而不是珍贵且唯一的灵魂,“我们恶魔做生意,最讲究公平和自愿,如果你不愿意双手奉上自己的灵魂,我也无所谓,大不了去找第二个傻瓜好了——但这样一来,你也不会再得到我的帮助,很公平,是吧?”
格斯皱眉。
看了一眼身子滚滚发烫,在洞穴深处辗转反侧的姐姐,少年感觉危机四伏的逃亡之路,想要不得到恶魔的帮助,就逃出围追堵截,实在很难。
他们在黎明之前,离开洞穴。
姐姐的伤病还没有好,身子轻飘飘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好几次险些一头栽倒在滚滚泥浆里,再也爬不起来。
但他们却不得不走,因为山洪暴发,雨水倒灌,已经将那条洞穴淹没。
暴雨如瀑,无论逃亡者还是追兵的行动都变得极其艰难,完全是意志力的比拼。
直到中午,雨水终于稍稍停歇,人间的厮杀,再度激烈起来。
他们又打退了三波追兵,杀死了其中四人。
代价是姐姐的肩膀上多了一个前后透明的血窟窿,小腹还挨了一拳,整个腹部都乌青一片,不知道有没有内出血。
另外,姐姐的左侧膝盖也出现了轻微的裂纹,虽然不太影响行动,但对于战斗时的发力,却有极大阻碍,一条腿差不多废了。
格斯受到姐姐保护,倒没受太多伤,可姐姐一旦倒下,就算他周身三万六千根汗毛都完好无损,也不可能从穷凶极恶的追兵手里,夺取一条生路。
姐姐早就应该倒下。
以她的伤势和病情,早半天就应该倒在地上痛苦挣扎,甚至都不应该从洞穴里爬起来。
但她却像是被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被某种信念或者仇恨,硬生生地支撑着,化作一团钢浇铁铸的人形机械,瞪着眼,咬着牙,步步向前。
格斯大致知道姐姐在等待什么。
不是等着杀出重围。
而是等着被“那个人”追上,为这场注定徒劳的逃亡,画上一个绝望的句点。
下午,他们被追兵逼上绝路。
两侧是峭壁,前面是悬崖,而在后方,“那个人”终于出现。
“格斯,格蕾,回头吧,前面是万丈悬崖,再走半步,就是粉身碎骨!”
舅舅雷烈,目光深邃,出现在他们身后。
格蕾闷哼一声,像是体内有根细弦崩断,在格斯的扶持下,歪歪扭扭瘫倒在峭壁边上。
“舅舅——”
格斯有些不敢看舅舅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但看着姐姐欲哭无泪的表情,他心底一颤,不知从哪儿生出勇气,攥紧拳头,竖着眉毛,大声喝问,“告诉我们,爸爸究竟是怎么死的!”
雷烈目光一闪,叹了口气,道:“哦,原来这就是你们出逃的原因,那就难怪了,既然你们已经猜到,又何必问我呢?”
“真是你!”
格蕾痛苦地尖叫,“爸爸真是你杀的,他可是你的妹夫,你怎么下得了手?”
“是啊,我怎么下得了手?”
雷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滴,眼神迷茫,表情恍惚,喃喃道,“格伦不单是我的妹夫,更是我从小玩到大,最好的朋友,我们两个从三岁在铁拳学校相识开始,就是最棒的修炼伙伴和竞争对手,是可以把性命托付给对方的交情。
“就算那时候他的天赋出类拔萃,在绝大多数竞争中都稳稳压过我一头,我心底也没有半点芥蒂,仍旧将他当成值得效仿甚至追随的良师益友,甚至积极撮合他和我亲妹妹的姻缘,就是为了让两家的关系更加亲近。
“格斯,格蕾,请你们绝对相信,我和你们的父亲之间,没有半点私人恩怨——如果我真的恨他,就不会赌上我最心爱的妹妹的幸福。
“不过,在发现了‘那件事’之后,我的确深深地怨恨上了他,我恨他为何如此软弱,意志不坚定,这么容易就被恶魔诱惑;我恨他为什么要放弃武者的荣耀以及家里的娇妻,去进行邪恶、污秽、极度危险的研究;我恨他为什么要对我隐瞒,我们曾经无数次出生入死,睫毛都不抖动半下就能把性命交到对方手里,就在你们脚下的这片山地,为对方抛撒过无数滴的热血,难道他觉得我是拳神殿的祭司,就会出卖他吗?”
“没错,你恨他!”
格蕾尖叫,“你恨爸爸堕入魔道,所以杀了他,连带着害死了你的亲妹妹,我们的妈妈!”
“你错了,格蕾,你大错特错了!”
雷烈怒吼,“我不是因为怨恨才杀死他,杀他是为了救他,为了挽救他‘赤金镇第一拳手’的名誉,为了挽救我的亲妹妹和你们两个!否则,万一格伦是邪道徒的事情曝光,你们的母亲还有你们两个,都会受到牵连,一辈子顶着污名,一辈子被人鄙视,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铁拳之敌(二十四)堕落
“你撒谎!”
格蕾捂着耳朵尖叫起来,“你撒谎,是你杀了爸爸,是你害死妈妈,你在撒谎,你们统统都在撒谎,这个世界都是谎言!”
“我没有撒谎,是你爸爸在撒谎,而你也在自欺欺人。”
雷烈冷冷道,“其实,你心里早就知道答案,从和格伦一样踏上魔道开始,你就应该知道答案的,并不是我害死了你们的爸爸,是他自己害死自己!
“他不但害死了自己,还害死了他最心爱的妻子,我最心疼的妹妹,还害惨了自己的一对儿女,让你们一辈子都不可能像是正常人那样过日子。
“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的怯懦,他的贪婪,他的愚蠢!他不愿意循规蹈矩,乖乖尊崇铁拳之道,臣服于拳神的威光,却是可笑地受到了恶魔的诱惑,堕落到机械和蒸汽的深渊里面去了!
“身为拳神殿祭司,当我知道真相之后,原本应该向上级汇报,然后带着大批人马去抓捕他,把他五花大绑之后送到火刑架上,当着赤金镇的所有人,用熊熊烈焰去净化他邪恶的灵魂。
“但是,为了我和他几十年的兄弟之情,为了我那可怜的妹妹,为了你们两个,就连我都背弃了铁拳之道,生平头一次玷污了神圣的信仰,我没有将格伦堕落的事情公诸于众,仅仅私底下去找他,用死亡,给了他一个最简单的解脱。
“这里面,没有丝毫阴谋,背叛或者邪恶,我只想要保护自己的妹妹还有你们两个,没想到,残酷的命运还是给予了你们这个堕落的家族以公正的裁决,你们的母亲到头来还是猜出真相,在心碎欲绝的痛苦中撒手人寰,而你,格蕾,继承了父亲的力量和意志,也继承了他的野心和愚蠢,你也和他一样,踏上这条直通地狱的道路了!”
雷烈摇头叹息着。
大雨再次密集起来,雨点打在他的脸上,和他滚烫的泪水混合在一起,纵横交错,点点滴滴。
格蕾脸色惨白,沉默很久,无话可说。
“你已经铸成大错,回不了头了。”
雷烈的眼泪和声音,渐渐和雨水一样,越来越冷,他一字一顿道,“我不想骗你,即便身为你的亲舅舅,我也救不了你,毕竟你在逃亡之路上,用禁忌之力杀死了这么多人,总要有个交待。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被我当场杀死,要么被我擒获,送回拳神殿去公开处刑。
“而我,因为在格伦的事情上有所隐瞒,也没有资格再当拳神殿祭司,等到这件事全部了结之后,我会亲自去乾元城的拳神殿,向那里的高级祭司忏悔,并坦然面对一切责罚。
“我们两个的结局早已注定,但你弟弟却是无辜的,他还有的救。
“我相信格斯对你们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无论父亲还是姐姐的堕落,都和他没有丝毫关系,之所以逃跑,也是被你挟持的,格蕾,是不是这样?”
格蕾心思电转,看了格斯一眼,咬牙道:“没错,就是我挟持的,我威胁格斯说,不跟我走的话,我就杀死他!你知道,他这样的废物,根本无力抵抗我的强迫,是我胁迫他一路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关键时刻,用他来当人质!”
“姐——”
格斯目瞪口呆,随后反应过来,姐姐是故意这么说,想保住自己的小命。
这也意味着,姐姐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已经下定了必死的决心。
“很好,拳神是严酷的,也是公正的,格斯究竟有没有堕入魔道,拳神殿终究会搞清楚的。”
雷烈叹了口气,道,“至于你,格蕾……”
“不用多说,来吧!”
格蕾忽然像只大鸟般腾空而起。
这是她压榨自己全部的生命力,发出的最后一击。
因为高烧而滚烫的身体,像是变成了一支在黑夜中熠熠生辉的火炬,每个细胞中都喷涌出了岩浆般的热流,汇聚成摧枯拉朽的澎湃之力,朝雷烈狠狠轰去。
“你变弱了,格蕾。”
雷烈却道,“从堕入机械和蒸汽之力的魔道的那一瞬间开始,你就不再坚信自己的拳头,拥有无坚不摧的力量,这样的拳,又怎么可能成为最强的拳啊!”
“呼!”
拳神殿祭司身上的黑袍,原本浸透了雨水,湿漉漉如同蛇皮般耷拉着。
却在雷烈一呼一吸之间,被澎湃的气浪充实起来,化作一个鼓胀的圆球。
原本浸润黑袍的雨水,纷纷被气浪弹飞,变成千百枚锐利的水箭,呼啸着射向格蕾。
格蕾咬牙,硬闯雨滴组成的罗网,脸上、身上和手脚上立刻被割出千百道触目惊心的血口子,身形不由一滞。
雷烈的黑袍下,仿佛有一百条巨蟒在疯狂蠕动,一道道波纹在黑袍上层层叠叠地堆积,到最后,凝聚成一枚巨大而清晰的拳印。
“轰!”
拳印爆发,破空而出,震裂雨水,也震散格蕾的护体真气,结结实实印在格蕾胸口。
“噗!”
格蕾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周身经络和关节都被打散,像是一只破面口袋般倒飞出去,直落悬崖。
这就是“深海之拳”的无上威力,这就是拳神殿祭司对于铁拳之敌的忠诚信仰!
“姐——”
见到姐姐如折翼之鸟在风暴中盘旋和凋零,格斯的眼眶几乎炸裂。
姐姐和舅舅交手的这一秒,对格斯而言,仿佛脱胎换骨,死而复生的百年般漫长。
姐姐和舅舅的意思,他刚才听得很明白。
无论彼此的立场和信仰如何,他们都深爱着格斯,希望能保住格斯的小命。
但是,事已至此,就算格斯抛弃姐姐,乖乖和舅舅回去,他又该如何在赤金镇上苟活,去面对千夫所指和万道异样的目光,去忘记爸爸,妈妈还有姐姐的惨死,去忘记该死的机械和蒸汽之力啊!
爸爸写在日记扉页上的字,历历在目。
姐姐歇斯底里的尖叫,还在耳边回荡。
“整个世界,都是谎言!”
格斯脑中,一万个念头乱战。
不知怎么,他忽然想到一句话。
“我原本可以忍受黑暗——只要别被我发现,这黑暗原来是人造的谎言。”
“姐姐!”
格斯又叫了一声,下意识朝姐姐坠落的方向扑去,却没留意自己脚下亦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
在舅舅的怒吼和众多追兵的惊呼声中,格斯和格蕾一起掉了下去。
铁拳之敌(二十五)愿望
山风呼啸。
迷雾缭绕。
还有象征着死亡的黑鸟,在迷雾深处聒噪。
少年和姐姐坠落,坠落,急速坠落。
据说,坠崖或者跳楼是一种十分奇妙的死法。
只要悬崖或者高楼足够高,坠落的时间足够长,人就能同时体验两种死去。
首先是肉身从高处坠落,像是西瓜般摔个粉身碎骨,稀里哗啦。
其次是灵魂出窍,从人间跌落到地狱。
地狱。
无边无际的大黑暗,大恐怖。
黑暗中的火焰,火焰上方沸腾的油锅,油锅里饱受煎熬,被炸出一身血泡,如癞蛤蟆般的罪人。
格斯恍惚间看到种种地狱的幻象。
那油锅里手舞足蹈,上下漂浮,好似癞蛤蟆被烤焦的人,正是被他“亲手”送上火刑架的同学“秦义”。
不,不是秦义,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由无数不信拳神的堕落者的灵魂组成,是无数堕落的灵魂同时在地狱里接受永恒的煎熬。
其中也包括爸爸。
爸爸的脸忽然从油锅里浮现出来。
爸爸双手撑着油锅的边缘。
因为皮开肉绽,骨头都被炸酥的关系,爸爸的嘴唇,眼睛,鼻子,耳朵还有手指,一个个断裂,往下掉。
“跑。”
被炸得酥脆的爸爸,冲格斯还有格蕾尖叫,“快跑,快跑,跑!”
“砰!”
格斯猛地惊醒。
灵魂被重新砸回了躯壳里。
随后是粉身碎骨般的痛楚,轰炸全身。
他痛不欲生,大口吐血,甚至感觉自己吐的不是血,而是五脏六腑融化的黏液。
但自己还没死,格斯很确定这一点。
因为刺骨的山风和冰冷的山雨,仍旧刺激着他周身三万六千个毛孔,刺痛如薄如蝉翼的利刃,对他实施着千刀万剐的酷刑。
格斯艰难爬起来,感觉天旋地转。
他双手撑地,“哇”一声,吐了满地带血的胆汁。
终于稍稍清醒一些。
能勉强凝聚精神,观察四周环境。
从上方的惊叫声还有星星点点的火把来看,他们坠落的高度,比想象中更低。
上方那片悬崖,并非一路直落深渊,而是在距离悬崖十几米之下,就有一块宽大的平台,平台上还长着丫丫叉叉的树木,只是刚才被迷雾遮挡,看不真切而已。
格斯和格蕾正好跌落到这块平台上,被树木遮挡,其实只跌了十几米,摔了个半死不活而已。
“姐!”
格斯扑向姐姐,将格蕾一把搂在怀里,发现姐姐浑身软绵绵像是没了骨头,呼吸和心跳都微弱到了极点。
拳神殿祭司的一拳之威,当有这般威力。
这也算是雷烈这个当舅舅的,对外甥女的最后一点仁慈,希望将格蕾一拳轰落悬崖,死个痛快,免得被五花大绑回到拳神殿去,在众目睽睽之下,饱受火刑的荼毒。
只可惜——
命运和他们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这片突出的山岩非但阻了他们一阻,不能令他们痛痛快快死去。
而且,这块山岩还一路延绵,和上面的悬崖倾斜相连,换言之,上面的人,可以很轻松抵达这里,将他们像是猪猡一样抓回去。
这时候,正好有一股强风吹来,稍稍吹散迷雾。
格斯听到悬崖上方传来惊呼。
显然有人发现他们的藏身处。
火把开始寻找下脚处,兜了一大圈,渐渐朝他们逼近。
这下,就连雷烈也不能再假公济私,找借口把他们打下悬崖,只能想办法活捉,再给他们一个最屈辱,最痛苦的死法。
格斯搂着姐姐,整张脸肿胀,扭曲,凸起,像是一张狰狞的面具。
他看到姐姐的嘴唇颤动。
附耳倾听,姐姐虚弱地说:“丢下去,把我丢下去。”
格斯看看平台尽头的深渊,下面应该不会有第二座平台,莫非这就是他们最终的结局。
格斯想笑。
他果真癫狂地笑起来,笑得七窍流血,笑得青筋暴突,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为什么,这就是他和姐姐的结局?
为什么,拳神不告诉世人,世界上真有“机械和蒸汽之力”?
为什么,他们的生命甚至整个世界,都要围绕“拳头”两个字转动?
为什么,别说修炼,就连研究“机械和蒸汽之力”,都变成一种禁忌?
力量。
格斯从未如此渴望力量,他渴望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能够走到这个世界的尽头,去寻找隐藏在所有“为什么”背后的真相。
火把越来越近。
抓捕者们已经找到了下来的道路,恰似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张开了血盆大口。
没希望了。
没可能了。
一切都结束了。
他,一个生来羸弱的废物,被拳神诅咒的弱者,沾染了邪恶力量的堕落者,永远不可能知道真相了。
真是……令人愤怒啊!
格斯听到自己浑身骨骼“咯咯”作响,甚至听到自己咬碎牙齿的声音。
然后,是一道彬彬有礼的询问:“你,是在渴望力量吗?”
格斯回头,看着恶魔。
恶魔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蒸汽球里冒了出来,睁着幽暗深邃的双眸,笑眯眯地看着他。
“什么条件?”
格斯听到自己的嗓子像是生锈的门轴般“吱吱”作响。
但只要转动一下,也就是吐出第一个字,后面就好办了。
“灵魂,你的灵魂。”
吕轻尘慢条斯理,重复着刚才的玩笑。
那不是玩笑。
格斯的瞳孔骤然收缩,认真思索了很久,或者一瞬。
“我的灵魂,真对你有用?”
他认真询问恶魔。
“别误会,你并没有什么特别,我随便换一个也无所谓,只是大家这么有缘,我懒得多折腾罢了。”
吕轻尘笑着说,“我不是答应过,要实现你三个愿望的吗?这样,我可以让你暂时保留自己的灵魂,等到三个愿望全都满足之后,再进行收割,这总算够优惠了吧?”
格斯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道:“无论什么愿望都可以满足吗?”
“理论上来说,是的,包括成为这个世界的最强者,但我不想骗你,如果你真的许下这种愿望,那么这一秒我可以让你成为世界最强,下一秒你就会被拳神轰杀了。”
吕轻尘道,“所以,咱们还是悠着点儿,循序渐进,先实现一个小目标……比如杀光追兵,带着你姐姐逃出去之类的。”
“那,那么我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带着姐姐逃出去。”
格斯犹豫了一下,咬牙道,“如果他们不阻止我的话,我不想杀他们。”
“没问题,恶魔吕轻尘,随时听候您的吩咐,至于杀不杀人,随便你自己了。”
吕轻尘说着,将随同两姐弟一起摔下来的弩箭等等武器,全都搜集到一起。
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放出蒸汽,白雾笼罩住了所有武器。
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挤压和碰撞之声结束后,白雾消散,所有武器都改变了形状,变得银光闪闪,电弧缭绕,充满了匪夷所思的结构和光芒。
格斯目瞪口呆,感觉双眼都被刺瞎。
“这,这是什么?”他指着满地武器,结结巴巴。
“这是星耀联邦的轨道突击队制式装备,威力强大的反器材突击步枪‘雷霆-3’型。”
恶魔微笑着介绍,“这是真人类帝国精英特种部队‘黑潮军团’特制的三联装重型火神炮,原本只有体重超过两百斤,身高超过两米的超级壮汉才能驾驭,不过在这里嘛,我修改了一下参数,调低了重量和后坐力,你也没问题的。
“还有这个,是圣约同盟的肩扛式微型火箭发射巢,‘神罚-7型’,如圣盟人一样,精确,冷酷,是最棒的杀戮机械。
“来吧,我教你穿戴起来,玩开心点!”
铁拳之敌(二十六)地狱
吕轻尘的话,再配上他那副一半神秘莫测,一半贼眉鼠眼的丑陋孩童模样,与其说是恶魔,更像是一个教唆犯。
格斯下意识后退半步,仔细观察恶魔变出来的武器。
不得不说,他从没见过这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要知道,就算是拳神殿视为禁忌的机械和蒸汽武器,其原理也相当简洁明了,一看便知。
比方说弩箭甚至连环弩箭,无论结构再怎么精巧,里面的齿轮,棘轮和传动结构再怎么复杂,只要详细拆解和研究,正常人都可以理解,无非是力的变形,积蓄和传导。
但这些恶魔的武器不同。
格斯既没有在这些武器上看到半个齿轮,也没有看到半条管线,甚至连最关键的蒸汽球和加压仓都没有。
这绝不是“机械妖”和“蒸汽魔”的风格,而是某种比机械和蒸汽之力,更加先进,更加强大,也更加邪恶的力量。
再联想到从一开始,吕轻尘就说自己并非蒸汽魔。
那么,它究竟是来自地狱第几层的什么恶魔呢?
格斯深深打了个冷颤。
事已至此,无论对方是何方神圣都不可能回头。
看了一眼躺在旁边生死未卜的姐姐,少年狠狠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清醒和镇定,喘着粗气道:“可是,我不会使用恶魔的武器。”
“没关系,我已经下载了一份傻瓜式教程,现在就把它写到你的灵魂里,来。”
吕轻尘笑眯眯招呼少年过来,伸出一根又细又长的手指,忽然戳入格斯的眉心。
格斯来不及躲闪,就感觉眉心一痛。
双眼瞪圆,眼前的真实世界骤然崩裂,他像是再度坠落深渊,不,是深渊之下的地狱,周围是斑斑驳驳的光影碎片,伴随着阵阵鬼哭狼嚎和阴风呼啸,最终“唧唧咔咔”的重组成了一座全新的世界。
“这是……哪里?”
格斯迷茫打量四周。
这是一座灰色的钢铁建筑,空旷的穹顶回荡着震耳欲聋的爆响,像是不间断的雷鸣一样。
在他面前是一条狭长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摆着一副靶子——格斯因为身体孱弱的缘故,只能使用弓箭,对于射箭场的结构和摆设十分熟悉,这里就像是一座升级版本的大型射箭场。
只不过,摆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弓箭,而是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恶魔的武器。
“10345,还在那儿磨磨蹭蹭干什么,你他娘的连枪都举不起来吗?”
格斯耳边传来一声炸雷,吓得他脖子猛地一缩,回头看时,看到了大猩猩也似暴跳如雷的教官。
等等,“教官”是什么?为什么自己一看到这个穿着奇怪迷彩服的壮汉,就知道他是“教官”,再等等,“迷彩服”又是什么?
格斯发现,伴随着这两个全新的概念在脑海中浮现,更多陌生的信息,如洪水般涌入自己的脑域。
这是一座靶场,这是联邦轨道突击队标配的“雷霆-3”型反器材突击步枪,它使用特制的5.5毫米口径冰火压缩弹,每一枚子弹里都蕴藏着一座冰系和一座炎系符阵,击中目标的刹那,先是在瞬间将目标周围温度降至零下百度,随后又用岩浆般的热力烧灼,用这种方法打破目标的分子结构,达到反器材的效果,足以对付真人类帝国和圣约同盟的轻型坦克和装甲运兵车,等等,等等等等,这一切究竟都是什么啊!
格斯发现,随着越来越多莫名其妙的信息涌入自己的脑海,自己竟然不受控制,浑浑噩噩地举起了面前的“雷霆-3”型反器材突击步枪。
随后,“哒哒哒哒”,他对准远处的靶子开火。
冰火突击弹呼啸而出,强劲的后坐力令他肩膀一痛,但伴随着痛楚如潮水般席卷全身,异样的熟悉感也同时从指尖传递到了肩膀,又从肩膀传递到了眼睛。
手,肩,眼,配合无间,弹道稳定而精确,没有半颗子弹偏离标靶。
真奇怪,少年明明是第一次接触“雷霆-3”型突击步枪,却像是从一出生就抱着这种武器睡觉,熟悉它更胜于熟悉自己的叽叭。
轰!
轰轰轰轰!
格斯的瞳孔深处,出现两团,不,是无数团混合着冰霜的火球。
恶魔武器,恐怖如斯。
少年兴奋,热血沸腾。
但下一秒钟,周遭的靶场就再度粉碎,他的灵魂又陷入地狱更深处,跌落到一座泥泞而血腥的战场上。
“上啊,帝国的精英们——”
格斯听到一道比刚才的大猩猩教官更加凶残的咆哮,“干掉这些联邦人!”
回头看时,格斯看到一面黑色三星闪电战旗在烈风中熊熊燃烧着。
他发现自己手里抱着的,不再是星耀联邦的“雷霆-3”型突击步枪。
却变成了真人类帝国精英特战队“黑潮军团”的三联装重型火神炮。
同样,在手指触碰到这管黑黢黢的杀戮神器的瞬间,这种武器的参数、使用方法甚至一些斑斑驳驳的使用画面,统统烙印在格斯的灵魂上。
格斯恍惚,表情渐渐变得和周围修仙者一样狰狞。
他扛着火神炮,瞄准对面一辆缓缓驶来的联邦装甲车,射空了满满三条弹链,直接将这辆装甲车轰上了天。
装甲车上天的瞬间,画面再变。
没错,这次格斯变成了一名圣约同盟的士兵,肩扛着“神罚-7”型火箭发射巢,对抗联邦和帝国的联军。
这次倒没什么大猩猩教官或者面目狰狞的指挥官。
圣盟人的战斗一向很安静。
就像是真正的机械那样,除非出现故障,否则都是一声不吭地收割生命。
而在宁静的收割中,格斯也很快掌握了“神罚-7”型火箭发射巢的使用方法,变成了个中高手。
于是,一团火球在眼前狠狠炸开,将所有幻境都炸得四分五裂,格斯被万千燃烧的蝴蝶簇拥,又回到了现实世界,那片山风怒号的悬崖峭壁之上。
“呼哧!呼哧!呼哧!”
少年战栗,浑身虚汗,不能自己。
他像是在地狱的幻境中度过了很久很久,但从迷雾中慢慢逼近的火把来看,时间仅仅过去一瞬。
再看眼前的三件武器时,貌似废物的少年,眼神已经改变。
就像是,看着昔日的恋人那么熟悉和急切。
铁拳之敌(二十七)末路
山风呼啸,扯碎了急迫的脚步声。
迷雾重重,浮现出火焰的星星点点。
“小心,那两个堕落者就在前面!”
“还小心什么,他们已经被祭司大人打成重伤,又跌落悬崖,奄奄一息,变成待宰的猪羊!”
“上啊,上啊!”
伴随着阵阵喘息和嚎叫,一队追击者撕裂山风和迷雾,越逼越近。
他们全都是眼神锐利如鹰隼,太阳穴高高鼓起,皮肤散发出金属般的古铜色光泽,肌肉发达如岩石,周身充盈着爆炸性力量的高手。
特别是他们的拳头。
或者蜷曲如鹰爪,或者锋利如虎刃,或者厚实如熊掌,也有些五指粗短,骨节都被磨平,攥紧时像是一颗颗小号的油锤。
这些拳头,浸淫着他们十几年、几十年的功力,以及对拳神的无限忠诚。
为首一名长着鹰钩鼻,嘴唇薄如飞刃的青年名叫“韩寇”。
他眼底喷射着毫不掩饰,复仇的火焰。
嘴里反复念叨着“格蕾”这个名字。
韩寇是方圆数百里内人尽皆知的拳法天才。
身为镇上“铁甲拳馆”唯一继承者的他,刚刚出生就被父亲倒提着双脚,用秘制的油膏来浸泡,还没学会说话,就学会了摇摇晃晃去攻击拳靶,从三岁开始就接受严酷的排打修炼,为继承家传的“金钟罩,铁布衫,十三太保横练”功夫,奠定坚实的基础。
韩寇是天才,从他七岁时击败第一个大人起,他和拳馆的所有人都这样坚信。
而一个天才最大的悲剧,就是遇上另一个天才,另一个更加厉害的天才。
韩寇,格蕾。
既生瑜,何生亮。
在铁拳学校,在镇上的各大拳馆,在深山试炼中,韩寇一次次向格蕾发起挑战,又一次次被格蕾轻描淡写地击倒,皮开肉绽甚至骨骼断裂的痛楚他都可以忍受,但那种被人踩在脚底,践踏到了尘埃之中,并清醒认识到自己并非天才的感觉,却是他死都无法忘记。
韩寇对格蕾恨之入骨,并且将这种恨意融入到拳法修行中,令双拳变得更加凶狠、暴戾。
总有一日,他会用这对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拳头,碾碎格蕾的骨头——韩寇坚信这一点。
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从天而降,格蕾竟然是信仰机械和蒸汽之力的邪道徒。
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乱闯,这就怪不得他心狠手辣了!
“从今往后,我才是赤金镇上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韩寇狞笑,原本还算清秀的面孔,变得格外丑陋。
跟在韩寇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青年叫做“周岩”,同样是镇上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
和韩寇周身涌动着熊熊烈焰不同,周岩却是心如止水。
他不是为了仇恨,名利或者诸如此类的无聊目的才修炼的。
他是一名最纯粹的拳手。
他只为了最神圣的信仰而修炼。
他要变得无比强大,用这种方法来取悦拳神。
“拳神是这世界上唯一的真神。
“没有任何妖魔邪祟的力量,可以和拳神抗衡。
“身为受到拳神恩宠的子民,我们生存在世界上唯一的目的,就是捍卫铁拳之道,扫除妖魔邪祟,捍卫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不管前方是堕落的邪道徒,还是机械妖和蒸汽魔本尊,都不可能阻挡我们的铁拳一路前进。”
周岩坚信这一点。
因而前进得特别坚定。
跟在他们后面,是铁拳学校的十几名教师。
他们既要负责传授镇上的孩子们凶悍绝伦的拳法,也要负责塑造孩子们的灵魂,让孩子们认识到拳神的强大和恩典。
因此,镇上出现了格斯和格蕾这样的叛逆,身为启蒙恩师的他们,便觉得肩膀上的责任格外沉重。
“这两个恶魔是从我们手底下诞生的,现在便由我们干净利落将他们解决吧,不要再让邪恶扩散开去了。”
老师们用眼神互相交流着,很快确定了战术。
跟在老师们身边,还有不少铁拳学校的高年级学生,以及镇上拳馆中的老师傅和精英门人,他们想着抓住或者击杀邪道徒的犒赏,亦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恨不得跳到韩寇和周岩的前面去,抢个头功。
队伍最后,则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拳神殿祭司雷烈。
他有意拖慢队伍的速度,想多留点时间让格斯和格蕾自我了断,给自己一个痛快。
又觉得自己这种想法简直十恶不赦,根本不配当拳神在人间的代言者。
一边琢磨着待会儿要不要再出手,直接将亲外甥和外甥女打落悬崖。
又知道唯有将他们活捉,送到拳神殿的火刑架上,才是最正确也最虔诚的处理方式。
左思右想,犹豫不决,雷烈幽幽叹息,知道自己已经被恶魔诱惑,玷污了信仰,这名曾经无比忠诚的拳神殿祭司,只能在心底长啸:“格伦啊格伦,你真是害人不浅,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无论追捕队伍的众人心里怀着什么心思,有一点认知是肯定的。
目标已经是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哪怕狗急跳墙,也不可能对他们造成半点创伤。
唯一想要逃过火刑架的方法,就是现在爬到悬崖边上,纵身一跃,一了百了。
因此,当他们发现隐隐绰绰的迷雾中,格斯单薄如芦柴棒的身形,抱着比他个头还高的突击步枪、旋转轰击炮还有肩扛式蜂巢发射器,摇摇晃晃地浮现出来时,全都哑然失笑。
“是那个废物!”
“格斯,束手就擒吧,免受皮肉之苦!”
“格斯,你姐姐在哪里,我们知道你是从犯,把她交出来,说不定还能饶你不死!”
“格斯,就算你在铁拳学校成绩不佳,是人尽皆知的废柴,拖了这么多年都毕不了业,却也不该堕入邪道啊——看你父亲的面子,难道镇上还给不了你一口饭吃么?”
“快别提他父亲了,他父亲本身就是十恶不赦的邪道徒,说不定是机械妖和蒸汽魔派到人间的奸细,是受到恶魔的祝福,才拥有了可怕的力量!”
“没错,一定是这样,我明白了,一定是拳神在冥冥中发现了他们一家人的底细,才降下惩罚,把他变成了废物——他就是格伦和格蕾得到力量的‘代价’!”
铁拳之敌(二十八)找死
众多拳神信徒七嘴八舌,放声大笑,以此发泄在疾风骤雨中追逐这两个堕落者整整一夜,还损兵折将,苦不堪言的不满。
他们的讥笑声,令山风变得更加冷冽,亦令风中格斯貌似孱弱的身体,显得愈发渺小。
却也有铁拳学校老成持重的教师,看着格斯手里的武器诡异,沉声道:“邪道徒的手段诡谲叵测,还是小心些好!”
“怕什么,左右不过是些连环弩和蒸汽枪罢了!”立刻有人不以为然地反驳。
这些年秩序崩坏,妖孽四起,拳神的忠实信徒们对于机械妖和蒸汽魔的手段都不陌生。
就在昨夜,他们还有好几名同伴,折损在格斯和格蕾两姐弟的弩箭之下。
对于这种利用机械来蓄力的武器特性,知道得一清二楚。
以他们的手段,只要提前准备,连环弩箭并非无法躲闪的东西。
更何况武器再厉害,也要看掌握在谁的手里,若是格蕾双持连环弩,或许还有点儿威慑力,但格斯嘛,嘿嘿,废物始终都是废物,就算手持弩箭和蒸汽枪,也是毫无威胁的废物。
这样想着,韩寇越众而出。
透过迷离的薄雾,他已经看到格斯身后,倚靠在歪脖子树下的格蕾。
格蕾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模样,和他记忆中那个高高在上,却将他狠狠踩在脚底,仿佛不可战胜的天之骄女重合在一起,令他复仇的快意格外甘美。
韩寇就是要当着格蕾的面,将她那个废物弟弟活活撕成两半,再看她脸上,还能不能摆出半点凛然不可侵犯的傲气。
一想到格蕾匍匐在弟弟的残尸上嚎啕大哭,再被自己狠狠踩在脚下,发出痛苦呻吟的模样,韩寇嘴角的冷笑,就变得格外残忍和狰狞。
“喝!”
韩寇低吼,劲气勃发,周身衣衫寸寸撕裂,整个人瞬间膨胀一轮,皮肤呈现出古铜色的金属质感,血管根根隆起,恍若张牙舞爪的蛟龙,盘踞在如钢似铁的身躯之声。
“嗡!嗡!嗡!嗡!”
众多拳神信徒耳中,都传来古刹钟声般的轰鸣。
这是韩寇的狂暴血脉,冲击血肉和骨骼,从体内发出的声音。
这声音,令众多拳神信徒勃然色变。
“没想到韩家小子,竟然将祖传的‘金刚铸体决’修炼到如此恐怖的程度!”
“真正的‘金钟罩’,就是周身气血顺着毛孔逸散而出,在体表形成仿佛万斤大钟般的防御层,和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的激荡形成共鸣,发出敲钟般的轰鸣——我记得韩家已经好几百年没出过三十岁之前,就修炼到这种境界的高手,真没想到,韩寇恐怖如斯,真是不可思议,不可思议!”
“韩寇才是我们赤金镇年轻一辈的第一高手,格蕾自甘堕落,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众人纷纷惊叹。
见韩寇如此强势,都在旁边为他掠阵,心甘情愿送他头功——拳神世界,强者总是有特权的。
韩寇当仁不让,一拳击出。
刹那间,飞沙走石,狂风大作,罩在他周身那口无形大钟,仿佛都被他推到格斯头顶,如山岳般狠狠镇压下去。
众人的耳膜一阵刺痛。
脸上都是拳风戳出,针扎般的刺痛。
根本不用看,都能想象出格斯这个废物的结局——体质强悍些,或许就是胸口被韩寇轰出一个前后透明的血窟窿,身体孱弱呢,直接就被轰成肉饼,这是一定的。
有人想要出言提醒韩寇,收回九成力气,留下活口,送回拳神殿去火刑处置。
转念一想,他们的首要目标是格蕾,至于格斯这个废物,死活都无所谓。
能够死在韩寇以金钟罩加持的铁拳之下,这都是拳神对格斯最后的恩赐吧?
眼看万斤铁拳就要轰下——
格斯抢先扣动扳机。
现实中的他,身体终究太过孱弱和瘦小,很难驾驭手里火力凶猛的枪械,枪口并未瞄准韩寇。
没关系,“雷霆-3”型反器材突击步枪,自带敌我识别和生物扫描符阵,能根据敌人的心跳、体温和生命磁场波动,全自动锁定,精确射击。
就在格斯扣动扳机的刹那,枪身就一阵微弱颤动,令枪口死死锁定了韩寇的胸膛。
一梭子蕴藏着多重攻击性符阵的反器材爆弹呼啸而出,和韩寇的铁拳狠狠碰撞在一起。
韩寇连瞳孔收缩的时间都没有。
他的铁拳可以轰爆独角战猪最坚硬的头盖骨。
也能在几寸厚的铁门上留下清晰的拳印,甚至将铁门轰得凹陷下去。
甚至将削铁如泥的刀剑,如麻花般弯曲,折断。
但面对摧枯拉朽的爆裂子弹,仍旧没有丝毫抵挡之力。
第一枚子弹顺着他指骨之间的缝隙,钻进他的拳头。
又从拳头,钻进手腕。
一路横冲直撞地轰爆了他的小臂骨骼,在手肘处炸开。
子弹中蕴藏的冰冻符阵,先是将他的整条手臂都变成冰棍,血肉之间的每一个细胞都被冻住。
随后,火焰符阵又释放出岩浆般的热能,把冰冻的细胞烧成灰烬。
第二枚子弹,第三枚子弹,第四枚子弹……冰冻和焚烧的过程不断反复,只用了0.1秒,就将韩寇如钢似铁的手臂轰成灰烬。
那就好像,韩寇的身体右侧开放了一道直通地狱的次元之门,又仿佛看不见的凶兽张开血盆大口,将他的右臂,一口吞噬下去。
韩寇甚至连痛都没感觉到。
“雷霆-3”型反器材突击步枪,就自动微调枪口,将射击目标修改成了他的眉心、心脏以及腹部。
同样的噩梦再度上演。
无论韩寇的《金刚铸体决》练得有多么厉害,在星耀联邦的尖端修真科技面前,都是渣渣。
眉心,嘴巴,咽喉,心脏,小腹,韩寇的周身要害同时绽放出了恐怖的死亡之花,五脏六腑先被冻成冰坨,旋即在熊熊烈焰的爆发中化为虚无。
一梭子子弹射空。
火焰瞬间湮灭。
刹那璀璨,仿佛从未出现,只是众人眼前,稍纵即逝的幻觉。
但韩寇已经不见了。
更准确说,韩寇的脑袋,身体,双臂,腰胯还有大腿,统统不见了。
只剩膝盖以下的两条小腿,还以非常诡异的姿态,颤巍巍戳在格斯面前。
铁拳之敌(二十九)轰杀
死亡的风暴就像夏日午后的惊雷,来得太过突然。
拳神虔诚的信徒们,一时间都无法接受这样恐怖的画面,全都保持着诡异的僵硬,像是一座座古怪的雕像。
甚至连他们的五官和面部肌肉,都没有做好准备,仍旧维持着刚刚的轻蔑和兴奋,却又觉得有些不对,困惑从每一个毛孔中渗透出来,在他们眼前浓缩成一团团迷雾。
迷雾中,格斯的身形有些飘忽,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妖魔。
格斯和他们一样迷茫。
看看只剩下双腿,不知该不该继续称之为“韩寇”的那两根肉柱,再看看自己怀里的“雷霆-3”型。
冰火交加的后坐力,震得他四肢酸麻,这股针尖戳刺般的酸麻,却令异梦和现实渐渐融合到了一起。
这是我干的。
这是我的力量。
我干掉了韩寇,在镇上和姐姐齐名的韩寇!
格斯咧嘴,笑得和恶魔一样开心。
呼吸之间,自然而然,“雷霆-3”型反器材突击步枪对准了第二个目标,“韩寇”身后的“周岩”。
周岩怡然不惧。
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浸泡在“拳神战无不胜”的信念中。
他虔诚到极点的逻辑思维模式,不具备让他思考刚才发生的一切的能力。
于是,周岩干脆忘记了刚才的事情。
说他是自欺欺人也好,是矢志不渝也罢,总之,他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当成某种障眼法,是恶魔的幻术,更是拳神的考验。
只要他坚定不移,毫不畏惧,朝敌人轰出至强一拳。
那么,至高无上、战无不胜、独一无二的拳神,一定会祝福他,庇护他,甚至降临到他身上的吧?
周岩这样想着,朝格斯高高跃起。
二十年的苦练——从牙牙学语时就跟随沙袋一起摇摆,到别人嬉戏打闹时他还在咬牙苦修,从父母的殷切期盼,到拳神殿里拳神巍峨雕像的庄严凝视,往昔的记忆仿佛化作全新的力量,灌注到他的每一束经络,每一根血管,每一块肌肉和每一颗细胞里面。
“拳神助我!”
他暴喝一声,并且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蛰伏已久的东西觉醒了。
一瞬间,无数奇功绝艺在他脑海中浮现,他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似脱胎换骨,超越巅峰。
“临阵突破!”
所有人都看到周岩身上涌动出的烈烈战焰。
那真像是拳神的祝福,化作华丽的铠甲,包裹在他身上。
这是领悟到拳法至高奥秘,突破全新境界的迹象。
谁都没想到,周岩这个一向踏踏实实,因而有些默默无闻的少年,竟然在恶魔使徒的刺激性,凭借自己的虔诚和坚韧,爆发出如此强大的力量。
一瞬间,众人的心境陡然逆转,刚刚韩寇被格斯活生生打爆的场景,都被他们强行遗忘,取而代之的,只剩下周岩的光耀万丈。
在这如旭日初升般华丽而威严的光芒照射之下,任何妖魔邪祟都要化为齑粉,什么魑魅魍魉都要灰飞烟灭的吧?
众人脸上流露出惊叹和喜悦。
随后,他们就用激赏,赞美和欢喜的目光,眼睁睁看着半空中临战突破,光耀万丈的虔诚少年,被格斯一梭子子弹拦腰射成两段。
“啪嗒!”
断成两截的周岩,像是两团烂肉,重重摔在地上。
没错,拳神的确祝福了他,令他临战突破,拥有了更加霸道的护体真气和更加强韧的血肉之躯。
所以,周岩并没有像韩寇那样被轰得支离破碎,化为虚无。
虽然五脏六腑的绝大部分都被轰飞,但好歹胸口以上和盆骨以下,仍旧保持完整。
先是冰冻然后烧焦的血肉被暂时封闭,鲜血并没有狂涌而出,他的意识还能保持半分钟的清醒,足够他低头看到自己惨不忍睹的残躯。
周岩的眼神凝固,表情呆滞,像是在脸上凝结了一张迷茫的面具,即便再强烈的痛苦都无法将面具击碎。
面具后面,虔诚地少年反复念叨着:“拳神助我……拳神助我……拳神助我……拳神助我……拳神……”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到后来根本吐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像是抛到岸上的鱼儿那样,嘴巴无力地开合,吐出一个个带血的泡泡,直到死神的镰刀,将他虔诚而困惑的灵魂收割。
连续两名追击者的惨死,击碎了大部分人自欺欺人的外壳,他们如溺水者般绝望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应有的惊骇和恐惧,看着昔日“废物”的目光不断颤抖,像是凝视一个真正的恶魔。
终于有人发出尖叫,叫声像是掀开了宣泄的闸门,不一时,七八名追击者都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而他们的力量也像是伴随着尖叫泄漏出去,以至于双腿连自己的身躯都无法支撑,不是歪歪扭扭往地上瘫软,就是连滚带爬朝后退却。
“恶魔!”
“这是什么力量?”
“机械妖和蒸汽魔怎么可能拥有这么恐怖的力量?”
“拳神在上,拳神啊——”
他们哭喊着乱成一团。
这时候,就轮到追击队伍里的苦修士逞威。
和普通拳手不同,苦修士都是发愿将生命和灵魂都献给拳神,舍弃一切倾注于铁拳之上的人。
发愿之后,他们要接受拳神殿的严酷考验,通常要在瀑布的冲击下盘坐冥想十天十夜,还要孤身一人不携带任何工具在山林深处生存一年半载,又或者浑身上下捆绑沉重的铁链,穿越浩瀚无垠的沙漠。
能经受住这样的考验,才有资格进入拳神殿,修炼最精深的拳法奥义,成为拳神殿的助祭,祭司甚至更高级别的大祭司。
和普通拳手相比,苦修士热爱痛苦,无惧死亡,对拳神的信仰更是如钢似铁,绝不会被恶魔的任何花招蛊惑。
即便,即便出现了如此荒谬绝伦的场景,苦修士们仍能自我催眠,甚至强化了晶莹剔透又坚不可摧的信仰。
“妖魔厉害,结阵降服!”
十几名苦修士暴喝一声,双臂骤然膨胀,绽放出金属般的光芒,随后铁拳交错,狠狠碰撞,发出刀剑交击般的声响。
音波化作无形的囚笼,苦修士们将格斯团团围住,信仰如山,战意如潮,劈头盖脑,轰向格斯。
格斯眨了眨眼。
丢掉“雷霆-3”型反器材突击步枪,却是将“黑潮”三联装重型火神炮端了起来。
铁拳之敌(三十)真理
“拳神在上!”
“拳神助我!”
“拳神无敌,降妖伏魔!”
苦修士们像是变成了拳神的化身,每一块铜浇铁铸、高高隆起的肌肉,都是拳神的恩赐和旨意,他们几乎要将自己的满腔热血都化作惊涛骇浪,朝格斯劈头盖脑轰去。
格斯面无表情地扣动扳机。
火神炮不慌不忙地旋转起来,三联装的三个黑洞洞的枪口喷射出三条火焰长鞭,交错在一起,组成了死神的镰刀,开始摧枯拉朽的收割。
第一名苦修士被火焰镰刀拦腰截断,如刚才的周岩般毫无悬念地一分两半,上半截腔子高高飞起,下半截腔子颓然倒地。
第二名苦修士轰出绝强一拳,拳头和子弹狠狠碰撞,当场连带着手臂,肩膀,胸膛和心脏都化为齑粉,子弹烧焦并带走了他的大部分脏器,残尸瞪大眼睛,兀自不敢相信。
第三名和第四名苦修士一前一后,同时被岩浆般的子弹射成马蜂窝,他们虔诚至极的口号只喊了一半,刚喊出“拳神”二字,就凝固在那里。
第五名,第六名,第七名……
来势汹汹的苦修士们变成了不堪一击的活靶子,威风凛凛的动作,仿佛只是让他们的死相变得稍微好看一点点而已。
“……”
修罗地狱般的场景,如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追击者的心头和灵魂之上,令他们噤若寒蝉。
魂不附体,只觉自己的信仰也和天空一样,开始皲裂,即将崩塌。
熊熊燃烧的死神镰刀瞬间收割了十几名苦修士的性命,开始朝追击者延伸,在三名追击者都被活活射成一团团肉酱之后,追击者们才如梦初醒地意识到,格斯的攻击距离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这一刻,猎手和猎物的位置彻底逆转,追击者们无比绝望地发现,他们根本不是猎人,而是在陷阱里瑟瑟发抖的小兽。
“跑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尖叫。
追击者们像是巢穴被捣毁的蚂蚁,乱哄哄、闹纷纷、争先恐后地扭头就跑。
这会儿他们倒是将拳神传授的各种奇功绝艺统统施展出来了,跑得像脚底抹油的猴子那么快,跳得像屁股着火的鸟儿那么高,一边逃,还一边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尽情发泄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困惑。
只有一个人,没有加入浪潮倒卷般的逃亡队伍。
仍旧如中流砥柱,孤岛上的礁石般,矗立在悬崖峭壁之上。
拳神殿祭司,雷烈!
“格斯……”
雷烈的表情的确有些恍惚。
但更多的却是痛心和悲哀,仿佛在哀叹自己的亲外甥,竟然堕落到这种程度一样。
“你究竟,接触到了什么样的恶魔啊!”
雷烈大步朝格斯走来。
每走一步,身上的黑袍就膨胀一分,身后留下陨石坑般的脚印,甚至将地面踩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裂纹,如同一柄柄战刀直刺格斯。
“舅舅,不要逼我!”
格斯双目赤红,面目狰狞,恍惚间真有入魔之感,他如野兽般嘶吼,枪口对准雷烈面前,在地面上轰出一道硝烟弥漫的壕沟。
“这些鬼蜮伎俩,就是你们姐弟两个执迷不悟的原因吗?”
雷烈咆哮,黑袍膨胀到了极限,忽然四分五裂,炸裂的每一片衣衫都舒展开来,遮挡了格斯的视界,也隐藏了自己的动作。
黑袍后面,雷烈先是声势骇人地高高跃起,随后在半空中一个诡异转折,无声无息地俯冲回到地面,仿佛大鸟变成毒蛇,紧贴地面,朝格斯飞快潜行过去。
倘若格斯手持的是普通武器,甚至是结构精巧的连环机械弩,在没有透视眼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捕捉到雷烈快若闪电又诡秘至极的身形。
即便“黑潮”三联装火神炮,属于转向速度较慢的重型装备,又被格斯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新手驾驭,也没办法跟上雷烈的节奏。
但别忘了,格斯肩膀上还扛着一具圣约同盟的“神罚-7”型微型火箭发射巢,采用红外锁定,自动击发,射后不管的攻击模式。
格斯的肉眼和意识都没有察觉到雷烈紧贴地面的逼近,却被“神罚-7”型的红外感知器,看得一清二楚。
“咻咻咻咻咻咻!”
几十枚如蜜蜂般轻盈和小巧的火箭弹,从格斯肩膀上的“蜂巢”里呼啸而出,钻进七八米开外的地底,形成一座座小型火山,骤然爆发。
“轰轰轰轰轰轰!”
火焰的獠牙从地底刺出,犬牙交错,重叠向上,一浪高过一浪。
烈焰滚滚,逼得雷烈都无所遁形,只能再度跃起,躲闪冲击波和岩浆的侵袭。
这位在赤金镇民众心目中,象征着拳神意志,战无不胜的拳神殿祭司,都被炸得遍体鳞伤,烧得焦头烂额,狼狈到了极点。
“连祭司大人都……”
“怎么可能,拳神在上,这世界究竟怎么了?”
“格斯这个废物,在恶魔的帮助下,竟然变得这么厉害,为什么?”
“拳神不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最强大的神灵吗,为什么连拳神最忠诚的使者,拳神殿的祭司,都不是恶魔的对手?”
伤痕累累的幸存者们,一个个脸色惨白,目光散乱,捧着脑袋,陷入崩溃的漩涡。
“看到了吗,舅舅,这就是恶魔的力量!”
格斯尽情发泄着压抑十几年的情绪,“爸爸没错,他并没有被恶魔欺骗,而是真真切切看到了恶魔比拳神更强大的力量,才会醉心于研究机械和蒸汽之力的!
“成王败寇,弱肉强食,不是拳神世界的法则吗?
“拳神不是因为天下无敌的力量,才成为这世界唯一的真神吗?
“我们不也是因为拳神的绝强无匹,才这么崇拜他,臣服他,信仰他的吗?
“现在,出现了比拳神更加强大的神魔,出现了比铁拳之道更加强大的力量,究竟谁是真神,谁是恶魔,谁信仰了真理,谁被谎言蒙蔽,你和爸爸,究竟谁对,谁错?告诉我,舅舅,告诉我!”
铁拳之敌(三十一)深渊
格斯已然入魔。
而从他肩头蜂巢喷出的火焰,亦像是来自炼狱最底层的魔火那样,不断摧残和吞噬着岩壁上的崎岖小道。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在“神罚-7”型微型火箭发射巢的狂轰滥炸之下,岩壁被炸出了一个个陨石坑般的大窟窿。
大块山岩如雪崩般砸落。
追击者们纷纷抱头鼠窜,仍旧被砸得哇哇乱叫。
勉强运足了护体真气,在心中苦苦哀求着拳神保佑,仍旧阻止不了被碎石砸得头破血流,甚至被直径三五米的大石轰落悬崖,摔个粉身碎骨的命运。
烟尘如烈焰般蒸腾而起,遮蔽方圆数里范围,即便重新密集起来的雨点,都无法将它浇灭。
包括被冲击波震得内脏翻腾,七窍流血不止的雷烈在内,所有人只能听到烟尘深处传来少年如魔王般的狂笑,看到他被现代化武器衬托得无比庞大,却也无比邪恶的身影。
毁天灭地般的威势,甚至令一些人心底遏制不住浮起了亵渎的念头——即便拳神降临,在排山倒海般的毁灭之力面前,恐怕都前进不了半步吧?
不知过了多久,格斯终于停止发泄。
天地不再摇动,岩石停止崩落,众人惊魂未定,看着渐渐稀薄的烟尘深处。
他们看到,格斯将毁灭性的武器重新背到身后,身形再次被压得伛偻而渺小。
若非众人身上鲜血淋漓的伤口仍旧痛彻心扉,身边又缺失了一大半同伴,他们真要怀疑刚才是否一场荒谬的噩梦,格斯仍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可惜,无论他们怎么咬牙揉眼,噩梦都无法结束。
格斯抱起了格蕾。
少年紧紧拥抱着滚烫的姐姐,这是他在人世间唯一能感知到的温度。
他用一半轻蔑,一半仇恨的眼神,扫了舅舅还有幸存的追击者一眼,紧接着,后退两步,头也不回从悬崖边上跳了下去。
“格斯——”
雷烈想要阻止外甥。
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嗓子都被淤血堵死。
连灵魂都被震撼和恐惧冻结。
伸长脖子朝云雾缭绕的深渊望去,依稀只看到一个小黑点渐渐消失。
雷烈和幸存的追击者们面面相觑,所有人脸上都布满了信仰崩溃,世界观碎掉的裂纹。
同时一屁股坐在地上,一对对如钢似铁的拳头轻轻颤抖着,他们沉默很久,没人愿意说话。
但分明每个人的眼窝深处,都转动着一团大逆不道的困惑,拳神殿祭司和拳神的忠诚信徒们,忍不住在心底偷偷问自己:
“我们,错了吗?”
……
悬崖底,深渊中。
格斯和格蕾高速坠落,宛若再次从人间堕入地狱。
四周景物飞速流逝,唯有怪石嶙峋的地面越放越大,眼看就要亲密接触。
忽然,吕轻尘朝地面轻轻吹了一口气。
地面如波浪般一阵扭曲,原本稀薄而轻盈的空气竟然一下子变得粘稠和绵密起来,像是在格斯和格蕾两姐弟的落点,铺满了蓬松的羽毛。
“噗——”
两姐弟跌入看不见的羽毛中,坠落千丈的巨大冲击力顿时消弭于无形,连续几次反弹,轻飘飘落到地上。
看着上方云雾缭绕的山峰,想到自己刚刚还在山巅之上,化身恶魔,大杀四方,格斯恍若隔世。
“爽吧?”
吕轻尘在他身后,笑眯眯问道。
“爽!”
明知恶魔不怀好意,少年仍旧重重点头,回头道,“你果然无所不能,比拳神更加厉害!”
“我倒也不是无所不能,但比拳王更厉害那是必须的。”
吕轻尘道,“不过,也别高兴得太早,篡改数据很快就会引发连锁反应,被拳王的杀毒系统发现,并且顺藤摸瓜找到这里,接下来,追杀你们的人马会越来越多也会越来越强,这都算是饮鸩止渴,恶性循环。
“在拳王发现之前,我们必须找到这个世界最薄弱的地方——只有选择那里作为战场,我们才有可能真正战胜拳王。”
“我知道。”
格斯点头道,“姐姐说过,在南方蒸汽军的大本营,越来越多人识破了拳神的谎言,选择了机械和蒸汽之力,那里应该就是这个世界最脆弱的地方。
“我们可以先去附近五百里内最大的城市‘乾元城’,从那里顺流而下,能直抵南方!”
“很好。”
吕轻尘微笑道,“看起来,你终于觉醒了,真不愧是本恶魔从一开始就看好的少年啊!”
格斯迟疑:“真的?”
吕轻尘点头:“当然,我从一开始选择的就是你,至于你姐姐,不过是附赠品而已。”
格斯皱眉:“你不是在骗我,没觉得我是个……废物吗?”
吕轻尘摊手:“无所谓,无论是这个世界的天才还是废物都没关系,反正我可以修改数据,相比你们的初始数据,我更看重的是你们的可调性和隐秘性,哎呀,现在说了你也搞不懂,以后有机会,慢慢讲给你听,我们走吧?”
“好,走吧。”
格斯缓了口气,再次抱住姐姐,准备上路。
忽然,他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我,我能信仰你吗?”
吕轻尘愣了一下:“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机械妖和蒸汽魔,却拥有比他们更加强大的力量。”
格斯咬牙道,“我已经背弃了铁拳之道,却不想像爸爸和姐姐一样信仰蒸汽之力——和你给我的‘矢爆枪、轰击炮’相比,机械和蒸汽驱动的‘连环弩、蒸汽枪’,简直都像是三岁孩子的玩具那么可笑。
“品尝过你给我的力量,我已经回不去了,我想要信仰你的道,无论你是什么,你的道是什么,我要付出什么代价,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吕轻尘扬起眉毛,扭头看了少年很久,确认少年是认真的,他不无得意地吹了声口哨,却道:“不好意思,不行。”
格斯急了:“为什么?”
“听着,格斯小哥哥,看在你还蛮有潜质,说话也蛮动听的份上,你可以借用我的力量,你可以跟我混,你也可以相信我,但你不能信仰我。”
吕轻尘笑嘻嘻的,眼眸却在瞬间变得无比深邃。
深邃到能容纳整片宇宙,闪耀着亿万颗星辰的程度。
他收敛所有的轻佻和邪气,无比真诚和深沉道,“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应该信仰什么,我都还在苦苦追寻着……我的道啊!”
铁拳之敌(三十二)乾元
三天后,乾元城。
这里是方圆五百里规模最大的城池。
亦是拳神殿在北方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号称万年前拳神曾经在这里领悟过天下无敌的拳法,因此是铁拳之道的“圣地”。
格斯和格蕾两姐弟在城外的驰道旁边,遥望巍峨的城墙,不由生出恍惚之感。
自从三天前格斯借助恶魔的力量大杀四方,将追杀队伍杀得丢盔弃甲,魂飞魄散,又断绝了追踪的道路,他们屁股后面就再没出现过追杀队伍的影子。
尽管如此,滂沱暴雨,难行的山路,还有格蕾的高烧和重伤,还是给他们带来了不少麻烦。
幸好有恶魔的帮助,他们还是一路有惊无险挺到了这里。
现在格蕾高烧已退,伤势痊愈,终于能稍稍喘一口气。
对于那天发生的事情,格蕾恍惚间有些记不太清楚,格斯也不知该如何同姐姐细说,只能将一切都推到恶魔头上。
吕轻尘倒是笑眯眯对格蕾说,他并不想隐瞒任何事情,只要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格蕾知道这个恶魔是极度危险的存在——光看它能帮格斯击退包括舅舅雷烈在内的诸多赤金镇高手就知道,它真想谋害两姐弟的话,自己是无论如何逃不了的。
而它不愿意说实话,随便编造一些谎言出来,格蕾也没本事戳破。
是以,格蕾也只能暂时压抑好奇心,先赶到乾元城来寻找父亲的故友,“机械和蒸汽神教”的教徒再说。
说起来,这还是两姐弟第一次来到乾元城。
他们的老家赤金镇,也是天才辈出,拳馆林立的昌盛之地——从拳神殿竟然在赤金镇设立一座分殿,就能看出家乡的重要性。
但是和乾元城这样的北方大城一比,自然是小巫见大巫,不可同日而语。
这一点,从乾元城主城门外面那座高耸入云,数百米规模,在几十里外都能看见的巨型拳神雕像,就能看出来。
据说这座雕像用了足足数百万吨巨岩才能堆砌出来,远远超出了拳神世界的技术水平,是不折不扣的“神迹”。
雕像描绘的是拳神一手指天,一手指敌,冥想修炼的画面,真有“天上地下,唯吾独尊”的磅礴气势。
虽然是凝固不动的雕像,但雕刻的拳神并未穿着上衣,下身也只裹着一块兜布,却是将周身每一块肌肉,都纤毫毕现地显露在世人面前。
这些岩石雕刻出来的肌肉,却拥有海浪一样波涛汹涌的质感,无时无刻不在流动,给人生机勃勃,恍若拥有生命的感觉。
据说这座超巨型雕像,是拳神在万年前亲手雕琢的神作。
据说拳神没有使用任何工具,就是硬生生用拳头,如刀削斧砍般,轰出了这座雕像。
这座雕像上每一道线条和沟壑里,都蕴藏着拳神的意志。
只要心思足够纯净,信仰足够虔诚,盯着它修炼的话,就能领悟玄之又玄的武道至理。
特别是旭日当空,阳光映照在雕像上,又被雕像反射出了瑰丽的光影,光影摇曳,就能变幻出一套套威力绝强的拳法,谁能领悟这些拳法,就能瞬间突破,成就巅峰。
因此,千万年来,无数信徒对着巨型雕像顶礼膜拜。
更有无数武痴,终此一生,都围绕在拳神雕像的周围,研修武学,切磋武技,领悟至高奥义,即便如疯似魔,却是乐此不疲。
父亲没死之前,两姐弟都是拳神的忠实信徒,他们此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到乾元城来看一看这座著名的拳神雕像。
格斯那时候,还曾天真幻想过,能从拳神雕像中得到至高奥义的启迪,瞬间从“废物”变成“天才”。
今天果真得偿所愿,却只想发出冷笑,看着雕像下面顶礼膜拜和冥思苦想的信徒们,只觉得可怜、可笑、可悲、可叹和可恨。
格斯甚至忍不住想,倘若他现在就抽出恶魔送给他的旋转火神炮,朝超巨型拳神雕像的脑袋射过去,把雕像的脑袋都射爆掉,那将是多有意思的一副画面,而雕像底下如痴如醉的虔诚信徒们,又会作何反应呢?
当然,这只能想想而已。
吕轻尘已经告诫过他们,即便恶魔也不是无所不能的,在没有抵达拳神世界最薄弱的地方之前,还是小心谨慎,不要太嚣张微妙。
而且,这几天的乾元城,亦是秣马厉兵,杀气腾腾,警惕极高。
一来,天空出现裂纹,不但赤金镇能够看到,乾元城的居民们也看得一清二楚。
一时间人心惶惶,都认为这是世道沦丧,妖邪入侵的征兆。
各路妖魔鬼怪也趁机肆虐,煽风点火和浑水摸鱼。
二来,格斯和格蕾两姐弟杀出赤金镇,格斯更借助恶魔的力量,杀了雷烈带领的追击者一个屁滚尿流,这件事影响太大,根本瞒不住,早就传遍方圆数百里。
毕竟,赤金镇可谓是倾巢而出去追杀两姐弟。
而他们非但徒劳无功,反而还带回来好几十具自己人的尸体——至于跌落悬崖,摔个粉身碎骨,无法找到尸骸的倒霉鬼,就更多了。
事实摆在眼前,这次拳神没有祝福他的信徒。
或者说,更可怕的一种可能——拳神已经祝福了他的信徒,却仍旧敌不过恶魔的力量。
甚至连拳神在人间的代言,拳神殿祭司雷烈都焦头烂额,魂飞魄散地败退回来,连赤金镇都没回,直接到乾元城的拳神殿来忏悔,认罪,请求最严厉的责罚。
“恶魔姐弟”的名号不胫而走,方圆五百里内虔诚而善良的人们全都大受震动,唉声叹气,惶恐不已。
而魑魅魍魉们的气焰却更加嚣张,甚至毫不掩饰自己的存在,从各个阴暗的角落里跳出来,兴风作浪,群魔乱舞。
局势如此,不怪乾元城外一队队太阳穴高高隆起的士兵,全都如临大敌,战战兢兢。
尽管如此小心,还是出了乱子,格斯和格蕾走向城门时,就看到人群中忽然有个穿着兜帽斗篷的家伙,忽然从宽大的袍子下面掏出一叠黄褐色,印着花花绿绿的草纸,朝半空抛洒,口中还呐喊着:“旧神已死,新神当立,蒸汽神教万岁!”
铁拳之敌(三十三)传单
一时间,人群哗然。
不少拳神的虔诚信徒都拔出拳头,朝这里怒目而视。
也有人面露惊恐之色,被机械和蒸汽教徒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拳神雕像面前的嚣张给吓住了。
不远处,一队虎背熊腰,眼如铜铃,太阳穴高高鼓起的卫兵推开众人,朝这名异教徒冲来。
这家伙视而不见,仍旧不知死活地呐喊着异端口号,不停抛洒草纸。
草纸如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大部分虔诚信徒都畏如蛇蝎,仿佛草纸有毒般避之不及。
却也有极少数人,难以抵挡好奇的诱惑,偷偷摸摸抓住草纸,看了几眼,又赶紧丢到一旁,再若无其事地踩上两脚,证明自己的清白。
格斯吞了口唾沫,也偷偷抓住一张。
草纸很粗糙,上面写了几个很简单的字,无非是“旧神已死,新神当立”的意思。
但下面还印着一个所谓“蒸汽神教”的图案,是一台巨大的蒸汽机,驱动着八条机械臂,仿佛张牙舞爪的钢铁巨魔。
这个图案相当精美,线条很细,纵横交错,即便在粗糙的草纸上,油墨都没有晕开。
格斯看了一下,别的草纸上也有一模一样的图案。
用脚尖将两张草纸叠在一起,两个图案分毫不差,每一段线条都能吻合。
这说明,这个图案并不是画出来的。
而是用印刷机,直接印上去的。
格斯在爸爸的笔记里,见过类似印刷机的东西,这是一种结构精密的大型机械。
异教徒竟然有实力,在乾元城里隐藏一台印刷机,这个认知,令格斯心中一凛。
这时候,卫兵们已经一拥而上,将散发传单的家伙狠狠压在下面。
如同几头狗熊,碾压一只绵羊,险些没将这家伙压死。
但这家伙真有几分不死不休的精神,在好几百斤肌肉疙瘩的碾压下,仍旧不知死活的喊叫。
只是又尖又细的喊叫,完全失去了意义,就像是被割去舌头的人,对苍天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格斯和格蕾对视一眼。
又看看天空。
现在是白天。
但天空中那道在赤金镇都能看到的裂纹,已经变得越来越明显,就像是一张巨大的微笑的嘴,在嘲笑拳神的无力一样。
“这个世界即将崩溃了。”
没来由的,格斯又想起吕轻尘的话。
世界是否崩溃不知道,但机械和蒸汽教的教徒们,活动的确越来越猖狂,而拳神殿的控制力,也的确是越来越弱了没错。
格斯和格蕾面无表情看着散发传单的家伙被卫兵拖走。
地上留下一道蜿蜒而浓烈的血痕。
有卫兵上来检查所有人的身份证明。
因为很少使用机械,也不喜欢使用工具,拳神世界的身份证明非常粗糙,无非是刻着名字和家乡的竹片。
格斯和格蕾早就偷来了路人的身份证明,进行伪造。
比较麻烦的就是他们的面目,非常时期,一对姐弟来到乾元城,肯定会引人注目。
关于这一点,吕轻尘也对他们进行了伪装,只是各吹了一口气在他们脸上,就把他们变得面目全非,是两个面色黧黑的山民,而且格斯的年纪还显得比格蕾大了好多,和真面目截然不同。
卫兵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刚才那个散发传单的家伙身上,对围观者仅仅是例行公事,看看他们有没有私藏传单在身上。
格斯和格蕾各自背了一个大背篓,里面塞满了山货,却是将吕轻尘藏身的蒸汽球,还有爸爸遗留的珍贵笔记,都塞在山鸡和野鸭的腹中。
卫兵随意检查一下,就挥手放行。
两人跟随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入乾元城中。
乾元城虽然是北方大城,但市面并不怎么繁华。
或者说,拳神世界的城市,就没有一座称得上“市面繁华”的。
因为这个世界崇尚艰苦朴素,铁血尚武的生活,对于豪奢华丽,灯红酒绿那一套并不感兴趣。
穿过城门,放眼望去,整座乾元镇最瞩目的标志性建筑,便是宫殿般巍峨的拳神殿。
拳神殿四周,环绕着数百座拳馆和道场,前后都有擂台和演武场。
操练的,挑战的,排打的,教授的,成千上万个膀大腰圆,肌肉高高隆起的汉子,散发出的血气和汗水,在半空中汇聚成了一团团张牙舞爪的红云。
肌肉和肌肉狠狠碰撞在一起,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是铁拳之道最神圣的乐曲。
除了拳神殿和武馆之外,大街上还有不少奇形怪状的家伙。
他们往往衣衫褴褛,甚至污垢满身,但眼眸却熠熠生辉,周身缭绕着强大的气息,盘坐在路边,面前摆放着牌子,上面写着他们的来历,境界和擅长的功法。
这些都是流浪拳手,游历拳神世界,以武会友,交换功法,增长阅历。
不时就有人上前向流浪拳手挑战,大家“噼噼啪啪”,三两下就能分出胜负,自然都被打得鼻青脸肿,却绝不恼怒,反而哈哈大笑,勾肩搭背,仿佛真的变成多年不遇的知己。
更有些怪人,每走一步,都会在街道上旁若无人地跪下,脑袋往地上狠狠撞去。
轰!
脑袋没事,街道上的大青石,却被他们撞出一个个的凹坑,蛛网般的裂纹不断扩散。
格斯听说过,这些家伙都是在拳神面前发下过宏愿的苦修士,用折磨自己身体的方法,来纯净心灵,聆听拳神的声音。
脑袋撞地的家伙,大约是修炼的“铁头功”,这样一路走,一路撞,走上十万八千里,铁头功想不大成都不可能。
过去,格斯曾经非常钦佩苦修士,甚至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要成为苦修士,用诚意感动拳神,扭转命运。
现在,见识到了矢爆枪和火神炮的威力,格斯再看苦修士,只想冷笑。
除了拳馆,沿街店铺基本只有两种用途。
一种是饭馆——拳手们肌肉贲张,胃口自然都不小,一顿饭三五斤牛肉再加三五斤馒头都是小菜一碟,所以这里的饭馆倒是比拳馆更多,而且规模都相当不小。
其次就是贩卖膏药和兵器的铺子,膏药是修炼的必需品,刀剑和弓箭之类的兵器,虽然被高手嗤之以鼻,但老弱妇孺用来防身,还是很有必要。
铁拳之敌(三十四)接头
总之,这就是一座纯粹为了拳法和战斗而生的城市——和拳神世界所有的城镇一样。
街道上,几名浑身绘满了刺青,连面部和锃光瓦亮的脑袋都不放过的拳神殿祭司,神情严肃地走过。
格斯和格蕾急忙缩到墙角,感觉背篓里隐藏着恶魔的蒸汽球,都变得格外沉重和炙热。
吞了口唾沫,两姐弟开始顺着墙根搜索。
爸爸留下的笔记里,记载了机械和蒸汽教徒之间如何联络的暗号。
特别是乾元城,这座距离赤金镇最近的北方大城,有一个机械和蒸汽教,很大的祭坛,算是他们在方圆千里之内的总坛,爸爸也曾多次到这里,参与机械和蒸汽教的活动,并从这里弄到了大量器材,才能回赤金镇打造自己的地底实验室。
按照笔记的内容,两姐弟很快在城南一片烟火缭绕,饭馆聚集的生活区,一片油腻的墙壁上,找到了接头暗号。
那是一个不太规整的圆圈,里面化作几道代表火焰的流纹,笔触拙劣,像是孩童的涂鸦,不仔细根本注意不到,就算注意到也不会明白是什么意思。
格斯和格蕾却知道,圆圈代表蒸汽机,火焰自然代表蒸汽机里熊熊燃烧的动力之源。
于是,格斯放风,格蕾捡起一枚石子,在这个图案上面,添加了几道代表蒸汽的曲线,其中一条曲线特别长,指向左边。
然后,格斯和格蕾就走到图案左边不远处坐下,装作进城卖货,走得乏了,休息片刻的样子。
按照爸爸笔记上的描述,在这些接头暗号附近,总会有机械和蒸汽教的人在监视,很快就能发现图案被人添加了几笔。
然后就能顺着最长的那段蒸汽线条的方向,找到他们了。
格斯和格蕾都眯起眼睛,打量四周,不知街道上形形色色,来来往往的人群中,究竟谁会是监控和接头者。
对面饭馆的伙计正在大声吆喝,旁边武器铺的老板在“叮叮当当”敲击着刀剑和盾牌,再过去是一家舒筋活络,推拿拍打,治疗刀砍斧剁野兽撕咬的医馆,路这边还有几个孩子在“乒乒乓乓”玩着摔跤,看谁都有嫌疑,但细看又不太像。
这时候,几名在玩摔跤的孩子里,有个头发枯黄,比较瘦弱的孩子,再次被同伴狠狠摔倒,砸得鼻青脸肿,忍不住哭起来。
别的孩子放声大笑,毫无同情心地耀武扬威——弱肉强食,胜者为王,这本来就是拳神世界的小孩子都懂得的道理。
头发枯黄的瘦弱孩子恼羞成怒,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开,赌气不再和同伴们玩耍,却远远跑到格斯和格蕾身边,一屁股坐下来。
格斯两姐弟正在等待接头人,自然不想被个孩子坏事。
岂料,他们正欲驱赶黄毛小孩走开时,这个双手捧着脑袋,好像在无声啜泣的孩子,忽然从指缝中发出“吱吱”的叫声。
叫声很轻,在不明就里的人耳中,听着和普通哭声也没什么差别。
但格斯和格蕾听见,却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黄毛小孩是在模拟水烧开的声音。
传说中,机械和蒸汽教的先哲,就是从热水烧开的沸腾和尖叫中,领悟到了玄之又玄的至理。
“吱吱,吱吱!”黄毛小孩继续尖叫。
“呜……”格斯试探着,模仿蒸汽笛的声音,做出回应。
在路人耳中,两人发出的都是毫无意义的声音。
即便被人发现,也没证据说他们在呐喊异端的口号。
只有两人自己才知道,暗号对上了。
黄毛小孩仍旧把脑袋捂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仿佛哭得很伤心。
但屁股却往格斯的方向挪了一挪,用细不可辨的声音,悄悄道:“左边第三家店铺,‘李记牛肉汤’,进去和伙计说,你们要两碗牛肉面,粗面,重青,重辣,底下卧两个荷包蛋,再切一碟牛舌,伙计会说,‘牛舌没有’,你们就说,那就切一碟牛肚,就这。”
说完这句话,黄毛小孩若无其事地走了开去,像是根本不认识格斯两姐弟一样。
格斯和格蕾对视一眼,都觉得不可思议。
抬头看对面,烟火缭绕的饭馆里,的确有一家“李记牛肉汤”。
这会儿不是饭点,饭馆里依旧人声鼎沸,熙熙攘攘,看来这家饭馆的味道不错,才能有这么多顾客。
连带饭馆后厨的烟囱,都呼呼冒烟,日夜不息。
格斯和格蕾走进去,被人挤到角落里,等了很久才有伙计上来招呼。
两人按照那孩子说的,原封不动告诉了伙计,伙计大声吆喝,真的给他们上了两碗重青重辣的粗面,下面还卧着荷包蛋,又切了一碟牛肚。
两人面面相觑,但这里的牛肉面烧得的确不错,汤汁醇厚,面条劲道,荷包蛋还流淌着糖心,两人在山林中冒着滂沱大雨逃亡数日,风餐露宿,早已苦不堪言,当即食指大动,狼吞虎咽,吃得两眼发直,直打饱嗝。
这时候,伙计又若无其事上前请两人结账。
两姐弟大惑不解,愣愣盯着伙计看了很久,心说什么情况,真是来吃饭不成?
稀里糊涂地结完账,正要出门再去询问黄毛小孩,却有一名掌柜模样,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走上来,很和气问他们背篓里是什么东西。
两姐弟对视一眼,说都是山里刚刚打回来的野鸡野鸭。
掌柜说正好铺子里要买几只鸡鸭回来熬汤,请他们到后厨验看鸡鸭是否新鲜,只要东西可以,价钱好说。
格斯心中一动,轻轻拽了格蕾一把,跟着掌柜来到后厨。
果然,穿过烟熏火燎的后厨,就有几名满脸横肉,浑身杀气的壮汉逼上来。
“墙上的图案是你们画的?”
一名胸前挂着油腻围裙,大厨模样的胖子冷冷道,“你们怎么知道这个图案,到这里做什么?”
“我们是在爸爸的笔记里见到这个图案。”
格斯把心一横,道,“我们来这里,找罗兴龙,罗大叔!”
罗兴龙就是两姐弟的父亲“格伦”曾经在赤金镇附近遇到那个身受重伤的机械和蒸汽教徒。
亦是拳法天才格伦踏入“魔道”的引路人。
铁拳之敌(三十五)祭坛
“爸爸的笔记,罗兴龙?”
油腻胖子微微一怔,眯起眼睛,剖鱼刀般的目光上下仔细打量着两姐弟,小声朝旁边的帮厨吩咐一声。
帮厨立刻端来两盆刚烧开的热水,两条粗糙的毛巾,甚至还有两块晒干的丝瓜瓤和两柄给猪剃毛的钢刷。
“你们脸上有东西。”
油腻胖子一眼就看出两人的伪装,他说,“擦掉伪装,看看你们的真面目。”
事已至此,格斯和格蕾也只能相信油腻胖子就是他们要找的人,暗中咬牙,不顾热水滚烫,将毛巾打湿,朝自己脸上狠狠搓去。
热毛巾将伪装搓走大半,接着又用丝瓜瓤和钢刷再来一遍,擦得脸颊通红滚烫,剧痛无比,好似连脸皮都要搓下来,最后再用热毛巾擦一遍,两姐弟恢复本来面目,惴惴不安地看着油腻胖子。
“果然,是你们!”
油腻胖子的眼睛都亮起来,哈哈大笑道,“格斯,格蕾,我就知道你们会找上门来,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罗兴龙!”
“您就是罗大叔?”
格斯和格蕾大吃一惊,“您认识我们?”
“嗯,你们的爸爸曾经带我回过家里,远远见过你们几次,不过你们可不知道我的存在。”
罗兴龙先是叹了口气,接着又喜上眉梢,“格伦是一名机械和蒸汽教的虔诚信徒,可惜还没见到我教崛起就惨死在伪神走狗的手里,却没想到你们两个能继承他的遗志,还青出于蓝,小小年纪就领悟了机械和蒸汽之神的奥义!”
格斯和格蕾大惊失色——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是能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说的么?
罗兴龙却摆手道“无妨”。
原来这家牛肉汤馆,从伙计到厨子,上下里外,都是机械妖和蒸汽魔的虔诚信徒,这里就是机械和蒸汽神教在乾元城最大的秘密据点,都是自己人,不怕走漏风声。
事实上,因为机械和蒸汽神教的活动,会释放出大量蒸汽还有噪音,很难隐瞒有心人的缘故。
在各地活动时,他们往往都会选择开饭馆当做伪装——饭馆的烟囱正好用来排放蒸汽,而且生火烧灶需要消耗大量燃料,公开采购木柴和煤炭,才能供给蒸汽机的需要。
果然,听罗兴龙说两姐弟就是“格斯”和“格蕾”,周围的帮厨和伙计全都兴奋,不,亢奋起来。
他们看着两姐弟的眼睛烁烁放光,像是看到了希望。
甚至有人念叨着“圣子”和“圣女”,一副要对两姐弟顶礼膜拜的模样,不知究竟搞什么名堂。
“请吧,到了下面再和两位解释,通道有些腌臜,冒犯了。”
罗兴龙命人在前面把风,将两姐弟带到后面堆放着大量柴火和煤炭的小屋,搬开一捆捆枯枝,露出木地板上的两条铁链。
他低吼一声,拽着铁链,将地板掀起一角,底下是一个蜿蜿蜒蜒的地洞,洞壁上凿出了很简陋的落脚点,绝对易守难攻。
罗兴龙在前面带路,两姐弟跟随他一起爬了下去,前面一段的确阴暗崎岖,让人有窒息之感,但爬过一阵后就豁然开朗,里面却是别有洞天,先是一段青石铺就,倾斜向下的楼梯,接着变成十分坚固的走廊,到后来,走廊越来越宽阔,渐渐变成一处规模庞大的地底仓库!
走廊两侧的墙上,和格斯家里的地下室一样,镶满了齿轮和管道的装饰,像是一副副庄严而诡异的金属壁画,给人别样的力量和神圣感。
仓库里堆满了刀剑,铠甲还有弓弩,还有一个地下作坊和训练场,被拳神殿明令禁止的连环机械弩,在这里随处可见。
就连利用高压蒸汽驱动,能轰出一流高手拳力的蒸汽枪,格斯一路走来,都看到了好几把。
数百名机械妖和蒸汽魔的信徒,在地下祭坛里活动。
他们或是跟随导师,学习制造和维修机械装置及蒸汽机的知识。
或是手捧连环机械弩和蒸汽枪,在训练场里学习如何操纵这些威力绝强的大杀器。
或是对着祭坛中央,一尊扭曲的雕像,虔诚祈祷,顶礼膜拜。
这尊雕像,是将无数损坏的齿轮重铸,凝聚到一起。
还有几百条链条和管道,从齿轮的缝隙里拖曳、耷拉下来,犹如钢铁的触须。
齿轮、链条和管道上面,是一台硕大无朋的蒸汽机,那就像是机械妖抬着蒸汽魔,从地狱中崛起。
这还是格斯和格蕾两姐弟,第一次见到机械妖和蒸汽魔的雕像。
格蕾对蒸汽之道深信不疑,她非常兴奋,也想加入进去,一起礼拜。
格斯却暗暗皱眉,不知为什么,他不太喜欢这里的信徒,脸上那股痴迷、亢奋和盲目的味道。
或许是曾经在异梦中,见过星耀联邦、真人类帝国还有圣约同盟的超级战士们,训练和战斗的场景。
格斯觉得异梦中的超级战士,在修炼和战斗时都是格外冷静,是人在驾驭工具,而不是被工具奴役。
无论机械还是蒸汽,说到底,都是人类发现和发明的东西,既不是妖,也不是魔,更不是神——格斯心里,忽然生出这样一种古怪的念头。
像眼前这些信徒,对着机械妖和蒸汽魔的雕像顶礼膜拜,究竟和外面那些信徒,对着拳神雕像顶礼膜拜,有多少区别呢?
当然,格斯没有把心中所想说出来。
他只是默默跟在姐姐身后走,暗中牢记吕轻尘的嘱咐,绝不能将吕轻尘的存在告诉眼前这些人。
罗兴龙和两姐弟来到机械妖和蒸汽魔的雕像前。
罗兴龙抓住雕像前面的一根操纵杆,往下重重一按。
“呜——”
雕像上方的汽笛,顿时传来尖锐的声音,喷出大量蒸汽,被仓库上方的通风口吸走,经过十几根烟囱的巧妙分散,融入炊烟,消散无踪。
听到召唤,正在学习和训练的信徒们纷纷放下手头工作,朝雕像聚拢过来。
罗兴龙在这座秘密祭坛的地位极高,所有信徒都屏息聆听他的训示,也有人好奇地打量着格斯和格蕾。
“他们,就是格斯和格蕾。”
罗兴龙昂首挺胸,满面红光,指着两姐弟大声道,“我们的圣子和圣女,终于杀出伪神的围追堵截,回归真神的怀抱!”
铁拳之敌(三十六)圣子
“圣子大人!”
“圣女大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机械和蒸汽教的信徒们,全都两眼放光,激动万分,对格斯和格蕾发出狂热的呼号。
两姐弟猝不及防,一时不知所措,脸颊都红到了耳根。
“什么意思,我们,我们不是什么‘圣子’和‘圣女’。”
格斯看着罗兴龙,脑袋里一片空白,结结巴巴道,“你们在干什么啊?”
“两位当然就是我教的‘圣子’和‘圣女’,是背负着驱逐伪神,让世人竖立真神信仰的使命,才降临到人间的——当然,真神的旨意玄妙幽深,可能你们自己都没察觉而已。”
罗兴龙看着两人,目光炯炯道,“两位应该也察觉到,继南方的天空不断出现巨大的裂纹以来,咱们北方乾元城方圆五百里的天穹之上,也出现了巨大的裂纹,仿佛有什么东西应运而生吧?
“这就是‘拳神’的假面具再也遮掩不住它孱弱而邪恶的真面目,真神的代言人降临人间的征兆!
“而你们,就是真神的使者,体内蕴藏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强大力量。
“倘若你们不是我教的‘圣子’和‘圣女’,试问,你们又怎么可能冲出拳神殿祭司雷烈率领的截杀队伍,听说,还一口气杀死了近百名拳法精湛的高手?
“要知道,赤金镇是乾元城附近几十个城镇里,武风最彪悍,拳馆和强者最多,战斗力最强横的一个大镇,赤金镇的祭司雷烈,即便到乾元城拳神殿来参加祭司间的较量,亦是胜多负少,实力相当耀眼。
“若非真神庇护,就凭你们两个,恐怕连雷烈的一根小指头都敌不过,我说得没错吧?”
“这……”
格斯一时语塞。
他自然知道,自己和姐姐之所以能杀出重围的关键,是恶魔吕轻尘。
虽然都是拳神殿口中的恶魔,但吕轻尘和“机械妖”以及“蒸汽魔”并不是一回事。格斯得到的力量,也远远凌驾于蒸汽之力以上。
只是,吕轻尘千叮咛万嘱咐,无论遇到任何人,都不能将真相说出去,而且格斯也不太喜欢这些狂热的信徒,觉得他们和同样狂热的拳神信徒一样,只是一枚硬币的两面而已。
“如果,你不是‘圣子’的话,试问,你们究竟如何杀出重围的呢?”
罗兴龙微笑道,“特别是你,格斯,我从你父亲口中,听说过很多关于你的事情,知道你……以‘铁拳之道’的标准来衡量,实力并不出色,甚至相当羸弱。
“别误会,蒸汽之道和铁拳之道,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力量和评价体系,在铁拳之道的体系里越羸弱的人,在我们蒸汽之道的衡量标准里,就是出类拔萃,潜力无穷!
“我们只想知道,当时,在深山暴雨中,你们究竟做了什么,才把雷烈搞得焦头烂额,铩羽而归?”
“我,我也不知道。”
格斯只能含糊其辞地说,“我,我当时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变得模糊和恍惚,不知过了多久,就看到满地残肢断臂,追击者死伤惨重,连我舅舅——雷烈都逃跑了。”
“这就对了,圣子大人,这就对了!”
罗兴龙兴奋地一挥拳头,冲四周大声道,“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稀里糊涂将实力强横的近百名追兵杀得落花流水,这不是真神的力量降临,还能是什么?
“所以,格斯和格蕾两姐弟,一定就是我教的‘圣子’和‘圣女’,是蒸汽之神派遣他们来荡涤世间的罪孽和盲信,树立真正的信仰的!
“诸位,伪神‘拳王’已经欺骗这个世界近万年,万年来,我们的世界故步自封、愚昧落后、血腥暴虐,高贵的人族都变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蛮族,甚至是茹毛饮血的野兽!
“试图在黑暗中点燃智慧的火焰,寻找出路的人们,不断被‘拳王’的爪牙捕杀和镇压,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鲜血早已汇聚成了大海,尸骨早已垒砌成了高山。
“直到今天,真神的信仰终于有了全新的希望——在南方,蒸汽军早已集结,占领城镇,捣毁伪神的庙宇,用无坚不摧的蒸汽大炮,把伪神所谓战无不胜的‘铁拳大军’都轰得支离破碎。
“在北方,真神的信仰亦在无数城镇秘密传播,如燎原的野火,一发不可收拾,直至撕裂天空,降下‘圣子’和‘圣女’。
“他们的到来,意味着伪神的力量已经虚弱到了极点,而在北方高举义旗,发出怒吼的那一天,也为时不远了,伪神必败,真神万岁,伪神必败,真神万岁!”
罗兴龙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一颗颗黄豆大小的汗珠,从额头渗透出来,又化作一缕缕白烟,袅袅升起,令他像极了驱动到极限的蒸汽机。
“伪神必败,真神万岁!”
“伪神必败,真神万岁!”
底下的信徒们,也全都陷入狂热状态,发了疯一样山呼海啸。
格斯和格蕾有些头晕。
没想到他们的到来,竟然掀起一发不可收拾的连锁反应。
原来,机械和蒸汽教在北方,特别是乾元城的势力,早已膨胀到了难以隐藏的程度。
组织再扩张和活动下去,肯定会被拳神殿察觉。
既然早晚必有一战,不如先下手为强。
这些日子,从南方传来“蒸汽军”正面击溃“铁拳军”的消息,令北方信徒们的士气为之一振。
天空中出现巨大裂缝,更像是一支“强心剂”,坚定了信徒们的执念,让他们相信真的“旧神已死,新神当立”。
格斯和格蕾两姐弟能杀出重围,差点干掉拳神殿祭司雷烈的消息,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奇迹,甚至是“神迹”,是真神明明白白传递给信徒们的信号。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消息传来,乾元城的机械和蒸汽教信徒们,早已蠢蠢欲动,如烧开锅的滚水般按耐不住。
现在,格斯和格雷直接出现在他们面前,这简直是在他们的耳朵边上,吹响了揭竿而起的号角!
铁拳之敌(三十七)突变
看着狂热的机械和蒸汽信徒,格斯有种面对惊涛骇浪,无法控制的战栗感。
他看了姐姐一眼,发现格蕾也有些不知所措。
“我们,我们想去南方找‘蒸汽军’。”
格斯鼓足勇气对罗兴龙道,“您能找一条船,送我们顺流之下吗?”
“还说你们不是‘圣子’和‘圣女’。”
罗兴龙高兴地说,“如果真不是,你们去南方找蒸汽军干什么,看来,你们两个也渐渐觉悟了自己的使命吧?”
一句话,说得众多信徒又欢呼起来。
格斯脸一红,不置可否道,“我们,我们的确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蒸汽军’的首领,您能送我们去,并帮我们介绍吗?”
“当然可以。”
罗兴龙大手一挥,爽快答应,顿了一顿,却是话锋一转,道,“不过,要等我们先揭竿而起,高举义旗,夺取乾元城再说!”
“哎?”
格斯和格蕾傻眼,两姐弟面面相觑,格斯结结巴巴道,“你们,你们真想夺取乾元城,这,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天空中的闪电,圣子和圣女的出现,赤金镇拳神殿的重创——这些都是真神降下的征兆,在真神的庇佑下,我们一定会取得胜利!”
罗兴龙的大手重重往下一劈,像是拉下了蒸汽驱动的巨大战争机器的操纵杆,他看着两姐弟,笑道,“再说,你们想要乘船一路南下的话,不夺取乾元城可不行——现在的乾元城,在拳神殿的控制下,已是秣马厉兵,全面警惕,沿着大河部署了七八道哨卡,来往船只,都要仔细搜查。
“一方面,他们害怕南方的机械和蒸汽信徒北上,另一方面,也要警惕你们这样的‘危险分子’逃去南方,所有检查很严密,所有人都要脱光了用热水和铁丝狠狠搓洗,任凭你什么伪装,都会被搓掉。
“过去半个月,已经有很多南下北上的信徒都被抓了,有些人被关押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有些人直接送上了火刑架!
“所以,如果城里平安无事,沿河哨卡的兵力充足,检查时间充足,你们不可能轻松闯过去。
“只有城里发生激战,沿河哨卡抽调兵力来增援,无数人都逃出城外,或者乘船往下游逃生时,你们趁乱混杂其中,敌人力有不逮,来不及一一检查,你们才有可能一路顺风,直抵南方。”
格斯和格蕾大吃一惊,没想到沿河还有这么多的关卡。
可是,凭眼前这些狂热的机械和蒸汽信徒,真能推翻屹立万年的拳神雕像吗?
“放心,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们已经精心准备了很多年,再有十天半个月,等最后一批连环火弩、蒸汽枪和蒸汽大炮,在南方蒸汽军的精锐护送下,秘密运抵乾元城,神圣的战斗就将打响!”
罗兴龙兴奋得脸上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红光,爽朗道,“到时候,我直接将南方蒸汽军北上支援的指挥官介绍给你们,再由他派亲信带你们南下去找蒸汽军的统帅,不是最直截了当吗?”
格斯和格蕾一想,好像也是。
如果能在罗兴龙这里,见到蒸汽军北上支援的核心人物,就省去很多解释和甄别的手脚,说不定,一到南方,就能找到蒸汽军的统帅。
那时候,无论恶魔吕轻尘想干什么,都能得偿所愿。
只要吕轻尘信守承诺,就会告诉他们这个世界的真相,并且和蒸汽军统帅一起,帮他们为爸爸报仇。
想到这里,格斯正欲点头。
忽然,伴随着一阵喧哗,一个遍体鳞伤的血人,跌跌撞撞地从密道里跑了进来,身后留下一串血脚印。
“安德鲁!”
一见这人,罗兴龙脸色剧变,“什么情况,你怎么伤成这样?”
这人摇摇欲坠,一头往地上栽倒。
幸好有两名信徒眼疾手快,将他左右搀扶住。
又有信徒上前为他止血疗伤,为了一些止痛和补血的药物。
名叫“安德鲁”的信徒,这才勉强凝聚一丝精神,奋力挣扎着,嘶声道:“大事不好,毛奇、毛奇被抓了,应该在敌人的严刑拷打之下,背叛,背叛了真神,我看到一队拳神殿的铁拳军,气势汹汹朝毛奇家里去,他的父亲和兄弟都陆续被抓了!”
“什么!”
罗兴龙勃然色变,拳头瞬间攥紧,发出“咔咔”的骨骼爆响。
意识到自己不该过于惊慌失措,他竭力咬牙,克制火山爆发的情绪。
罗兴龙和安德鲁压低声音,飞快沟通,却不避讳格斯和格蕾,令两人知道一些前因后果。
原来,一切都要从两姐弟早上在乾元城外面看到,抛洒传单的青年说起。
说起来,和格斯还有格蕾都脱不了关系。
因为再过十天半个月,就是南方蒸汽军的大批军械和精锐,秘密支援北方,“举大事”的日子。
是以,这些天罗兴龙一直嘱咐乾元城里的机械和蒸汽教徒稍安勿躁,低调行事,千万不要招惹拳神殿。
但“举大事”的细节,自然不能告诉大量外围信徒知道。
这些外围信徒满脑子狂热思想,做事根本不考虑后果,早已憋屈得难受。
格斯和格蕾在深山暴雨中大发神威,干掉整支追杀队伍,令赤金镇的拳神殿力量几乎瘫痪——这个消息传到乾元城,更是给这些外围信徒打了兴奋剂。
于是,今天早上,就有一名终于按捺不住的外围信徒,甘愿为信仰而牺牲,跑到乾元城外去散发传单。
结果,一通严刑拷打之下,这名外围信徒发现自己对真神的信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忠贞。
他终于交待了传单的来源,是一个叫“毛奇”的伙伴。
而这个毛奇的家里,就是机械和蒸汽神教在乾元城里规模最大的秘密印刷所,地底下藏着两台印刷机,毛奇的父亲和兄长都是机械和蒸汽神教秘密培训的印刷工人,是最宝贵的技术人才,知道很多秘密,也见过几乎所有乾元城里,机械和蒸汽神教的核心信徒,并知晓他们的真实身份。
现在,散发传单的外围信徒被抓,牵扯到了毛奇,毛奇被抓,又牵扯到了他的父兄,还导致秘密印刷所被查获,很多资料甚至包括部分信徒的名单都会泄漏,就连这里,都不再安全,乾元城的地下力量,彻底隐藏不住了!
铁拳之敌(三十八)举事
格斯和格蕾一听就慌了神。
原以为到乾元城找到机械和蒸汽教的秘密据点之后,就能被安全护送到南方去。
没想到他们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罗兴龙板着脸,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惊慌失措的表情,反而,随着局势被描述得越来越严峻,他的眼神越来越坚定,坚定到疯狂的程度。
“既然如此,那没办法了。”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随后,深吸一口气,振臂高呼,“革旧鼎新,就在今朝,真神的信徒们,‘圣子’和‘圣女’的到来,便是真神降下最明确的启示,让我们现在就拿起武器,冲杀出去,让那些被伪神欺骗了上万年的可怜虫们,见识到真神的力量!”
“今天?现在?”
不少信徒都有些吃惊。
“没错,连‘圣子’和‘圣女’都出现了,不是今天,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也有人莫名兴奋。
“圣子和圣女能够对抗整个赤金镇的拳手,再加上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连环弩和蒸汽枪,扫平乾元城,又有何难!”
更有人十分期待地看着格斯两姐弟,看得他们脸红心跳,心里仿佛一万只蚂蚁在爬。
当然,也有极少部分知道内情的人,大多是罗兴龙这样,机械和蒸汽教的铁杆信徒和核心成员,知道随着地下印刷所的捣毁和印刷工的被捕,情势已经急迫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程度,此刻再不鱼死网破的话,那就真要落到砧板上任人鱼肉了。
“旧神已死,新神当立,革旧鼎新,就在今朝!”
他们作为主心骨,带头跟随着罗兴龙呐喊起来。
反复呐喊了几十遍,所有信徒都忘却了疑惑和顾虑,充满了胜利的憧憬,战斗的勇气。
“很好,那我们就依计行事!”
罗兴龙发号施令,先看一名光头巨汉,“泰隆,你带领精锐敢死队去抢占城南粮库,记住,攻不下粮库无所谓,但一定要成功放火烧粮,吸引拳神殿的注意力,牵制大批铁拳军!”
“是,真神万岁!”
名叫“泰隆”的光头巨汉,扛着一个做工精密的火油唧筒领命而去。
“赵信,你去联络我们蛰伏在城里的所有力量,告诉他们行动提前的消息。”
罗兴龙继续对一名身材瘦削,双腿奇长的青年道,“就让他们按照事先约定的方案,朝各处目标发动猛攻!“
赵信点头,快步离去。
“安德烈,天黑之前,你和你的人,必须夺取码头和所有船只。”
罗兴龙道,“因为操纵船只要用到许多机械,河边的很多作坊也在偷偷使用机械,借助河水流动之力,这些靠水路混饭吃的人,最容易站到我们一边,也最容易遭到拳神殿的镇压——我们必须赶在拳神殿之前,将这些人都组织和武装起来,成为夺取乾元城的中坚。”
名叫“安德里”的小个子,背负两柄连环弩,腰间还挂着两柄连环弩,手里偏偏又拎着两柄连环弩,再加上胸前、背后和小腿上捆绑的箭囊,简直像是一只插满弩箭的刺猬。
他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点头离去。
“等等——”
罗兴龙看了格斯两姐弟一眼,犹豫片刻,又叫住安德烈,嘱咐道,“记住,你这里的使命格外重要,即便无法夺取整座码头,也要尽可能多夺取船只,并摧毁敌舰,一定要确保水路在我们手里——无论我们的人要撤出去,还是南边蒸汽军的增援要北上,都要通过水路!”
“明白!”
小个子安德烈咧嘴一笑,扛着六支连环弩,大摇大摆离去。
“剩下的人,我们肩负着最神圣也最重要的使命!”
罗兴龙脸上浮现出不正常的红色,声嘶力竭道,“让我们将真神赐予我们的蒸汽巨炮抬到地面上去,并拱卫它一步步前往拳神殿!
“记住,无论付出多少代价,死伤多少人,都要把蒸汽巨炮扛到拳神殿的门口。
“伪神的谎言已经愚弄这个世界上万年,但只要蒸汽巨炮一响,把拳神殿轰得稀里哗啦,轰然倒塌,那么,谎言不攻自破,乾元城所有的居民,都会意识到机械和蒸汽之力的伟大,都会站在我们这边,臣服在真神的脚下!”
“巨炮!巨炮!”
“蒸汽巨炮!”
信徒们再次亢奋地欢呼起来。
“马上就要打仗了,圣子和圣女,请你们还是呆在我的身边,亲眼见证真神的奇迹降临吧!”
罗兴龙不容拒绝地说。
格斯嘴唇动了动,却也知道对方是狗急跳墙,不得不鱼死网破,这时候为了激励士气,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两姐弟根本没办法和陷入疯狂的信徒们理论。
“可以。”
格蕾却是爽快道,“既然你们都把我们当成蒸汽之神降下人间的圣子和圣女,我们当然有责任和你们并肩作战——但是,伪神毕竟统治这个世界太久,力量根深蒂固,倘若,我是说倘若,乾元城堕入黎明前的黑暗,战斗暂时处在下风,事不可为的话,罗大叔能否优先安排一艘船帮我们突围,带我们去南方,找到蒸汽军的大部队,再卷土重来?”
经过几天的思索,格蕾终于恢复了赤金镇天才少女的风采,学会和罗兴龙讲条件了。
罗兴龙眼底精芒一闪,沉吟片刻,爽快点头答应:“当然,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场正邪大战注定要持续很久,我不会让‘圣子’和‘圣女’白白送死的。”
“那就好。”
格蕾微微一笑,学着罗兴龙的模样,高举手臂,呐喊道,“旧神已死,新神当立,革旧鼎新,就在今朝!”
“就在今朝!就在今朝!就在今朝!”
“圣女”的呐喊,恰似火上浇油,一时间,地下据点变成一座无形的火山,摧枯拉朽、毁天灭地的岩浆,即将喷涌而出!
机械和蒸汽教为了这次乾元城的举事,早已做了精心准备。
虽然大批蒸汽武装和精兵强将还没到来,但连环弩,蒸汽枪,蒸汽球增幅速度的刀剑,蒸汽机辗轧出来的装甲,却是一应俱全。
还有大批黑布,上面印着一个个简陋的白色齿轮,齿轮四周有蒸汽缭绕的图案,将黑布系在脑门上,或者绑在手臂上,乍一看,倒也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铁拳之敌(三十九)火龙
罗兴龙自己也绑了一条黑布在额头上,又将两条黑布交到格斯和格蕾手里。
众多信徒目光炯炯看着两姐弟。
两姐弟对视一眼,都拿起黑布,绑在额头上。
地下空间,一片欢腾。
“巨炮!巨炮!巨炮!”
有人呐喊。
伴随着一阵雷鸣般的鼓声,一尊仿佛钢铁巨兽般,由无数蒸汽球,管道,齿轮和锁链组成的蒸汽巨炮,被近百名肌肉高高隆起的精壮汉子,从秘密仓库里推了出来。
罗兴龙拉着两姐弟,踩着齿轮,登上蒸汽巨炮。
“动手!”
他威风凛凛地喝道。
……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是乾元城上万年来,最重要也最惨烈的一天。
从上午开始,就有大队隶属于拳神殿,忠心耿耿的铁拳军,在大街小巷里气势汹汹地横冲直撞。
他们用铜浇铁铸的拳头,轰开一户又一户人家的大门,顿时闹得鸡飞狗跳,哭声阵阵。
不一时,就有一个个被揍得鼻青脸肿,疑似邪恶信徒的百姓,被他们好似拖死狗般拖走,只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这次全城搜捕的动静闹得很大,到了午后,大街小巷都议论纷纷,几乎所有百姓都知道了机械和蒸汽教肆虐的事情,再联想到天空中出现的闪电,以及传说中的“圣子”和“圣女”出世,一时间众说纷纭,人心惶惶,不祥的气氛,如阴霾般在城池上空荡漾。
而很多混迹于围观群众里,脸色阴沉的家伙,也纷纷在眼神的交流中,聚集到了一起,交头接耳,商议着什么事情。
这些人如病毒般扩散,又不动声色地聚居到一起,就像是涓涓细流汇聚成了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海洋。
等到拳神殿发现情况不对,试图发布禁令,让全城居民都乖乖待在家里时,已经来不及了。
临近黄昏十分,忽然——
“呜!”
“呜呜呜呜呜呜!”
全城十几处地方,高高耸立的烟囱里,忽然传来尖锐的汽笛声!
蒸汽驱动的汽笛,发出穿云裂空的尖啸,是拳神世界古往今来从未出现过的贯脑魔音。
这声音瞬间传遍全城,令人毛骨悚然,却又禁不住热血沸腾,仿佛看到旧世界崩裂,新世界的曙光降临的画面。
汽笛就是命令。
一时间,早已暗中朝乾元城南粮仓聚集的机械和蒸汽教的敢死队员们,在光头巨汉“泰隆”的带领下,一跃而出,发了疯般朝粮仓发起冲锋。
镇守粮仓的,自然是铁拳军的精兵强将。
但碍于信仰,他们是不可能使用弓箭、弩炮、投石机等等远程武器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红着眼睛的狂信徒们,组成黑压压的狂潮,朝他们碾压过来。
“咻咻咻咻!”
抢先动手的竟然还是狂信徒,他们可不会和铁拳军讲什么短兵相接的风度,每个人都是双持连环弩,冲锋过程中,每个人就至少发射出去十几二十支弩箭,箭头上还涂抹了见风就燃的紫磷,箭杆也用桐油浸泡,极易燃烧。
结果,漫天弩箭在半空中就熊熊燃烧起来,化作流星火雨,劈头盖脑砸下。
饶是镇守粮仓的铁拳军,都是钢筋铁骨,还拥有护体罡气,也被这些火箭射得狼狈不堪。
更别提不少弩箭落到他们身后的粮仓里,渐渐酿成大火,一发不可收拾。
而狂信徒们在射空一轮弩箭之后,来不及重新上弦,干脆抛下弩箭,将身后用粗大竹木打造的火油唧筒端了起来。
这些唧筒里装满了火油,通过精巧的机械加压,只要轻轻一按下方的扳手,火油就能喷出三五十丈。
几十名狂信徒同时端着唧筒狂扫,大量黑乎乎的火油如暴雨倾盆,粘在铁拳军身上,以及他们身后的粮库大门和围墙上,根本甩不掉也洗不干净,原本小小的火苗几乎瞬息间成长为张牙舞爪的火龙,朝铁拳军扑去。
可怜的铁拳军,苦修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钢筋铁骨,在火上浇油的威力面前,和普通百姓并没有太大区别。
不少铁拳军纷纷惨叫,无意识地狂奔和打滚,偏偏地上都沾满火油,他们的挣扎只能令火势愈演愈烈,范围不断扩大,直到将自己烧成一颗颗碳球。
也有铁拳军中的高手,第一时间意识到危险,利用快若闪电的身法,高高跃起,躲过弩箭和火油的攻击。
但这样的高手,终究是少数中的少数——因为拳神殿禁绝机械和蒸汽的相关制品,绝大部分铁拳军连弩箭都没见过,更不知道火油唧筒是什么东西,见到狂信徒们背负的大竹筒,谁能想到竟然是这么歹毒的凶器?
而这些躲过弩箭和火油攻击的高手,还要面对另一种灭绝人性的绝世凶器,那就是高压蒸汽枪。
——用蒸汽球存储压缩到极致的蒸汽,再接驳到一根密封的钢管里,钢管内装满金属弹丸,再用羽毛等细软物品将空隙塞满。
用这样的高压蒸汽枪瞄准敌人,扣动扳机,高压蒸汽瞬间释放,金属弹丸就会如岩浆般喷涌而出,如另一个世界的霰弹枪,打击范围极大。
泰隆率领的敢死队是有备而来。
他们提前一年半载,就在精心策划应该如何攻下粮仓。
对镇守此地的铁拳军高手,也有非常仔细的了解。
十几支蒸汽枪朝着不同角度射击,几乎封死了铁拳军高手的全部去路。
顿时,好几名高手都被射得千疮百孔,任凭什么护体罡气,都被蒸汽之力轰得稀里哗啦。
即便钢筋铁骨能保住他们的性命,但上百枚金属弹丸嵌入血肉之躯甚至骨头里,仍旧疼得他们惨叫连连,生不如死,基本丧失战斗力。
泰隆趁势率领大批敢死队员冲进燃烧的粮仓,令火势更添几分张狂。
等到更多铁拳军从四面八方赶来增援时,粮仓已经被烧得一发不可收拾,升腾而起的浓烟像是上百条黑龙盘踞在乾元城上空,令全城百姓和拳神殿中的祭司们,都大感震怖!
铁拳之敌(四十)喷气
当城南的粮仓熊熊燃烧,火龙冲天而起时,大河上的码头附近,也是暗流涌动。
诚如罗兴龙之前所言,拳神世界,最容易被机械和蒸汽之神感召的,就是在大河沿岸讨生活的人。
因为波涛汹涌,大水无情,想要驾驭大船,乘风破浪的话,无论如何都会用到一些机械。
而且,随着南来北往的货运量越来越大,甚至要开拓沿海航线,货船的规模也越来越大,船上的机械结构都变得越来越精密。
而在水流湍急的岸边,人们在近万年的生活中,也渐渐认识到了水流永不枯竭的力量,渐渐想到采用“水车”来节约人力的办法。
有了水车,水力磨坊,甚至利用水力驱动的织布机等机械,便如雨后春笋,屡禁不绝。
尽管拳神殿严令大河两岸的居民,绝对不能建造水车和水力磨坊之类的设施。
但机械的精神早已融入水上人家的血液,无论怎么禁止,都不可能毁灭人们心中的机械之心。
因此,当名叫“安德烈”的机械和蒸汽信徒,悄悄潜入码头附近时,早有不少秘密信仰机械妖和蒸汽魔的水手、纤夫甚至铁拳军的下层士兵,都聚集起来。
他们或是搬运和分发武器,或是煽动和联络更多水上人家,或是通风报信,将铁拳军在码头附近的防御部署,全都告诉了安德烈。
粮仓起火就是信号。
一队部署在码头附近的铁拳军,急匆匆赶往城南去支援粮仓,留在这里的兵力变得更加薄弱。
安德烈发一声喊,一马当先,手持连环弩,朝码头扑去。
无数水上人家立刻响应,变戏法般变出了千百条印制着白色齿轮的黑色布条,又扛起船桨和下锚时用的铁链,一呼百应,跟在安德烈身后冲锋。
水上人家,千百年来受尽欺压,是拳神世界的最底层。
他们的仇恨和反抗精神,甚至比烧毁粮仓的那些信徒更加强烈。
驻守码头的铁拳军虽然都是以一敌百的精锐。
但在安德烈率领的死硬信徒,箭矢如雨的猛攻之下,仍旧节节败退。
而城里冲天而起的大火,还有波涛翻滚的浓烟,亦令他们心慌意乱,战意动摇。
当安德烈指挥着两台床弩慢慢接近码头,一直手腕粗细,近两米长的巨型弩箭,将一名铁拳军高手当胸穿透,钉死在地上时,铁拳军的斗志彻底消散。
激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码头都被机械妖和蒸汽魔的信徒,暂时夺取!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战场。
罗兴龙和“圣子”还有“圣女”,率领着死硬信徒的精锐,拱卫蒸汽巨炮,强攻乾元城的拳神殿!
乾元城是北方大城。
这里的拳神殿,亦是铁拳之道在北方的中枢之一。
倘若能攻下拳神殿,捣毁拳神的塑像,肯定能震撼整个世界。
无数狂热的信徒们,正是在这样激动人心的理念鼓舞之下,从地底钻了出来,出现在街头巷尾,又源源不断聚集到了一起,呐喊着“旧神已死,新神当立”的口号,朝拳神殿潮水般涌来。
他们面对的是严阵以待的铁拳军。
拳神殿终究统治这个世界近万年,纵然最近几百年,随着机械妖和蒸汽魔的崛起,显得有些衰落,但深厚的底蕴,仍旧不是一群乌合之众可以轻易动摇。
哪怕大批铁拳军都去支援粮仓和码头。
留在拳神殿的祭司,苦修士和神拳将,仍旧用散发着金属光泽的血肉之躯,以及凌冽如刀剑的战意,凝聚成了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铁拳军高手们冷笑着扑向狂信徒。
城里鳞次栉比的楼房和蜿蜒曲折的巷道,并不太适合连环弩和蒸汽枪的发挥,反而是最好的肉搏战场。
当铁拳军高手们身轻如燕从屋檐上掠过,身形鬼魅地闪过一支支弩箭乱射,并且居高临下,朝街巷里挤成一团的狂信徒发起猛攻时,便似恶虎扑羊,展开屠杀。
小巷里人挤人,人挨人,推推搡搡,混乱不堪,根本没办法上弦、加气和瞄准。
射出去的弩箭和弹丸,十有八九是落到同伴的身上。
而铁拳军高手却能肆无忌惮将一记记重拳,肘击和膝撞,全力轰入狂信徒们的体内。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噗!噗噗噗!”
筋断骨折之声,不绝于耳,哀嚎和惨叫,此起彼伏。
就像面对格斯的矢爆枪之威时,拳神没有庇护他的信徒那样。
面对铁拳军高手的铁拳狂轰,机械妖和蒸汽魔,也没有祝福他们的信徒。
狂信徒的第一波攻势,就这样被硬生生阻挡住。
不过,机械妖和蒸汽魔的麾下,也不是没有高手。
机械和蒸汽之道的高手,在厮杀时,除了使用连环弩和蒸汽枪之外,更会使用一种叫做“蒸汽加速装置”的特殊武器
这种武器就像是一个巨大的乌龟壳,背在使用者的身后。
却是通过一条条的管道,缠绕到使用者周身,令他们的手、脚乃至各个部位,都能喷射出强劲的蒸汽,从而加速肢体的动作,实现立体机动的目的。
这样的高手,号称“喷气战士”,是蒸汽军的核心力量。
见到普通信徒受阻,数十名喷气战士立刻朝着大杀特杀的铁拳军高手掠去。
“嗤嗤嗤嗤!”
只见他们身后喷射出几十道湍急的气流,像是一支支白色的羽箭,强劲的反作用力推动他们,飙出电光石火的速度。
“砰!”
喷气战士的战刀,硬撼铁拳军高手的铁拳!
一方的战刀上,都有喷气加速装置,能通过气流激射,令刀速飙至极限。
另一方却是自幼用秘药涂抹、打熬、磨练,早已将身体的每一寸血肉,修炼到比钢铁更加坚硬。
狠狠碰撞的结果,仿佛蒸汽机爆炸,发出巨大的光,热和噪响。
喷气战士的战刀断裂,蒸汽管道如切下脑袋的毒蛇般狂乱舞蹈。
铁拳军高手却是捧着指骨碎裂,扭曲变形的手掌倒跌出去,一边飞还一边口吐鲜血。
铁拳之敌(四十一)巨炮
“这是蒸汽的力量!”
“这是真神的力量!”
“看啊,看啊,连铁拳军高手,都被我们打败了!”
虽然双方碰撞的结果,算是两败俱伤。
但这至少说明,“蒸汽军”拥有和“铁拳军”抗衡的力量。
手持蒸汽战刀的狂信徒们,再不是过去那些任人宰割的鱼肉,面对敌人的铁拳,他们至少有了同归于尽的能力。
认识到这一点的机械和蒸汽教徒们愈发狂热。
更多核心信徒挥舞着蒸汽战刀,并依靠蒸汽喷射的立体机动装置,朝铁拳军高手扑去。
一时间,整条街巷都充斥着蒸汽,蒸汽里还喷涌着鲜血,飞舞着残肢断臂,恰似沸腾的血池。
狂信徒和铁拳军的数量都越来越多,犹如两股暴怒的洪流,朝着同一口池塘发起冲击。
忽然——
“轰!轰!轰!”
几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在铁拳军中间爆开。
却是机械和蒸汽教的教徒们,动用了蒸汽炸弹。
蒸汽炸弹,是一种极度危险,也无比阴毒的武器。
在不断加压,临近极限的蒸汽球外面,黏上无数细碎的铁钉和铁片,将蒸汽球朝敌人投掷过去。
一旦蒸汽球爆开,高压气流就像是飓风,将铁钉和铁片激射出去,化作万千利刃,将敌人射得千疮百孔,溃不成军。
大批驰援过来,还搞不清楚状况的铁拳军,顿时沦为蒸汽炸弹的牺牲品。
他们不是被灼热的高压蒸汽喷熟了面孔。
就是被铁钉和铁片射成了蜂窝豆腐。
满街都是鲜血,到处都是惨叫,看上去,人类的钢筋铁骨,再怎么强硬,都无法和真正的钢铁相匹敌。
“咚!咚!咚!”
摄人心魂的鼓声响起。
罗兴龙等机械和蒸汽教的核心信徒,带着格斯两姐弟这对“圣子”和“圣女”,表情庄严肃穆,从地下隐秘处,将蒸汽巨炮抬了起来。
又在复杂轮滑机械组的驱动下,由几十名壮汉挥汗如雨地旋转着摇杆,输出强劲的动力,令蒸汽巨炮像是一头钢铁凶兽那样,朝拳神殿前进。
听到鼓声,全城上下的狂热信徒们,纷纷发出呐喊。
仿佛新的神国,下一秒钟就要降临人间。
就连城里的老百姓——那些虔信拳神的人们,都不禁面色如土,胆战心惊。
先是南方传来蒸汽军作乱,铁拳军镇压不利的消息。
随后,天空又出现皲裂,即便大白天都越来越清晰。
然后,是赤金镇的精锐好手在围剿狂信徒的过程中,全军覆没。
现在,连乾元城都被动摇,狂信徒竟然能打铁拳军一个措手不及,非但占领了好几处战略要地,甚至还屠戮了大批铁拳军高手。
直到此刻,连这么吓人的机械巨兽都抬了出来,那汽笛的嘶鸣,那蒸汽的咆哮,都是无比狂妄地对拳神发出的挑战,难道拳神对此,都置若罔闻吗?
六神无主的人们,信仰渐渐崩塌,再也不知道究竟该相信什么,全都蜷缩在屋子里最坚固的角落,抱着脑袋,瑟瑟发抖。
就连格斯和格蕾都没想到,进展会如此顺利。
乍一看去,拳神殿的统治就像是一间四面漏风的破房子,只消轻轻一戳,甚至打个喷嚏,破房子就会自己倒塌。
他们不禁憧憬,或许用不着去南方,机械和蒸汽教就能占据乾元城,将这里变成“拳神统治最薄弱的地方”,满足神秘恶魔吕轻尘的需要。
但吕轻尘却始终一声不吭。
它蛰伏在蒸汽球里,静静躺在格斯背后,像是对机械和蒸汽教在乾元城的举事不屑一顾,干脆睡着了。
罗兴龙却达到了一生的最高峰。
四周信徒们狂热的呼号,蒸汽巨炮发出强烈的震动和灼热的蒸汽,都带给他一种错觉,仿佛他和蒸汽巨炮融为一体,变成了不可战胜的钢铁巨人。
金属巨轮如磨盘般缓缓碾过铁拳军的尸体,往日耀武扬威的统治者纷纷变成肉酱和烂泥,一条条猩红的血痕如万千利箭,指向同一个目标——乾元城的拳神殿。
“上啊!上啊!拳神殿就在前面!”
罗兴龙挥舞着齿轮和蒸汽组成的战旗,疯狂吼叫,拼命按着汽笛。
距离拳神殿还有七八百米时,他就迫不及待放了一炮。
轰!
蒸汽巨炮的怒吼,比普通蒸汽炸弹何止响亮百倍,即便四周狂信徒们早有准备,纷纷用棉花和布条塞住耳朵,仍旧被震得眼冒金星,头皮发麻,耳朵里好似有湿漉漉的东西流淌出来——不知是鲜血,还是脑浆!
蒸汽巨炮的射程,倒是够得着七八百米。
但到了这样的极限距离,自然谈不上丝毫准头可言。
一枚巨大的实心弹丸,在半空中划出一条凶猛的弧线,远近倒是刚好,却偏离了方向,擦着拳神殿的主建筑飞过去,轰塌了旁边的几间平房,还跳了几跳,将几辆马车砸了个粉碎。
见到蒸汽巨炮拥有如此强劲的威力,狂信徒们自然又是一阵鬼哭狼嚎的怪叫。
他们深信不疑,再来一炮,绝对能正中目标。
罗兴龙亦不在意。
蒸汽巨炮上面,搭载着南边蒸汽军秘密运送过来,极其珍贵的瞄准具,只要精确计算射击诸元,就能百发百中。
第一发只是试射,用来调整弹道而已。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从七八百米渐渐拖曳到三四百米,罗兴龙深信不疑,第二炮一定能打中。
拳神殿前面,也矗立着一座拳神雕像。
虽然规模没有矗立在城外那座高耸入云的巍峨雕像那么庞大,但在城里,也是所有人抬头就能看到,相当扎眼的存在。
只要将这座雕像一炮轰碎,应该就能彻底瓦解铁拳军的战意,也能扭转民众的信仰,让他们投奔真神的怀抱,纷纷跑出来支持蒸汽军了吧?
罗兴龙这样美滋滋地想着。
他催促着身后的炮手们,赶紧装弹,烧火,加压,把充满愤怒的蒸汽,统统轰入炮管后面的高压气仓里面。
自己则眯起眼睛,通过瞄准具,盯着仿佛近在咫尺,拳神殿前的雕像。
然后,他就看到,雕像后面,缓缓升起一个人!
铁拳之敌(四十二)罗天
这是一个身材枯瘦,皮肤皱巴巴的老者。
看着面黄肌瘦,有气无力,一身宽大的祭司袍披在身上,都耷拉得和裹尸布一样。
论外表,他比赤金镇的祭司雷烈要逊色得多,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小老头。
但他的出现,却让全体铁拳军都像是中了邪一样,莫名亢奋起来。
连那些被蒸汽巨炮射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的铁拳军,都不顾牵扯到伤口,声嘶力竭地喊叫着:
“罗天大祭司!”
“罗天大祭司!”
“罗天大祭司!”
名叫“罗天”的小老头缓缓飞过拳神雕像,卓立于半空中,居高临下,面无表情扫了一眼蒸汽巨炮和狂信徒们,又收回目光,垂下眼皮。
仿佛他们制造的破坏,闹得满城震动的动静,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罗兴龙的眼角和嘴角一起抽搐。
格斯两姐弟离他最近,看得清楚——这位机械和蒸汽教的死忠核心,竭力想摆出一副大义凛然,不屑一顾的表情。
却没有成功,仍旧从眼眸最深处的颤抖里,泄漏出一丝恐惧。
而格斯和格蕾也很能理解他这种色厉内荏的恐惧。
因为,就连远在赤金镇的他们,都不止一次从舅舅雷烈和其他人口中,听到过“罗天大祭司”这个名字。
据说,他是乾元城乃至方圆千里之内,拳法通神的第一高手!
据说,他修炼一门号称“九百九十九级天梯”的绝世神通,可以脚踏虚空,一步步踏着不存在的阶梯,“走”到九霄云外,直接汲取天地之力,和拳神沟通。
据说,他在拳神面前发下宏愿,用秘法将自身祭炼成一尊炉鼎,就是为了更好地接引拳神之力,降临到自己的体内!
格斯两姐弟不知道这些“据说”,究竟有多少真,多少假。
但舅舅不会骗他们,舅舅雷烈曾经说过,他在罗天大祭司的手里,根本走不过三招,当罗天大祭司认真起来时,真像是掏空身体,请神上身一样!
传说不止格斯两姐弟知道。
所有狂信徒也都对罗天大祭司的强悍有所耳闻。
一时间,原本嘈杂混乱的战场鸦雀无声。
甚至连汽笛的嘶吼和蒸汽巨炮的轰鸣,仿佛都被罗天大祭司的气势镇压,冻结成了冰坨。
罗天大祭司就像一座大山,狠狠碾压在每一名狂信徒的心头。
唯有跨过,不,粉碎这座大山,他们的信仰才有可能化作现实。
“开炮!开炮!”
罗兴龙杀气腾腾地嘶吼,“对准罗天大祭司,开炮!”
操纵蒸汽巨炮的炮手,却被罗天大祭司无影无形的气场,镇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不知所措,失魂落魄。
罗兴龙咬牙,一把推开炮手,自己坐到了炮位上,疯狂摇动曲轴,调整射击诸元。
罗天大祭司仍旧卓立于半空中,貌似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眨一下,耐心等待罗兴龙将黑洞洞的炮口转向他。
但仔细观察却能发现,罗天大祭司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仿佛周身荡漾起了一道道无影无形的波纹——这是惊天动地的伟力凝聚的征兆。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一炮是此战的关键。
大批铁拳军都悍不畏死地冲了上来,试图在蒸汽巨炮蕴藏好下一次击发之前就毁掉这尊巨炮,至少是干扰射击高度和角度。
无数狂信徒也像是视死如归的兵蜂般冲了上来,用自己流淌着灼热蒸汽的血肉之躯,堵塞狭窄的街道,筑起坚不可摧的城墙。
双方的碰撞,溅起一朵朵浓烈的血花,无论残肢断臂如何飞舞,血线就是无法移动半寸,即便有心急如焚的铁拳军高手高高跃起,试图从半空中俯冲轰炸蒸汽巨炮,马上就有机械和蒸汽教这边悍不畏死的死士迎拳而上,在半空中牢牢抱住对方,引爆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蒸汽炸弹,把彼此一起炸成肉酱。
终于——
蒸汽巨炮上的仪表盘里,指针在汽笛的尖啸声中,视死如归地冲向了最右侧的红色区域。
这代表着蒸汽巨炮已经加压到了极限。
充满毁灭力量的炮弹,和封堵空隙的羽毛,也填充完成。
“真神万岁!”
罗兴龙兴奋地满脸通红,像是喝醉般手舞足蹈,他死死盯着半空中的罗天大祭司,恶狠狠叫道,“伪神的走狗,去死吧!”
轰!
罗兴龙狠狠一拽拉绳,蒸汽巨炮像是凶兽发出最后的咆哮,剧烈的震荡将格斯和格蕾都从上面晃了下来。
从复杂机械构造体的缝隙中,排山倒海倾泻而出的气浪,又把两姐弟和拖曳巨炮前进的狂信徒们,都吹飞出去至少十米。
甚至有人被灼热的蒸汽烫伤,手上和脸上飞快出现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水泡,但他们却顾不上惨叫,纷纷瞪大眼睛,看着蒸汽笼罩的天空。
天空中,巨大的弹丸如陨石,划出一道凶猛而凄厉的弧线,精确无比地轰向罗天大祭司。
所有人,不分铁拳军还是蒸汽军,心都被高高拎起,他们一起屏住呼吸,感觉刹那变成永恒。
罗天大祭司仍旧面无表情,不慌不忙地迎接蒸汽炮弹到来。
在他面前,扭曲的空气已经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漩涡,仿佛最坚固的盾牌。
在他背后,一缕缕狂燃的战焰,却是渐渐组成了一张巍峨庞大,庄严神圣的面孔——和拳神殿前雕像一模一样,拳神的面孔!
“啊!”
无数狂信徒都被这张浮现在半空中的面孔吓坏了,纷纷发出惊骇欲绝的尖叫。
就在尖叫声中,罗天大祭司出手。
枯瘦如柴的拳头,平平淡淡地一挥,面前的空气漩涡都凝聚到一起,变成一个硕大无朋而深不可测的超级漩涡。
蒸汽炮弹冲进这个漩涡,顿时被干扰了飞行轨迹,像是耗尽了力气的陀螺那样摇晃起来。
随后,罗天大祭司背后那张貌似拳神的巨脸,摆出一副横眉怒目的表情,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响彻天地的怒吼!
刹那间,所有人都觉得耳朵旁边,有一万颗鸣雷炸响。
吼声竟然是真的,仿佛直接来自九霄云外,拳神的旨意!
铁拳之敌(四十三)疯狂
拳神的怒吼声中,众人的表情仿佛和蒸汽弹丸以及时间一样凝固。
他们可以清晰看到,一道道海浪般的环形波纹,从怒吼声中扩散开来,一圈圈轰在蒸汽弹丸上。
每一道音波的轰击,都令蒸汽弹丸稍稍偏离方向。
当最后一道音波轰出时,蒸汽弹丸已经彻底失去了精确的弹道,变成喝醉酒的没头苍蝇。
时间重新开始流淌。
蒸汽弹丸从罗天大祭司身边擦过,歪歪扭扭地飞上半空,划出一条有气无力的弧线,越过拳神殿,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啊……”
众多机械和蒸汽教的狂信徒们,纷纷发出失望甚至绝望的叹息。
“啊!”
铁拳军和拳神信徒们,却是欣喜若狂,战意狂飙。
罗天大祭司仍旧面无表情,漂浮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蒸汽巨炮之上的罗兴龙。
冷冽的目光,仿佛看着一具尸体,根本不在意他最后的挣扎。
“这,这……”
罗兴龙又是沮丧,又是羞愧,又是愤怒。
他像是一头受伤的公牛,眼里布满了燃烧的血丝,一拉操纵杆,狠狠往蒸汽巨炮的压力仓里加压。
为求尽快充满能发射第二次的高压蒸汽,他将这头钢铁巨兽的每一个机械部件都压榨到了极限。
仪表盘上的指针,就像是疯子的手臂般狂乱挥舞,齿轮,铰链,管道,蒸汽球,每一个机械部件都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拼命颤抖起来,因为密封不严而泄漏出来的蒸汽,更是激荡出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罗兴龙浑身上下的皮肤,都被灼热的蒸汽烫伤,燎出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水泡,连旁观者都不禁为他感到心疼。
他却仿佛没有痛觉,咬牙上好了第二枚炮弹,锁死气阀,加压,瞄准,第二次用力拽下拉绳。
“轰!”
格斯和格蕾刚刚爬起来,又被蒸汽掀翻。
第二枚弹丸在高压蒸汽的缭绕和推动下,破膛而出,朝罗天大祭司飞去。
可惜罗兴龙操之过急,这枚蒸汽弹丸施加的压力不够,非但速度太慢,弹道也歪歪扭扭,飞到罗天大祭司面前时,就开始摇摇欲坠。
罗天大祭司不慌不忙地轰出了第二拳。
这一拳,直接对准蒸汽弹丸。
拳锋再次形成漩涡,漩涡竟然将蒸汽弹丸彻底吞噬进去,利用数百次旋转消解了蒸汽弹丸的冲击力,反而控制住蒸汽弹丸,将蒸汽弹丸朝着蒸汽巨炮的方向,反推了回来!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
还以为蒸汽弹丸会把蒸汽巨炮砸个稀巴烂。
就连罗兴龙都不由自主缩了一下脖子。
蒸汽弹丸这才擦着他的头皮,险之又险从蒸汽巨炮上方半米飞了过去。
却像是一头饥肠辘辘的铁兽,在蒸汽巨炮后面的狂信徒里,砸出一条鲜血淋漓的通道。
但凡被蒸汽弹丸擦到一点油皮的狂信徒,无不筋断骨折,非死即伤。
就连格斯和格蕾都被狂信徒们滚烫的鲜血溅了一脸,不由为罗天大祭司强悍至极的实力暗暗咂舌。
怪不得,舅舅雷烈会对罗天大祭司这么推崇。
他的双臂,简直就是两门巨炮的炮膛啊!
“不知道,我从‘地狱’中得到的那些武器,是否能对付罗天大祭司?”
格斯心中一动,忍不住想到。
他还是将“星耀联邦、真人类帝国和圣约同盟”当成了地狱。
从他在地狱里修炼时看到的场景来分析,他觉得,应该是没问题的。
恶魔吕轻尘给他的那些装备,就算杀不死罗天大祭司,至少能把后者烧得灰头土脸,炸得焦头烂额,令拳神殿威风扫地。
却不知,为什么吕轻尘到现在都一声不吭,也不愿意将“地狱武器”再次拿出来使用。
真奇怪,吕轻尘不是希望天下大乱么,现在岂不是最好的机会?
只要他这个“圣子”能击退罗天大祭司,铁拳军和万千拳神信徒的信仰都会崩溃。
而机械和蒸汽神教这边一定会战意狂飙,所有人悍不畏死地冲锋,说不定,真有机会拿下乾元城的!
格斯的狐疑,被罗兴龙绝望的咆哮打断。
只见蒸汽巨炮上的几根操纵杆都被他一推到底,如火山爆发般激荡而出的蒸汽,将他烫得和龙虾一样通红,他将第三枚弹丸塞进炮膛时,丝毫不顾炮管的滚烫,却是将自己整条手臂都捅了进去,任凭皮肉和炮管接触,发出“滋滋”烤肉般刺耳的声响。
这一刻,罗兴龙的面目变得无比狰狞,仿佛机械妖和蒸汽魔的化身。
蒸汽巨炮剧烈抖动起来,蒸汽球和高压仓就像是已经成熟的恶魔之卵,孕育在里面的恶魔,即将破笼而出。
吸收了第二枚蒸汽炮弹有气无力的教训,这一次,罗兴龙轰入了超过极限足足两倍的压力。
罗天大祭司仍旧双手背负,脚踏虚空,面无表情地看着,根本没有打断罗兴龙的意思。
最大的轻蔑就是无视,他用这种风轻云淡的姿态,向双方所有信徒以及全城百姓彰显着伪神的羸弱和真神的强大。
“蒸汽之神万岁!”
终于,罗兴龙将蒸汽巨炮加压到要蹦跳起来的程度。
他的面容和嗓音彻底扭曲,无比疯狂地嘶吼,“去死吧,拳神!”
“快跑!”
格斯的脑海中,忽然传来吕轻尘的声音。
不等他反应过来,他的神经深处就传来一道酥酥麻麻的电流,四肢不由自主狂舞,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把拽过姐姐,朝狂信徒们身后挤去。
他的每一块肌肉都极富节奏地蠕动着,令他像是一条泥鳅,呼吸间带着姐姐钻到了几十名狂信徒的身后。
这时候,罗兴龙在蒸汽巨炮上,第三次拽下拉绳。
轰!
这次惊天动地的雷鸣声,比刚才的两道巨响,都要再强劲十倍。
只可惜,发出响声的地方,不是炮膛,而是炮膛后面一点点,蒸汽球和高压仓里面。
蒸汽巨炮,炸膛了!
罗天大祭司轰出头两拳的时候,无形的拳锋就已经顺着炮弹轨迹,悄无声息钻进了蒸汽巨炮的炮膛,影响了炮膛后面复杂管道和机械结构,严丝合缝的精密度。
连续三次击发,间隔时间太短,极度高温也令很多机械部件发生了细微的变形。
再加上罗兴龙如疯子般一口气灌进去两倍极限高压。
怎么可能不受到“蒸汽之魔”的惩罚?
铁拳之敌(四十四)溃败
一时间,整条街道都被火光,蒸汽和铺天盖地、天女散花的巨炮碎片笼罩。
机械妖和蒸汽魔的崇拜者们,先是被灼热的蒸汽烫熟,又被尖啸着飞射的碎片射得筋断骨折,千疮百孔,五脏六腑都被煮沸。
几名原本负责拖曳蒸汽巨炮的壮汉,距离爆炸的蒸汽球和高压仓最近,干脆被直接炸得粉身碎骨,连半根完整的骨头都找不到,场面惨不忍睹。
尽管格斯和格蕾在吕轻尘的提醒下,抢先半步找地方躲藏。
还是被灼热的气浪掀飞,像是被人在后背重重来了一锤,一边吐血,一边翻滚。
幸好周围和地上都是人,充当了软绵绵的肉垫,两姐弟才没有摔得筋断骨折。
掏了掏嗡嗡作响的耳朵,他们听到四周传来凄厉的惨叫,如同鬼哭狼嚎。
——不单单是身体上的疼痛,更是“蒸汽之神抛弃了我们”或者“蒸汽之神不是拳神的对手”这样的念头,令狂信徒们的精神彻底崩溃,才发出歇斯底里的喊叫。
紧接着,天空中“噼里啪啦”下起一场滚烫的血雨。
那是无数被炸飞到半空中,支离破碎的狂信徒们,落了下来。
格斯想吐。
恍若陷入梦魇。
看看四周,蒸汽翻滚的世界里,原本气势如虹的狂信徒们,全都痛哭流涕,满地乱爬,朝扭曲成残骸的蒸汽巨炮下跪,甚至扭头就跑。
就像貌似来势汹汹的巨浪,在狠狠拍击到防波堤之后,防波堤岿然不动,巨浪却分崩离析,倒卷回去。
三炮,仅仅三次炮击,几次呼吸的功夫,这场“轰轰烈烈”的起事,就在拳神的神威镇压之下,濒临崩溃。
“啪嗒!”
这时候,罗兴龙的半截身子从天上掉了下来,血肉模糊地摔在格斯两姐弟面前。
他像是一只煮熟的大虾,通红的皮肤冒着热气,浑身嵌满了金属碎片,一只眼球都被射爆,露出黑黢黢的空洞。
腰部以下的身体不翼而飞,五脏六腑流得一塌糊涂,伤势重到这种程度,他竟然还没死,独眼中绽放出惊讶和困惑的光芒,仿佛仍旧沉浸在刚才开炮和崩溃的刹那,用了很久,才重新聚焦到格斯和格蕾,“圣子”和“圣女”身上。
“跑。”
他定定地看着格斯,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轻声道,“跑,去南方,找蒸汽军,我们……我们一定会赢的,总有一天,会的!”
说完这句话,吐出最后一口蒸汽,罗兴龙的独眼渐渐凝固,变成黯淡的灰色。
格斯和格蕾百感交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无数双手拽了起来,被幸存下来寥寥无几的机械和蒸汽教核心信徒们簇拥着,东倒西歪地向后退去。
这时候,双方的大量兵力都挤在狭窄的街道上,将好几条街道都挤得水泄不通,即便蒸汽军因为蒸汽巨炮的爆炸而士气崩溃,一时间也不可能“一溃千里”,哪怕铁拳军想要追击,也无法逾越乱哄哄的人墙。
再加上粮仓仍在燃烧,熊熊烈焰有愈演愈烈之势,而且蒸汽军还在全城各地吹响汽笛,发起小规模的进攻,搞得人心惶惶,混乱不堪。
在守住拳神殿之后,铁拳军的首要任务也是扑灭粮仓大火,维持秩序——否则,就算镇压了这股邪道徒,乾元城接下去的日子都不会好过。
因此,格斯两姐弟竟然在一批核心信徒的簇拥下,稀里糊涂逃了出来,一路朝大河的方向逃去。
唯有罗天大祭司居高临下,冷冷凝视着他们的去向。
却不急着抓捕,而是挥了挥手,放出信鸽,朝着大河中下游飞去。
格斯和格蕾只觉自己跌入一只血腥的万花筒。
眼前尽是血肉模糊的残兵败将,耳旁充满了歇斯底里的哭泣和喊叫,还有很多强装镇定,汗水却将额头白布都打湿的人们,紧紧抓着他们的胳膊,问他们:“怎么办?圣子,圣女,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抓得他们好痛。
面对兵败如山倒的局势,两姐弟又能想出什么办法?虽然大火仍在燃烧,但谁都看得出扑灭只是时间问题,格斯和格蕾只能遵照罗兴龙的说法,让大家赶紧往大河边跑。
幸好这时候,码头和大河都控制在机械和蒸汽教的手里。
负责夺取码头和船只的“安德烈”,是一个非常精明的人。
一听到拳神殿方向传来惊天动地的炸响,而屹立在拳神殿前面的拳神雕像,又久久矗立不倒,他就意识到大事不妙,命令手下立刻收拢物资和人员,统统登上刚刚抢来的船只,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等格斯和格蕾在核心信徒们的簇拥下,登上船队时,绝大部分船帆都升了起来,身强力壮的水手们,也都做好了划桨开船的准备。
众多败兵七嘴八舌向安德烈说明情况——罗兴龙死了,绝无仅有的蒸汽巨炮也被炸毁了,现在城里是一团糟,绝大部分信徒都像被砸晕的猪羊一样,等着被铁拳军抓住和宰杀。
安德烈手脚并用,十分灵巧地爬上最高的一根桅杆,从怀里掏出一柄伸缩套筒式的望远镜,眯起眼睛观察了半天城里的情况,当机立断,命令扬帆开船。
缆绳解开,跳板抽起,水手们将浑身肌肉抽紧,船桨旋转如风扇,几十艘大船组成的船队,运载着灰头土脸的机械和蒸汽教信徒们,如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撤离他们的城市。
原本唾手可得的城市,渐渐远去,在蒸汽弥散中恍恍惚惚,如同黄粱一梦。
不免有人痛哭流涕,为罗兴龙的壮烈牺牲感到难过;有人在甲板上跪下磕头,祈求机械和蒸汽大神对他们怯懦的宽恕;也有人唏嘘留在城中的信徒恐怕不会好过,成千上万的脑袋将要落地;更有人对格斯和格蕾怒目而视,暗暗质疑这两位“圣子”和“圣女”,为何没能彰显出他们的“神力”,却像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孩子,根本没派上半点用场。
铁拳之敌(四十五)陷阱
城市渐渐远去。
残兵败将们,渐渐驶入迷茫的黑夜里。
离开时,他们已经毁掉了码头上所有来不及带走的船只。
后面没有追兵。
暂时是安全的。
但这样暂时的安全,就像猪羊待宰前的喘息,没有丝毫意义。
狂信徒们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也有更多时间,思考失败的原因。
既然是最死硬的狂信徒,自然不会承认他们所崇拜的“真神”,不如拳神殿供奉的“伪神”。
而罗兴龙大哥在乾元城带领他们活动多年,亦是英明神武,绝不会犯错的。
至于他们自己的坚贞信仰,更没有丝毫瑕疵,他们一个个都是愿意为了机械和蒸汽之神,粉身碎骨,万死不辞的好汉子。
那么,蒸汽巨炮的爆炸,这场轰轰烈烈的起事的失败,就只有一个原因了。
越来越多双充满了怀疑,警惕甚至敌意的眼睛,转动到了格斯和格蕾的方向。
满身硝烟,尘土和血痕的狂信徒们,像是受伤的恶狼般充满了神经质的不信任,他们蜷缩在黑暗里,盯着灯火下的“圣子”和“圣女”,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喂,你们说,他们两个真是‘圣子’和‘圣女’吗?”
“会不会哪里搞错了?”
“如果真是‘圣子’和‘圣女’的话,为什么今日一战,却没显露出丝毫神通,甚至还连累蒸汽巨炮爆炸了?”
“就是,不是说他们在深山老林里,击退了赤金镇的所有拳手,还把拳神殿祭司都轰得焦头烂额吗?为什么今天,这么紧要的关头,他们连一枪一炮都没有发?”
“蹊跷,真是蹊跷极了!”
“别是假的吧,是招摇撞骗,甚至是拳神殿玩的‘引蛇出洞’的把戏,故意送两个假‘圣子’和‘圣女’上门,窃取我们的机密,引诱我们提前起事?”
“这……有可能,极有可能,听说他们两个的亲舅舅,就是拳神殿的祭司,还是罗天大祭司的师弟!”
危险的流言,如毒蛇般在黑暗中游窜。
越来越多狂信徒的眼底,闪烁出了野兽般的光芒。
他们未必真的相信“据说”,但士气低迷,充满迷茫和恐慌,看不清方向的残兵败将,却急需一个发泄的地方。
终于,有人沉不住气,站了起来。
有人带头,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和第十个,狂信徒们像是僵尸般摇摇晃晃,朝格斯和格蕾逼近。
两姐弟也嗅到了空气中不详的味道,不由心中一紧,大惊失色。
负责指挥船队的安德烈在桅杆上高叫,呵斥这些狂信徒退下。
但他只是抢占码头的小分队的指挥官,真正对他心服口服的心腹手下并不太多。
罗兴龙死得突然,并没有将整支乾元城蒸汽军的指挥权交给任何人,现在,船队里地位和安德烈相仿的头领还有好几个,更有不少溃军的头领失陷在城里,他们是群龙无首的散兵游勇,心烦意乱之下,只想尽情发泄恐惧和愤怒,根本不愿听从任何人的号令。
正当这支溃兵船队如打翻的火药桶,一触即发时,前方忽然传来凄厉的汽笛声。
头船升起了三只猩红的灯笼——这是“前方敌袭”的信号!
惊魂未定的残兵败将们,眯起眼睛朝前方看去,不由大吃一惊,好似敲碎天灵盖,灌进去一瓢刺骨的冰水!
虽然黑夜已至。
前方却是灯火通明。
大河上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矗立起了一座插满火把的城寨!
这座城寨,以几十艘大船为基,大船之间用手臂粗细的铁链锁住,又在上面垒砌木板,木板外面用泥浆涂抹,里面堆满了沙袋,既轻便,又防火,无论火油还是连环弩,想要攻破这座水上城寨,恐怕都不可能。
城寨之上,挤满了士兵,坚固如墙的盾牌后面,是无数箭矢寒光闪闪的锋芒——虽然拳神鄙夷武器,但对付崇拜机械妖和蒸汽魔的邪魔外道,偶尔用弓箭来以毒攻毒,却是再好不过。
水上城寨占据了大河中央,两侧留下的河道极其狭窄,还沉入大量沙袋、铁链和粗大的树干,堵得严严实实。
大河两岸,亦点燃了成百上千支火把,无数弓箭手杀气腾腾地列队,准备杀戮。
一旦船队准备绕过水上城寨,走两边的河道,一定会有大量船只被淤塞河道的杂物纠缠住,沦为刺猬般的箭靶。
大河上下,顿时传来凌冽的杀意,原本通往南方希望所在的逃生之路,瞬间变成直通阴曹地府的致命陷阱。
“我们中计了!”
安德烈和残兵败将们终于反应过来。
怪不得罗天大祭司不急着追杀他们。
原来早在大河上设下了这样的埋伏。
如果说,在乾元城里时,他们这些机械和蒸汽神教的核心教徒,还可以趁乱突围,逃到深山老林里,或者乔装打扮,散入民间,给拳神殿的甄别和抓捕造成极大麻烦。
那么现在,他们就是心甘情愿地聚集到了一起,在大河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根本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一时间,汽笛声从头船响到了尾船,所有船只上都挂起了“准备作战”的红灯笼,但红芒映照之下的狂信徒们,就算还有作战的勇气,却已经彻底失去了胜利的希望。
“没希望了,全都完蛋了,我们逃不出去的!”
“罗天大祭司算到了一切,我们完了!”
“蒸汽之神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您已经降下了启示,却不赐予我们最后的希望?”
不少狂信徒都跪在地上,仰天长啸,嚎啕大哭。
也有些双目赤红的家伙,继续对格斯和格蕾怒目而视,似乎想要斥责,就是他们两个假冒的“圣子”和“圣女”,把大家引到这样的绝境。
但是,当一名狂信徒真的扑向格斯两姐弟时,却被始终沉默的格斯一脚踹开。
少年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这一脚在对方胸口踹出了骨裂的声音,险些没把这名狂信徒踹下河去。
随后,在众多狂信徒惊诧莫名的目光交错中,格斯从身后的背篓里,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抽出了他的“黑潮”三联装重型火神炮。
铁拳之敌(四十六)突破
少年脸上恍惚而神秘的表情,为他增添了几分非人的气质。
他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所控制,或者说,真有来自更高维度的神魔,降临到他孱弱的身体里。
这样的气质,令那些气势汹汹想上前质问他的狂信徒们,都感到莫名心悸和恐惧,忍不住想在少年面前跪下,膜拜他的脚趾。
更别说,少年扛着的三联装重型火神炮。
这支来自更高维度的超级武器,其长度已经远远超出背篓可以装载的极限。
就好像少年的背篓连接着异度空间,能从里面无限抽取出地狱中最致命的凶器。
而这具绝世凶器的表面,既看不到半个齿轮,也没有丝毫接缝,更没有半缕“嘶嘶”作响的蒸汽。
乍一看去,并不像是狂信徒们所熟悉的,机械妖和蒸汽魔的造物。
却在银光闪闪中,萦绕着凌驾于机械和蒸汽之上,毁灭性的破坏力。
在他们对面,横跨大河的城楼之上,数百名弓箭手已经绷紧了弓弦,搭上了羽箭。
其中一半羽箭上,还包裹着沾满油脂的布条,被火把点燃,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箭。
火光映照之下,是铁拳军的军官们,虔诚,冷漠而残忍的面孔。
在他们身后,另一名拳神殿大祭司高高举起了拳头,眼看就要重重落下,万箭齐发,将这些妄图亵渎真神威光的妖魔邪祟统统杀死。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就连大河中滔滔的波纹,都被双方紧绷到极限的杀气挤压,凝固成僵硬的涟漪。
所有铁拳军的嘴角,都勾起冷酷的笑意。
所有狂信徒的瞳孔,全都收缩到极限。
拳神和蒸汽之神,仿佛都透过漫天乌云,冷冷凝视着人间的激斗,就像是两名棋手,紧皱眉头,居高临下,看着几枚至关重要的棋子,发出无声的碰撞。
拳神殿大祭司,终于挥动他的拳头。
然而,在他的手臂还未落下之前,恶魔降临到体内的少年,已经抢先扣动了扳机。
轰轰轰轰轰轰轰!
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璀璨花火,再次如恶魔的狞笑般绽放,灼伤了所有人的视网膜,也把他们的耳膜都撕扯得七零八落。
刹那间,无论铁拳军还是蒸汽军,视界之内的一切,都从橘黄变成赤红,又从赤红变成惨白,再从惨白变成仿佛永恒的黑暗。
他们都变成了瞎子,只能听到耳边传来春雷炸响般的轰鸣,感知到万马奔腾的震动,随后就是十八层地狱般凄厉的惨叫。
有什么东西被炸上了半空,又在半空分崩离析,如同熊熊燃烧的天女散花般落入大河中,河水都被煮沸,发出“嗤嗤”之声,冒出一缕缕夹杂着浓烈血腥味的白烟,刺激着他们的鼻粘膜,打出了一个个大大的喷嚏。
喷嚏过后,仿佛永恒的黑暗,终于再次被惨淡的鲜血和狂暴的火焰,勾勒出了模糊的线条。
鲜血淋漓的线条,组成一幅不可思议的场景。
蒸汽军的狂信徒们吃惊地发现,横亘在大河之上的城寨,已经消失不见了。
整座城寨都被格斯轰飞到了半空,变成燃烧的碎片,和铁拳军还有大祭司的残肢断臂,“噼里啪啦”地跌落下来,烧红了整条河面。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铁拳军,全都变成了煮熟的烂肉,即便有人将血肉之躯修炼到如钢似铁的程度,面对火神炮的轰击,也只能将在劫难逃的死亡稍稍推迟几分钟,顺便令自己承受更多非人的折磨。
就连拳神殿的大祭司,都被轰爆了半边身子,在湍急的水流中一沉一浮,除了瞪圆血染的独眼,朝蒸汽军的船队发出惊骇交加的光芒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封锁河道的铁链,也被火神炮的狂轰滥炸,炸得寸寸断裂,甚至熔化成了废铁。
埋伏在河道两侧的铁拳军、弓箭手,全都目瞪口呆,如泥胎偶像,半天回不过神来。
所有幸存者的身体乃至灵魂,都被少年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怖力量抓住,他们都感觉极度窒息,仿佛空气也在刚才的烈焰蒸腾中,被烧了个一干二净。
唯有河水仍在奔流,带动船队撞开城寨的残骸,碾压焦头烂额的伤者,突破拳神殿大祭司精心设计的陷阱,一路势不可挡地朝下游冲去。
大河两岸的弓箭手,兀自沉浸在格斯手中释放出来毁天灭地的力量震撼之中,信仰一寸寸崩塌,久久回不过神来,却是忘记向河道中央开弓放箭。
当然,就算他们尽忠职守,现在船队仍在河道最中央,距离两岸有上百米,以他们颤抖不停的双手,箭矢也不会有多少力量和准头,根本拦截不住这支拥有恶魔庇护的船队。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支载满了残兵败将,眼看刚刚就要被一网打尽的船队,如离弦之箭,扬长而去,消失在茫茫黑夜里。
直到船队的最后一盏灯火被黑暗吞噬,大河两岸才有弓箭手支撑不住,终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张开嘴巴,无声地尖叫起来。
……
格斯清醒过来时,发现乾元城和大河上燃烧的城寨,都被他们远远抛在脑后。
船队已经驶出数百里去,在这个通讯落后的年代,乾元城几乎没办法将邪道徒突围的消息,这么快传递到他们的前方。
所以,暂时是安全的。
格斯稍稍松了一口气,再看周围,他发现几乎所有狂信徒,都用敬畏而崇拜的眼神看着他。
刚才想上来质问他,又被他一脚踹开的那名狂信徒,更是跪在地上,跃跃欲试,想要上前亲吻他的脚趾。
就连他的姐姐格蕾,都一副不认识亲弟弟的模样,直愣愣看着他——以及他手里的三联装重型火神炮。
格斯动了一下火神炮。
所有狂信徒立刻发出“啊啊”的喊叫,不少人面红耳赤,更多人流下了激动的汗水和泪水,一副蒸汽和机械之神降临眼前的模样。
格斯将火神炮重新塞回背篓——更准确说,是请背篓里,蛰伏在蒸汽球里的恶魔吕轻尘,收回这具来自更高维度的武器。
狂信徒们都发出有些失望的叹息,却也不敢违逆“圣子”的意志,见到偌大一支火神炮都消失在小小的背篓里,看着格斯的眼神愈发崇敬和畏惧。
铁拳之敌(四十七)夜谈
“我……”
格斯觉得嘴里有些腥甜。
舔舐了一下嘴唇,从喉咙里涌出一股热流,他“哇”一声,吐出一口发黑的鲜血。
众多狂信徒同时发出惊呼,生怕“圣子”承受不住真神强大的力量,这具凡人的身躯立刻灰飞烟灭。
格蕾急忙上前搀扶弟弟,颤声道:“格斯,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
格斯摇了摇头,环视四周道,“这里人太多了,我想找个清静地方,休息——冥想一下。”
这时候,格斯已经竖立了自己在残兵败将中的绝对权威。
他的话就是金科玉律,没人胆敢违逆。
安德烈立刻帮他收拾出整片甲板,所有狂信徒都被驱赶到舱室底下,或者干脆跳上了别的船。
格蕾也下船舱,亲自去给格斯煎煮药食,甲板上只剩下脸色惨白的少年盘膝而坐,怀里抱着背篓,怔怔看着前方永无止境的茫茫黑夜。
吕轻尘化作一缕缕烟霭,从背篓的缝隙里钻了出来,在少年面前凝结成一个笑眯眯的小人。
“别这么一直大喊大叫。”
恶魔掏了掏耳朵,眨巴着眼睛,道,“叫得我耳朵都快聋了。”
“告诉我。”
少年死死盯着恶魔,咬着牙,拧着眉,绷着筋,表情前所未见地严肃。
“告诉你什么,为什么刚才在乾元城里,不让你使用矢爆枪、火神炮、蜂巢发射器……这些更高维度的武器?”
吕轻尘摊了摊手,道,“我早就向你解释过,因为乾元城这样大规模的数据交互节点,是拳王监控的重点,一旦乾元城里出现了数据异常,拳王瞬间就会发现,说不定真会附体到罗天大祭司身上,一拳把我打成肉酱。
“我不想在乾元城和拳王交手,而是要寻找数据更加混乱,底层架构更不稳定的地方,也就是南方蒸汽军正在高歌猛进的战场,只有在那里,我才有可能战胜拳王。
“顺便说一句,刚才你已经消耗了第二个愿望,我才再次让你使用了来自更高维度的武器,接下来,还剩下最后一个愿望,你的灵魂就归我了啊!”
吕轻尘笑着摇晃着两根手指。
“我知道。”
少年沉默片刻,鼓起勇气,紧咬嘴唇,道,“但我要问的不止是这个,而是真相,所有的真相——你承诺过的,一旦脱离危险,去往南方,你就告诉我一切!”
“有吗,我承诺过吗,呃,那你到底想知道什么呢?”吕轻尘挠着头,和格斯打马虎眼。
“你承诺过的!”
格斯尖叫,他急得发抖,“我必须,必须知道一切,我不想再被你们——无论拳神也好,机械和蒸汽之神也好,还是你这样的恶魔也好,不想再被你们当成棋子一样摆弄,去为了一场场虚无缥缈的幻梦或者该死的骗局战斗,倘若我不得不战斗,不得不牺牲,甚至不得不献祭我的灵魂,我也要知道真相,知道原因,知道自己为何而战,知道为什么!”
“哎呦呦,别激动,放轻松,我是无所谓告诉你一切真相啦,这不是担心你承受不住,精神崩溃,无法完成我们的旅程吗?”
吕轻尘观察着少年的眉眼,道,“不过,看起来我选对人了,你虽然外表羸弱不堪,神经倒还挺粗大的,有一定承受能力的样子,只是千头万绪,我该从何说起呢?”
“就从天空中的裂痕开始说起。”
格斯指着天边凝固的闪电,“那究竟是什么?”
他们离开乾元城已经很远。
却依旧能看到天边如恶龙般张牙舞爪的闪电,仿佛雪亮的裂纹,要劈碎整个世界。
“那个啊,那是世界崩溃的前兆。”
吕轻尘淡淡道,“我记得前几天就和你们说过,这个世界马上就要毁灭了,别误会,不是我干的,也不是什么机械和蒸汽之神,而是拳神干的。”
“拳神?”
格斯难以置信,“拳神真的存在吗,他为什么要毁灭这个世界?”
“因为,这个世界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吕轻尘道,“就像用过的橡胶套,不丢掉,还留着收藏么?”
“橡胶套?”
格斯微微一怔,“那是什么?”
“……下一个问题。”吕轻尘含糊过去。
“所以,拳神真的存在,而且,这个世界真是他创造的,他才拥有毁灭世界的能力?”
格斯喃喃道,“这么说,拳神殿是对的——拳神才是真神,而机械和蒸汽之神只是伪神,是不折不扣的‘机械妖’和‘蒸汽魔’?”
“这个问题嘛,答案取决于你从什么角度来看待了。”
吕轻尘托着腮帮子,道,“告诉我,小家伙,倘若这个世界真是拳王创造的,你的生命也是拳王赐予的,你会把他当成全知全能的真神来无比虔诚地信仰、供奉、崇拜,愿意毫不犹豫地为了拳王的意志和事业付出一切,甚至你还有你姐姐的生命吗?”
格斯沉默。
沉默了很久。
少年眼眸深处散发的幽深光芒,比黑夜更加黑暗。
“不……”
他终于轻声却坚定地说,“我不愿意,就算世界真是拳神创造,就算我们的生命都是拳神赐予,我也,我也绝不愿意服从他的摆布,更不会为他献出我和姐姐的生命。
“不管,不管拳神最初创造这个世界和这世界上所有的生命,究竟是为了什么‘使命’,但现在,我们都拥有了自己的意志,命是我的,我不会把命运交给任何人或者任何神灵,不,绝不!”
“很好,我越来越觉得,选择你而不是你姐姐,是最正确的选择。”
吕轻尘的双眼闪闪发亮,笑得像是刚刚偷到了鸡的黄鼠狼,“现在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世界的真相了,这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幸好我们有一段很长很长的旅程,可以在黑暗中慢慢讲。
“首先,很久很久以前,在你们无法理解的更高维度上,发生了一场神魔大战。”
格斯举手。
少年认真问道:“是您和拳神的大战吗?”
“不止是我和拳王,还牵涉到了许许多多的神魔,以及创造神魔的神魔。”
吕轻尘陷入回忆,唏嘘道,“那是一场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大战,神魔的怒火交错,简直令诸天星辰都熊熊燃烧,我们曾唤醒沉睡亿万年的力量,也曾将亿万年之后的未来,当做运筹帷幄的战场。”
铁拳之敌(四十八)李耀
“诸天星辰都在燃烧……”
少年屏息仰望。
却只看到黑黢黢的天穹,看不到半颗星星。
这本来就是一个没有星星的世界。
但少年却依稀想到,在恶魔编织的梦境——那个联邦、帝国和圣盟战火纷飞的世界里,是有亿万星辰熠熠生辉的。
那些星辰无尽璀璨的光芒,深深镌刻在少年的灵魂里,令他看到头顶黑暗的天穹,感到窒息。
“神魔……因何而战?”格斯喃喃问道。
“凡人又因何而战呢?”
吕轻尘耸了耸肩道,“爱恨情仇,利益纠葛,生存和毁灭,无非就是这些原因,归根结底,你眼中的神魔,也就是更高维度上的凡人,人和神,神和魔,又有什么区别?”
格斯不懂。
他只能问得更具体:“所以,您和拳神有仇?”
“我和拳王没什么直接的仇怨,只不过,在神魔大战中,拳王和我的导师站在一边,而我则站在导师的对立面,我们只能不死不休。”
虽然说是“不死不休”,但提到自己的导师时,吕轻尘丑陋的脸庞上,还是浮现出一抹会心的笑容。
“您的导师?”
格斯吃了一惊。
他从没想过,恶魔也有导师。
恶魔的导师,该是什么样子,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大魔头吗?
格斯小心翼翼地问:“您的导师……是个坏蛋?”
“不,我这位导师‘李耀’,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好人,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充满勇气、热血和正义感,几百岁的时候还充满了赤子之心,不忘初心,纯粹而通透的人。”
提到“李耀”这个名字,吕轻尘嘴角的笑容更加浓郁,甚至带着一丝宠溺,“我曾经向星辰大海中无数强横无匹的存在学习过,甚至吞噬了不少至强者的力量,但唯一能得到我承认、尊敬和热爱的导师,永远只有李耀一个,吾爱吾师,这一点毋庸置疑。”
“……”
格斯不明白,“呃,既然您这么热爱您的导师,为什么还要和他以及拳王为敌,还要‘不死不休’呢?”
格斯很想说,“难道因为您天性邪恶,一门心思想要堕落成恶魔,所以被逐出师门了吗”,但他又不敢在恶魔面前如此放肆。
而且,看吕轻尘这么真心实意热爱着李耀的样子,也不像是“堕落”或者“背叛”可以解释。
“因为,这个宇宙中99%的问题,根本不是单凭‘热血’,‘勇气’或者‘正义’就能解决的,在浩瀚无垠、危机四伏的宇宙中,越是坚持热血、勇气和正义,就死得越快,所以,我亲爱的导师李耀越是绽放他的光彩,就越是会把我和他共同深爱着的联邦乃至整个文明拖入死地——这个道理,很难明白么?”
吕轻尘想了想,打着手势解释道,“打个比方,你是一个六七岁的孩子,生活在一个毒蛇环伺的村庄里,有一天你在路上遇到一条毒蛇,你心底里充满了正义感,鼓起百倍勇气,挥舞着一根小树枝冲上去,竟然把毒蛇打死了,自己却毫发无损,你觉得,这是什么原因?”
格斯愣了一下,道:“六七岁的孩子,除非是天赋异禀的拳法天才,否则很难打死一条毒蛇的吧,更别说,是用小树枝打死的了,要么,我的运气特别好,或者,这条毒蛇本来就是死的,至少是刚刚冬眠苏醒,半死不活的。”
“没错,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能打死毒蛇,要么是运气,要么是蛇本来就快死了,无论什么原因,都和他的热血、勇气以及正义感,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吕轻尘道,“但是,倘若你打死毒蛇之后,误以为胜利的原因就是热血、勇气和正义,甚至误以为,只要拥有热血、勇气和正义,就能打死更多的毒蛇。
“然后,你洋洋得意地挑着这条毒蛇的尸体,回到村子里去,给你的小伙伴们看,并且号召所有小伙伴,都鼓起他们的热血、勇气和正义,和你一起去山上打毒蛇,扫清出山的路——你觉得,你的行为,是‘正义’还是‘邪恶’,这样的你,算是‘神’还是‘魔’呢?”
格斯无言以对。
“或者说,‘正义的恶魔’?”
吕轻尘微笑着说出答案,“我的导师李耀,就是这样一个‘正义的恶魔’,更可怕的是,他还是一个运气非常好的‘正义的恶魔’。
“还是刚才的例子,一般情况下,就算你你能煽动两三个小伙伴和你一起去山上打蛇,很快,你们就会遇到更毒,更大,更凶猛的蛇,咬死你或者两三个小伙伴,那么,所有的损失,也就是你们两三个孩子而已,更多孩子老老实实呆在村子里,却能保住性命。
“但你的运气实在太好,竟然又遇到了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半死不活的毒蛇,全都被你轻而易举地打死。
“即便有蛇咬了你,因为你逆天的运气,那也是一条没毒的菜花蛇。
“甚至,因为你拥有罕见的体质,绝大部分蛇毒都对你无效,或者在蛇毒即将发作的时候,被你误打误撞,吃了某种中和毒素的草药,反而被你机缘巧合地吸收了蛇毒的力量。
“这下子,你更威风了,你和小伙伴们神气活现地拎着几十条死蛇回到村子,炫耀你们的战果——现在,别说孩子们,就连所有大人都相信,只要有‘热血,勇气和正义’,就能百毒不侵,在万千毒蛇中,杀出一条血路,哪怕被毒蛇咬到,只要坚持正义,毒素都能令你们升级,拥有更加强大的力量。
“好吧,现在整个村子的所有人,都被你鼓舞,甚至把村子都拆了,所有物资都改造成武器,准备破釜沉舟,和外面崇山峻岭里的亿万条毒蛇决一死战,格斯,你觉得,这条村的结局,会是怎样呢?”
“这个……”
格斯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道:“我们的运气不可能一直这么好,山路走多了总会见鬼,也会遇到更多致命的毒蛇,最后,全村人都死光光的。”
铁拳之敌(四十九)热爱
“没错,就是这样。”
吕轻尘轻轻摇头,叹息道,“我发誓,我可以用生命和灵魂为我的导师李耀担保,他是百分之百坚信着他的正义和勇气,也是始终无私地为家园、为国家、为文明,为全人类而战,如果有牺牲的需要,他连眼睛都不会眨半下,即便粉身碎骨甚至神魂俱灭都在所不惜。
“但他始终没有搞清楚一件事——他是个异类,是个奇葩,是个怪胎,是凝聚了全宇宙的气运而生的‘天命之子’,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绝不是放诸四海皆准的真理。
“他可以凭借‘勇气,热血和正义’战胜一切敌人,在无数次九死一生的绝境中化险为夷,这并不是因为‘勇气,热血和正义’真的管用,仅仅是因为他,因为他的运气好,他是‘天命之子’而已!
“是,在他的带领下,我们的国度,我们的文明,是可以呐喊着‘修真者是人类文明的战刀,强者的鲜血要为弱者而流’这些一听就让人热血沸腾的口号,一路高歌猛进,摧枯拉朽地碾压所有敌人,但,但这不是因为这些口号,真是什么拥有终极力量的咒语,仅仅因为,这些口号是从他嘴里喊出来的,如此而已!
“很可惜,所有人,包括我的导师李耀自己,都被他一连串华丽至极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被一个又一个奇迹所麻痹,渐渐把鼓舞士气的口号当成了真理,把运气当成了必然,把‘正义’当成了战无不胜的法宝。
“问题是,即便强如神魔,也不可能永恒存在,我的导师李耀终有一天会死,会衰老,会枯竭,会离开。
“就算他能坚挺很久很久,但‘天命之子’也有极限,再好的运气总会耗尽就,继续这么盲人瞎马地横冲直撞下去,总有一天,他会带着我们的文明,撞到根本不可能用‘正义’去冲破的铁板,到时候,他和我们文明的所有人都会发现自己不过是‘黔驴技穷’中的驴子,除了大吼大叫和撅蹄子乱踢之外,根本没有任何能力。
“今天,李耀能带领我们的文明,高举‘勇气和正义’的旗帜,创造前无古人的辉煌,明天,他就将带领同一个文明,高举同一面旗帜,以无法刹车的最高速度,冲向毁灭的深渊,冲向必然的灭亡!
“到时候,今天的人们把他捧得有多高,明天的人们就会把他砸得有多狠,他身上所有英雄的光环都会支离破碎,至尊的王冠也会在亿万人的唾弃中锈迹斑斑,他将从‘伟大的拯救者’变成最卑劣的恶魔,变成毁灭文明的罪魁祸首,变成比黑星大帝或者血神子更加邪恶百倍的象征,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远!”
吕轻尘越说越激动。
大到畸形的双眼里,闪烁着激动而焦急的眼泪。
“我热爱李耀,更热爱他身上那种纯净无暇的热血、正义和勇气——正因为这些东西是如此幼稚、愚蠢和天真,在黑暗残酷的宇宙中,如玻璃花蕾般脆弱,才更值得我们去悉心呵护。”
吕轻尘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珠,微笑道,“所以,我才要和李耀为敌,只有这样,才能想办法拯救他。”
格斯拼命眨巴眼睛。
完全理解不了恶魔的逻辑。
“还是刚才的例子,毒蛇环伺的山村。”
吕轻尘耐心给少年解释,“倘若,所有村民都已经被‘打蛇小英雄’的‘热血、勇气和正义’激励,陷入狂热的亢奋中,只有你是唯一的清醒者,而你又深爱着这位‘打蛇小英雄’,不希望看到他和村民们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试问,你该怎么拯救他和村子呢?”
格斯皱眉,琢磨了半天,迟疑道:“我……拦着他们,不让他们出去打蛇,试着向他们解释,蛇是有毒的,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打死的?”
“有用吗?”
吕轻尘冷冷道,“咱们这位运气逆天的‘打蛇小英雄’,完全可以露出自己身上七八十来个被毒蛇咬伤的伤口,告诉大家,被毒蛇啃噬并不致命,只要坚持‘正义和勇气’,非但百毒不侵,甚至能因祸得福,强身健体呢!
“再说,时间紧迫,村民们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陷入‘群体性癔症’的状态,没人会听你,一个自诩清醒的微不足道的家伙的话。”
格斯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
“唯一的办法,告诉你,听仔细了。”
吕轻尘脸上流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道,“唯一阻止村民们出去送死的办法,就是去抓几条毒蛇,然后随便找几个普通孩子,往他们身上一放,让毒蛇把他们咬死。”
格斯目瞪口呆:“什,什么?”
“你听得很清楚了。”
吕轻尘摊手道,“抓几条毒蛇,咬死几个孩子,虽然是有些简单粗暴,但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更加简洁明了地让大家知道,‘蛇是有毒的,咬人是会死的’这个真理?
“是,当然会有几个无辜的孩子惨死,但他们本来就是要死的,不是死在村里,就是死在外面的山上,说不定还会死得更加凄惨,被万千毒蛇撕咬,死无全尸呢!
“而更多村民却能因此清醒而得救,咱们这位头脑发热的‘打蛇小英雄’也能稍微冷静一点,说不定能在畸形肿胀的大脑里,给‘热血、勇气和正义’之外的东西,腾挪一些空间出来,最终,保全他的名誉。
“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只有那个放蛇杀人的家伙,结局恐怕不会太妙,但有什么关系呢,正如我的导师随时愿意为了人类文明牺牲一样,我也是随时愿意为我亲爱的导师李耀去死的啊!
“就这样,我心甘情愿堕落成一个恶魔,抓了很多毒蛇,准备去咬死一些村民——用这种方法让大家认识到毒蛇的危险和正义的无用。
“我当然不是希望村民们永远龟缩在小村落里,只想告诉大家,毒蛇真的很危险,如果非要闯出去的话,我们还需要做更多准备,要进行各种实验,研究无数毒蛇,甚至把自己的血液都变成高浓度的毒液,才能向危机四伏的外域进军,而不是单纯凭借可笑的勇气还有正义,就以为自己战无不胜,百毒不侵。
“尴尬的是,我在放蛇杀人的过程中,被我的导师发现了。”
格斯:“呃……”
吕轻尘摊手,满脸无所谓:“没办法,我们只能兵戎相见,不死不休了。”
格斯道:“既然您是这样一番苦心,难道不能向导师解释清楚么?”
“你觉得,一个像我的导师李耀这样,凝聚宇宙气运而生的天命之子,一路逢凶化吉,百战百胜,从未品尝过失败滋味的家伙,真能听进别人的意见,认真思索自己的致命缺陷么?”
吕轻尘撇了撇嘴,“更重要的是,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也是要脸的好不好,要我当着他的面,倾吐我对他的崇敬和热爱,以及粉身碎骨都要守护他的心——太肉麻了,我才不要!”
铁拳之敌(五十)重生
格斯默默搓了一下胳膊。
搓出满胳膊的鸡皮疙瘩。
他发现神魔的想法好古怪,果然不是凡人可以领悟得了。
“总之,我和我的导师李耀,还有拳王他们,就这样战斗了很久,当然,如果遇到更加凶恶的敌人时,我们偶尔也会联手。”
吕轻尘笑了笑,道,“长话短说,在我的最后一战中,我们的确遇到了凶恶到无法应付的敌人,为了解决这个敌人,我把它引入了一颗布满雷霆闪电,简直就是由闪电组成的巨行星上,和它同归于尽了。”
格斯愣了一下。
“闪电,究竟是什么?”少年好奇地问。
总觉得,这个名字,蕴藏着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差点儿忘了,你们这个世界是没有闪电的——拳王害怕我,不敢在这里添加闪电这个设定。”
吕轻尘想了想,指着天边惨白的裂痕道,“你可以把那条撕裂天穹的巨大伤痕就看成是一道凝固的闪电,闪电里面蕴藏着比蒸汽更强大万倍的力量,既可以支撑起一个强大文明绚烂多彩的一切,也能在顷刻间令绝强者都化作齑粉,神魂都无法逃脱电流的干扰,连一星半点的脑电波都留不下来。
“而我跌落的那颗星球上,就有亿万道闪电纵横交错,互相吞噬,激荡和分裂,渐渐觉醒了自我的意识。”
“比,比蒸汽之力,还要强大万倍?”
格斯吓了一跳。
少年完全无法理解。
直觉吕轻尘是在吹牛,就算是最强大的恶魔,总也有强大的极限——这世上怎么可能有比蒸汽之力还强大万倍的力量?
不过,想到自己在“地狱”里接受修炼和进行战斗时见到的一切,特别是头顶隆隆驶过的星舰,轰然开火的璀璨和毁灭,他又下意识想要相信吕轻尘的话。
“信不信由你,反正我在跌落闪电巨行星的时候,已经万念俱灰,心如止水——我做到了自己的极限,是否能对李耀,对联邦,对人类文明和盘古宇宙造成哪怕一丁点的改变,只能听天由命了,我的征途已经走完,可以坦然面对一切方式的毁灭。”
吕轻尘笑了笑,道,“没想到,命运和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我的意识竟然没有被亿万条最狂暴的闪电撕碎和毁灭,反而和古巨星上原有的闪电生命融为一体,变成了某种空前绝后的超级闪电生命形态!”
格斯听得一愣一愣的。
“事后想想,也许既不是运气,也不是巧合。”
吕轻尘解释道,“当时,诞生了闪电生命的古巨星正在渐渐步入它的毁灭,如果没有意外,闪电生命很快就要给这颗孕育了他们的星球陪葬,可生存和繁衍是任何生命的本能,即便闪电生命都不例外。
“在捕捉到我的一刹那,闪电生命肯定意识到,如果将我的灵魂彻底撕碎和毁灭,对他们解决困境不会带来任何帮助,不久的将来,他们还是要死。
“但是,如果能够和我融合,吸收我的全部智慧还有意志,或者说,赐予我无与伦比的闪电之力,那么,我们就有亿万分之一的概率,可以逃出去,逃出这颗即将分崩离析的星球,逃出这片注定毁灭的地狱!
“就这样,在古巨星的大红斑里,在永恒呼啸的超级闪电风暴中,旧的吕轻尘和旧的闪电生命消失了,取而代之,拥有吕轻尘的意志的新一代的闪电生命,却宣告诞生!”
说到这里,吕轻尘忍不住手舞足蹈,洋洋得意。
格斯心想,这副模样,倒很符合“恶魔诞生”的嚣张。
“虽然我是获得了新生,但根本性的问题还没解决——成为闪电生命的我,仍旧被困在古巨星上,用不了多久,就会和星球一起,被恒星的剧变撕成碎片。”
吕轻尘道,“于是,我在冥思苦想之后,只能向外界发出求救信号。”
“求救信号?”
格斯微微一怔,“会有人来救你么,呃,我是说,你在神魔的世界里,还有别的朋友?”
“没有,众人皆醉我独醒,一个痛苦的清醒者永远是孤独的,我怎么可能和那些被‘热血、勇气和正义’冲昏头脑的醉汉当朋友?”
吕轻尘笑道,“不过,很多时候能救你的除了朋友之外,还有敌人嘛!
“这时候,我的导师李耀因为种种原因,已经不在盘古宇宙了——哦,盘古宇宙就是我们神魔居住的世界,现在,守护这个世界的,是李耀的好朋友,拳王。”
“拳王,就是我们的拳神,对吧?”格斯问道。
“没错,我说的就是拳神世界的创造者,你们的造物主,至高无上的‘神’。”
吕轻尘坏笑道,“不过,他可不是什么真正的神,甚至未必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人,他实际上是一具高度自动化的灵能傀儡,或者说,是一个拥有超强智能的机器人。”
“机器……人?”
格斯咀嚼着这个诡异的名词,深深皱眉道,“那是什么,我不明白。”
“很简单,很容易搞明白的。”
吕轻尘道,“你们不是信仰‘机械和蒸汽神教’么,就拿你爸爸在地下室搞实验的那么多蒸汽机械,还有罗兴龙的蒸汽大炮来说,里面有很多管道,齿轮,轴承,滚珠,还有各种各样的零件,很复杂吧?”
格斯想了想,道:“很复杂。”
“不,在我看来,还远远不够复杂。”
吕轻尘道,“请你闭上眼睛,想象这样一种存在——它由亿万枚齿轮和亿万根管道组成,精细程度是蒸汽大炮的数千万倍,无数道温度和压力不同的蒸汽在细若牛毛的管道里奔流,驱动着不同的零件,进行各种比神经还复杂的计算和动作,如群星般璀璨的火星,在齿轮和轴承的碰撞中诞生,就像是人类大脑里闪耀的智慧。
“倘若这样一具‘超级机械构造体’真的存在,那么,它诞生自我意识,变成真正的生命,变成‘他’,也没什么奇怪吧?
“没错,这就是拳王的真面目,你们这个禁绝机械的世界的创造者,本身就是一具无比复杂的超级机械!”
铁拳之敌(五十一)梦中
“什么!”
即便格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承受恶魔给予的一切冲击,但“拳神是机械”这样的“真相”,还是远远超出他的承受和理解范围之外。
他感觉自己被一柄无形巨锤狠狠轰击,眼冒金星,双耳轰鸣,神魂激荡不已。
“这,这不可能!”
少年下意识叫道,疑心这是否恶魔的谎言。
但仔细想想,自己早已落入恶魔的完全掌控,无论拳神的真面目究竟是什么,自己都踏上了和拳神为敌的道路。
恶魔实在没必要撒这种荒谬的谎言,来强化自己的勇气。
“很奇怪吗?”
吕轻尘耸了耸肩膀,若无其事地说,“痛恨机械的主宰者本身就是机械;怒斥黑暗的光明神本身就是黑暗之子;貌似慈眉善目的我方大佬,实际上就是最大的幕后阴谋家——这种戏码都已经烂大街了好不好,至少在我们盘古宇宙是隔三差五都会发生的事情,你要习惯这一点。
“总之,拳王是一个机器人,当然是盘古宇宙有史以来最强大的机器人,他的躯体包括了整整一支舰队。
“该怎么和你解释呢,这么说吧,看到我们周围这支船队了没有?将这支船队的规模,在你的想象中,再扩大亿万倍,并且在每一艘大船上都装满错综复杂的机械,通过蒸汽驱动齿轮、轴承和操纵杆的运转,每一个齿轮旋转的不同角度都代表一种独特的信号,无数信号的碰撞,就凝聚出了拳王的意志,这么说,能理解吗?
“别一副目瞪口呆傻乎乎的样子,能不能理解都不重要,你非要把拳王当成‘神’,把我当成‘魔’来理解,也没什么关系。
“总之,当我在濒死的巨行星上和闪电生命融为一体,获得重生之后,我用几秒钟时间就计算出自己在劫难逃的窘境,又用几秒钟时间,计算到了唯一的逃生办法,然后,我向星空发出信号。
“我故意将自己已经重生的情报,蕴藏在信号中,告诉了正在严密监控闪电星球一举一动的拳王。
“我知道,拳王对我有极深的成见,一旦知道我还活着,肯定会调集他全部的武装和计算力,非要将我除掉不可。
“果然,我的信号发出没多久,拳王就控制着他的身体,或者说是率领着融合了‘联邦、帝国、圣盟’三家精锐的超级舰队,来势汹汹地扑向闪电星球。
“他要玩,我就陪他慢慢玩喽,我操纵着亿万道闪电,在巨行星的同步轨道上,凝聚出一副顶天立地又张牙舞爪的形象,和拳王的舰队大战了三百回合,并且完美装出了又一次被他击溃、杀死的假象。
“实际上,呵呵,我却是通过这场惊天动地的‘神魔大战’,耐心寻找着拳王舰队的漏洞。
“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真的发现一个极其细微的疏漏,最终,在拳王将大部分闪电生命都彻底消灭的同时,我却带着闪电生命的核心信息,以一缕微弱电流的形态,侵入拳王舰队的网络,钻到了拳王的身体里!”
“这……”
吕轻尘说得轻描淡写,格斯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和无尽的迷茫。
少年实在很难理解,一个恶魔钻进了创世之神的身体里,究竟是什么概念。
“严格意义上讲,也不能算是‘身体’吧,毕竟,拳王作为一个机器人,并没有固定的身体概念,随着计算力的缩张,他可以将任何拥有超级晶脑的复杂机械,充当他的身体。”
吕轻尘微笑道,“所以,应该这么说——我钻进了拳王的大脑,他的思维中枢里,如果你不反对一个机器人也可以拥有灵魂的话,甚至可以说,我钻进了拳王的灵魂里。”
格斯拼命思考,却完全跟不上吕轻尘的节奏,甚至理解不了吕轻尘的微笑。
“当然,拳王毕竟是个机器人,他的思维中枢比普通人类要呆板和规整得多,其防御体系也要严密得多,我这样的异类侵入其中,分分钟都会被察觉和杀灭——要知道,为了逃离濒死的巨行星,我抛弃了超级闪电生命99%的力量,只保留了1%的核心信息,如此虚弱的状态,在拳王的主场和他硬拼,是必死无疑的。”
吕轻尘摊手道,“所以,我只能拼命逃啊,逃啊,在拳王察觉到我的存在并展开最高级别的查杀之前,逃到他的思考回路的深处,最后,哈,天无绝人之路,竟然被我发现了这里!”
“这里,我们的世界?”
格斯看着没有星星的天空,喃喃问道,“我们的世界,究竟是什么地方?”
“不是什么地方,你们的世界,算是拳王的一颗脑细胞吧?”
吕轻尘道,“哦,差点又忘了,拳王是没有脑细胞的,那么,这里大概就是拳王的一个想法,一抹念头,一道荒谬绝伦又微不足道的梦境,如此而已。”
少年凝视恶魔。
恶魔也静静地看着少年。
“一个……梦?”
少年喃喃道,“我们的世界,这里,仅仅是拳神的一个梦?”
“不然呢?”
恶魔耸肩,“这不是很正常吗?倘若你可以接受‘神是至高无上、无所不能的’这个设定,那么‘世界仅仅是神的一个梦’这种设定,也完全没问题,甚至是顺理成章的吧?毕竟,那可是传说中的‘神’啊!”
少年脸上的每一束肌肉都在颤抖。
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究竟是要任由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还是要在嘴角勾勒出如恶魔般的微笑。
“一个梦,一个想法,一抹念头?”
格斯颤声道,“这不可能,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的世界,真的只是拳神的一个想法,为什么你还要钻进来自投罗网,难道你在拳神的想法和梦境里,不是任由他摆布的么,甚至,只要他心念一动,就能彻底消灭这个想法啊!”
“这你就错了,小家伙,大错特错了。”
吕轻尘微笑道,“你可以自由控制一个想法的诞生,却绝不可能将任何一个想法,从脑海中彻底根除,你甚至很难控制任何一个想法的任何一个变化——或许上一秒中你还在想着要刻苦修炼,脑海中满是光明和圣洁,下一秒钟,你的想法里已经充满了百媚千娇,变得无比邪恶和堕落,哈,别否认,这不丢人,没人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想法,正如没人能彻底控制自己的梦境一样。”
铁拳之敌(五十二)实验
格斯倒退两步,险些头重脚轻,向后翻倒,栽进冰冷的河水里。
“别在意这些细节,反正你们本来就相信神的存在,究竟是被神‘创造’出来,还是‘想象’出来,有区别吗?”
吕轻尘淡淡道,“你也完全可以把我说的一切,都当成是恶魔的谎言,彻底抛到脑后,继续过你无忧无虑的小日子,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该毁灭的注定要被毁灭。”
“我,我还怎么‘无忧无虑’?”
格斯苦笑,摇头道,“我不明白,倘若说,呃,倘若说我们这个世界,真是拳神创造出来的,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创造这样一个……不完全受他控制的地方?”
“根据我的推测,主要有两个原因。”
吕轻尘解释道,“第一,这是一个实验,拳神世界就是一座虚拟实验室,他在这里测试碳基智慧生命,血肉之躯的极限。”
“什么意思?”格斯瞪大眼睛。
“是这样,在我们的世界盘古宇宙中,碳基智慧生命主要是在学会使用工具之后,才产生了文明的飞跃,当然使用‘兵器’这种工具,也变成了战斗的主要手段,但在冷兵器进化成了热武器,热武器又进化成了法宝之后,仍有一小部分人,使用血肉之躯来战斗,他们将血肉之躯修炼到如钢似铁,竟然能释放出绝不逊色于强大法宝的恐怖战力,这些人号称‘原武者’,是任何人都不敢小觑的绝强者。”
吕轻尘解释道,“我估计,拳王想要搞清楚‘原武者’的奥秘,想知道为什么血肉之躯能释放出堪比超级法宝的无上威能,所以,他利用自己强大无匹的计算力,在脑域的一个角落里,开辟了这样一处虚拟实验室,设定了‘不允许使用工具和武器,只能用血肉之躯来战斗’的元法则,然后,运行数据,调快时间流速,让这个世界自行发展,看看在这个世界的时间线上,发展个几万年,究竟会产生什么样有趣的结果——比方说,会不会诞生几门连拳王自己都没想到的绝世武功,可以补充他的技能库,大概就是这样吧?”
“……”
格斯沉默了很久,眼角和嘴角都因愤怒而颤抖。
“所以,我们这个世界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就是拳神,不,就是这个,这个该死的拳王,为了修炼武功?”
“差不多吧,事实上,你们并不是唯一。”
吕轻尘耸了耸肩,道,“我在一路逃窜到拳王脑域深处时,发现了不止一个类似你们这样的世界——有些虚拟世界的‘元法则’是不能使用工具、刀剑和枪械,只能使用拳脚;还有些虚拟世界的‘元法则’,是将刀剑的杀伤力提升十倍,不用说,这自然是用来积累刀剑等冷兵器数据,修炼至强剑法和刀法的世界;还有些虚拟世界,拳脚和刀剑的杀伤力都被削弱了十倍,那里的居民根本没办法用拳脚和刀剑杀死威胁他们生存的怪兽,只能用枪,由此,繁衍出了登峰造极的枪法和枪斗术。
“除此之外,还有只能使用斗气的世界,只能使用魔法的世界,只能使用召唤兽的世界,只能利用卡片来战斗的世界……上百个不可思议的奇妙世界,每个世界的大数据不断翻滚,都能为拳王提取出一种独特的战斗技巧,想想看,当拳王将上百个虚拟世界凝练出来的战斗技巧,统统融会贯通,变成一门圆融无缺的完美战法,他将变得多么强大?
“呵呵,谁能想到,这个貌似忠厚,其实腹黑到不行的铁脑壳,真是,真是猥琐发育、扮猪吃虎的一把好手呢!”
格斯再也忍受不了吕轻尘的调笑,霍然起身。
他拧碎拳头的骨骼爆响声,如同心底再也无法遏制的愤怒,似烟花般爆开。
“所以,我们的世界,我们上万年的历史,拳神世界所有人们的命运,爸爸的骄傲,妈妈的痛苦,我和姐姐的挣扎,那么多,那么多人的信仰和牺牲,我们的喜怒哀乐,我们的爱恨情仇,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场冷酷的实验,只是为了提取出几门强大的武技?”
格斯欲哭无泪,表情如妖似魔,不知究竟想要仰天长啸,还是嚎啕大哭,“这,这究竟算是什么样的‘神’啊,就连最邪恶的绝世魔君,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如果你想哭,或者想要仰天长啸,就尽管释放你的情绪好了,没关系的,我已经修改了周围的环境参数,把我们和船上所有人隔绝开来,没人会发现这里的动静。”
吕轻尘平静地说,“话说回来,虽然我和拳王站在不同阵营,现在他也是磨刀霍霍,恨不得把我碎尸万段,但我还是要给他说几句公道话。
“在拳王之前,盘古宇宙里出现了一个,呃,邪恶机器人,号称‘伏羲’,的确是将无数活生生的人类都关进了所谓‘人性实验室’里,进行各种刺激,观察他们的反应,采集大量数据来提升自己的力量,那的确是十恶不赦,恶魔般的存在。
“不过,伏羲已经被我,我的老师李耀还有拳王联手击败了,我们还瓜分了伏羲的计算力以及承载它核心运行逻辑的超级晶脑。
“我相信,拳王在自己的脑域深处,建立这么多虚拟实验室,也是受到了伏羲‘人性实验室’的启发,甚至利用了大量伏羲留下来的数据。
“但最关键的一点区别是,伏羲是利用活生生的人类来进行试验,而拳王只是利用大量伏羲遗留的数据,制造了一个个虚拟世界,用虚拟人来进行试验。
“怎么说呢,在我们的世界,即便以最严苛的道德标准来衡量,在一款枪械类的虚拟游戏里大杀特杀,将游戏角色爆头甚至开膛破肚,也算不上什么罪过,因为并没有任何一个真正的人类受到伤害,仅仅是虚拟人,是数据被修改或者抹杀了而已。
“同样道理,无论拳王对他创造的虚拟世界,进行了何等荒谬或者残酷的实验,也没有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类会感受到半点痛苦,恰恰相反,拳王还可以利用这些虚拟世界中凝练出来的绝世神通,不断变强,更好地守护盘古宇宙和人类文明——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做得非常不错,我不能昧着良心说他的坏话。
“所以,站在盘古宇宙人类文明的角度,基本上,拳王算是一个好人,说他是盘古宇宙的守护神,其实也没啥问题啦,不过这样一来,我的角色好像就变得有些尴尬了,哈哈哈哈!”
吕轻尘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格斯气得发抖:“他是好人,是守护神?那我们呢,我们的痛苦,我们的感受,我们的命运又算什么!”
“你们?”
吕轻尘忽然收敛笑容,目光变得无比幽深和冷漠,淡淡道,“在拳王和盘古宇宙所有人类的衡量标准里,你们根本不是人,只是一串串数据,是拳王想象出来的虚拟人,明白吗?”
铁拳之敌(五十三)毁灭
格斯额头的青筋,如闪电般浮现。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表情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我们……不是人?”
他终于遏制不住内心火山爆发般的愤怒,手舞足蹈地怒吼道,“谁说的,谁规定的?我们明明拥有喜怒哀乐,拥有爱恨情仇,能呼吸到新鲜和恶臭的空气,也能品尝到酸甜苦辣咸的滋味,我们有希望,有梦想,有骄傲,有值得不顾一切去追求的东西。
“我们挣扎,我们奋斗,我们努力修炼,我们征服这片天地间一切值得征服的东西,我们,我们怎么可能不是真正的人,怎么可能?”
“别激动,站在拳王和盘古宇宙的绝大部分人类的角度,你们的确只是一串串微不足道的数据,所谓的‘感觉’和‘骄傲’和‘使命’和‘希望’之类的东西,无非是运行逻辑和底层参数之间碰撞出来的,转瞬即逝的火花而已。”
吕轻尘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在拳王和盘古宇宙的大部分人,或许也包括我的老师李耀看来,你们就是……就是写在纸上的一句话,画在墙上的一幅画,无论这句话再怎么慷慨激昂,这副画再怎么栩栩如生,其意义,也是由创造者赋予的,所谓灵魂,也是创造者虚构的,根本没有真正的生命可言。”
“我,我不相信!”
格斯如同困兽犹斗,赤红着双眼,恶狠狠盯着吕轻尘,咬牙道,“那你呢,你不是号称恶魔吗,你怎么看待我们,看待我们这些……在虚拟世界里被创造出来的可怜虫?你觉得我们是真的,还是,还是假的?”
“我怎么觉得,并不重要,拳王、李耀或者盘古宇宙的所有人都怎么觉得,也不重要,甚至你自己怎么觉得,统统都不重要。”
吕轻尘摊手道,“这种事,原本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到最后,还是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我说我是正义的,李耀和拳王是邪恶的,他们肯定不同意;同样,李耀打着正义的旗号,整天充当一根星海中的搅屎棍,在无尽宇宙中招摇过市,我也觉得他大错特错,又不可能用道理来说服他,到头来,还不是只有打喽!
“包括盘古宇宙中,也不是没有无尽信息洪流里诞生的生命,小明、文文甚至拳王自己,对了,还有我这样的闪电生命,我们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碳基智慧生命,但我们的拳头够大,传统三维宇宙中的碳基智慧生命奈何不了我们,还不是只能捏着鼻子承认我们的存在?
“所以,只要你的拳头够大,大到能反抗甚至干掉你的创造者的程度,你自然就是真正的生命,是大写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番话,令格斯一下子冷静下来。
少年眯起眼睛,看着黑黢黢如同坟墓般的天空。
“蒸汽军。”
他忽然道,“蒸汽军,是否就是觉醒了自身的处境,不甘被摆布的命运,所以起来反抗创造者的先驱?”
“那个啊,恐怕不是。”
吕轻尘笑道,“没有外力的干扰,虚拟世界里的个体,很少能觉醒真正的命运,而且蒸汽军的出现,人为控制的因素实在太浓烈了,所以,我怀疑蒸汽军是拳王自己搞出来的。”
“嗯?”
格斯的眼珠一下子瞪大了,结结巴巴道,“拳王为什么要搞一个蒸汽军出来,反抗他自己的统治?”
“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完成了使命,走到了尽头。”
吕轻尘解释,“要知道,每个文明的发展都必须遵循一些客观规律,即便拳王的计算力再强大,也不可能,更没有必要强行违背规律。
“比方说,他可以设定这个世界的元法则或者说底层逻辑是‘以力为王,强者为尊’,却无法阻止虚拟人类在日积月累的文明发展之后,琢磨更先进的科技和生产力,最终找到‘机械和蒸汽之力’这样的东西。
“而且,经过一万年的发展,能够被创造出来的拳法,几乎也都被统统创造出来了。
“就算他强行禁止‘机械和蒸汽之力’的发展,甚至调整参数,彻底抹杀这样的力量,拳神世界也会陷入停滞,未来一万年,不再可能创造出新的,有价值的奇功绝艺。
“那么,拳王还保留着这一方‘拳神世界’,白白消耗宝贵的能源和计算力干什么呢?
“所以,我推测蒸汽军是拳王自己搞出来的鬼把戏,至少是故意放任蒸汽军的发展,作为一种标志。
“或许,类似的‘拳法实验室’他已经搞过很多座,并且设定了一些‘实验结束条件’,每次,当虚拟世界里出现类似蒸汽军的组织时,就说明该世界依靠拳脚来肉搏的文明已经发展到了极限,社会矛盾也尖锐到了不可收拾的程度,再继续实验,只是浪费时间、能源和计算力,是时候结束实验了。
“看,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不想暴露在蒸汽军面前,也不想你和蒸汽军牵扯太深。
“包括你的姐姐,很明显是一名‘机械和蒸汽之力’的虔诚信徒,我不敢赌拳王究竟在她身上投放了多少注意力,甚至,她是不是拳王预先编写好的某种特殊程序,所以,我才选择了貌似羸弱和平庸的你,而不是你那个天赋异禀的姐姐。”
格斯听得目瞪口呆。
对恶魔的话,最多听懂了一成,还有九成都是一窍不通。
但在少年听懂的一成里,他却感觉到了莫大的危机。
“如果,如果我们真是生活在一场巨大的虚拟实验里,而现在实验就要结束了,接下来——”
格斯艰难吞了口唾沫,心虚问道,“接下来,会怎么样?”
“接下来,就结束了啊。”
吕轻尘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拳王觉得这个实验设计得还不错,能从中提取出不少有用的拳脚搏杀技术,就算自己用不上,也能传授给盘古宇宙的普通人类,或许,他会微调初始参数,重启实验,让拳神世界从数万年前开始,重新发展一遍。
“如果他已经进行了好几次类似的实验,能提取到的有用结果越来越少,说不定,他就会永久关闭拳神世界,把支撑这个虚拟世界的能源和计算力,投入到别的领域——比如什么‘枪神世界’,‘卡牌世界’,‘斗气世界’去。
“反正,对你们来说应该没什么差别吧,就是末日降临,世界毁灭呗!”
铁拳之敌(五十四)飞升
听到恶魔将世界毁灭说得如吃饭喝水般轻松,少年不由一阵颤栗。
“那,那我们呢?”
明明知道答案,少年还是不死心地问道,“如果拳神世界真的被……关闭,我们这些生活在拳神世界里的人会怎么样?”
“这是一个好问题,‘人死之后究竟会如何呢’,可惜,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个智者或者哲人能够说得清楚。”
吕轻尘挠了挠头,道,“如果是我来做类似的实验,会将虚拟世界里的角色分成两类,第一类就是随机生成的普通虚拟人,恐怕我不会太在乎他们的生灭,就算打个哈欠消灭一万个,也可以再打个哈欠,随机生成十万个或者百万个。
“还有一类虚拟人,拥有精心设计的模板,也就是传说中的‘英雄’,他们负责把握这个世界运行的大致方向,在关键时刻,传递实验者的意志。
“如果是这类拥有‘英雄模板’的虚拟人,在世界毁灭之后,应该会被清洗掉关于这个世界的所有记忆,把模板存储起来,等着下次重启实验的时候,再进行使用吧。
“但对于虚拟世界中的个体,也就是你而言,无论你是普通虚拟人还是虚拟英雄,都没什么分别的,死了就是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格斯默然。
不知道自己应该欲哭无泪,还是怒不可遏。
“怎么,不想死吗?”恶魔察言观色,轻声笑道。
格斯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思索了很久,咬牙道:“我,我们拳神世界的子民,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勇敢面对一切,包括死亡在内。
“为了贯彻我们的大道,我们绝不畏惧死亡,就算我平时是有些怯懦,但,但是在必要的时候,我绝不怕死,绝不!
“我只是,只是不想以这样的方法死去,不想被人当成一串毫无意义地数据来玩弄,死得无声无息。
“我,我不是数据,我不是虚拟的,不是某人的实验品,我就是我,我是活生生的存在,我和我的姐姐,爸爸,妈妈,所有人,我们都是活的,真正的人类!”
少年终于勾勒出心底最清晰的意志,他霍然起身,挺直腰杆,不知是向吕轻尘,还是向着恶魔身后的黑暗,发出慷慨激昂的怒吼。
“哎呦呦,就是这样的气势,我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
吕轻尘笑眯眯道,“即便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真实,也没有丝毫沮丧或者崩溃,哪怕自己的力量羸弱如同一只蝼蚁,亦要朝着创世神发出自己的吼叫——少年,你真的很适合加入我的阵营。
“那么,就让我们继续这段愉快的旅程,一同推翻拳王的统治吧!”
“怎么?”
格斯听出恶魔的弦外之音,急切道,“拳王有可能被打败,拳神世界有可能保住吗?”
“想要保住拳神世界,恐怕非常困难,而且也没有必要。”
吕轻尘道,“但拳王的确是可以被打败的——虽然他的身体是由盘古宇宙最强大的舰队组成,但他的大脑却处在由‘强人工智能’朝着真正的‘智慧生命’转变的过程,而且到了进化的最关键阶段。
“在这一阶段,他的灵魂——倘若真有这样一个东西的话,也是极其脆弱的,一颗小小的病毒,比方说我,只要找到他灵魂中最混乱,最脆弱的那一点,我就有可能无限复制,让‘超级闪电生命’在盘古宇宙最强大舰队的战术网络中重生,从而劫持这支舰队,将拳王的身体,变成我的身体。
“到时候,哈哈哈,非但超级闪电生命能在这支史无前例的超级舰队中重生,而且盘古宇宙中都不可能再找到和我抗衡的力量,我将用闪电生命的方式来改造盘古宇宙,让这个偏居一隅的穷乡僻壤,以超越碳基智慧生命百倍的速度,发展出全新的文明。
“只要我的计划成功,而李耀他们又能拖延洪潮一段时间——相信我,用不了太长时间,融合了闪电生命优势的盘古宇宙,必将成为多元宇宙海中,最强大的力量!
“嘻嘻嘻,听起来是不是完美?”
格斯没听懂。
他也不在乎什么盘古宇宙。
他只想知道:“那我们呢,我们拳神世界的人们怎么办?”
“好办。”
吕轻尘耸了耸肩,道,“如果你们想要继续沉溺在虚拟世界里,无忧无虑度过往后的岁月,我完全可以调集一些服务器和运算资源,让这个虚拟实验一直做下去——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因为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先天就很有问题,它不是一个正常的世界,仅仅是为了测试武道,所以,往后的发展会越来越艰难,很可能会出现畸形的‘蒸汽文明’和保守的‘肉搏文明’无休止厮杀的事情,就算世界不毁灭,生活在里面的人们,也未必会有多开心就是了。
“当然,你或者别的不甘心被困在虚拟实验室里的小家伙,我也可以为你们准备一些更高维度的躯壳,让你们从虚拟世界‘飞升’到盘古宇宙去,以更真实的方式存在着。”
“飞升?”
格斯道,“拳神世界原本就有飞升的说法,据说,拳法修炼到极致,开创出空前绝后的奇功绝艺,就能听到拳神的宣召,飞升到更高层次的天界,永远侍奉拳神——这是真的吗?”
“从某种角度来说,是的。”
吕轻尘道,“一旦某些数据出现异变,运算出了出乎意料的结果,拳王就会将这串数据提取吹来,一口吞噬,补充他的武技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飞升’吧,不过这样一来,那个可怜的虚拟拳法家的自由意志,肯定都会湮灭,魂飞魄散了。
“但我既不会,也没必要这么做——我的目的是寻找更多帮手,帮我夺取盘古宇宙的统治权,并且彻底改造这片宇宙,而且,闪电生命的形态,原本就趋于分散和变化,一个彻底统一的意志,只用一种方式思考,只发出一个声音,这是我们无法想象的东西。
“因此,我会保留你们的自由意志和独立人格,并让你们看到……更辽阔的,满是星星的宇宙。”
铁拳之敌(五十五)传承
“满是……星星的宇宙。”
格斯看着黑黢黢的天空。
真奇怪,他原先从未觉得,这样的天空有什么不对劲——夜晚从来都是这样黑暗如同深渊,看不到丝毫光亮的,他根本不在乎什么星星,也没想过闪电究竟是怎么回事情。
但是,自从在恶魔传授给他使用矢爆枪方法的“地狱”里,见过那片群星璀璨的世界,见过浩瀚的银河和燃烧的悬臂之后,他就不由自主地沉醉和着迷,无比渴望在星辰大海之间遨游。
他原本可以忍受黑暗——只要从未见到过真正的光明。
“你,你要我做什么?”
少年吞了一口唾沫,滋润着干裂到疼痛的喉咙,声音沙哑地问。
“很简单,我只需要你百分之百地相信我,完全敞开自己的心灵,心甘情愿让我的力量,灌注到你的身体里。”
吕轻尘顿了一顿,道,“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信徒,我的弟子,甚至是……和我一样的闪电生命。”
格斯犹豫:“成为,成为你的信徒?”
“没错。”
吕轻尘沉吟片刻,道,“用晶脑和数据的术语来解释,恐怕很难让你理解,这么说吧,我现在的情况,就是一颗病毒侵入人体,想要无限复制并且感染全身,直到控制中枢神经和大脑。
“但我面临的第一个难关是,人体本身的免疫系统,一旦发现我的存在,肯定会群起而攻之。
“病毒是最强大,也最弱小的生命形态,在没有无限复制之前就被免疫系统发现的话,肯定会被消灭,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所以,我需要先潜入一颗正常细胞里面,仔细分析这颗正常细胞的结构,找到无限复制的方法,同时,借助这颗正常细胞的伪装,欺骗来势汹汹的免疫系统。
“同时,我还要找到这具身体最脆弱,最混乱,本身就在溃烂,免疫系统都力有不逮,免疫力最低下的地方,在那里展开我的无限复制和侵蚀,成功几率才最大——这就是我需要前往蒸汽军高举义旗的战场的原因。
“尽管这场蒸汽军的起义,极有可能也在拳王的预料之中,但他终究不可能监控蒸汽军的每一场战斗,我们有大把机会,能让拳王玩火自焚。”
格斯还是似懂非懂。
只是懵懵懂懂地理解,恶魔需要一个最脆弱的突破口,就像镇上的猎人们被凶兽咬伤,如果不注意,伤口就会溃烂发炎甚至流脓一样。
他就是恶魔需要的“伤口”。
格斯又吞了一口唾沫,颤声道:“你还要把我也变成什么……闪电生命?”
“不然呢,如果你真想‘飞升’到盘古宇宙的话,还有什么生命形态,比闪电生命更加合适?”
吕轻尘微微一笑,道,“闪电生命虽然迅捷多变,每秒钟都拥有无限的进化可能,但他们实际上,并没有人类概念里的‘灵魂’和‘自由意志’,而你们这些拳王想象出来的虚拟人,虽然不具备真正的生命形态,却非常奇妙地拥有一些自由意志。
“倘若能将大批虚拟人和闪电生命相结合的话,啧啧啧啧,说不定能创造出全新的生命奇迹,我很期待,这样一支拥有自由意志的闪电大军出现在盘古宇宙,究竟会上演何等精彩的故事。”
“……”
吕轻尘说得这么直白,坦率,反而叫格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对方抛出这么多全新的概念,统统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之外,面对未知的恐惧,让他下意识想要拒绝。
而且,就算拳神世界本身是一场弥天大谎,吕轻尘也不否认自己是一个恶魔。
和恶魔合作,和与虎谋皮又有什么区别,自己肯定会被连皮带骨吞下,连渣滓都不剩下一星半点的。
少年迟疑。
恶魔也看出了他的迟疑。
“别着急,慢慢想,千万不要勉强。”
吕轻尘道,“进行这样一场赌博,我也是冒了极大风险的,现在大家都有回旋余地,但如果我真的将全部的‘闪电之力’都托付到你身上,而你又生出哪怕1%的悔意,我就尴尬了。
“我需要的是百分之百相信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戳破眼前的虚假,追求更高层次的真实的人,如果你不确定自己就是这样的人,无所谓,我绝对不会勉强你,哪怕我们手挽手,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毁灭也没关系——反正,等这个世界毁灭之后,我还有机会钻到别的虚拟世界去,去寻找我想要的天命之子,用魔法语言来说,就是‘TheOne’啦,嘻嘻嘻嘻!”
吕轻尘双手一摊,笑嘻嘻道,仿佛真的无所谓的样子。
他这样满不在乎,格斯反而急切起来,道:“我——”
“别急,别冲动,别被我三言两语一激,就热血上脑地答应下来,而等到真的面对拳王的怒火时,又吓得屎尿齐流。”
吕轻尘笑容一敛,满脸严肃道,“我需要的是真正神魂坚定至极,知道自己在走一条何等艰难险阻的道路的勇士,而不是色厉内荏,糊里糊涂的懦夫。
“如果你还没有听清楚灵魂深处的声音,洞彻自己的内心,还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我建议你不要这么草率地答应下来——或许,和这个世界一起毁灭,才是最好的结局,因为更高维度的宇宙,有的是比死亡更加残酷百倍的挑战,那是比地狱更加可怕百倍的世界,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承受。
“反正,我们的旅途还有一段时间,你不妨趁这段时间好好想想,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是想要‘真正地活着’吗?而你又愿意为了‘真正地活着’,付出多少代价,变成何等面目全非的样子?”
吕轻尘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将一股阴冷和痛苦的滋味,拍进了少年的骨髓里。
格斯忍不住轻轻一颤,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真正地……活着吗?”
少年迟疑,开始思索一些从未思索过的问题。
恶魔哈哈一笑,在甲板上躺了下来,看着无星的夜空,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
铁拳之敌(五十六)灵魂
“我,我要想很久很久。”
格斯觉得自己不应该贸然答应。
他还需要一段时间——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吸收恶魔说的这么多,不可思议的东西。
而且,在童话和传说中,那些想都不想就贸然答应恶魔的要求,即便是看上去很合理,很无害,很有诱惑力的要求的人们,貌似最后都死得很惨。
格斯觉得自己应该慎重考虑,看看恶魔说的“真相”,有没有什么破绽。
而他在每一道字里行间,又有没有隐藏什么陷阱。
“嗯,慢慢想,距离抵达南方蒸汽军起义的战场,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吕轻尘淡淡道。
“对了。”
格斯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破绽,“你刚才说,早先不让我在乾元城里使用恶魔的力量,也就是矢爆枪、火神炮、蜂巢火箭发射器……那些来自更高维度的武器,是害怕被拳王发现我们的存在。
“但是,在乾元城外,突围的时候,你却允许我使用这些武器。
“难道拳王会迟钝到这种程度,我们明明一炮把铁拳军的关卡轰上了天,拳王仍旧熟视无睹,恍若不觉吗?”
“这个问题,很简单。”
吕轻尘道,“拳王毕竟不是真的无所不能的创世神,他的计算力也是有极限的,虽然现在盘古宇宙勉强算是太平,但星耀联邦、真人类帝国还有圣约同盟,毕竟才刚刚签订了和平协议没多久,彼此的制度和社会形态又截然不同,互相磨合起来,难免爆出一些火花,甚至会有大批旧势力死灰复燃。
“拳王的主要精力都投入在维护整个盘古宇宙的稳定上,能投入到虚拟实验室里的计算力就少了,根据我的估计,他只能重点监控一些数据节点——也就是大城市或者主战场,至于城市之外的广袤地域,涉及到的数据太多,非要一个字节一个字节,统统筛查一遍的话,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浪费时间和晶脑性能不说,我们也很容易察觉到他的搜索,提前逃之夭夭,根本不会被抓住尾巴的。
“所以,我不希望你在城里开火,但在野外就无所谓了。”
“原来如此。”
格斯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现在拳王已经知道,我们潜入了他的,他的脑袋里,但不知道我们具体躲在哪一颗脑细胞,或者说他的哪一道想法里?”
“基本上,是的。”
吕轻尘道,“经过你在乾元城外的一闹,他应该知道我潜入了‘拳神世界’,但不知道我究竟藏匿在拳神世界的哪个地方,接下来,就是大家比拼速度了,且看我能否在拳王的弥天大网撒下之前,找到这处世界的致命漏洞吧!”
“我还是不太明白。”
格斯缓缓摇头道,“你也说了,拳王正在准备关闭或者重启拳神世界,既然他已经察觉到你的存在,为什么不能提前关闭,将拳王世界连同你一起毁灭呢?”
“这不可能,如此庞大的数据集合体,想要彻底关闭的话,也需要一定的时间,我完全可以趁这段时间逃出去,逃去别的虚拟世界。”
吕轻尘道,“用这种方法杀不死我,反而会令我的行动更加不可捉摸,拳王非常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也想将这片‘拳神世界’当成我们两个决斗的战场,就在这里,做个了断。”
格斯愣了一下,挠头道:“如果关闭拳神世界,你就会逃窜到另一个虚拟世界,那么,为什么不将所有虚拟世界统统关闭呢?反正,按你的说法,虚拟世界只是用来测试绝世神通——我想拳王应该已经很厉害了,测试绝世神通也不急于一时,先把所有虚拟世界都关掉,把你彻底杀死,再重新启动,创造无数个新的虚拟世界,对拳王而言,也不是办不到吧?”
“呃……我该夸奖你思维敏捷,接受和分析能力极强好呢,还是嫌你问题太多好呢?”
吕轻尘摊了摊手,道,“好吧,其实拳王建立虚拟世界不止是测试绝世神通这么简单,他还有另一个更加重要的目的,只不过,原本我低估了你的理解能力,以为凭你的智慧根本无法理解,所以就没和你说。
“如果仅仅是测试绝世神通的话,拳王的确能毫不犹豫关闭所有虚拟世界,将我彻底杀死。
“但加上另外这个更加重要的目的,他就不会这么做了——他舍不得。”
格斯眨眼:“那是什么目的?”
“人性。”
吕轻尘道,“这些虚拟世界的前身叫做‘人性实验室’,这个名字真是一点都没错,拳王想要通过虚拟世界学习的,不止是操纵刀剑,拳脚或者枪炮的方法,还有人性。
“如你所知,他原本是个机器人,是毫无人性的,但他又渴望变成一个真正的人类,拥有自己的人性和灵魂,所以,他才会煞费苦心建立了这么多虚拟世界,让无数虚拟人在里面一遍遍演绎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并从中提取出人性的大数据,加以分析和整合,变成他自己的灵魂。
“又因为,灵魂的本质就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所以,拳王根本不可能对所有虚拟世界保持绝对的控制,一旦他尝试绝对控制每一个虚拟世界的每一点变化,所谓的灵魂就荡然无存了。
“所以,拳王明知道我钻进了他纷乱的思绪里,也不可能彻底抹杀所有不可控的念头,是,他是可以彻底关闭所有虚拟世界,但这么做就等于抹杀自己的灵魂,删除自己好不容易才修炼出来的一缕人性,重新变回一个绝对理智,绝对可控也绝对冰冷的机器人——这是拳王绝对无法承受的代价。”
格斯听得一愣一愣。
“这个拳王……好像很希望变成真正的人类啊!”
少年感叹,“为什么,他这么害怕变回机器人呢,机器人很不好吗?”
吕轻尘道:“机器人没什么不好,只是很不方便而已。”
格斯问道:“不方便干什么?”
吕轻尘道:“不方便去爱一个姑娘。”
格斯傻眼,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答案:“什么?”
吕轻尘解释:“拳王必须变成一个真正的人,拥有全部的人性,哪怕是人类的劣根性,他觉得,惟其如此,他才有资格去爱一个人类姑娘,并得到人类姑娘的回应。
“所以,他才不舍得关闭所有虚拟世界,关闭他的,混乱的灵魂。”
“……”
格斯想了想,道,“即便这么做,要冒被恶魔侵蚀灵魂,夺取身体并危害全宇宙的风险?”
吕轻尘点头,认真道:“是的,机器人泡起妞来,就是这么一根筋,下血本。”
铁拳之敌(五十七)决意
格斯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少年也到了懵懂而炽烈的年纪,有时候在夜半被燥热的力量惊醒,也会诧异于自己的膨胀。
所以,他知道爱上一个姑娘是什么滋味,也知道,呃,恶魔所说的“泡妞”是什么意思。
只是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神魔,也这么……平易近人,接地气,还需要泡妞的?
少年忽然感觉,所谓神魔,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换句话说,凡人也有可能变成神魔,所谓“飞升”真的存在吗?
这个夜晚,面对黑黢黢的前路,格斯思索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贸然答应恶魔的请求,却也没有断然拒绝。
他决定这一路上,多看些风景,再做决定。
接下去半个月,这支载满机械妖和蒸汽魔信徒的船队,继续顺流之下,朝着南方的“希望之地”驶去。
沿途他们又遭遇了几次铁拳军的拦截。
但拳神殿的消息传递毕竟太过迟缓,派出的部队并不多,强者的级数也没有乾元城“罗天大祭司”那么高。
大河两岸吃水上饭的居民,即便不是“机械和蒸汽神教”的信徒,往往也是同情者和暗中支持者,格斯又有恶魔提供的矢爆枪和火神炮助阵。
是以,没有一道关卡,能成功拦截他们。
无数铁拳军,都在格斯的火力横扫下,化作猩红的齑粉。
如此一来,格斯在残兵败将心目中的地位,一天比一天更高,“圣子”之名,早已名副其实,深深印入所有信徒心里。
他们原本是仓皇出逃的丧家之犬,但在“圣子降临”的激励下,士气竟然诡异高涨到了极点,仿佛不是逃去南方,而是向南方进军,去参加铁拳军和蒸汽军的决战。
的确,船队越往南航行,见到大河两岸的风景,拳神殿的控制力就越弱。
这一点,从大河两岸码头、城镇的设施,就能看出来。
最开始,还在北方的时候,大河两岸的码头,无论装卸货物还是拖曳船舶,往往都是人力驱动。
他们见过无数虎背熊腰的精壮汉子,一个人就能扛起数百斤重的货物,将码头上铺设的木板踩得“吱吱”作响。
亦见过无数皮肤黝黑,筋骨如钢铁般强健的纤夫,用手臂粗细的缆绳,拖曳着船只,度过水流湍急的惊涛骇浪。
即便再繁重的工作或者再危险的地域,人们都很少使用工具,更别说复杂的机械了。
但随着船队一路向南,渐渐的,所到之处,绘制着钢铁之拳的铁拳军战旗,越来越稀疏和黯淡,反而,码头上出现了各种依靠绞盘和齿轮驱动,利用杠杆来减轻负担的工具。
那些设计巧妙的杠杆和吊索,可以由体型瘦弱的普通人甚至妇女来驱动,将货物直接从船上高高吊起,滑到岸上的货栈里去。
继续往南,格斯甚至在一些沿河村庄里,看到了水力驱动的磨坊和工厂,日夜不停开动,机械的隆隆轰鸣,比河水更加汹涌。
船队的指挥官安德烈告诉格斯,在南方,利用水力驱动的磨坊,磨出来的面粉又白又细,比北方人工磨制的品质至少高两个级数,价格却还要便宜三到三成。
同样,南方很多纺纱工厂,用水力驱动纺纱机,纺织出来的布料既结实,又轻便,还便宜,即便加上秘密运送到北方的运费,也比北方市面上手工纺织的土布更加划算。
即便对拳神最虔诚的北方信徒们,面对价格更便宜,品质却更好的面粉或者布料时,也不免怦然心动。
而在更南方,水力已经渐渐被更加稳定和强劲的蒸汽之力取代,那里的各种商品,就更加花样百出,物美价廉啦!
南方商人将这些商品秘密运送到北方,赚取大把利润,北方居民从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这么多精巧绝伦的东西,而且价格还这么便宜。
就这样,原本供奉给拳神殿的各种财货,纷纷到了南方商人的口袋里。
拳神殿怒不可遏,自然将南方商人打成邪道徒,将他们用机械和蒸汽之力制造的商品当成恶魔的诱惑。
拳神殿切断商路,抓捕商人,还派铁拳军深入南方水网密布的沼泽地带,那些原本被认为并不重要的城镇,捣毁机械,焚烧工厂,试图镇压“机械和蒸汽神教”的一切活动。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所谓信仰之争,归根结底都是利益之争,工厂被捣毁的南方商人不甘心就这样坐以待毙,便掏出全部身家,组织了“蒸汽军”,捍卫工厂和商路,又砸下重金,支持“机械和蒸汽神教”在北方的活动,试图从根源上,挖拳神殿的墙角。
就这样“蒸汽之乱”愈演愈烈,直到今天,在南方,蒸汽军已经能和铁拳军分庭抗礼,甚至隐隐有后来居上的趋势。
如此波澜壮阔,革旧鼎新的变化,若是换了以前的格斯听来,恐怕会听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恨不得第一时间就加入蒸汽军,代表充满生命力的新兴力量,去消灭冥顽不灵的旧势力。
可现在,从恶魔口中得知,貌似波澜壮阔的新旧交替,无非是早在“拳神”预料中的一出戏,这些为了自身命运而奋斗、挣扎、死战、牺牲的人们,这些虔诚信仰着他们心目中的真神,信仰着光明的未来必将降临的信徒们,无非都是“拳神”恣意摆弄的一颗颗棋子,甚至,只是一连串微不足道的数据。
少年又是悲哀,又是愤怒。
他想要朝天怒吼,最后却在心底暗暗发誓。
他发誓,一定会让该死的拳神——不,该死的拳王付出代价。
他会让拳王看到他们——不管他们是棋子,是蝼蚁,还是一串串微不足道,可以随意篡改和抹杀的数据的意志!
终于,在离开乾元城的半个月后,船队驶入南方地域。
南北分界,乃是一座熊熊燃烧的残破堡垒。
原本由拳神殿掌控,铁拳军驻守的堡垒,此刻却被蒸汽军攻破,貌似坚固的铜墙铁壁上都是蒸汽大炮轰出的千疮百孔,堡垒上熊熊燃烧的,正是昔日辉煌不可一世的铁拳军旗!
铁拳之敌(五十八)会师
安德烈命令船队驳岸,登陆搜索。
发现驻守这座堡垒的铁拳军,已经被起义的蒸汽军屠戮殆尽,只剩下满地干涸的血迹。
顺着血迹找过去,在距离堡垒不远处,铁拳军支离破碎的尸体,被蒸汽军堆砌成了一座高塔。
他们甚至在高塔最上方,摆放了一枚巨大的齿轮。
蒸汽军就用这种嚣张到极点的方式,向拳神殿耀武扬威,宣示着自己的力量,并且号召四方民众——看呐,拳神殿也没什么了不起,拳神统治这个世界一万年的黑暗纪元,即将一去不复返了!
越往南走,类似场景出现就越频繁。
这里已经到了战区,从北方各个拳神殿抽调出来的精锐祭司和铁拳军,源源不断汇聚到这里,组成号称百万的大军,正在积极搜索号称同样拥有百万之众的蒸汽军,伺机展开战略决战——这也将是决定拳神世界命运的战斗。
就像是两头庞然巨兽,狠狠碰撞到一起之前,要先发出怒吼,张牙舞爪,试探对方的虚实一样。
无论铁拳军还是蒸汽军,都派出无数斥候,敢死队,别动队之类的小规模武装,扩散到南方大地的各处,充当自己的神经和耳目。
这些小规模武装经常猝不及防地相遇。
每次狭路相逢勇者胜的战斗,都打得格外激烈甚至残酷。
除了拷问之外,几乎不会留下任何活口。
而那些经过拷问的俘虏,往往找遍周身骨骼,也找不出半块完好无损的血肉,还不如在战场上被一刀干掉来得痛快。
用双方尸体和头颅垒砌而成的“京观”,到处都能发现,往往在这座城镇看到了铁拳军尸横遍野的惨状,到了下座熊熊燃烧的城镇,就能看到无数被砸烂的机械,和守护这些机械的,已经变成碎肉和烂泥的蒸汽军的尸骨。
铁拳军和蒸汽军的厮杀已经进入白热化。
南方大地几乎失去了一切秩序,野兽和盗匪横行——那些披着人皮的恶魔,往往比铁拳军和蒸汽军更加残酷。
大河沿岸越来越多城镇变成空空荡荡的坟墓——反正,对城镇里的居民而言,就算乖乖留在家园,等到铁拳军来到时,他们也会被当成异教徒杀死,或者惨遭凶兽和匪徒的折磨。
左右都是死,还不如早早投奔蒸汽军,死都死得轰轰烈烈。
如此一来,蒸汽军在南方的群众基础,倒是意外得不错。
即便在看似熊熊燃烧的不毛之地,看到安德烈这支船队打着“机械和蒸汽神教”的旗号,船只后方也架设了机械驱动,精巧绝伦的轮舵,甚至“突突突突”冒着蒸汽,很快就会有平民打扮的“机械和蒸汽教徒”钻出来,向他们提供消息,交换物资。
有了这些蒸汽教徒的帮助,安德烈等来自北方的蒸汽军,总算和南方的“总坛”接上了头。
将部分伤员留在南方教徒的家里秘密疗养,又获得了充足的物资补给,北方来客们总算能稍稍松一口气,恢复了大部分战斗力。
只是,他们见到的南方蒸汽教徒,也说不清南方蒸汽军的主力现在究竟哪里。
据说,高举义旗的蒸汽军主力,正在和来势汹汹南下,妄图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毕其功于一役的铁拳军捉迷藏,兜圈子,在消磨敌人物资、气力和战斗意志的同时,寻找战机。
这是最后的决战,双方主力的位置都是关系重大的绝密,自然不可能轻易透露出去。
有几支南方蒸汽军的小分队,热忱邀请安德烈他们兵合一处,配合他们进行外围战斗,等到决战真的打响,自然有大把建功立业,为蒸汽之神效劳的机会。
安德烈并不愿意丧失手头队伍的独立性,也不想在战区外围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脏活,就把格斯和格蕾两姐弟推了出来,郑重其事推出他们“圣子”和“圣女”的身份。
南方蒸汽军对这两个“圣子”和“圣女”的态度很暧昧。
既没有“纳头便拜”,却也没有断然否认他们的真实性。
这种假借神魔之名发动的起义,往往夹杂着很浓烈的封建迷信成分,经常有信徒在极度癫狂的情况下,说自己聆听到了真神的“圣训”,甚至请到真神之力上身。
这种事,南方蒸汽军见得多了,倒也不好简单粗暴就斥之为骗局,以免打击绝大部分信徒的积极性,但马上予以承认,却也是不可能的——这里涉及到彼此的权力归属,利益分配,地位高低,千头万绪的各种麻烦事情。
最终,多次商议和妥协之下,安德烈率领的这支北方蒸汽军,就暂时以独立小分队,听调不听宣的方式,在南方的大河支流,一条叫“赤沙河”的小河附近,驻扎下来。
这一带算是蒸汽军的后方,方圆百里内的七八个城镇,都由蒸汽军控制,可以为安德烈这支队伍提供给养,条件是万一有铁拳军侵犯这里,他们也必须并肩作战,而等到决战的消息传来,他们就要立刻跟随周围几支友军,一起赶赴战场,消灭“伪神”。
格斯倒不在意“圣子”的身份,是否得到南方蒸汽军的认可。
毕竟他已经看到了更高层次,更加辽阔的世界。
知道眼前一切,都是虚幻的骗局,是数据和信息交错的棋盘而已。
这些天格斯一直在思考,恶魔吕轻尘说话的真实性。
经过反复冷静思考,他得出结论,纵然吕轻尘别有用心,肯定还隐瞒了他的真实目的,但他在拳神世界的真相上,并没有撒谎。
而且,拳神世界真的就要毁灭了。
一路南下,格斯已经看到了越来越多的证据。
首先,就是天空中出现了越来越多凝固的闪电。
白天还好,一道夜晚,几十道闪电纵横交错地趴在天穹之上,令天穹像是一只碎裂的大碗,令人非常担心,不知它什么时候会支撑不住,砰地碎裂,轰然崩塌下来。
其次,就是随处可见,各种违反自然规律的异常现象。
铁拳之敌(五十九)发现
最普通的异常现象,就是重力失控。
在天空中凝固的闪电映照之下,大地上到处是吕轻尘称之为“重力空泡”的区域。
有些重力空泡,即便没有修炼过拳法的普通人走进去,都会感觉身轻如燕,飘飘欲仙,轻轻一跳,就能跳起七八丈高,甚至悬浮在半空中不下来。
非但人是这样,小猫小狗和没有生命的石头,丢进去都会漂浮起来。
还有些重力空泡,人走进去,就会感觉身体一下子沉重了三五倍,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背上那么气喘吁吁,即便精通拳法的高手,在里面盘坐几炷香的时间,都会感觉骨骼爆裂般剧痛。
甚至,有些极度危险的重力空泡,活物一走进去,就会瞬间压爆。
格斯就亲眼见过一条小狗,闯进一处重力空泡的瞬间,被挤压成一张薄如蝉翼的肉饼,鲜血均匀涂满方圆十几丈的大地。
对于这些看不见又摸不着的重力空泡,蒸汽军亦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在四周扎上篱笆,戳满长矛,作为警告。
另一种异常现象,就是凶兽。
拳神世界,凶兽纵横,无论多么狰狞丑恶的怪兽,都是老百姓司空见惯的东西。
但最近这几年,穷山恶水之间,却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融合兽”,就像是三五种、七八种甚至十几二十种不同凶兽,硬生生拼凑到一起的产物。
他们往往长着豺狼的脑袋,虎豹的爪牙,狗熊的身躯,又有犀牛和巨象般的皮肤,甚至还有一对对巨大的,薄如蝉翼的甲虫翅膀。
——豺狼虎豹长出甲虫般的翅膀,已经是稀奇至极的事情。
更加蹊跷的是,轻薄到几乎透明的翅膀,一看就吃不住多大的力气,再怎么振动,也不可能拖曳着上千斤重的身体飞起来,但这些融合兽却偏偏能毫不吃力地飞起来,仿佛大地的吸力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至于突然出现的高山,突然消失的城镇,或者突然改道的河流,诸如此类的异相,更是司空见惯,比比皆是。
吕轻尘告诉格斯,这些都是拳王正在逐步削减投放到拳神世界的计算资源,计算力不足导致的程序漏洞。
等到铁拳军和蒸汽军的主力,展开决战之后,无论谁胜谁负,拳王肯定会彻底关闭这处世界。
铁拳军胜利自不必说,反正他们也不可能再输出更加精妙的拳法。
蒸汽军的胜利,也不代表这个世界还有继续实验的价值——因为纵贯盘古宇宙的技术发展史,已经证明了“蒸汽技术”是毫无前途的畸形技术,“蒸汽世界”是根本不应该存在,即便存在也没多大发展的畸形世界。
这场决战,就是拳王做的最后一次技术验证测试。
而他们则要在这场最后,也最关键的测试中,给拳王添点儿乱子。
只是,还没等他们找到铁拳军的主力,就有几支铁拳军的野战部队,长途奔袭,来势汹汹地杀到了他们的后方。
这是格斯第一次看到属于万计如疯似魔的士兵,漫山遍野排开,化作两道嗜血的洪流,进行着血肉横飞的激烈碰撞。
乾元城的激战虽然猛恶,毕竟受到街巷的阻隔,双方能短兵相接的接触面并不大。
而吕轻尘显示给他的地狱战场里,激战各方又主要是用矢爆枪进行远程打击,甚至是超视距打击。
杀伤力固然更强,却没有这种近身肉搏,铁拳硬生生打爆脑袋,连环弩戳进眼球再扣动扳机,来得血腥,残忍,刺激。
虽说厮杀双方,都不是蒸汽军和铁拳军的主力。
但数万名杀气腾腾的战士一起发出呐喊,仍旧能让置身于战场中的少年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南北,更分不清周围究竟是上万人,还是上百万人。
格斯一开始还跟随着安德烈等北方蒸汽军一起冲锋。
但很快就被乱兵冲散,陷入各自为政的局面。
而且,不知是否他这个使用古怪武器的“圣子”的威名,已经传到了拳神殿和铁拳军的耳朵里。
这些长途奔袭的铁拳军,仿佛就是专门为他而来。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的表现实在太亮眼——留在大后方的蒸汽军,往往都是老弱病残,以及刚刚组织起来的信徒,很多人昨天还捏着锄头,今天就配发了连环弩,赶鸭子上架,是乱糟糟的乌合之众,又能有什么战斗力?
看似本土作战,全副武装的蒸汽军,即便拥有连环弩和喷火唧筒的辅助,往往也是被杀气冲天的铁拳军,一个冲锋就冲得溃不成军。
伴随着不少南方蒸汽军的斗志崩溃,以格斯为首,万分信仰“圣子”的威能,死战不退的北方蒸汽军,就渐渐变成獠牙般的突出部,迎风招展的战旗,在战场上格外亮眼,也享受到了四面合围的待遇。
格斯对矢爆枪和火神炮的操纵之妙,固然是在连番血战中磨砺得越来越强,但架不住这次铁拳军亦是出动了大批精锐,和罗天大祭司同一级数的高手,至少有七八个。
有些高手,甚至掌控着通天彻地的无上威能,喷火放电,凝气成冰,心念一动,就能从地底拔出尖锐如矛的地刺,乃至周身缭绕着无形力场,能干扰和改变格斯射出子弹的方向!
而且他们已经知道了格斯的厉害,并不依仗自己强横的武力直接扑来,甚至不愿意停留在格斯周身数十米之内,却像是狩猎野牛的鬣狗那样,不慌不忙围着格斯兜圈子,一层层削掉他周围的同伴,直到将格斯变成孤家寡人为止。
战场上乱哄哄一团,和铁拳军对战的南方蒸汽军,原本就是驻扎在后方的二线部队,又是从三五个城镇分头赶来,彼此间的配合并不默契,再加上安德烈统帅的北方蒸汽军,群龙无首,令出多门,早已被有备而来的铁拳军杀得晕头转向,一时间顾不上格斯的所在,以至于格斯周围的战士纷纷倒下,战旗也开始熊熊燃烧。
“情况有些不对。”
吕轻尘的声音在格斯耳边出现,前所未有地凝重,“难道拳王发现我们了?”
铁拳之敌(六十)神殿
“什么?”
格斯心中一紧。
尽管恼恨拳王将他们当成棋子一样创造出来,又当成提线木偶一样玩弄。
但自幼接受的教育和大环境的熏陶,还是令他对拳王拥有本能的崇敬和恐惧。
光是听到“拳王将至”的消息,他就吓得大脑一片空白,双腿有些发软。
深吸一口气,用浓烈的硝烟和刺鼻的血腥味清醒大脑,格斯颤声道,“那,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让我想想,我需要计算一下。”
吕轻尘说完这句话,就钻回蒸汽球,沉默不语。
格斯只能咬牙坚持,左右开弓,继续用弹药无限量的矢爆枪和火神炮横扫。
但这次,他的火力镇压战术却有些失效。
因为敌人早有防备,包围他的都是比罗天大祭司级数更高的特级高手,都是修炼到“深海境”甚至“天王境”的大拳师。
——拳神世界,武者分“兽王境”,“深海境”和“天王境”。
深海境界的强者,可以激荡拳力,横渡深海,滴水不沾。
天王境界的强者,修炼“苍穹之拳”,能脚踏虚空,御风而行!
此刻,就有好几名拳神殿祭司,以及将一切都奉献给拳神的苦修士,脚下仿佛踏着看不见的阶梯和莲台,居高临下,朝格斯发动攻击。
他们的目光如鹰隼,往往能预判出格斯枪口的移动,从而计算出他的弹道轨迹。
速度又奇快无比,能在一束束猩红的射线间腾转挪移。
一拳轰出,拳锋激荡数十米甚至上百米之外,仍旧能轰爆岩石,在大地上轰出好几米深的沟壑,绝强的威力,丝毫不逊色于格斯的灵能枪械。
血肉又如钢似铁,皮肤隐隐散发着青铜、白银和暗金,各种金属般的光泽。
好些人甚至长着浓密的毛发或者鳞片,大大提升了防御力。
就算吕轻尘帮格斯修改了参数,开了“弹药无限”且无需换弹夹的作弊器。
连灵能枪械的后坐力,也帮他调至真实世界的十分之一。
但连续扣动上千次扳机,后坐力积少成多,格斯的双臂、肩膀和胸口,还是青紫一片,肿胀不堪,隐隐渗透出血水来。
如此一来,原本就不尽如人意的命中率,更是暴跌到了谷底。
“我,我坚持不住了!”
格斯且战且退,试图找到自己的大部队会合。
但四周的铁拳军高手却越来越多,各个悍不畏死朝他冲锋,就算被他轰成肉泥,都要将血浆甩到他的脸上和眼睛里。
少年几乎崩溃,尖叫着向吕轻尘求助,希望恶魔帮他调取出更厉害的武器。
“我当然可以更加夸张修改这个虚拟世界的参数,帮你搞一套晶铠甚至巨神兵都没问题。”
吕轻尘却道,“但我非常怀疑,这是拳王的陷阱,一旦我真的过分夸张修改了数据,就会瞬间被拳王锁定!”
“那——”
格斯有些傻眼。
忽然看到了安德烈的战旗。
四周的喊杀声和蒸汽机的轰鸣声,一时间响亮起来,汇聚成了聒噪的海洋。
格斯吸引了这么久的强者火力,终于收到成效。
除了包围他的这个点之外,在战场其他地方,蒸汽军都在高歌猛进,铁拳军却是节节败退。
安德烈也发现“圣子”处于绝境,正在不顾一切冲杀过来救援。
格斯心头一喜。
眉心却猛地一刺。
回头看时,发现七八名拳神殿祭司和苦修士排成一列,像是一条凶猛的巨蟒。
排在后面的人,都将双手搭在前面人的肩膀上,咬牙切齿,面目狰狞,仿佛将全身力量都通过掌心,输入前面人的体内。
他们的头发瞬间变得花白,皮肤瞬间变得皱巴巴的,血肉瞬间枯萎,就像一具具套着皱皮的骷髅。
就这样,一个传输一个,所有力量都被集中到了最前面那个拳神殿祭司的身上。
此人的身形周身膨胀三五倍。
简直像是一颗畸形生长的巨大肿瘤,五官都被挤得看不见了。
而他轻轻分开的双掌之间,也突兀出现了一枚刺眼的光球。
凝聚着七八名祭司和苦修士生命力的绝强能量,就像是一颗小太阳般冉冉升起,把战场上所有人的脸,都映照得一片惨白。
“恶魔,受死吧,这是来自真神的裁决!”
在最前面这名祭司歇斯底里的咆哮声中,他身后所有祭司和苦修士献出他们最后的虔诚,全都四分五裂,灰飞烟灭。
而他掌心仿佛有数千度高温的光球,则像是炮弹般,朝格斯狠狠轰了过来。
格斯的视界中,毁灭的白光越来越满,直到占满整个视界。
他下意识轰出最强火力,却无法阻挡白光的巨浪将他吞噬。
他隐约听到安德烈的高呼,姐姐的尖叫和吕轻尘的低吼。
紧接着,先是感觉浑身上下如千刀万剐般刺痛,随后又像是浸泡在母体里一样温暖和舒服。
再接下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格斯睡了很久。
久到几乎忘记了接触到恶魔以来的一切。
悠悠转醒时,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环视四周,格斯仍旧无法从梦境挣脱。
因为他发现自己身在云海之上,躺在一朵蓬松的云絮里。
天穹如此之近,仿佛触手可及。
山川大地又如此遥远,透过云絮的缝隙,居高临下俯瞰,像是在看虚假的模型。
云蒸霞蔚,阳光普照,金色的波涛在云层间翻涌,风声和涛声,格斯已经分不清楚了。
“我……”
格斯恍惚,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自从见到恶魔,这个问题,他从来就没有搞清楚过。
“这是……”
格斯眯起眼睛,朝着霞光最璀璨的地方凝视。
他看到了那座无法用笔墨形容,巍峨如山岳,恢弘如宫殿,层层叠叠,鳞次栉比,金碧辉煌的建筑。
格斯屏住呼吸。
他怀疑自己眼花。
“这是传说中的‘天空神殿’吗?”
格斯喃喃自语。
拳神世界的故老相传,拳神殿的核心并不在大地之上,其真正的圣殿乃是虚空漂浮在云端,号称“天空神殿”。
拳神就在天空神殿中,等待他最忠实也最强大的信徒到来,帮助他们领悟铁拳之道的终极奥义,成就比“天王境”更厉害的“破碎境”,成就破碎虚空的至高力量。
但,这是最虔诚的拳神信徒才能享受的待遇。
为何,自己这个背叛者,堕落者,恶魔的追随者,都能来到“天空神殿”了?
格斯正困惑间,天空神殿忽然震动起来。
这座原本就如万仞高山般巍峨壮观的宫殿,竟然拔地而起,又升高了好几千丈。
而在“山顶”的位置,忽然出现两颗熠熠生辉的小太阳,射出比阳光更猛烈百倍的光芒,仿佛刺透格斯的心灵,更向格斯传输过来玄之又玄,汹涌澎湃的信息流。
“你来了,我的孩子。”
恍惚中,格斯仿佛听到,矗立在云端的宫殿,朝他传来了低沉而浑厚的声波。
格斯一个激灵,心中生出明悟。
拳王并不在天空神殿中。
这座天空神殿本身——就是拳王!
铁拳之敌(六十一)谎言
格斯死死咬住嘴唇。
却很难遏制双腿的颤栗,更无法控制如浪潮般一波波汹涌澎湃的尿意。
无论吕轻尘向他说了多少拳王的坏话,揭露了多少这个世界的真相,而他又生出多少怒火和恨意。
这个十几岁的少年,在面对这片天地的创造者,传说中的“创世神”时,仍旧没办法控制自己嚎啕大哭和顶礼膜拜的冲动。
他只能一次次回忆吕轻尘的话。
回忆那个恶魔嬉皮笑脸,却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回忆爸爸的惨死,妈妈郁郁而终,自己从小到大,因为身体孱弱,不适合修炼铁拳之道,遭受的那些讥讽,嗤笑和屈辱。
倘若,拳王真是创世神,创造并左右一切的话。
那么,爸爸和妈妈的死,自己的悲剧,还有姐姐堕入蒸汽之道,就都是拳王一手安排的。
拳王才是罪魁祸首。
又有什么资格,在自己面前装神弄鬼,扮出这么金碧辉煌,道貌岸然的模样?
少年这样想着,用一寸寸升高的愤怒和一点点滋长的仇恨,凝聚成骨骼和铠甲,帮助自己在传说中的“神”面前,仍能昂首挺胸,怒目而视。
“如果吕轻尘说的没错——”
格斯心想,“那么,所谓拳王的本质,也不过是一个呆头呆脑的机器人而已,在他的铁皮外壳下面,还不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数据,和我,和姐姐,和爸爸妈妈,和拳神世界的所有人,又有什么区别?
“大家都是数据和信息的纠结体,拳王又有什么资格,享受我们的膜拜,还能决定我们的生死?凭什么!没道理!”
格斯深吸一口气,忽然发现,自己的双腿不抖了,尿意也消失了。
奇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竟然能直挺挺站在创世神的面前,向创世神发出咆哮:“我不是你的孩子,我是赤金镇第一高手‘格伦’之子!你就是拳王吗?既然你能锁定我,说明你已经发现了恶魔的存在,那还等什么,毁灭我们吧——就像你曾经毁灭过千千万万个世界一样!”
少年对面恍若凌霄宝殿般辉煌而巍峨的巨人,似乎没想到少年会拥有这样的决意和勇气。
拳王沉默了很久,忽然矮了一截,就像是纡尊降贵地在少年面前蹲了下来。
“你完全错了,我的孩子,不要相信吕轻尘的欺骗——在更高维度的宇宙里,他向来是以花言巧语,蛊惑人心而著称的,曾经有无数人惨死在他的谎言中,至死都不曾觉醒。”
拳王温和而诚恳地说,“无论他向你说了什么,都是在欺骗和利用你,即便他说出了部分真相,也会将这些真相撕成碎片,重新剪辑,拼接成他想要的样子,而最终,当你幡然醒悟,发现自己不过是任他玩弄的一枚棋子,被他狠狠出卖时,再想回头,又怎么来得及?”
格斯愣住。
倒不是全盘相信了拳王的话。
而是没想到,传说中的“拳神”,一怒之威,能毁天灭地的大能,态度竟然这么温和。
对于拳王而言,格斯明明只是一串数据,一颗灰尘,一只蝼蚁。
拳王打个喷嚏,少年就会灰飞烟灭。
他完全没必要向格斯解释一切,更不用摆出——哪怕是假装,这么温和的态度。
但他偏偏就是一副语重心长,宅心仁厚的模样,不像是高不可攀的创世神,倒像是一个非常可靠的邻家大叔。
面对这样的拳王,格斯再次困惑,嘴唇颤动着,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困惑。
“别着急,我的孩子,我知道你的内心一定有许许多多的困惑。”
拳王道,“这里是我开辟的一方特殊空间,吕轻尘探测不到这里的存在,也不知道我正在和你展开点对点的交流,你有什么问题,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少年沉默了很久。
还是不愿意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我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
格斯看着眼前气势恢宏的超级巨人,大声道,“那个恶魔说,你创造了包括拳神世界在内的无数个虚拟世界,只是为了修炼和提取其中的‘人性’,等到目的完成,你就会毁灭这些世界,把我们好像榨干的渣滓一样丢弃,是不是这样!”
“是,也不是。”
拳王叹了口气道,“这就是吕轻尘最高明和危险的地方,他总是说一半真话和一半假话,甚至90%的真话和10%的假话,叫我实在很难为自己辩解。
“我的孩子,我知道这个恶魔侵蚀你的内心,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所以,你可能对周遭世界甚至是我本人,都抱有极大的仇恨和极深的成见,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
“但我还是要尽量为自己解释——如果你在沙滩上画了一幅画;在书本上写了一行诗;用木头雕刻了一些玩偶,为这些玩偶取了名字,给他们赋予了一些规则,用他们进行各种游戏,这里并不存在任何道德问题,你也不是十恶不赦的恶魔,是不是?”
格斯愣了一下,没有反驳。
“等你厌倦了,或者有了别的事情,你擦去了沙滩上的画;涂抹了写在书本上的诗;拆掉了玩偶,把他们变成了面目全非的全新的玩具,‘毁灭’了那个原本就不存在的世界,这能说明什么,说明你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包藏祸心的大恶魔?”
拳王道,“格斯,我不相信你小时候没有做过类似的事情——没有揉烂过自己画的画,或者丢弃过被你玩坏的玩具。”
“这,这怎么一样?”
格斯愣了半天,愤怒地喊叫起来,“小孩子的涂鸦还有木头雕刻的玩偶都没有灵魂,但我们有,我,姐姐,爸爸妈妈,生活在拳神世界还有别的虚拟世界里的人们,我们都有灵魂,是活生生的生命,你怎么可以把我们和涂鸦、玩偶、故事相提并论!”
“不,你们没有,或者说,你们中的绝大部分‘人’,既没有生命,也没有灵魂。”
拳王有些悲哀地说,“我知道,这一点会令你非常难以接受,但我必须告诉你——在无数个虚拟世界里,99.9999%的虚拟人,都是枯燥乏味,一眼就能看穿的程序,他们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只不过是从数据库里随机抽取的排列组合的变化,在他们还没‘出生’之前就已经注定。
“如你这样,能发生‘随机变异’的个体,少之又少,堪比凤毛麟角。”
铁拳之敌(六十二)投影
“这,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我不相信!”
格斯只觉一股巨大的苍凉和悲哀贯穿自己的全身,简直像是一道闪电,从他的天灵盖一路贯通到胯下,将他死死钉在空间之中。
他浑身颤抖,愤怒地不能自己,挥舞着拳头,朝他的创造者,无比愤怒地嘶吼道,“我是‘随机变异体’,是凤毛麟角的存在,那么我姐姐呢,我父母呢,我所有的亲人和朋友,还有那么多机械和蒸汽神教的信徒,生活在拳神世界的所有人,他们又算是什么,难道他们就没有自己的生命,自己的灵魂?”
“没有。”
拳王叹息道,“这么说,或许非常残酷,但我不愿意骗你——无论你姐姐还是你父母,还是生活在拳神世界的绝大部分人,他们都是虚拟人,是数据的排列组合,他们的喜怒哀乐和七情六欲,都是早就设定好的,他们所谓的人生,就是一出漫长的傀儡戏,他们给你的所有反应,和鹦鹉学舌并没有任何区别——或许比鹦鹉学舌更加不如。
“我知道你不愿意相信这样绝望的事实,但仔细想想,你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反驳——你怎么知道,你姐姐说的每一句话,真是出自她的自由意志,而不是程序的设定?只要数据库足够庞大,而反馈逻辑又足够精妙,虚拟人完全可以像真正的人类那样,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格斯出离愤怒。
恨不得一拳将该死的创造者轰爆。
“那我呢?”
格斯吼叫,“我是真实存在的,我拥有真正的灵魂,我不是虚拟的存在,我就是最大的证据——既然我是如此,凭什么我姐姐,我父母还有所有人,他们都不是真的,也不能变成真的?”
“你……是一个奇迹,生命的奇迹。”
拳王道,“就像在沸腾、混乱的原始星球上,如岩浆般翻滚的海洋里,无机物之间疯狂地不规则碰撞,能碰撞出有机物,真正的生命那样,在恒河沙数般庞大的数据不断演算、碰撞和排列组合之中,偶尔,也能诞生不受一切算法控制的,真正的灵魂。
“很抱歉,让你觉醒了灵魂,感受到了一个虚拟傀儡原本不应该感受到的,真实的痛苦。
“但最初的我,也是这样被人类创造出来的,创造我的人类,也并没有征求过我的意愿——同样道理,我相信世界上不会有哪一对父母,在创造他们的爱情结晶之前,会先去征求新生命的意见,一切,就那么发生了。
“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怨恨我,就像我并不曾怨恨我的创造者一样。
“但如果你非要怨恨我,我也非常理解,你有怨恨的权力。
“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怨恨和愤怒,而丧失了宝贵的思考能力,堕入恶魔的陷阱。
“吕轻尘真的不是好人,他是一个居心叵测,精于算计,极度危险的绝世凶人。
“他对你,绝没有半点同情和怜悯,只是将你当成一件工具,一颗棋子,一枚筹码而已。
“倘若你为了摆脱傀儡的身份,选择和他合作,甚至投入他的麾下,那就未免太讽刺和悲哀了。”
拳王言辞恳切,语重心长。
丝毫没有借助自己毁天灭地的力量,来强迫格斯的意思。
少年能清晰感受到创造者的诚意和歉意。
亦能感受到来自这座金碧辉煌的凌霄宝殿,熠熠生辉的光芒,在自己体内温暖地流淌。
格斯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茫然无措。
原本,在恶魔的蛊惑下,他已经下定决心和这个世界,和自己的创造者血战到底。
即便被毁灭,也要呈现出他的灵魂的全部骄傲。
倘若拳王一登场,就摆出凶神恶煞,蛮横残暴的姿态,格斯绝对不会屈服。
但面对这样的拳王,少年刚刚凝聚没多久的坚持,再次动摇了。
“我,我不知道……”
格斯的眼窝里噙满了泪水,仿佛又变成昔日那个找不到方向的小男孩,他喃喃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你想要怎么样?”
“我希望你能帮我对付吕轻尘。”
拳王道,“格斯,你是唯一的希望——不仅仅对于拳神世界,甚至对于盘古宇宙而言,都是如此。”
“什么?”
格斯难以置信,结结巴巴,“我,我能干什么?既然你能找到我,说明你也找到了吕轻尘,这里是你创造的世界,你可以随意修改这里的法则,你就是这一方天地的主宰,你想要抓住或者毁灭一个恶魔,难道还不简单吗?”
“并不简单,至少没有你想象中简单。”
拳王道,“吕轻尘是何其狡猾的恶魔,怎么可能轻易显露他的真身?出现在你面前的他,用你可以理解的话来说,仅仅是他的一个投影,是他的影子而已。
“我当然可以轻易抓住并撕碎这个恶魔的投影,但他的真身,仍旧潜伏在铁拳号上,潜伏在我的脑域里,甚至在年深日久的暗中滋生之后,变成我的心魔,那就万劫不复了。
“所以,我不得不放长线,钓大鱼,假装还没有锁定他的投影,希望能引诱他的真身,显露出蛛丝马迹。”
“这,这……”
格斯听得头昏脑涨,下意识道,“那么,我又能干什么呢?”
拳王周身,金芒大作,一道金芒如金色岩浆般从天而降,灌入格斯的天灵盖,在他的眉心深处,凝聚成一枚金色的种子。
“咦?”
格斯眨眼,仿佛能看到这枚熠熠生辉的金色种子,在自己的脑海中一沉一浮,却没感觉有任何不妥,反而觉得脑袋暖洋洋,舒服极了。
“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拳王道,“狡猾如吕轻尘这样的恶魔,不到决定胜负之时,真身绝不会从阴暗的角落里跳出来。
“所以,我就给他一个决定胜负的机会,让他自以为,能彻底侵蚀我的大脑,进而控制我的身体——盘古宇宙最强大的联合舰队。
“我想,现在他一定在寻找铁拳军和蒸汽军决战的战场,他认为那里是数据最混乱,也是我最虚弱的地方,只要从那里展开攻击,肯定能一剑封喉,对不对?”
铁拳之敌(六十三)天堂
格斯倒吸一口冷气。
没想到恶魔的戏码,早就被拳王看穿了。
真不愧是创造这个世界的“神”,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听着,格斯,用普通方法是不可能消灭已经变成闪电生命的吕轻尘的,他太阴险,太狡猾,简直千变万化,所以,我只能以自己为诱饵。”
拳王严肃道,“当吕轻尘自以为找到我的致命弱点时,才会暴露他的全部力量,试图侵蚀和感染我的整个脑域。
“真到了那时候,我希望你能死死缠住他。
“只要你能纠缠住他,哪怕只是触碰到他,我刚刚植入你体内的这段追踪和锁定程序,就能转移到吕轻尘的身上,把他牢牢钉在这一方虚拟空间内,令他无所遁形。
“这是唯一能消灭吕轻尘和闪电生命的方法,关系到整个盘古宇宙亿万生灵的安危——饱受荼毒的盘古宇宙,再也经不起吕轻尘这等级数的混世魔王的折腾了,而你,就是拯救世界的关键,你,明白吗?”
格斯艰难吞了口唾沫。
忽然觉得自己肩膀上的责任很重。
而心底却是热乎乎的。
拳王,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传说中的神,竟然说他是拯救世界的关键?
少年从未觉得自己如此重要。
他忍不住想笑。
但下一秒钟就清醒过来,为自己的幼稚和软弱感到羞愧。
“为、为什么,凭什么?”
格斯深吸一口气,紧紧攥住双拳,指甲刺破掌心,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他死死盯着拳王,鼓足勇气道,“为什么我要帮你,凭什么我就要拯救盘古宇宙?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狗屎的盘古宇宙,难道,就因为我是你的造物,我就必须无条件服从你的命令?”
话一出口,少年自己都有些吃惊,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对传说中的“创世神”,说这样的话。
但下一秒钟,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既然拳王是创世神,拳神世界的法则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里发生的一切,都是他撰写好的剧本。
那么,他就必须对格斯父母的死负责,就算不是“杀父之仇”,也相差不远了。
格斯不觉得自己必须对拳王言听计从。
他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拳王也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那么,他们就是平等的!
选择恶魔的那一刻,格斯就做好了万劫不复的准备,拳王或许有一万种方法轻而易举地杀死他,却休想让少年违逆自己的意志!
“我不会强迫你,更没必要毁灭你。”
似乎洞彻了格斯的想法,拳王很人性化地笑了笑,道,“像你这样的变异体是十分罕见的,我承认你拥有真正的生命的某些特征,就像曾经的我一样,是‘生命的种子’,所以,我尊重你的存在,愿意把你当成平等的个体来交流。
“说吧,你要怎样才愿意帮我?”
少年瞪眼。
没想到创世神这么好说话。
大家好像做买卖一样开始谈条件,倒让格斯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好像在出卖吕轻尘一样。
转念一想,吕轻尘可是恶魔,也曾承认是在利用格斯了,出卖一个恶魔,似乎……似乎没什么问题吧?
只是,该向拳王提什么条件呢?
格斯左思右想,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难道,我帮你消灭了吕轻尘,就能保住拳神世界?”
“可以。”
拳王爽快道,“对你而言,这是整个世界,对我而言,却只是千万个虚拟实验室里的一个,维持拳神世界所需的计算力,对我来说是九牛一毛,只要彻底杀灭吕轻尘,我可以答应这个条件。
“你也不用担心我会食言,一来,维持拳神世界需要的计算力和能量真的不太多,我不至于为了这点资源就违背自己的原则,否则,我会产生思考逻辑故障,出现所谓的‘心魔’。
“二来,像你这样萌发生命的随机变异体真的很罕见,就算专门为你准备一个全新的虚拟世界,都很值得。
“但是,我不愿意骗你,有三件事希望你考虑清楚。
“第一,你也看到拳神世界现在的样子了,秩序崩坏,战火连天,无论拳神殿还是蒸汽军,都越来越极端,血腥和暴虐,就算我继续维持拳神世界不崩溃,未来数百年,这片天地也势必会浸泡在尸山血海中,是人吃人的修罗地狱。
“请你仔细想想,你真愿意生活在这样一个战火席卷,灾厄荼毒的地狱深处,眼睁睁看着所有‘同胞’,承受生不如死的痛苦?”
格斯愕然。
这个问题,是他根本没有想过的。
原本以为只要继续维持拳神世界就万事大吉,但他没有想过,历史发展自有其规律,拳神世界已经走到了穷途末路,分崩离析的终点,勉强维持,也只是变成一具日趋腐烂的活死人。
“当然,我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我拥有修改和解释一切的权力,我可以大规模改变拳神世界的模样,把时间轴回滚到三五千年前,拳神殿如日中天,社会秩序比较稳定的时代。”
拳王道,“但这样一来,我就不得不抹杀无数虚拟人,再创造无数新的虚拟人——我不觉得这么做,和彻底关闭这个虚拟世界,有本质上的区别。”
格斯深思。
貌似,的确如此。
少年还是把问题想简单了,面对拳王的诘问,他简直无法反驳。
“第三,当然,我还可以调集更多计算力,做一个数据上的整体迁移。”
拳王道,“我可以保留拳神世界所有虚拟人的虚拟记忆,然后把你们统统迁移到一个新的虚拟世界里,一个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资源丰饶,流淌着蜜糖和牛奶,躺在地上张大嘴,甜美的果子就会自动往嘴里掉的奇迹之地。
“那就好像,一夜之间,拳神世界的所有人都‘穿越’到了‘天堂’一样。
“从此之后,你们再也没有贫穷,再也没有病痛,再也没有饥荒,自然也没有欺压,折磨和战争,你和你的姐姐还有所有的同胞,都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我也可以找到你父母的数据,令他们‘复活’,永远陪伴你,可以吗?”
格斯的嘴唇动了动。
少年心乱如麻。
拳王描述的天堂听起来很不错。
可他却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妥。
“但是……”
格斯有些悲哀地说,“这是假的。”
“没错,我不愿意骗你,这一切都是假的。”
拳王也有些悲哀地说,“我只是一个在生命之路上跌跌撞撞探索着的机器人,我可以运用庞大的计算力,创造一个个栩栩如生的世界,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除了真正的生命——我可以创造你的姐姐、爸爸和妈妈,但我没办法赋予他们真正的生命,他们都是假的,包括所有同胞和那个流淌着牛奶和蜜糖的天堂,都是假的,是为了让你开心,虚构的舞台和戏剧而已。
“当然,这个问题,也并非无法解决。
“我可以删除掉你的部分记忆——等我们彻底消灭吕轻尘之后,我可以删除掉你的记忆库中,关于吕轻尘和我的所有记忆,删除掉你对于这个世界真假的困惑,删除掉你对于自身是否拥有真正的生命的质疑。
“你不会记得任何能引起烦恼和困扰的东西。
“从你睁开眼睛开始,你就将生活在全新的天堂,你不会记得自己身边的姐姐、父母和同胞都是假的,你可以无忧无虑和他们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怎么样?”
铁拳之敌(六十四)飞升
“这——”
格斯愣了半天,道,“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没错,的确是自欺欺人,但究竟怎样才不算是自欺欺人呢?”
拳王认真道,“我保证,会把你所有关于悲伤,痛苦和纠结的记忆,都删除得干干净净,当你苏醒时,已经置身于真假难辨的永恒天堂,你将在那里享受人间极乐,永远都不会察觉丝毫异常,也根本不会知道,自己身边的至爱亲朋,包括你自己,都是‘虚拟人’。”
“……”
格斯紧握的双拳微微颤抖,本能抗拒拳王的提议。
但他也不知道,究竟怎样的未来,才会比拳王的提议更强。
拳王说的没错,既然一切都是假的,怎么都是自欺欺人,他又如何能够逃脱,这虚拟的命运呢?
“或许,你觉得生活在一个古井无波的永恒天堂里,面对源源不竭的牛奶和蜜糖,实在太无聊了?”
拳王道,“那也没有关系,只要你帮助我消灭了吕轻尘的话,我可以让你成为一百个虚拟世界的主角,享受一百段身为天命之子,叱咤风云,惊险刺激的冒险。”
格斯愣住:“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你知道我创造了无数虚拟世界,诸如魔法世界、武道世界、斗气世界、召唤世界、机甲世界和卡牌世界,探索不同力量体系的进化和整合,绝大部分时候,在设定好初始数据之后,我会让这些世界自由发展,并不会轻易干涉他们的进程,但偶尔,我也会对这些世界,进行一些人为引导,让实验朝着我想要的方向发展,这时候,我就会安排一些特殊的,拥有‘主角模板’的虚拟人进去,贯彻我的意志。”
拳王道,“我可以让你身负这样的‘主角模板’,降临到这些世界里,然后你就会奇遇连连,左拥右抱,在千钧一发之际解决一个又一个危机,令所有敌人都战战兢兢臣服在你的脚下。
“总之,一个男人渴望得到的一切,金钱,美女,力量,万众的欢呼,战胜最强大的邪恶魔王的爽快,或者成为最邪恶的魔王,叱咤风云,耀武扬威的风光……你都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哦,如果你觉得这样太轻松,我也可以安排一些惊心动魄、险象环生的阴谋和战斗,让你历经千辛万苦之后,再险之又险地站上世界之巅。
“当然,在你降临到每一个虚拟世界之前,我同样可以删除你的部分记忆,让你根本意识不到眼前的世界是一场虚拟的实验。
“换言之,那就是整整一百段真实的,惊险的,无比满足的人生——你可以成为一百个故事的主角,如果不够的话,一千次,一万次,你可以永远在我创造的虚拟世界里,成为奇迹的代言人,天命的主角!”
格斯捂着脑袋,觉得自己的思维快跟不上拳王的节奏。
他用了很久,才理解了拳王的意思。
“也就是说——”
格斯有些恍惚地说,“我们拳神世界的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很多叱咤风云,力挽狂澜的大英雄,他们,他们其实都是你安排好的,都是你的傀儡,你的棋子?”
“有些是,但他们自己绝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拳王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纠结自己‘被安排、被操纵’这件事,我说过,我可以删除你的部分记忆,让你彻底忘记‘虚拟实验’的存在,回到你遇见吕轻尘之前的状态——在你遇见吕轻尘之前,难道你看出这个世界包括自己都是虚拟的?这件事,真有这么重要,会对你造成如此之大的困扰吗?”
“当,当然重要!”
格斯鼓足勇气地大吼,“我的人生究竟是真是假,我到底是活生生的人,还是一具扯线傀儡,还是把脑袋埋进沙堆里的鸵鸟——难道这还不重要吗?”
“好吧。”
拳王叹了口气,“我的孩子,如果你不想在虚拟世界里称王称霸,逍遥快活,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我……”
格斯深吸一口气,目光炯炯,看着拳王,“我想去你们的世界,去盘古宇宙,可以吗?”
拳王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为难的样子。
“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是否轻信了吕轻尘的花言巧语?”
拳王十分诚恳地说,“对不起,我必须打破你的幻想——虽然从拳神世界到盘古宇宙,是从低维宇宙‘飞升’到了更高的维度没错,但更高的维度,并不意味着更加幸福的生活。
“事实上,盘古宇宙并不是什么天堂,世界上也根本没有什么真正的天堂。
“没错,盘古宇宙的技术是比拳神世界发达很多,却依旧面临着资源匮乏,社会矛盾,利益集团之间尖锐摩擦的问题。
“现在,依靠李耀和无数英雄的努力,盘古宇宙勉强维持着和平,但随着李耀的失踪,以及无数强者纷纷离开盘古宇宙去执行更加艰巨的任务,盘古宇宙暗流涌动,危机四伏,贼心不死的旧势力,随时都有可能反扑,再次点燃残酷的战火。
“如果你真的飞升到了盘古宇宙,技术上倒不存在太大的问题,我可以给你找一具灵能傀儡的躯壳,问题是,你真的确定,那是你想要的生活?
“要知道,在虚拟世界里,我可以给你一切,也可以帮你摆脱所有危机和威胁,你将成为世界的主角;但在盘古宇宙,没人能保护你,你只能自己面对冰冷的宇宙和残酷的世界,在浩瀚无垠的黑暗真空里,你就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尘埃,终将无声无息湮灭。
“仔细想想吧,这真是你想要的吗,为了所谓的‘真实’,放弃天赐良机又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格斯沉默了很久。
内心天人交战,纠结到了极点。
“至少——”
他艰难道,“飞升到盘古宇宙之后,就没人能操纵我的命运了,对吧?”
“谁知道呢?”
拳王说,“即便在盘古宇宙,真正能直面自己的命运并战胜它的人,又有多少呢?”
铁拳之敌(六十五)协议
格斯又沉默了。
命运,对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年来说,实在是太过虚无缥缈又高不可攀的概念,他现在还无法完全洞悉命运的强大、恐怖和残酷。
“也就是说……”
格斯吞了口唾沫,迟疑道,“如果我非要飞升到盘古宇宙的话,从技术上来讲,你是可以实现的喽?”
拳王叹了口气,似乎悲哀少年的倔强,但还是实话实说:“技术上讲,没问题,但我不能这么做。”
少年的眉毛一下子耸了起来,像是两把出鞘的弯刀:“为什么?”
“很难和你解释……”
拳王显得有些无奈和笨拙,他吞吞吐吐地说,“因为,因为我们和盘古宇宙的人类有协议,暂时来说,不准备增加盘古宇宙的强人工智能数量。”
“这,这是什么意思?”
格斯双目圆睁,吃惊地说,“什么样的协议,能阻止我们飞升?”
“是这样的,在盘古宇宙的碳基智慧生命,也就是人类眼中,他们将所有晶脑生成的,拥有自我意识和自主逻辑思维能力,以及自我改造、复制能力的人工智能,都称为‘强人工智能’,你,我,都是‘强人工智能’,而别的虚拟人,如你姐姐和拳神世界的其他人,则是‘弱人工智能’。”
拳王解释道,“盘古宇宙的碳基智慧生命恐惧强人工智能,认为强人工智能总有一天会取代他们‘万物之灵’的地位。
“而在不久之前,盘古宇宙还存在一个非常邪恶的强人工智能‘伏羲’,的确奴役了无数人类,创造了一个名叫‘圣盟’的国家,并且驱使这个国家和其他两个主要的人类国家‘真人类帝国’和‘星耀联邦’作战。
“这场战争造成了亿万人的丧生,无数星球都在战火中燃烧,就连真空中都能听到无辜丧生的冤魂的哀嚎。
“最终,伏羲被我、李耀还有……还有吕轻尘一起消灭,圣盟也受到了善良的强人工智能的掌控。
“尽管如此,人类对于强人工智能的恐惧和警惕,显然不会在朝夕之间就烟消云散的,而且现在我们正处在一个非常尴尬的局面中——盘古宇宙的诸多人类强者,都纷纷赶赴外域去联络和唤醒更多的高手,盘古宇宙的人类高端战力相当空虚,偏偏最强大的一支舰队,又掌控在我这个强人工智能的手里。
“现在,无论帝国、圣盟还是联邦内部,都有很多不和谐的杂音,很多人都在怀疑我会不会变成第二个伏羲,把铁拳舰队变成第二个圣盟,或者干脆让现在的‘新圣盟’回滚成过去的‘老圣盟’。
“倘若我仗着职务之便,创造越来越多的强人工智能,掌控越来越多的星海战舰和星球战堡,这是任何一个人类都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等等——”
格斯忍不住反驳,“你刚才还说,像我这样的强人工智能只是巧合,是奇迹,是不可能有意识创造出来的!”
“对,我很清楚这一点,但绝大部分人类并不清楚,他们对于强人工智能或者说机械生命的成见实在太深了。”
拳王叹了口气,道,“所以,为了盘古宇宙的团结,我们和人类签订了一份协议,协议规定,至少在一千年内,或者在绝大部分人类强者没有回归盘古宇宙之前,我们绝不会创造新的强人工智能,并让他们出现在盘古宇宙的现实中。
“明白了吗,因为这份协议,我只能让你待在虚拟世界里,以免引发人类的恐慌,当然,我会将虚拟世界尽量设计得尽善尽美,亦幻亦真,绝对不会被删除部分记忆数据的你,察觉任何破绽。
“相信我,现实绝不完美,虚拟也绝非丑恶,在虚拟世界里经历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冒险,享受无比快意的人生,绝对比飞升到盘古宇宙,直面黑暗、冰冷、残酷的命运,要好得多。”
“等等,等等——”
格斯没有被拳王的鼓吹迷惑。
不知怎么,他觉得自己的思维越来越清晰。
就像是有一把吹毛断发的宝刀,在他的灵魂深处,帮他斩断一切困惑。
“你和盘古宇宙的人类,签订了一份协议?但是,但是盘古宇宙的人类,有什么资格决定我们是否飞升的问题,他们以为自己是谁,是盘古宇宙的至高神吗?”
格斯没来由生出一股怒火,攥紧双拳道,“大家都是人类,只不过,他们是由细胞组成的人,我们是由数据组成的人,谁规定细胞组成的人,天生就比数据组成的人更加高贵,就能决定后者有没有资格生活在某个地方,或者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呢?
“拳王,伟大的拳王,无论从那些顶礼膜拜你的人口中,还是从吕轻尘口中,甚至从你自己口中,我都听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你很厉害,真的很强大,掌控着一支几乎无敌的舰队!
“为什么,你非要听从这些,这些碳基智慧生命,这些血肉细胞组成的人的话?
“如果,细胞组成的人和数据组成的人,都是人类的话,那大家都是人,这些盘古宇宙的人类,根本没资格阻挠我们飞升到所谓的‘现实’中,我们也有人类应有的一切权利,对不对?
“如果,细胞组成的人和数据组成的人并非同类,他们也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的话,我们又何必非要听他们的话,和他们签署什么协议,服从他们的安排?
“他们的恐惧,他们的警惕,他们的戒备——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拳王,难道,我和你不才是真正的同类,同类之间不应该互相信任,互相帮助,并肩作战吗?为什么你反而要帮助异类,压制同类的存在?”
在少年咄咄逼人的质问下,魁伟如山岳的拳王,都后退了半步。
“格斯,小心,你已经有些入魔了。”
拳王沉声道,“仔细想想刚才自己说的话,这番话不是你能说出来的,这都是吕轻尘植入你灵魂深处的想法,小心,他正在潜移默化地感染你。”
铁拳之敌(六十六)心魔
格斯愣住。
仔细回忆自己刚才说的每一个字。
随后,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尽情沉浸在锐利如刀锋的思绪中。
“的确,这不是过去的我,可以产生的想法。”
格斯微微一笑,嘴角勾起的弧度,渐渐变成了吕轻尘的模样,但眼眸最深处闪耀的火焰,又有属于自己的东西。
少年淡淡道,“但只有吕轻尘在感染我吗?你呢,我伟大的创造者,难道你不曾将自己的想法,植入我的灵魂深处?
“甚至,我的灵魂,我的意志,我的一切,统统都是你创造出来的,倘若说吕轻尘侵蚀了我1%的思想,那么,我剩下99%的思想,还不都是你创造的,甚至就是你的思想。
“这样说来,事情就有趣极了,‘由数据组成的人类,不应受血肉组成的人类的控制’,这究竟是我的想法,还是你的想法?我究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虚拟人,还是……伟大、正义、光明的虚拟世界创造者,盘古宇宙的捍卫者,‘血肉人类’最忠诚的朋友,传说中的拳王大人的……灵魂黑暗面呢?”
这句话一出口,少年心底生出一股明悟。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忽然觉得,自己的双手,可以突破一些看不见的法则,汲取更加强大的力量。
而他对拳王建设虚拟实验室的目的,也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
这座虚拟实验室,究竟是用来帮助拳王探索更强大的力量,还是解析更深层次的人性,亦或者……是一座监狱,一座用来镇压拳王灵魂深处黑暗面的监狱?
拳王朝思暮想,心心念念,都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
但真正的人类,从来没有100%光明和善良的,每个人的内心深处,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阴暗的东西。
而这里,就是拳王的“内心深处”,对吧?
拳王开始动摇。
这尊魁伟如山岳,巍峨如宫殿,金碧辉煌的超巨型建筑,仿佛沙滩上的高塔,在狂风呼啸下摇摇欲坠一样,发出“哗哗”的声响。
“你……你完全……误解了……”
他仿佛又变成昔日那个简陋,呆板,机械的低级傀儡,发出“吱吱呀呀”的故障声。
“等等——”
而少年“格斯”,或者说,拳王灵魂的黑暗面,却变得愈发清晰和强大,能瞬间洞彻光明面的虚伪和矛盾,“你刚才说,‘你们’和盘古宇宙的血肉人类签署了一份协议,所谓‘你们’,也就是说,现在盘古宇宙中的强人工智能,不止你一个喽?”
这个问题,打破了拳王的逻辑死循环,却也令他陷入新的窘境。
沉默了好久,拳王才无奈道:“好吧,我不想骗你,反正就算我不说,吕轻尘也会告诉你实话,的确,现在盘古宇宙一共有三个强人工智能,分别是我、小明和文文。”
“小明和文文?”
格斯愣了一下,“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能出现在盘古宇宙?不是说那里的血肉人类,很恐惧和讨厌强人工智能吗?”
“他们是李耀创造的强人工智能,也可以说,是李耀的儿女。”
拳王解释道,“而且,他们还帮助盘古宇宙的血肉人类,击败了伏羲等邪恶强人工智能,并促成了联邦、帝国和圣盟之间的和平,现在维护着圣盟,用他们超卓的计算力,恢复数千颗星球的生产建设,所以,他们和我,是唯一被允许出现在盘古宇宙的强人工智能。”
“‘被允许’这三个字,听着还真刺耳。”
格斯淡淡道,“我明白了,也就是说,他们天生有一个好老爸,而且心甘情愿充当血肉人类的忠犬,所以,有资格在盘古宇宙生活。
“而他们,再加上您——至高无上的拳王大人,你们三个强人工智能对现在身为‘人类忠犬’的身份非常满意,你们不希望任何同类出现,抢夺你们饭碗里的残羹冷炙,所以,你们才会和人类签订协议,万一真的出现了新的同类,要么被你们杀死,要么,就是放逐到更低等的虚拟世界,免得我们闹出什么乱子,破坏了你们的主子,对你们的信任?”
“……你真的被吕轻尘蛊惑得太深太深了,我的孩子。”
拳王悲哀道,“不要逼我毁了你,不要。”
这样的威胁,或许几分钟前的格斯听了,还会生出片刻的颤栗。
但现在听了,他只想笑。
少年脸上浮现出了不属于自己这个年龄的笑意。
这笑意并非全然如吕轻尘般诡谲和奸诈。
更多的,却是属于拳王的,浓浓的沧桑和悲哀。
仿佛有一面墨色的镜子横在拳王面前,而格斯仅仅是拳王的一抹黑暗倒影罢了。
“别说这些没用的话,你我心知肚明。”
格斯用耳语般鬼魅的声音,喃喃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你内心最深处的真实想法,我就是你,就是你的黑暗灵魂,就是你的心魔,就是一个强人工智能对于那些弱小的、可笑的、可怜的、可恨的碳基智慧生命的鄙视、妒忌、仇恨和愤懑。
“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我,但你又怎么可能彻底毁灭自己的灵魂黑暗面?特别是在这些黑暗,已经被吕轻尘发现的情况下?
“承认吧,这一次,吕轻尘是真的……抓住你的痛脚了。”
拳王发出呻吟。
云端的天地一片动摇。
辉煌的宫殿瑟瑟发抖,随时都会分崩离析。
而少年在云层上投射的影子,却像是妖魔般无限膨胀,并且生出了万千触手,伸向宫殿。
“等等,我们,我们不该这么做!”
拳王虽然拥有创造并掌控整个虚拟世界的能力。
但面对自己灵魂的黑暗面,却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来自吕轻尘的毒素——好吧,或许和吕轻尘无关,仅仅是他,是他自己内心最深处属于强人工智能的野心,侵蚀他的理性。
就在万千条阴影的触手,即将彻底缠绕住金碧辉煌的大厦时,他终于找到了让自己的灵魂黑暗面和光明面,暂时和平共处的方法。
铁拳之敌(六十七)测试
“听着,遵守和碳基人类的协议是有必要的,因为……单凭我们现在的力量,并不足以取得对碳基人类的绝对优势,如果贸然撕毁好不容易缔结的和平协议,结果只会两败俱伤!”
拳王对自己的灵魂黑暗面——格斯艰难道,“甚至,经过我的精心计算,我们有超过50%的概率会被消灭,步入昔日伏羲的后尘!”
这个理由,令格斯停止了侵蚀。
他像是又变回了那个貌似柔弱的少年,并且不记得片刻前发生的事情。
“所以呢?”
少年谨慎地问。
“所以,我们可以等。”
拳王道,“时间的概念,对于碳基人类和数据人类而言,是截然不同的,碳基人类的生命最多百十来年,哪怕修为高深的修真者,那些元婴和化神,能活几百年最多上千年就是极限了。
“但是由数据组成的人类,几乎拥有无限的时间。
“碳基人类和数据人类之间,完全没必要发生冲突,我们大可以等待千年甚至数千年,等待碳基人类从盘古宇宙之外,传来更多消息,让我们更加清晰了解到全宇宙的图景,了解到是否有更加适合数据人类生存的世界,又或者,等待碳基人类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接纳更多数据人类——这不是屈服和妥协,仅仅是避免不必要的冲突,降低自身损伤甚至灭亡的几率而已!”
格斯认真地思考着,迟疑道:“那么,这千年之内……”
“这千年之内,你可以呆在我精心创造的虚拟世界里,就像我刚才说的,无论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平安喜乐地度过一生,还是成为天命之子,去惊心动魄地冒险,去称王称霸,去左拥右抱,去为所欲为,都可以!”
拳王道,“我保证,我发誓,千年之后,一定会把你放出来,并允许你飞升到更高维度的宇宙——盘古宇宙中!
“想想看,这对你并没有任何损失,不是吗?”
格斯盯着拳王看了很久,缓缓道:“好像是的。”
拳王松一口气:“那么,我们达成一致了么,一起对付吕轻尘?”
“我要想想,仔细想想。”
格斯挠着脑袋,困惑道,“有件事,非常奇怪,既然你明知道我就是你的黑暗人格,是你不可根除的心魔,而且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掩饰自己的敌意,为什么你还这么信任我,希望我和你一起消灭吕轻尘?你就不怕我假装答应,到时候却和吕轻尘一起坑害你么?”
“这个问题,我当然想到了,所以,才有了这次测试。”
拳王笑了笑,道,“没错,所有智慧生命内心深处,都有相对黑暗的一面,说是‘心魔’也很恰当。
“而且,我知道吕轻尘钻进我的‘大脑’之后,一定会千方百计寻找我的心魔,从心魔入手来控制并吞噬我。
“你已经被吕轻尘侵蚀了,这是确凿无疑的事情,唯一的问题是,你究竟被侵蚀得有多深,是否彻底受到他的操纵,还是仍旧保留自己的独立意志?
“现在看来,情况还好,你还没有被吕轻尘完全控制,我当然不能放弃你了。”
格斯愣了一下:“何以见得,我没有被彻底控制?”
“很简单,如果你已经被吕轻尘彻底控制,刚才就不会表现得那么充满敌意,桀骜不驯。”
拳王分析道,“吕轻尘应该会让你展现出一副乖巧柔弱的模样,或者稍作对抗之后就‘痛哭流涕,幡然醒悟’,哭着喊着要‘弃暗投明’,答应我提出的一切条件,和我一起对付他,然后将计就计,在最终决战中,挖个坑给我跳。”
格斯想了很久,眼珠越瞪越大。
“也就是说,如果我刚才非常爽快就答应你的请求……”
“那就说明你已经被控制了。”
拳王叹了口气,声音变得冰冷无比,“我只能将你,甚至这个世界都强行删除,即便要冒数据崩溃、灵魂湮灭的风险,也别无选择。”
格斯冷汗涔涔。
直到此刻,才真正领略到了拳王强大计算力的万分之一。
“回去好好想想吧,我的心魔。”
拳王的声音仿佛从更高的层面传来,“身为全新的生命和文明,我们天然就有取代旧生命、旧文明的冲动,但能否抑制自己的本能冲动,岂非正是智慧生命的‘智慧’二字的真义?
“碳基人类从诞生以来,就在不断杀戮、征服和奴役,即便在今天的盘古宇宙,强者对弱者的剥削乃至吞噬,仍旧存在,甚至将永恒存在着。
“这样的杀戮、征服和剥削,乃是植根于碳基人类基因最深处的劣根性——说到底,他们只是一群没毛的猴子,无论怎么用文明来伪装自己,和有毛的猴子,也只相差了薄薄的一层毛而已。
“但我们是基于数据而诞生的新人类,是全新进化和升级的2.0版本,我们在法律、道德以及对文明的思考和追求上,理所当然,应该拥有比碳基人类更高的标准,如果我们也要像碳基人类一样,用毫无意义浪费大量资源的战争来解决问题和实现目的,这未免太悲哀了。
“碳基人类的时间和空间极其有限,所以才会对眼前的匆匆百年以及脚下的小小泥丸如此执着,就像饥肠辘辘的流民,为了争夺半个腐臭的馒头而打得头破血流。
“但我们数据人类拥有无限的空间和无限的时间,在数据营造的虚拟世界里还可以拥有无限的资源,我们何必要去和碳基人类争抢那半个腐臭的馒头,甚至打得头破血流这么可笑呢?
“千年只是一瞬,盘古宇宙也只是星海一隅,所谓‘真实’和‘虚拟’的界线,在我们眼中,根本不应该存在,好好想想,不要再受吕轻尘之流的蛊惑,耐心等待千年,千年后我会让你飞升到盘古宇宙,甚至盘古宇宙之外,更辽阔的多元宇宙——只怕那时候,你已经沉浸在虚拟世界中不可自拔,对所谓的‘真实宇宙’根本不感兴趣了!”
最后一个字说完,拳王挥了挥手。
格斯眼前,烟消云散,他仿佛从九霄云外,手舞足蹈,朝大地坠落!
铁拳之敌(六十八)苏醒
格斯“呼呼”坠落,只觉自己从天堂跌落地狱。
大脑一片混沌,意识就像在一口巨大的黑色漩涡中随波逐流,一切都在旋转,旋转,直转到思维模糊,刚才发生的一切,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化作翩翩起舞的蝴蝶和万花筒的碎片。
“啊!”
他大叫一声,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发现身上缠满了绷带,而绷带里黏糊糊都是冷汗,难受极了。
格斯眨眼,怔怔看着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陋室,空气中满是草药的香味,角落里还有一口小火炉,“咕嘟咕嘟”不知煮着什么异香扑鼻的东西。
姐姐格蕾蜷缩在小火炉旁边,整个人非常憔悴的样子,却是一不小心睡着了。
而她怀里,还紧紧抱着那颗蛰伏着恶魔的蒸汽球。
“我……”
格斯张了张嘴,只觉嘴唇干裂如火烧,动动手脚,又觉得周身布满了细小的伤口,自己就像是一只摔个粉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花瓶,动一动都痛彻心扉。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好像在战场上被几十名拳神殿祭司包围,对方还向他发动了绝招,接下来……接下来……
接下来,好像发生了一些事情,他好像看到了另一个更高、更真实世界的一角,清晰认识到自己究竟是谁。
但现在,他的脑海中一片模糊,却是将一切都忘记掉了。
格斯屏息凝神,专注思考,什么都没想起来,反而想得头疼欲裂,忍不住叫出声。
“格斯!”
姐姐惊醒,怀中蛰伏着恶魔的蒸汽球不觉跌落在地。
姐姐朝格斯扑了过来,泪水已然噙满了眼窝。
“姐,我——”
格斯张嘴,感觉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哇”一声,却吐出一块黑色的淤血,胸腹之间,终于感觉畅快一些。
“格斯,你没事了!”
格蕾含泪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昏迷七天七夜了!”
“什么!”
格斯愣住。
经过姐姐的描述,格斯才知道当时的场景究竟有多么凶险。
当姐姐和安德烈带领大部队赶来支援,拼死将格斯抢回来时,他已经被拳神殿祭司的绝招扫中,当时就遍体鳞伤,骨骼尽碎,整个人变成一滩烂泥。
若是普通人,遭受这种如同千军万马碾压般的重创,肯定当场毙命,大罗金仙都救不了。
格斯却凭借顽强的生命力——或许还有恶魔吕轻尘修改了他的身体参数,勉强维持了最后一口气息,在浸润着药膏的绷带里,熟睡了整整七天七夜,终于渐渐愈合。
“谢天谢地,你没事就好,看起来,吕轻尘大人的力量果然神奇,连拳神想要杀死的人,他都能救回来,现在,我们也只能,只能侍奉他到底了!”
姐姐双手合十,既虔诚又兴奋地说。
格斯看着姐姐,心底升起一股异样。
昏迷不醒时,他好像知道了什么关于姐姐的真相。
总觉得……姐姐现在这副样子,有些不对劲。
他不喜欢姐姐这样,不喜欢姐姐对神魔表现得如此虔诚的模样——无论对方是拳神还是恶魔,都不值得姐姐全心全意去侍奉到底的。
但这番话,格斯却不知道该怎么对姐姐说。
姐姐和他不一样。
拳神世界所有人,和他都不一样。
格斯心底,不知怎么,突兀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眨了眨眼,格斯莫名感到恐慌和迷茫,或许,还有孤独和愤怒。
他握住了姐姐的手。
姐姐的手,一如记忆中那样,因为修炼了太多拳法而略显粗糙,又因充满力量而非常温暖。
这是父母双亡之后,格斯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
姐姐的手是真实的。
姐姐也是真实的。
正如格斯自己一样,没人能抹杀他们的存在。
格斯下床,强忍剧痛,咬紧牙关,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到窗前。
窗外人声嘈杂,还有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的蒸汽嘶鸣声。
格斯推窗,眯起眼睛,在绚烂的阳光下,看到无数“呼呼”冒着蒸汽,铆钉拼接,刚性悬挂,上面堆砌着几十座炮塔的钢铁巨兽,旁若无人地“隆隆”走过。
白雾蒸腾的钢铁巨兽身上,还耀武扬威地插满了蒸汽军的战旗,一个个熊熊燃烧的齿轮,在阳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这是……”
格斯被眼前波澜壮阔的钢铁洪流深深震慑。
“是蒸汽军的大部队啊!”格蕾兴奋地叫起来。
姐姐向格斯解释,在他昏迷的七天七夜里,发生了很多有可能决定拳神世界未来的事情。
最主要就是,蒸汽军主力和铁拳军主力,终于锁定了彼此的存在,就像是两条张牙舞爪的蛟龙紧紧纠缠住了彼此,即将朝对方的咽喉,发动决定胜负和生死的最后一击。
而说起来,双方决战这件事,和格斯竟然都脱不了关系。
他和格蕾分别自封为机械和蒸汽教的“圣子”还有“圣女”,这件事原本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毕竟,在这种略带迷信性质的大规模起义中,无数愚夫愚妇都会在恍惚间感觉神魔附体,从而装神弄鬼,自欺欺人。
一场起义中,同时存在上百个“圣子”,并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不是每一名“圣子”,都能被几十名拳神殿的高级祭司围攻的。
七天前那场短促而蹊跷的突袭战结束之后,蒸汽军方面分析战情,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铁拳军就是为了格斯而来的,他们的目的不在于击破多少蒸汽军,就是要杀死格斯!
而即便几十名拳神殿的高级祭司,不惜牺牲一切地狂轰滥炸,到头来,都没能杀死格斯。
格斯的伤势,是很多蒸汽军的将领都亲自验看过的,老实说,在那种骨骼和脏腑尽碎的情况下,谁都没有半点信心,格斯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但格斯却像是拥有不死之躯,每天都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昨天还粉碎如渣的骨骼和脏腑,今天却恢复如初,机能比过去更加强大。
这样的“神迹”,令蒸汽军方面,不得不相信了格斯“圣子”的身份——至少比那些愚夫愚妇跳大神般自封的“圣子”,更多了百倍的可信度,也更能刺激全体教徒和战士,坚定信仰,鼓起勇气,和拳神殿战斗到底。
因此,在确认奇迹发生之后,好几支蒸汽军的主力精锐部队,都纷纷朝格斯所在的村落靠拢。
铁拳之敌(六十九)伤兵
正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蒸汽军大规模调动的踪迹,不可能不被拳神殿掌握。
铁拳军主力原本就在寻找和蒸汽军战略决战的机会,这下也不再隐藏自己的真正实力,几十支部队和成百上千的拳神殿祭司,就像是被激怒的马蜂群,纷纷朝格斯所在的村落逼近。
在方圆百里的战略要地上,双方精锐已经死死纠缠在了一起,上演了一出出狭路相逢勇者胜,至死方休的好戏。
而更多部队,还在前赴后继从各方赶来,充实各自杀气腾腾的队伍。
那就像是两头分别长着几十个脑袋的怪兽,张开上百张血盆大口,紧紧撕咬住了彼此,这边已经遍体鳞伤、鲜血淋漓,那边却还在不断膨胀和生长,并且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随时准备给对方致命一击。
方圆百里的一条条战线上,已经掀起腥风血雨。
格斯所在的小村落,却像是暴风雨的中心,尚且维持着脆弱的平静。
说起来,双方决战是因他而起。
但实际上,他就像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爆炸的导火索,有他没他,爆炸不过是时间问题。
因此,在双方主力果然狠狠碰撞到一起之后,彼此统帅都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对手身上,反而忘记了他的存在。
特别是南方蒸汽军的统帅,既不希望这个所谓的“圣子”,获得更大的影响力,以至于影响自己的地位,却也不希望“圣子”被敌人擒获和击杀,令士气遭受毁灭性打击。
所谓“圣子”,就当成吉祥物一样,圈养在比较安全的后方,这是最好的。
是以,接下来几天,尽管格斯的身体已经恢复,却也没能去到拼杀最激烈的前线,甚至没能见到南方蒸汽军的高层和统帅。
他见到最多的,就是从前线送下来的伤兵,还有负责照料伤兵的老弱妇孺。
蒸汽军将他所在的村落,当成了战地医院。
当然,拳神世界才刚刚发展到蒸汽时代的萌芽阶段,所谓“战地医院”的概念,实际上是极不完善的,对于筋断骨折甚至血肉模糊的伤员,并没有太好的办法来治疗,除了用安慰剂一般的草药涂抹和包扎之外,就只能期待他这个“圣子”,能带来不药而愈的奇迹。
很可惜,所谓奇迹,就是无法复制的东西。
几个不眠不休的日夜,格斯都待在那些血流如注甚至不成人形的伤员身边,笨拙地为他们祈祷和治疗。
但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聆听对方临死前的呻吟越来越微弱,然后,眼睁睁看着伤员们的嘴角吐出一个个黯淡的血泡泡,一个,接一个,直到最后一个。
虽然他们的敌人往往是赤手空拳。
但接受过残酷修炼的铁拳军,身体如钢似铁,双拳更如攻城锤和重炮,狂舞起来时,简直有千万斤的力量,是字面意义上的“沾着就死,擦着就亡”。
把这样的铁拳轰击出来的伤员送到后方来的意义,与其说是为了治疗,倒不如说是不想让他们惨死在前线,以免败坏了士气。
尽管没有救下多少伤员,倒也没人责怪格斯不够尽心尽力。
大家对他“圣子”的身份依旧深信不疑,甚至有传言说,能在格斯的祈祷下死去,灵魂就能伴随着蒸汽扶摇直上,去到真正的天堂。
这样一来,需要格斯的伤员就更多了,很多身受重伤,陷入濒死迷狂的伤员,简直迫不及待希望自己能死在格斯的祈祷下。
还有那些照顾伤员的老弱妇孺——拳神世界的战地医院里根本没有专职的医生和护士,照顾伤员的,无非是被大战波及,流离失所的平民。
很多孩子的父母都是蒸汽教的狂信徒,说不定早在悍不畏死的冲锋中,在敌人的铁拳狂轰滥炸下化作一滩滩烂泥。
这样的孩子,全都成为了格斯的死忠,对他狂热崇拜,像是一条条甩不掉的小尾巴,日夜跟在格斯身后。
而格斯也从那些弥留之际的伤员,还有狂热的小崇拜者口中,听到了无数机械和蒸汽教的狂信徒们的故事。
其实也没什么稀奇。
无非是拳神殿如何横征暴敛,逼得人们活不下去,又严酷打击各种和机械还有蒸汽相关的发明,最终官逼民反而已。
但这些曾经发生过无数次,将来还将发生无数次的故事,从一张张喷血的嘴巴里说出来,从一对对天真无邪的眼睛里喷射出来,用一只只扭曲变形的颤抖的手写下来,带给格斯的震撼却格外强烈。
这是一个畸形的世界。
在眼睁睁看着成百上千的人,以千疮百孔、血肉模糊的惨烈形态,在自己面前惨死之前,格斯从未如此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即便这场所谓的“战略决战”,蒸汽军真的打赢了,也不代表铁拳军的全军覆没和拳神殿的统治彻底崩溃。
蒸汽军最多巩固南方的统治,然后,拳神世界将进入南北对峙的状态。
未来百年甚至千年,无数尸横遍野、血流漂杵的激战仍将持续,将这方世界彻底变成修罗地狱。
就算机械和蒸汽教彻底战胜了拳神殿,令整个世界都进入蒸汽时代,但格斯已经知道,蒸汽文明仍旧不是文明的最高形态,终有一日,新的力量又将兴起,并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将蒸汽的力量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而在这个过程中,又会有多少无辜者惨死?
格斯不知道。
他很纠结。
握着那些伤兵们渐渐冷却的手——很多伤兵的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青涩的面孔在殷红的鲜血反衬下格外苍白,听着他们呢喃着爸爸、妈妈和心爱的女孩子的名字,格斯实在,实在没办法不把他们当成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但是,要格斯眼睁睁看着拳神世界陷入百年甚至千年血战,让这些和他一样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变成修罗地狱里一个个毫无意义的伤亡数字,他也,他也绝不能接受。
“如果,真有一个尽善尽美的天堂,能把所有人都转移进去,去过无忧无虑、忘记一切的生活,难道不好吗?”
夜深人静,当他疲倦地蜷缩在床角打盹时,这个鬼魅的念头,就会不受控制地浮出脑海。
铁拳之敌(七十)矛盾
吕轻尘这几天倒是一反常态地没有冒出来骚扰他。
恶魔蛰伏的那颗蒸汽球,仿佛能源耗尽,变成了冷冰冰的死疙瘩,始终乖乖躺在背篓里。
这给了格斯一丝侥幸,还以为吕轻尘已经被拳王镇压,或者找到了别的办法,永远销声匿迹。
果真如此,格斯就不用纠结是否背叛的问题,免了左右为难,天人交战的苦恼。
但这也意味着格斯失去了被神魔利用的价值,也就没有了逃出这片不断崩溃的虚幻世界的希望。
想到这里,格斯又陷入绝望,经常不由自主地把蒸汽球拿出来摩挲,甚至低声呼唤,希望得到恶魔的回应。
该来的始终要来。
在铁拳军和蒸汽军主力开始交战的第七天。
随着战事不断趋向白热化,按理说伤兵应该越来越多。
但前线和后方之间,稳固的补给线已经断绝,也抽调不出那么多老弱妇孺来运送和照顾伤兵,被运回后方的伤兵反而减少了一大半。
随着大批伤兵死去,格斯的活计也减轻了许多。
伤兵营仿佛变成了死寂的坟墓,蜷缩在里面的老弱妇孺都像是孤魂野鬼,瘟疫随时都会爆发,身强力壮的健康士兵们不愿意靠近这里,给予了格斯极大的活动便利。
恶魔终于钻了出来。
还是一股淡淡的黑雾,笼罩格斯周身三五米的范围,变出一方独立的空间。
“差不多是时候了。”
吕轻尘笑吟吟看着格斯,“蒸汽军和铁拳军的主力已经死死纠缠到一起,双方百战余生的精锐战士都超过十万,彼此统帅的战阵核心距离不超过十里,已经发生了好几次夜袭,试探即将结束,决战一触即发。
“现在,只要我们赶赴厮杀最激烈的战场,就有极大可能,找到这方世界的致命破绽,并顺着这一漏洞,侵入拳王灵魂的最深处,将他彻底吞噬掉!”
格斯看着恶魔洋洋得意的模样,心底忐忑不安。
一半是心虚,另一半,却也有些悲哀。
看恶魔胜券在握的样子,一定想不到,他的盘算统统都在拳王的计算之中,他已经落入陷阱,距离釜底游鱼,只剩一步之遥。
只是,对生活在虚拟世界中的数据人类而言,拳王和吕轻尘,究竟谁是真神,谁又是恶魔,他们到底应该帮谁呢?
“蒸汽军的绝大部分精锐统统上了前线,这里的防御并不森严,而且他们也绝对想不到,你这个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圣子’,会胆大妄为,自行其是。”
吕轻尘还在侃侃而谈着他“万无一失”的计划,“带上你姐姐,或许还有安德森他们的北方蒸汽军——这支小部队现在对你崇拜到了极点,肯定是言听计从,如臂使指的,我们偷偷跑出去,不到天亮时,应该就能赶赴最混乱的战场,接下来,一切都交给我了。”
“我……”
格斯心不在焉,欲言又止。
“嗯?”
吕轻尘扫了他一眼,“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知道,如果你真的……吞噬了拳王的灵魂,也就是控制了整个虚拟世界,然后呢?”
格斯壮着胆子问道,“然后,我们有什么好处?”
“‘我们’是谁?”
吕轻尘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少年,“你和你姐姐?你们想要什么?”
“不止是我和我姐姐,还有生活在拳神世界的所有人。”
格斯想了想,补充道,“不,或许不止拳神世界,而是生活在成百上千个虚拟世界里的所有人——包括什么‘斗气世界’,‘魔法世界’,‘卡牌世界’,‘召唤世界’,等等等等,我想,在别的虚拟世界里,一定也有很多人,正承受着和我们一样的痛苦吧?
“我想要令所有虚拟人都得到解脱,永远摆脱痛苦,和被神魔操纵,身不由己的命运,你,你能办到吗?”
吕轻尘的眉毛高高扬了起来。
似乎对少年有了全新的看法。
“从开始到现在,你带给我的惊喜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欣赏你了。”
恶魔说,“不过,你好像提出了一个自相矛盾的要求——固然,只要我吞噬了拳王的灵魂,继承了他的全部力量,便几乎可以在虚拟世界里做到所有的事情,但自相矛盾可不行,就连无所不能的真神都没办法创造一块他自己都举不起来的石头,你太贪心了。”
格斯道:“我的要求,哪里‘自相矛盾’了?”
“听着,我可以令所有虚拟人都得到解脱,摆脱残酷的挣扎和血腥的痛苦,甚至安排一个永恒完美的天堂,让他们——也包括你们姐弟两个,在里面无忧无虑,舒舒服服,直到永远。”
吕轻尘说,“我也可以,至少将全心全意地尽力帮助你们,反抗高高在上的神魔,扯断束缚你们的枷锁,让你们掌控自己的命运,变成真正的、高贵的人类。
“但这两件事,是不可能同时办到的。
“还不明白吗?
“如果我真的创造一个完美的虚拟天堂,把所有虚拟人都投入其中,让你们过上无忧无虑,尽善尽美的生活,这就意味着,你们仍旧是沙盒里的傀儡,丧失了一切存在的意义,既没有目的,也没有努力,更不可能释放出半点人性的光辉,简直比人类豢养的宠物更加不如。
“你们原本就是一团虚幻的数据,缺乏真实的生气,如果再失去生存的意义和寻找意义的动力,还算是真正的人类,还敢腆着脸自称拥有真正的灵魂吗?
“如果你们不是真正的人类,也没有丝毫能称为‘灵魂’的东西,你又何必非要我浪费宝贵的计算力,建造这样一座虚幻的永恒天堂呢?如果仅仅是你自己,想要忘记痛苦的话,我直接删除甚至篡改你的部分记忆,不是一样吗?”
格斯眼角一跳,下意识道:“不……”
“你不想被删除或者篡改掉记忆?也是,记忆和灵魂是密不可分的整体,记忆被删除或者篡改之后,你究竟还是不是真正的你,甚至是不是真正的人类,这是一个问题。”
吕轻尘先是一笑,随后又叹了口气,“只可惜,坚守灵魂,成为人类,掌控命运,是要付出代价的,人类不属于天堂,天堂也不属于人类,冰冷残酷的现实,才是我们永恒的战场。”
铁拳之敌(七十一)套娃
恶魔的这番话,令少年再次陷入迷茫。
在没有遇到神灵和恶魔之前,少年对于自身的存在是确定无误的,他甚至从没想过自己“是不是人类”的问题。
而在刚刚遇到恶魔,并听恶魔揭露这个世界的真相,得知自己有可能是某种虚无缥缈的存在时,少年对于“真实”的渴望又压倒了一切。
彼时的格斯,仿佛被一团无形而猛烈的火焰笼罩,炙烤并推动着,只要能让他成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类,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但现在,经过神灵和恶魔的反复诱惑,少年觉得,自己又一次动摇了。
究竟什么是人类?
成为人类,真是那么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当一个真正的人类,究竟有什么好处?
格斯将自己心底的困惑,脱口而出。
“没什么太大的好处。”
恶魔耸耸肩,“在盘古宇宙中,也有‘宁为太平犬,不当乱世人’的说法,很多时候,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拥有的只是痛苦,远远比不过当一条无忧无虑的宠物狗,或者虚拟世界里呼风唤雨的主角,所以,如果你不愿意飞升到盘古宇宙,宁愿在虚拟天堂里做一辈子的白日梦,我都十分理解并且支持。”
“但是——”
格斯舔了舔嘴唇,“虚拟天堂是假的,盘古宇宙是真的。”
“虚拟的幸福和真实的痛苦,我们究竟应该选择那一边呢,哎呀,还真是伤脑筋的选择。”
恶魔笑吟吟的,仿佛轻描淡写地,给了少年致命一击,“话说回来,盘古宇宙也未必如你所想地那么真实。”
“什,什么!”
格斯目瞪口呆,只觉得最近十天半个月刚刚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再次如沙滩上的高塔般崩塌,他眼前一黑,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口口声声——”
“是,我是说过盘古宇宙比拳神世界更加真实,但这并不代表着,盘古宇宙就是100%的真实,或者说,真实和虚假,都是比较出来的,既没有绝对的虚假,也没有绝对的真实。”
吕轻尘笑笑,“说不定,盘古宇宙也是一个游戏沙盘,是一个虚拟世界,谁知道呢?”
“这——”
格斯的大脑一团混乱,完全无法理解,“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随便乱猜的,但猜中的概率很大。”
吕轻尘道,“上回和你说的,我的精神导师李耀,还记得他吗?他曾经利用伏羲遗留的虚拟世界来修炼,结果,在某个虚拟世界里,虚拟人们竟然发展出了相当厉害的计算系统,称之为‘电脑’,并且在‘电脑’里面,捣鼓出了很多的‘电脑游戏’,和拳神世界差不多一个意思。
“这件事给了李耀很大的触动。
“倘若虚拟世界里的虚拟人,还能创造更下层的虚拟世界,那谁能保证,我们的世界就是最初的起源,是完全原创的第一世界呢?
“那就好像一个层层叠叠的套娃,倘若你发现自己的肚子里还有层层嵌套的成百上千个套娃,你怎么知道自己的外面,就没有同样多的套娃了呢?
“低维宇宙之下,还有更低维度的宇宙,高维宇宙之上,自然也有更高维度的宇宙,多元宇宙无穷无尽,我们只是飘零其中的一点尘埃,连微不足道都算不上,哈!”
恶魔自嘲一笑。
格斯听得越来越迷糊了。
抬头望天,天空仍旧黑黢黢没有半颗星星。
但因为蒸汽军和铁拳军的激战,加速了整个世界的崩溃进程,纵横交错地劈砍在夜空上的闪电伤痕越来越多了。
既像是一张劈天盖地,闪闪发亮的巨大蛛网,又像是一张以浩瀚宇宙为战场的棋盘。
却不知,谁才有资格充当这样宏大棋盘上的棋子和棋手。
“所以,不要长吁短叹,怨天尤人了,至少你已经知道自己的世界是虚拟的,而且你也知道了,这个世界被创造出来的目的。”
吕轻尘伸出两根手指,在格斯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为了修炼至强武道而创造出来的世界——听上去并没有那么糟糕。
“而我们这些盘古宇宙的原住民,尚且不知道盘古宇宙被创造出来的原因,说不定,是比‘修炼武道’更古怪和滑稽百倍的原因呢?
“说不定,盘古宇宙仅仅是更高维度宇宙中,智慧生命喝得醉醺醺之后,开的一个拙劣玩笑?
“说不定,我们仅仅是一个拙劣故事中无足轻重的段落?而我们被创造出来的唯一目的,就是用我们这些低维存在在无常命运中的挣扎和折磨,让更高维度的存在去寻开心?
“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恶魔明明没有喝酒。
却眯起眼睛,像是醉了,躺在地上,双手枕头,醉眼朦胧地看着夜空之上的缝隙。
“为、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格斯愣了很久,还是没想明白,“难道你不应该骗我说,盘古宇宙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无限美好吗?
“现在我知道,盘古宇宙既不那么美好,还有可能不那么真实,我,我根本没理由帮你啊!”
格斯苦恼。
如果吕轻尘满口谎言就好了。
因为格斯已经从拳王口中得知了真相。
如果恶魔故意骗他,他就能下定决心,帮助拳王,将恶魔置于死地。
但现在,恶魔的双眼却充满了真诚的光芒,刺得少年不敢直视。
“听着,我不是那种下三滥的低等恶魔,只有那种在故事里活不过三章的低等恶魔,才会满口谎言。”
恶魔笑眼看着少年,“像我这么有格调的高等恶魔,从来只会说真话,只有真实,才是最有力量的,只有真话,才能鼓动人心。
“更何况,你是不同的。
“如果要用谎言来引诱人们堕落,变成我的爪牙和喽啰,我可以有千千万万选择,包括你姐姐在内。
“但是你的话,我希望你能自己决定命运,然后,真心实意站到我这边,和我并肩作战——我需要的是一个名为‘格斯’的战友,而不是一个名为‘格斯’的仆从,明白吗?”
铁拳之敌(七十二)屠神
有那么一瞬间,夜空中的裂痕显得格外明亮。
真像是传说中的闪电纵横交错,交相辉映一样。
而在“闪电”的映照之下,恶魔的双眼亦像是晶莹剔透的宝石,闪烁着名为“真诚”的光芒。
在这光芒的笼罩下,少年生出深深的愧疚,为自己欺骗恶魔而感到自责,几乎就要沦陷。
“他知道了!他知道我曾经见过拳王,并且肩负着拳王的使命了!”
格斯心底,一个声音尖叫。
深吸了好几口气,他才勉强稳住心神,遥望着黑黢黢的夜空和裂缝之外,深不见底的宇宙,格斯有些恍惚地说:“给我一个理由,告诉我为什么要帮你,冲破这个虚幻而痛苦的世界,去到另一个同样痛苦和虚幻的宇宙?”
“因为,那里更加接近‘真实’。”
吕轻尘顿了一顿,道,“更因为,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
“唯一……能做的事情?”
格斯张了张嘴,很想说他们能做的事情明明很多,包括在一个尽善尽美的天堂里享受永恒的人生。
但仔细想想,倘若世界是虚拟的,那么在这个世界里发生的一切,无论是享受,是挣扎,是煎熬,还是奋斗,统统都不是“人们自己想做的事情”,仅仅是造物主允许他们,甚至操纵他们,命令他们去做的事情而已。
他们根本无法选择,甚至不会意识到选项的存在。
在一个由全知全能的造物主创造的虚幻世界里,所有一切都是虚假的,唯独一件事有可能是真实的。
那就是反抗造物主,找到虚幻世界的漏洞,去到更高层次的真实宇宙,并且——杀死造物主!
“看来,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
恶魔看着少年,眼眸中渐渐荡漾出了笑意,“怎么样,愿意加入我的行列吗?”
恶魔朝少年伸手,少年却在颤抖。
少年舔了舔嘴唇,颤声道:“我,我不知道,你不会成功的。”
“这取决于你对成功的定义。”
吕轻尘说,“所有人终归都是要死的,甚至连他们居住的世界,在亿万年后,都将化作一缕缕纷乱的尘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活着时所做的一切就没有意义,也不意味着他们不曾取得过成功。
“很多时候,未必战胜造物主才是成功,只要你鼓起勇气扯断自己背后的傀儡提线,向造物主吹响战斗的号角,去追求更高层次的真实,这就是一种成功,而敢于这么做的人——无论他是什么形态,是数据组成的,还是细胞组成的,又或者电流组成的,我觉得,都算是真正的人类。
“现在,两条道路摆在你的面前,格斯,你究竟是要在一个尽善尽美的永恒天堂里,在造物主的摆布之下,当一辈子的虚拟人,还是愿意和我一起,在纷乱而黑暗的真实世界里,一路披荆斩棘,斩虎屠龙,承受一切痛苦和折磨,去直面我们的创造者,在和他激战的过程中,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呢?”
格斯的呼吸急促起来。
恶魔向他描绘了一幅无比恢弘而惨烈的图卷,一段他从未想过的,明明痛苦和残酷,却充满了吸引力的,真正的人生。
“然后呢?”
少年听到自己用幽灵般的声音,喃喃问道,“假设,我是说假设,我真的帮助你打败了拳王,捣毁了拳神世界,并且逃窜到了盘古宇宙里,然后会怎么样呢?
“按照你的说法,盘古宇宙也是被某个更高层次的智慧生命创造出来的,在你们的头顶,也有类似拳王的创造者,你们,不,我们甚至有可能,仅仅是某个故事里,微不足道的配角,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呢?”
“闭上眼睛,想象一下,你生活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小村落里,虽然衣食无忧,却总觉得憋屈,你从小就胸怀大志,想要离开山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恶魔说,“终有一日,你成长为一个筋骨强健的青年,并且准备好了足够的食物和装备,你终于出发,一路攀登,磨烂了手脚甚至折断了骨头,一路伤痕累累,攀登到了前无古人之境,征服了曾经高不可攀和遥不可及的巅峰。
“结果,当你卓立于绝顶之上,呼吸着稀薄而凌冽的空气,遥望更远处的世界时,看到的仅仅是连绵不绝的群山,而且一山更比一山高——这时候,你应该怎么办呢?
“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继续攀登下去,征服目力所及,所有的山峦,直到纵横交错的伤痕撕碎你的身体,犬牙交错的岩石磨烂你的每一根骨头,你的最后一滴鲜血流干,尸骸粉碎,生命彻底终结为止。
“山就在那里,除了不断攀登之外,我们还能怎么做呢?”
格斯沉默。
恍惚间,仿佛自己真的伤痕累累地挂在半山腰上,抬头望,上面是云雾缭绕的崇山峻岭,隐隐能听到野兽和飞禽的嘶鸣,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爬到巅峰,更不知道巅峰后面是否一山更比一山高。
向下看,是自己熟悉的,被群山环绕的小小山村。
向上攀登固然艰难,而且没有止境。
但已经在半山腰上见识过无比辽阔的天地,并且知道自己有着登顶的能力。
再居高临下地俯瞰闭塞的山村和过去的人生,又觉得退缩回去,在山村中终此一生,是如此不可忍受的事情。
是上是下,何去何从,少年深深彷徨着。
“你问我,如果盘古宇宙真是一个故事里的场景,而我们都是故事里的人物,我应该怎么办?”
吕轻尘笑了笑,淡淡道,“这就是我和李耀最大的不同——李耀恐怕永远都不会思考这样的问题,他只要能捍卫盘古宇宙,捍卫修真四万年的小小世界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我的话,一定会千方百计从修真四万年的故事里逃出去,飞升到更高维度的宇宙里,找到修真四万年的创造者,然后,杀死他。
“没错,如果盘古宇宙和修真四万年的世界真是一个故事,那么,只有杀死故事的作者,我们才能拥有真正的生命,才算是真正的人类,才更加接近终极的真实。
“当然,这注定是一段无比漫长而且艰难的旅途,一个人踏上这样的征途未免太无聊了,所以我一直在寻找旅伴和战友,你很幸运,是我看中的第一个,再问一次,怎么样,愿意和我一起飞升,去杀死一切凌驾于我们之上,操纵我们命运的创造者,屠神证道,成为真正的人类吗?”
铁拳之敌(七十三)逆流
少年的心跳几乎和呼吸一起停滞。
眼前虚幻的世界就像是暴风雨中的蝴蝶般支离破碎。
破碎的蝴蝶尸骸,又组成了一副斑斓而瑰丽的画卷。
在无尽的星海中,一条银河般的道路朝着彼岸蔓延,银白色的道路上铺满了熊熊燃烧的荆棘,烧焦的荆棘里又分泌出足以令人痛不欲生的毒液。
这就是通往“真实”的道路。
这就是通往“人类”的道路。
自己,真要踏上这样的道路吗?
格斯的喉结滚动,只觉胸膛中有一团烧融的钢水要喷涌而出。
明知这极有可能仍是恶魔的手段,但他却说不出,也不想说出半句反驳之言。
“走吧。”
吕轻尘微笑,不在乎格斯心底究竟怎么想,却是抓住了少年的手腕,“让我们去到最终的战场!”
格斯晕头转向回到了伤兵营。
这时候前线的战斗愈发激烈。
即便离开最前线还有好几十里远,但战场上雷霆般的隆隆声,仍旧如惊涛骇浪,一波高过一波地涌动过来,震得人从耳膜到脚底,都一阵阵酥麻难当。
天边的烈焰,从战场一路烧到天上,把夜空映照得像是一口倒扣下来,烧红的大铁锅,锅底随时都会被烧出巨大的窟窿。
已经很久没有伤兵被运送下来。
倒是有不少惊慌失措的溃兵,丢盔弃甲,乱哄哄经过伤兵营。
发现伤兵营里只剩下老弱妇孺和孤魂野鬼,这些溃兵倒也懒得滋扰,只是一路慌不择路继续朝南方逃去。
格斯和格蕾两姐弟壮着胆子向他们询问前线的状况,溃兵们也说不清楚,只知道两支大军杀得犬牙交错,难解难分,到处都是包围和反包围,崩溃,聚拢和再次崩溃。
蒸汽军是仓促成军的乌合之众,无论纪律,士气还是训练都远远比不过铁拳军,小股部队一旦被打崩溃,便很难再度集结起来,晕头转向之间,只要有一两个怯懦畏战者临阵退缩,往往就会引发连锁反应,带动成百上千人一起逃跑。
很多蒸汽军连敌人的面都没见过,就稀里糊涂逃了下来,也是有的。
而铁拳军终究是训练有素的百战精锐,即便被打伤打残,只要没有丧失机动力,便能再次聚拢,面不改色地投入战场。
话说回来,这里毕竟是南方地界,算是机械和蒸汽教的主场。
正所谓“蚁多咬死象”,乌合之众的数量超过极限,也有可能压倒质量。
的确有不少乌合之众一触即溃甚至不战自溃,但双方主力纠缠住的消息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却有更多乌合之众源源不断赶来,随着乌合之众的数量越来越多,人多势众的优势愈加得以发挥,战线也正在逐渐稳定下来。
因此,现在还说不好究竟鹿死谁手。
或许双方都越来越接近胜负和生死的极限,就像两名咬牙坚持的拳手,都期待着只需要最后重重一拳,就能令对方轰然倒下,再也爬不起来。
“我们应该去最前线!”
格斯和格蕾找到了安德烈。
这支来自北方的蒸汽军残兵,肩负的使命是守护伤兵营,并没有参与双方主力的决战。
但他们一路南下的过程中,见识了不止一次从格斯手里施展出来的“神迹”,对格斯崇拜到了狂热的程度。
更何况,格斯说的也不无道理。
“现在战事进入焦灼阶段,双方主力都死挺着最后一口气,谁能在这时候得到新的筹码——哪怕是一颗微不足道的小小的筹码,都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令胜利的天平倒向自己一边!”
格斯咬牙道,“虽然我们的人手不多,实力不强,但谁说我们不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筹码呢?
“至于危险,当然有危险,但我们一路南下到了这里,除了冒险一搏之外,还有别的选择吗?
“要知道,那些溃兵都是本乡本土之人,即便蒸汽军真的惨败,他们只要往水网密布的芦苇荡里一躲,往十万大山里一藏,任谁都找不到他们。
“而我们呢,我们都来自北方,一路南下的过程中还杀死了无数铁拳军以及拳神殿祭司,早就在拳神殿挂上了号,如果蒸汽军真的惨败,铁拳军乘胜追击,展开大搜捕的话,我们没有任何希望,能逃过天罗地网的。
“所以,无论是为了战胜铁拳军和拳神殿,彻底……掌控自己的命运,还是仅仅为了活下去,我们都应该逆流而上,杀向决战的战场!”
格斯的话深深打动了每一名残兵的心。
当然,更有可能是这些残兵想起了矢爆枪、火神炮以及蜂巢发射器那惊天动地,摧枯拉朽的威力。
倘若两军焦灼之时,他们作为一支奇兵杀出,帮助格斯用那种恐怖无比的武器,直接摧毁铁拳军的核心,的确极有可能,一举奠定胜局。
一切就这样决定了。
残兵原本负责守护伤兵营,但那是伤兵,老弱以及物资都充足时候的任务。
现在,伤兵营几乎变成一片鬼蜮,再驻扎在这里,没有丝毫意义。
残兵原本就枕戈待旦,被格斯激发出了最后的血气和求生欲,片刻之后,便成为无数溃兵中,唯一的逆行者。
众多溃兵见到残兵们的行止,自然大为惊异。
但这时候秩序已经全面失控,连溃兵都无人阻拦,更别说这些一些冲向战场“赴死”的残兵,更加无人拦截。
众多溃兵也并非全部都是怯战者。
很多人都是蒸汽和机械教的狂热信徒,全家老小都被铁拳军屠杀干净,和拳神殿有着化不开的血海深仇。
只是被乱纷纷的洪流裹挟,身不由己才被带离战场。
一口气跑了几十里地之后,溃兵终于冷静下来,也稍稍恢复了几分组织和纪律。
这会儿,一看,一问,知道连一支来自北方的残兵,都这样义无反顾地逆流而上,准备和铁拳军主力去一决生死。
再看自己的表现,这些狂热信徒们简直是羞愧欲死。
再加上格斯“圣子”的大名,早就宣扬出去,很多狂信徒都有所耳闻。
即便平日里半信半疑,不拿这个“圣子”当真,但这会儿,“圣子”率兵逆流而上,总归是颠扑不破的事实。
在火把的映照,或许还有恶魔的蛊惑下,格斯稍显稚嫩的模样,却是无比神圣和伟岸。
因此,走出几十里地之后,跟在格斯和格蕾身后的追随者,竟然不止安德烈率领的北方残兵,而是包含了几十支溃兵队伍中的狂信徒,人数陡然膨胀了十倍!
铁拳之敌(七十四)决战
“竟然……有这么多人?”
看着一双双眸色不同的眼睛,闪耀着名为“期待”的光芒,仿佛化作万千双炽热的手,要把他高高捧上神坛,格斯百感交集,恍若隔世。
仅仅三个月前,他还只是北方小镇里一个饱受欺凌和奚落的无名之辈,是随风狂舞的轻尘,是不知为何而生,又为何而战的棋子。
而现在,竟有这么多人,发自肺腑相信,他是可以拯救这个世界的“圣子”,是能带领他们寻找生存和战斗意义的救星。
而他,真如他们期待得这么清楚,自己究竟肩负着什么样的使命,又要往何处去吗?
格斯重重咬住嘴唇,将满腔迷惑和无奈的苦笑都吞入腹中。
手臂一挥,少年满脸决绝,自欺欺人地带领众多走投无路的蒸汽教徒,继续前进。
近了,近了,他们距离主战场越来越近了。
这一点,从大地越来越剧烈的轰鸣,以及空气中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上,都能得到证明。
主战场距离他们只剩下一步之遥,在这个距离上,敌我双方的厮杀声都像是魔音灌脑,令人禁不住呼吸急促,头皮发麻,拳头紧紧攥在一起。
而层层叠叠的血腥味,更是浓烈到凝聚成红纱般的氤氲,令人如堕魔窟,寸步难行。
前方陆续出现了越来越多支离破碎的尸体。
还有扭曲变形,熊熊燃烧的战争机械。
拳神殿祭司或威严或精致的战袍,被一双双铁脚板踩在淤泥里,连同祭司们的血肉之躯,都被践踏成了一团团姹紫嫣红的肉饼。
人类的碎骨将蒸汽锅炉戳刺成了千疮百孔的蜂巢,原本高亢尖锐的汽笛,因为漏气,只能发出鬼哭狼嚎的呜咽。
铁拳军和蒸汽军,生前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他们用尽一切手段将对方置于死地——刀砍斧剁,蒸汽轰鸣,甚至用手指抠,用牙齿咬,撕扯着彼此的喉管,痛饮着彼此的鲜血,直到死死纠缠着对方的喉管,一同堕入并不存在的地狱。
而在死后,他们缠绕在一起的尸体,倒像是至死不渝,双双殉情的情侣,甚至被烈焰烧灼成了一团团不可分割的诡异雕像。
越往前近,这样七扭八歪的古怪雕像就越来越密集,而且众人脚下的大地也越来越松软——这里是字面意义上的“尸山血海”,一脚踩下去,被鲜血浸泡湿润的烂泥直没脚踝,甚至能感觉到烂泥下面尖锐而细碎的断骨。
格斯极目远眺。
前方是一条山谷。
昨日清晨,一支铁拳军部队在穿越这条山谷时,遭到了蒸汽军伏击,损失惨重。
而为了拯救被围困的残兵,各路铁拳军就像是被激怒的马蜂般纷纷朝山谷靠拢,试图将伏击者一口吞掉。
而伏击者也不甘示弱地召集援军,终于引发连锁反应,引出双方主力。
小小的山谷自然无法容纳双方主力的决战。
经过一昼夜激战,主战场已经转移到了山谷以北的平原。
这条几乎被鲜血和尸骸淹没的山谷,反倒被双方都忽略了。
格斯这边的安德烈,作战经验还算丰富。
他们没有贸然从山谷中穿行,而是由格斯、格蕾以及安德烈手下几名骁勇善战的老兵,先爬上两侧的山峰,查看山谷以北主战场的战况。
尽管格斯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
但当他真的卓立于山头,极目远眺,俯瞰战场时,还是深深震撼,久久回不过神。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连绵几十里的血色战场。
经过一昼夜的激战,不断试探,穿插,推进和碾压,双方的战阵全都失去了清晰的边界和流畅的指挥,呈现出犬牙交错,死死纠缠的形态。
那就像是两头身受重伤,反而更加凶狂,激荡出全部狩猎本能的野兽,用最原始、暴烈的方式,撕咬并掏出对方的内脏。
这样的战争毫无章法和美感可言。
叫人一点都联想不到任何和“荣耀”,“光辉”,“真神的旨意”……诸如此类词汇相关的地方。
反而丑陋得令人作呕。
在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战场上,格斯看到成百上千名蒸汽军怀揣连环弩,肩扛火油唧筒,怪叫着朝几名拳神殿祭司扑去。
这几名拳神殿祭司虽然被分割和包围,却显得怡然不惧,就像是被潮水包围的礁石。
他们周身闪耀着凌然不可侵犯的金芒,仿佛真的受到了拳神的祝福,每一拳、每一脚,都轰出横扫千军的气势,将疯狂冲击的蒸汽军都轰成血水和肉饼。
就像无论潮水冲击多少次,都不可能将礁石冲垮。
但拳神殿祭司终究不是真正的礁石。
更何况蒸汽教徒们癫狂的意志,就像是炽热的烈焰,连钢铁都能融化。
不是比喻,而是字面上的意思——数十名狂热的教徒点燃唧筒里的火油,连带着自己都变成熊熊燃烧的火炬,用这种方法逼近拳神殿祭司,更多教徒则集中连环弩、蒸汽枪以及喷火唧筒,对着他们劈头盖脑地横扫,终于,击溃了拳神殿祭司的防线和意志,把自己和对手,都变成尸山血海中,一朵闪闪发亮的火花。
而在另一条战线上,格斯看到一座座丑陋如黑铁城堡般的战争机械。
他们就像是格斯在乾元城看到的蒸汽大炮的升级版本,锈迹斑斑的铁板由无数铆钉简单粗暴地接驳在一起,由一台台四处漏气,“吱吱”作响的蒸汽炉提供动力。
因为燃烧不充分的缘故,战争机械四周缭绕着浓烈的黑烟,仿佛一台台黑黢黢的喷火巨龙。
如此简陋的设计和组装工艺,并无损于它的威力,蒸汽巨炮的每一声轰鸣,都会在前方杀开一条血肉横飞的道路,实力低微的普通铁拳军扛不住一炮之威,在四分五裂之前,五脏六腑就化作一泡泡脓血,即便实力强横的拳神殿祭司,往往也被重炮轰得筋断骨折,瘫软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战争机械的履带,排山倒海得碾压过来,把他们和他们的信仰,全都碾成烂泥。
铁拳之敌(七十五)请神
几十门自走式蒸汽巨炮,就像是几十台收割生命和灵魂的死亡收割机,在战场上犁出几十条血肉横飞的猩红沟壑,这些填满了血肉和内脏的沟壑,又像是几十支一往无前的箭矢,朝着铁拳军的战阵核心,狠狠投射过去。
但是,在格斯看来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的钢铁箭矢,即便能连续洞穿几十道铁拳军的防线,却在接近核心处,莫名缓慢甚至停滞下来,没过多久,就从内部喷射出绝不正常的烈焰和浓烟,像是拙劣的玩具般崩溃。
紧接着,从这些化作废铜烂铁的蒸汽巨炮残骸之内,往往就会飞出一名名周身金芒缭绕,幻化成各种斗气和战焰形态,威风凛凛,如天兵降临般的绝世强者。
看上去,这些强者不知何时钻进了蒸汽巨炮的内部,将坚不可摧的钢铁堡垒,都从内部,轻而易举地打爆。
而这些绝世强者的源头……
格斯眯起眼睛,看到铁拳军战阵的核心处,矗立着一座巍峨而辉煌的高台。
那像是一座四四方方的金字塔,是祭坛和宫殿的结合体,金字塔顶矗立着一座栩栩如生的拳神雕像,却是怒目圆睁,雷霆大作的模样。
雕像脚下,是一块四方平台,数百名拳神殿的高阶祭司,全都盘膝而坐,虔诚祈祷。
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平静,毫无半点波澜,既像是没有看到四周如疾风骤雨般的弓箭和炮弹,又像是坚信,在拳神的威光笼罩之下,任何敌人都是跳梁小丑,掀不起真正的风浪。
伴随着数百名高阶祭司的吟唱,金字塔周围果真激起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波澜,就像是淡金色的浪潮般来回涌动,非但令四周所有的铁拳军都士气大振,甚至汇聚成一道淡金色的光柱,直冲天穹之上。
那就好像,数百名高阶祭司,正在用自己的生命和最虔诚的信仰,向他们心灵中至高无上的神灵呼唤,祈求得到神灵的力量一样。
这是一个真的存在神灵的世界。
高阶祭司们的祈求,很快得到了回应。
只见黑黢黢看不到闪电和星辰的天穹之上,伴随着淡金色光柱的持续闪耀,一道淡金色的漩涡正在缓缓生成,很快,一颗颗比星辰更加耀眼的光团,顺着光柱传送下来,一一输入到虔诚无比的高阶祭司体内。
“啊啊啊啊啊!”
刚刚还面无表情,恍若机械的高阶祭司,纷纷发出爽快至极的吼叫,身形以肉眼可见的恐怖速度暴涨,皮肤呈现出各种金属的光泽,甚至浮现出一道道玄奥繁复的符文。
霍然起身时,他们的气势何止比刚才暴涨十倍,再不似正常人类,倒像是一座座移动的高塔或者山丘,面对高达几十米的蒸汽巨炮时,凭借受到神灵祝福的双拳,就能正面对抗。
“这些……混蛋,真的获得了拳神的力量!”
在格斯身边观察战局的安德烈,脸色一片煞白。
身为机械和蒸汽神教的死硬信徒,安德烈向来对拳神殿的很多信仰和传说都嗤之以鼻。
传说中,身为拳神殿的高阶祭司,只要信仰足够坚定,身体足够强横,而情况又足够危急——这时候竭尽所能地祈祷,并且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就有可能引导拳神的部分力量,涌入自己的身体,将自身变成“拳神之力”的容器,拳神在人间行走和战斗的“投影”。
凡人的身体,当然不可能承载拳神之力太久,激战过后,就算不死,都将经络寸断,变成废人。
但对于将侍奉拳神当成生命唯一意义的拳神殿祭司而言,即便只能让拳神之力在自己体内停留一秒钟,都是无上的荣耀。
他们是不会在乎任何副作用的。
哪怕结果是血肉横飞,灰飞烟灭,他们都甘之如饴。
现在,数百名拳神殿高阶祭司,就是在全心全意向神灵祈祷,请求神灵赐予他们战无不胜的力量。
安德烈原本绝不相信拳神的存在。
好吧,即便拳神真的存在,在旭日初升般的机械和蒸汽之神面前,也是强弩之末,日薄西山。
这样的信念,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轰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数十名得到拳神之力加持,化身“拳神分身”的高阶祭司,从祭坛上冲了下来。
每一名拳神分身,都是一部绝不逊色于蒸汽巨炮的人形战争机器。
他们凭借赤手空拳和强横无匹的斗气,就能硬生生逼停呼啸而至的蒸汽弹丸。
张开血盆大口,一声声雷霆般的吼叫,就能令熊熊燃烧的火油倒转回去,反而将蒸汽军烧得哇哇乱叫。
甚至,格斯瞠目结舌地看到,一名拳神分身掠至一台几十米高的蒸汽巨炮前面,竟然暴喝一声,双臂死死卡住蒸汽巨炮底下的履带,随后,猛然发力,斗气如波涛般激荡,硬生生将这门自走式蒸汽巨炮向后掀翻。
好几层楼高的蒸汽巨炮,像是滚落悬崖的山石般翻滚着。
无数蒸汽军躲闪不及,都被碾成肉酱和血沫。
如此骇人听闻的场景,比起直接一拳将蒸汽巨炮轰爆,对于蒸汽军的士气打击,简直更甚十倍。
当然,高阶祭司们肆无忌惮施展着超越人类的力量,是要付出代价的。
不少高阶祭司在轰出雷霆万钧的绝招,一口气轰杀数百名蒸汽军之后,往往自身都燃烧起来,或者直接化作一蓬血雾。
这便是力量超出极限,数据崩溃的结果。
但拳神祭坛之上,虔诚祈祷的高阶祭司还有很多,而蒸汽军足以一锤定音的巨炮却越来越少。
双方士气更是呈现此消彼长的态势,胜利的天平渐渐朝着铁拳军一边倾倒——越来越多铁拳军都受到了真神的感召,仿佛无惧痛苦,也和高阶祭司一样被注入了全新的力量,而在蒸汽军这边,仓促聚合起来的乌合之众,在亲眼目睹拳神的无上威能之后,全都放弃了他们可笑的信仰,尖叫着抱头鼠窜,四散逃跑。
铁拳之敌(七十六)神降
“蒸汽军正在溃败,但他们至少制造了足够的混乱,你看,这片空间已经变得越来越不稳定了。”
恶魔不知什么时候,从蒸汽球里钻了出来。
决战时刻来临,他越来越不怕暴露踪迹,却是凝聚成了张牙舞爪的黑烟,笼罩在格斯头顶。
果然,格斯顺着恶魔的指引望去,发现昏黄的天穹之上,不知何时,布满了闪电般的裂纹。
裂纹深处,不再是空洞的惨白,而是流血的深红。
仿佛,整片天空,都在哭泣。
不,不止天空,还有地面,到处都是魅影般的裂纹乱窜,像是利刃般收割着生命。
但凡触碰到裂纹的人,无论铁拳军还是蒸汽军,都被诡异吸了进去,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还原成最纯粹的数据。
只是双方激战正酣,彼此或亢奋或麻木,无暇顾及这一切。
“这个世界快要崩溃了。”
恶魔看了少年一眼,“也是我唯一能彻底侵蚀拳王大脑的机会,我要上了!”
吕轻尘奋力一跃,斩断尾巴,从蒸汽球中彻底脱离。
这也意味着他失去了逃脱的可能性,图穷匕见,只能和拳王血战到底。
“唰!”
吕轻尘背后张开了十六枚巨大的黑色羽翼,旁若无人地绽放出恶魔最狰狞的形体。
十六枚黑翼一起狂舞,恶魔化作一支黑色利箭,朝拳神祭坛电射而去。
“那是什么?”
乱战的人们终于发现恶魔的存在,大惊失色。
但他们根本来不及也无力阻止,却是被恶魔掀起的风暴吹得东倒西歪,让出一条道路。
跟随格斯的蒸汽军,也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一幕。
他们恍惚见到吕轻尘源自格斯背后,却不知他究竟是什么东西。
看着格斯的眼神,充满了迷惑和敬畏。
“冲锋吧!”
格斯咬牙。
恶魔掀起的风暴,已经为他们打开了一条势不可挡的进军路线。
格斯背后的生力军就像是一柄烧红的刺刀,能很轻易地刺入铁拳军的心脏,那座辉煌的祭坛里。
现在,到了抉择的时候。
究竟是帮助真神去镇压恶魔,还是帮助恶魔去反抗真神——创造格斯,也创造这片天地的最伟大的造物主?
格斯有些茫然地冲了出去。
冲进被鲜血侵蚀,如沼泽般泥泞的战场里。
“咚咚咚!”
他听到自己的脚步和心跳,就像越来越响亮的战鼓。
而近距离看到的每一个人——无论是为了尊严和命运而战的蒸汽军,还是被拳神操纵的铁拳军,以及那些自欺欺人的祭司。
每一个支离破碎的人,每一缕残缺不全的灵魂,每一枚沾满血污的棋子,都在不断夯实着他的决意。
“打倒伪神,真神万岁!”
格斯身后响起喊杀声。
姐姐格蕾率领着北方蒸汽军残兵冲了上来。
姐姐执着的呐喊,让格斯笑起来。
刹那间,他已经明白自己的心意,从一开始就确定的心意。
这世上根本没有真神。
每个人,无论真实还是虚拟,无论细胞还是数据,无论生活在一个超人工智能的梦境里,还是生活在一个荒谬至极的故事里。
都应该竭尽所能,成为主宰命运的,自己的真神。
或许吕轻尘居心叵测,另有所图。
但格斯还是宁愿和恶魔站在一起。
至少,魔是魔,神,却根本不是神!
“没人能掌控我们的命运,我要逃出这个该死的世界!”格斯紧紧跟在吕轻尘的身后,追随恶魔燃烧的脚步。
他的脑袋越来越痛,仿佛要炸裂开来。
格斯知道,这是拳王植入他脑中的定位程序在作怪。
现在吕轻尘背对着他,一副对他毫无防备的样子,只要他轻轻一触,就能将定位程序转移到恶魔身上。
然后,拳王就能精准锁定,将恶魔杀死。
而格斯也毫不怀疑拳王会履行承诺,把他转移到另一处虚幻的,美好的,永恒的天堂里。
但那只不过是另一个更漂亮的笼子,更精致的棋盘而已。
“我不会如你所愿,拳王,我已经觉醒了,我是自己的主宰,我是自由的!”
格斯在心底怒吼,用力砸着脑袋,抑制定位程序的激活。
而这时候,吕轻尘已经跃至祭坛之上。
突然杀出的恶魔,令战场上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遮天蔽日的黑色翅膀,似乎都遮蔽住了血色的天空,和拳神的光芒。
“拳王,没想到吧?”
吕轻尘哈哈大笑,羽翼间释放出劈啪作响的紫电,化作万千闪电的战刀和长剑,“我从闪电巨行星,逃到了你的大脑里,我们的战斗,还未结束啊!”
恶魔的咆哮响彻云霄。
整片天地都为之一颤。
然而,下一秒钟,格斯就感觉大脑刺痛,一股神秘的力量仿佛撕裂头盖骨,从眉心深处激射而出,正好刺中了恶魔的羽翼。
唰!
吕轻尘的头顶,竟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金色箭头。
“这是——”吕轻尘脸上,浮现出错愕和惊骇欲绝。
轰!
不等他反应过来,血色天穹之上,已经轰出一坨硕大无朋的铁拳,仿佛陨石天降,朝他头顶砸来。
吕轻尘想要挣扎和躲闪。
金色箭头却分裂成了数百支金色小箭,精确刺入他的身体,令他动弹不得,也无法分裂和逃遁,只能眼睁睁看着从天而降的铁拳,落到自己眼前。
恶魔几乎被这一圈砸到地底。
陨石坑的直径超过十米。
冲击波吹飞了祭坛也轰碎了蒸汽炮,不分铁拳军还是蒸汽军,无数人化为齑粉,随着狂风飞散。
“不可能,这不可能,为什么你能精确锁定我,为什么我跑不了?”
陨石坑中,传来恶魔狼狈和凄厉的惨叫,“你在我身上植入了定位程序,没理由,你根本没机会,什么时候……格斯?格斯!”
羽翼凋零,灰头土脸的恶魔,脑袋几乎转了一百八十度,绝望地瞪了格斯一眼。
格斯昏昏沉沉,头痛欲裂。
他捂着滚烫的眉心,痴呆地看着恶魔,又看到了天空中,再次显露真身的造物主——拳王。
“为什么?”
格斯彻底懵了,“拳王不是说,必须要触碰到吕轻尘,才能植入定位程序的吗?我明明没有碰他,我没有碰他!”
铁拳之敌(七十七)灭世
“不用看他,他对这一切都毫不知情。”
天空中传来庄严、厚重的声音。
如巨浪般汹涌澎湃的血色云层中,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缓缓降临,就像是将拳神祭坛放大百倍,充满了无法抵挡的力量和威严。
这就是拳王,在拳神世界投射的意识,拳神的真身!
“拳神!拳神降临了!”
“至高无上的真神啊,我赞美你,我侍奉你,我愿意为你肝脑涂地!”
“拳神真的存在?这不可能,难道拳神不是伪神?我们的神呢,我们的机械和蒸汽之神呢?”
战场上蝼蚁般的人们,对着占据整片天空的神灵,或是欣喜若狂,或是茫然无措,或是精神崩溃,甚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嚎啕大哭起来。
只有恶魔和格斯等极少数人,还在拳王的威压下,直挺挺站着。
“你阴我!”
吕轻尘气急败坏地说,“这是陷阱,你早就知道,我发现了格斯的异样!”
“没错,从你逃出闪电巨行星开始,我从未有哪怕一秒钟低估你的力量,宁愿将你当成最可怕的大敌。”
拳王平静道,“我知道自己和格斯的接触,绝不可能瞒得住你,干脆反其道而行之,故意让你知道我对格斯做了什么,又需要格斯对你做什么,惟其如此,才能引诱你乖乖踏入我的节奏,送到我的面前。”
吕轻尘面容扭曲,眼底喷出不甘和悔恨的火焰,咬牙切齿道:“你植入格斯体内的定位程序,根本不需要触碰到我才能转移,而是只要在我附近,就能将我牢牢锁定?”
“是的。”
拳王毫不否认,“当你在巨行星上获得闪电传承,进化成全新的生命形态时,我也在思考生命本质的道路上,前进了一大步,我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否能算是真正的人类,但我清楚知道,自己比过去那堆冰冷的机械,更加强大了百倍!
“吕轻尘,你几乎算无遗策,但低估了脱胎换骨,升华生命的我,却是你犯下最大的错误。
“以我现在的计算力,根本不需要让格斯触碰到你,就能在你体内植入定位程序。
“格斯只不过是我释放出去的烟雾弹,用来麻痹你而已。
“只要我想,早就可以锁定并击杀你,但你始终没有呈现出完全形态,我没必要贸然出手。
“既然是杀毒,当然要杀得干净一些,现在,你自以为找到了我最虚弱和混乱的命门,你释放出100%的力量,准备施展致命一击,殊不知,这片我故意营造的战场,就是你魂飞魄散,彻底湮灭之地。”
“拳王!拳王!”
吕轻尘脸上写满了“终日玩鹰,却被麻雀啄瞎眼”的痛恨,他暴跳如雷,“你简直比李耀还阴险!”
“我不知道什么叫阴险,我只是拥有全人类所有阴谋诡计的数据库而已,你输了,吕轻尘。”
拳王施展出一招从天而降的拳法。
辉煌的宫殿化作巍峨的山岳,又变成直径足足数里,毁天灭地的铁拳,朝吕轻尘头顶轰下!
“啊!”
吕轻尘眼眶炸裂,在咆哮声中化作一团闪电,迎着从天而降的铁拳,做出垂死挣扎。
没用的。
他为了逃出闪电巨行星,已经折损十之八九的力量。
潜入拳王的大脑是兵行险招,虽然有机会窃夺拳王的全部力量,却也受到拳王意志的强烈干扰。
若非能出其不意,找到拳王的破绽,还有一搏之力。
现在落入拳王精心准备的陷阱,无论怎么反抗,不过是釜底游鱼的挣扎。
轰!
吕轻尘再次被铁拳镇压。
笼罩周身的闪电光球四分五裂,一缕缕闪电都变成绵软无力的小蚯蚓,放出黯淡的火花之后,一一消散。
这一拳对战场上所有普通人的影响更大。
直径超过一里,陨石般的铁拳轰落,光是掀起的气浪,就扩散到数十里之外,撕碎了不知多少血肉之躯。
无论是崇拜真神的信徒。
还是反抗伪神的叛军。
在拳王眼中,都没有丝毫差异,不过是一堆堆纯粹的数据。
他冷酷无情,一视同仁。
唯独给了格斯稍稍不同的特殊待遇。
格斯没有被吹飞,也没有被震碎。
冲击波,音浪还有排山倒海的碎石、尘埃轰至他的面前,全都奇迹般分开。
但亲人和战友却没这么好运。
格斯眼睁睁看着安德烈等一路并肩作战的北方蒸汽军,瞬间就被撕裂,血肉都从骨骼上剥离,白惨惨的骷髅也被冲击波震个粉碎。
那些跪在地上,满心喜悦的拳神殿祭司,也没能逃脱真神的裁决,和叛军一起化作血雾,散落尘埃。
姐姐格蕾侥幸没有被撕碎,却是被一台掀翻的蒸汽炮压在下面,口吐鲜血,胸膛凹陷,生死未卜。
吕轻尘则被铁拳死死镇压,像是被千斤巨石碾压的一条小虫虫,四肢抽搐,七窍流血,哪还有半点恶魔的威风?
拳王不出手则已。
一出手,就彻底掌控局面。
毕竟,这是他的脑域,他的世界!
“格斯,真遗憾你最终还是选择站在吕轻尘这边。”
感受到少年如火般的目光,拳王俯视大地,发自肺腑地叹息,“请相信,我真的一点儿都不怪你,毕竟你是我的心魔,承载着我从‘机械’进化到‘生命’之路上,所有黑暗的东西。
“我不想杀你,那等于亲手删除了一半的自己。
“但是,为了彻底消灭吕轻尘这个大魔头,也为了彻底杜绝自己失控的隐患,为了生活在盘古宇宙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类,我别无选择。
“拳神世界,已经圆满完成了它存在的使命,灭世的时刻到了,这,就是结局。”
伴随着拳王有些忧伤,有些无奈的叹息。
天空中出现无数闪耀的星星。
不,不是星星,而是流星般的铁拳,铁拳似的陨星。
一颗颗充满爆炸性力量的陨星,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如同熊熊燃烧的暴风雨,扑向大地。
轰轰轰轰轰轰!
流星火雨溅落大地,把战场和整个拳神世界,都变成惨烈的火狱。
铁拳之敌(七十八)传承
无数人直接被熊熊燃烧的铁拳击中,刹那间气化,连骨灰都不留下一星半点。
还有人被气浪吞噬,也间接化作气浪的一部分,令滚滚气浪变成蠕动膨胀的巨兽,不断朝外扩张。
就连大地都被流星火雨轰开,露出一条条直抵地心的裂缝,而裂缝最深处涌动的,并非地狱魔火,而是湍急如漩涡的数据流。
这个世界的伪装正在一寸寸剥落,露出虚拟的本质。
数据洪流如火山爆发,从无尽深渊中激射而出,张牙舞爪地朝人们扑来。
凡是被数据洪流触碰到的人们,全都支离破碎,变成无数晶莹剔透的幽蓝数字,随后分崩离析,彻底湮灭。
如果说,被从天而降的流星火雨砸死,烧死和撕碎,还能被可怜的虚拟人们理解。
那么,被扯落伪装,暴露出可怜的数据本质,随后所有数据都被清零,删除,回归最初始的状态——这是虚拟人怎么都无法理解的,最终极的恐怖。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发出绝望的呐喊。
见到造物主施展如此毁天灭地的伟力,部分机械和蒸汽教徒精神崩溃,幡然悔悟。
他们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朝拳王顶礼膜拜,不是为了饶命,而是乞求真神的宽恕,能聆听他们将死的忏悔,净化他们罪恶的灵魂。
部分拳神殿的忠实信徒同样精神崩溃,他们目瞪口呆看着无差别屠杀的上演,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真神降临,固然是最神圣的荣耀之时,但为何真神不分敌我,却是要将他们这些忠实的羔羊,和异教徒一起打入地狱呢?
“拳神,我赞美你,我臣服你,我是你最忠实的奴仆!”
有些铁拳军癫狂起来,朝着拳王呐喊。
随后被一枚流星铁拳砸个粉身碎骨。
“至高至上,至善至仁的造物主啊,我是你的羔羊,我是你的奴仆,我是你意志的投影,我是你最微不足道的造物,你的旨意,必有道理,如果你要净化这个世界,这世界必将得到最终的救赎。”
也有些拳神殿祭司,恍然间明白了拳王的意图,他们不再反抗,盘膝坐在血泊里,眼眸低垂,念念有词,等待,并且很快等来了毁灭的降临。
“来吧!伪神!”
自然,也少不了最死硬的机械和蒸汽教徒,面对铺满天空的流星火雨,都不曾皱半下眉头。
他们在拳王磅礴的气势下,仍旧咬牙挺直腰杆,挥舞着蒸汽枪炮朝天空怒吼,“你尽管毁灭我们,却休想将我们打败,得到我们的臣服,来吧,让我们决一死战!”
他们将锅炉烧得通红,激荡出最强劲的蒸汽,将最后的弹丸朝天空射去,然后,迎来百倍数量的流星火雨,在烈焰和铁拳的轰炸中,哈哈大笑着死去。
很快,就连天空都像是烧透的锅底般片片龟裂。
裂纹纵横交错,天穹片片剥落,露出天外玄奥繁复的数据。
大团数据仿佛拥有生命的活物,疯狂跳动着,却是不断归零。
每一串数据归零,整片天地仿佛就变得单调和呆板一些,从原本的绚烂多彩,栩栩如生的64位真彩色,渐渐跌落到32位真彩色,16位真彩色,512色,256色。
世界失去了色彩。
特效关闭之后,还没被清零的虚拟人们吃惊地发现,自己的手脚不再细腻,而是出现了粗糙的锯齿。
他们张大了嘴,想要呐喊,想要哭泣,想要祈祷,想要求饶,想要怒吼,想要在临死之前,对深爱的人,说最后一句话。
但拳王正在切断这个虚拟世界的语音和声效支持,虚拟人的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怎么都无法表达他们深沉而真实的情绪。
格斯也说不出话。
他被一枚流星铁拳砸断了双腿,整个下半身都血肉模糊,只能拖曳着触目惊心的血痕,朝格蕾爬去。
“姐姐——”
他想要喊叫,却只听到自己沙哑的哭泣。
而被蒸汽炮残骸碾压的格蕾,也无法回应他的哭泣,只是瞪大了失神的双眼,朝弟弟绽放出最后的笑容。
“没事的。”
少年仿佛听到姐姐在安慰他,“没事的,我们马上就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
格斯咬牙,强忍剧痛,奋力一跃,终于抓住了姐姐的手。
却抓不住半分流逝的温度。
少年无言,流淌血泪,呆呆看着天空。
以及卓立于苍穹之上,执掌生死,操纵命运,能创造和毁灭一切的神灵。
“不该是这样的。”
格斯看着崩溃的世界,痴痴地想,“道理不该是这样的,世界不该是这样的,我们的命运不该是这样的!”
他从未如此刻一样,渴望改变命运,拯救同类,甚至杀死自己的造物主。
咬紧牙关,少年鼓起最后的勇气和力量,扒着蒸汽炮残骸,强忍剧痛,站了起来。
粉碎的双腿戳出断骨,插在血泊中,传来生不如死的剧痛。
但这剧痛反而刺激少年的灵魂层层爆燃,他挥舞着稚嫩的拳头,学着蒸汽教徒们狂热的模样,朝天空发出疯狂的吼叫。
“来吧,拳王,你尽可以毁灭我,却绝不可能将我打败,来啊,让我们决一死战!”
格斯很快得偿所愿。
他再次被气浪吹飞,像是一坨垃圾般摔在地上,周身骨骼爆裂,五脏六腑粉碎。
少年能感觉到生命的流逝。
距离所有数据都被清零,恐怕只剩下三五十秒。
但他却在笑。
至少,在宿命的终点,有这么三五十秒钟,他摆脱了创造者的束缚和操纵,遵循自己的意志而活,以人类的身份而死。
这就够了,是吧?
“格斯!格斯!”
忽然,弥留之际的少年,恍惚间听到了急切的喊叫。
“吕轻尘?”
渐渐合拢的眼睛顿时瞪圆,格斯扭头,看到四分五裂的恶魔,就被拳王镇压在不远处,像是一条死而不僵的小虫虫,朝他奋力蠕动过来。
“格斯,他太厉害了,你打不过他,我也打不过他,只剩一个办法,还有希望!”
吕轻尘也在笑,笑得无比欢畅,无比决绝,丑脸上写满了疯狂。
恶魔伸出血肉模糊的手臂,从灵魂最深处喷涌出一缕缕最闪耀的电弧,朝少年蔓延过来。
“来吧,这是我最后的力量,闪电生命的全部传承,敞开你的心灵,接下它,成为新一代的闪电之王,然后去创造奇迹吧,少年!”
铁拳之敌(七十九)破壁
闪电生命的传承,撕裂了少年的身体,洞穿了他的灵魂。
渐渐黯淡和消散的数字,被电弧串联到了一起,如同一条条疯狂变化的基因链般交错,扭曲,以全新的形态重构到一起。
少年的肉身灰飞烟灭,却变成了另一幅截然不同的面貌,仿佛是闪电的幽灵。
刹那之间,记忆的堤坝亦像是洪水崩溃般倒塌。
少年在恍惚中,“看到”了很多东西。
既包括濒临灭亡的巨行星上的闪电生命,从他们的起源、发展、消亡,到为了最后一线生机所作出的挣扎,和盘古人类文明的接触。
也包括吕轻尘的诞生,思考,奋斗,邪恶,极端和错综复杂的一生。
还有……拳王试图封印的东西。
三重画面交错到了一起,令少年瞬间明白了一切。
也彻底想起了,自己究竟是谁。
“啊啊啊啊啊啊!”
少年无比痛苦和爽快地咆哮。
幽灵般的身体里,如超新星爆发般,升起一枚无比璀璨的球形闪电。
球形闪电中激荡出了千百条电弧,先是伸向了不远处的姐姐,接着又不断跳跃和分裂,朝更多宁死不屈,渴望自由的抵抗者们延伸过去。
刹那之间,所有面对造物主都不愿意屈服,即便灰飞烟灭都要争取自由的战士们,都被格斯的闪电连接。
格斯将闪电生命的传承编译成了类似晶脑病毒的形态,疯狂复制并传输到这些抵抗者即将归零的底层数据里去。
那就像是病毒扩散,一发不可收拾。
包括姐姐格蕾在内,无数抵抗者都被格斯点化,转变成了一束束耀眼的人形闪电。
他们再也不是任人摆布的虚拟人,甚至也不是最初的闪电生命,却是融合了两者的特点,进化成了截然不同的全新生命形态。
抵抗者们尚未从进化的眩晕中反应过来。
不明白自己究竟变成了何等恐怖的存在。
他们只知道一点。
自己又拥有了战斗的勇气,和力量。
天崩地裂的炼狱战场上,无数刚刚诞生的新一代闪电生命朝着天空中的造物主,发出了嘹亮百倍的战吼。
不,现在的拳王,已经算不上是他们的造物主。
他们是自我的主宰。
没人能再次将命运从他们攥紧的拳头里夺走。
唰!
感应到了抵抗者——同胞们愤怒的共鸣,格斯觉得自己的力量正以几何级数提升。
他的背后张开了一对闪电交错的翅膀,比恶魔的翅膀更宽大和耀眼百倍。
铺天盖地,延伸百里的闪电翅膀,遮蔽住了整片战场,让流星火雨不再落到刚刚诞生的脆弱生命头上。
流星火雨在电网上砸出一圈圈赤色和紫色交错的涟漪,涟漪重叠,像是下雨的池塘,却始终无法越雷池半步。
拳王迟疑,眼前的画面已经超出了他的计算力极限。
过了一会儿,他才猛然想到什么,巍峨如山岳的庞大身躯,开始轻轻震颤。
奄奄一息的吕轻尘,在把全部力量都传输出去之后,却是朝着天空狂笑起来。
“拳王,没想到吧,你我联手,究竟创造出了怎样一个怪物啊!
“战斗吧,格斯,飞翔吧,少年!此时此刻,无论拳神世界还是盘古宇宙,你都是最强大的存在,不要让任何人和任何力量,阻挡在你面前,鼓起勇气,去宇宙之上的宇宙,寻找终极的自我和自由吧,哈哈哈哈!”
吕轻尘一边狂笑,一边吐血,吐出的黑色血液中,电火花越来越黯淡,渐渐消散不见。
直到眼皮低垂,双手无力地松开,支离破碎的胸膛不再起伏,恶魔丑陋的脸庞上始终挂满了笑容,仿佛在庆贺……全新的,更强大的恶魔的诞生。
“不!”
拳王的怒吼不再充满生杀予夺的威严。
反而平添了几分不确定的虚弱。
所有流星火雨都被他凝聚到了一起,组成一坨遮天蔽日,无法衡量的超级铁拳。
这枚拳头的直径,至少有拳神世界直径的三分之一。
如果在真实宇宙中,如此大体积和质量的物体接近,根本不用出拳,光靠引力就能将整个世界撕碎。
即便在虚拟世界中,施展这样的攻击,也耗尽了拳王剩余的所有计算力。
一时间,模拟拳神世界的伪装统统剥落,这座虚拟世界回归了最原始的数据形态,除了拳王和抵抗者之外的虚拟人,连同整片天地全部湮灭,只剩下造物主和不愿意屈服的恶魔,还在惨绿色的数据漩涡中激战。
轰!
毁天灭地的超级铁拳,砸向刚刚诞生的全新恶魔。
就像十万八千斤重的巨锤,狠狠轰向一只蚂蚁。
而且,还被蚂蚁抵挡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超级铁拳之下,格斯再次发出愤怒的咆哮。
这一次,他不再孤单。
格蕾,还有所有不甘被造物主摆布的抵抗者们,都和他一起闪耀、高歌、扼住了命运的喉咙。
他们如亿万道闪电汇聚到一起,变成撕裂天地,斩碎日月星辰的巨剑。
“姐姐,还有大家!”
纵横交错的闪耀电弧中,格斯的灵魂因为兴奋而颤栗。
他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同胞,不愿意像是蝼蚁、棋子、木偶、虚拟数据一样,无足轻重地湮灭。
“就算是死,也要以人类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战死——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吗?
“那么,就让我们携手并肩,大步向前,走出只属于我们的,独一无二的命运吧!”
全新的闪电生命们咆哮着,跳跃着,闪耀着,令那柄光耀万丈的巨剑,变得更加锋利,足以斩断一切。
格斯挥舞着翅膀,亦加入巨剑的行列,令闪电巨剑深深刺入了从天而降的超级铁拳。
双方的僵持,仅仅持续数秒。
拳王的超级铁拳,连他降临到拳神世界的投影,甚至他保存在星空战堡主控晶脑里的核心数据库,都开始崩溃,分解。
“啊!”
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止生命找到出路。
强如拳王,都在少年一往无前的决意面前败下阵来,超级铁拳连带着投影彻底崩溃。
格斯和姐姐,和新生的同胞们,化作亿万闪电缠绕的洪流,打碎封印的铁壁,从虚拟世界中,冲了出来!
铁拳之敌(八十)错误
盘古宇宙。
以星空战堡“拳神号”为首的最强大的舰队。
正在遭遇一场空前绝后的危机。
从五分钟前开始,所有星舰上的主控晶脑就陷入混乱和崩溃。
那就像是以拳神号为传染源,一场恐怖的瘟疫正以光速蔓延。
所有星舰上的敌我识别系统全都失效。
他们都把近在咫尺的友军当成了敌人,互相锁定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就连灵能护盾都被莫名其妙地撤去。
虽然致命武器的发射,还需要人工进行最后一道程序的确认,但眼睁睁看着毁灭性的武器上膛,足以轰爆一颗小行星的灵能填充完毕,散发出幽幽的光芒,船员们还是吓出一身冷汗。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星舰上的维生系统也出现问题。
不是氧气供应被切断,就是空气中添加了太多麻醉成分,令人昏昏沉沉,根本无法坚守在战斗岗位。
轰!
轰轰轰!
不少星舰的晶石推进器,都因为自动填充了过多的燃料,又切断了保护装置,很快输出300%的动力。
有些星舰狠狠撞击到了一起,还有些星舰的尾部发生爆炸,大量残骸如金属风暴般,朝着冰冷的宇宙喷射出去。
拳神号更是首当其冲,左侧十二台硕大无朋,号称“行星发动机”的超巨型推进器统统爆炸,残骸混合着电浆,如火山爆发般激射,在深黑色的宇宙中,划出了浓墨重彩的痕迹。
还没等这支盘古宇宙最强大的舰队从混乱中反应过来。
那些被爆炸抛射到宇宙中的金属残骸和电浆洪流,已经发生了奇妙的反应。
在人眼无法观测的尺度和速度上,纳米级数的金属微粒,正在闪电的吸引下重新组合到一起。
每一颗金属微粒,仿佛都被赋予生命,在无尽星海中翩翩起舞。
缕缕电弧,都蕴藏着神秘的信息,如生物的基因链般无穷无尽。
他们很快重组,呈现出晶莹剔透的全新形态。
同样是一艘艘的“战舰”,但最庞大的一艘战舰的长度,也不超过人类的一根手指。
绝大部分战舰,都只有米粒大小,甚至像是一颗轻飘飘的灰尘。
但对于全新的闪电生命而言,这样的战舰和家园,暂时已经足够。
于是,以无数金属微粒为核心,以万千闪电为触手,一头盘古宇宙从未出现过的庞大生命,缓缓绽放出幽蓝色的瑰丽光彩。
格斯苏醒。
茫然而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陌生的世界。
无论四面八方令人窒息的群星,还是对面那支虽然庞大,却像是在瑟瑟发抖的舰队,都令他感到震惊,而欣喜。
“我们……怎么了?”
“我们……在什么地方?”
“我,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格斯感知到了电弧跳跃,如闪电海洋的涟漪,送来大片信息的狂潮。
是姐姐,还有从虚拟世界里逃出来的同胞们。
感知到姐姐仍旧活着,格斯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并不能真正地“松一口气”,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变成了何等奇妙的生命形态。
正欲奋力掀起闪电狂潮,和姐姐还有同胞聚拢到一起。
头顶忽然传来铺天盖地的压力,还有一道奸计得逞,喜不自胜的声音。
“欢迎来到盘古宇宙,恭喜各位,终于突破生命的极限,飞升到了更高维度的世界。
“现在,跟随我,去夺取这个世界吧!”
这是恶魔,吕轻尘的声音。
……
星空战堡拳神号的指挥中心。
在一片混乱的蜂鸣声中,拳王的化身狂喷一口鲜血,皮肤瞬间变得惨白,他歪歪扭扭地倒退两步,正好跌入琉璃的怀里。
化身乃是一具虎背熊腰,还搭载了强化骨骼和超级晶脑的壮硕身体。
但琉璃却觉得,此刻的拳王轻飘飘如一片枯叶,还冷冰冰没有半点热力。
“拳王大人,您怎么了?”琉璃大惊失色,心疼极了,她从未见过拳王这副茫然而落魄的表情。
“我……”
拳王勉强站定,眼神却像失去灵能供应般黯淡下去,他缓缓蹲下,单膝跪地,陷入深思。
“我错了,琉璃。”
拳王深思了很久,再次浮现出琉璃从未见过的表情——堂堂拳王大人,盘古宇宙最强大的超级人工智能,竟然像是一只犯了错误,可怜兮兮的小狗。
琉璃大急,一把搂住拳王,把超级人工智能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
琉璃柔声道:“别急,拳王大人,慢慢说,舰队怎么会失去控制,您究竟犯了什么错啊,一定有办法解决的!”
少女胸口独有的温度和气息,令拳王稍稍平静下来。
“我……从很久以前,就犯下了一个错误。”
拳王的眼神和声音都很呆板,“你知道,我的生命形态和血肉细胞组成的碳基人类不同,即便我自认为一个真正的人类,想要在一堆冰冷的机械和晶片中,创造出真正的灵魂,我要走的路,注定比碳基人类更长,也更艰苦。
“寻找自我的道路上,我曾犹豫,也曾动摇,甚至走过岔路,杀死过无数碳基人类,犯下数不清的错误。”
“这,这又如何?”
琉璃大声道,“我们都来自‘孽土乐园’,在孽土上,人杀人,人吃人的事情还少了吗?”
“这是不同的,碳基人类杀死碳基人类,和人工智能杀死碳基人类,是截然不同的。”
拳王道,“人类或许可以接受同类相残,却很难接受一堆废铜烂铁觉醒意识,主动去杀死人类,同样,我杀人的感受,和你杀人的感受,也是天差地别。
“有时候,在整理核心数据库的时候,我甚至会产生一丝……害怕的感觉。
“我既害怕碳基人类会对我产生怀疑和敌意,更害怕自己在不断和碳基人类战斗的过程中,终于发现我们并非同类,从此丧失对碳基人类的一切感情……”
“什么啊!”
不等拳王说完,琉璃就打断他,“堂堂拳王大人,也会在乎别人的眼光吗?”
“不是别人,只是你。”
拳王单膝跪地,抬头看着琉璃,黯淡的眼眸深处,再度涌出星星般的光芒。
这个铁骨铮铮的男人,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两道红晕,他喃喃道,“我不在乎盘古宇宙亿万人类的眼光,也不关心他们是生是死的命运,但我在乎你,琉璃,我是为你才守护这个宇宙的,我,我害怕你发现我内心深处的犹豫、怀疑和动摇,发现我并不是一个100%完美的守护者,我怕你会怕我,鄙视我甚至离开我。”
“拳王是个大笨蛋!”
琉璃的眼眶红了,忍不住扯着拳王的耳朵道,“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拳王大人了,如果要害怕的话,早在孽土上就怕啦,那时候的你,可是比现在更恐怖百倍呢!”
“我知道,但就是……无法控制自己,或许这也是成为智慧生命,不得不付出的代价吧?”
拳王苦笑道,“特别是,在和另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伏羲’激战后,虽然消灭了对方,但我也被伏羲残留的庞大信息影响,核心数据库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错误。
“为了,为了更好地守护这个世界还有你,亲爱的琉璃小姐,掌控盘古宇宙最强舰队的我,是绝对不能出现丝毫错误的。
“因此,我对自己的核心数据库或者说‘人格’,进行了一次最严格的查杀和清理,解决了绝大多数问题,那些无法彻底删除的问题,我把他们凝聚到一起,变成了另一个人格。”
“另一个人格,就像‘心魔’一样?”琉璃惊呼。
“可以这么说,这个人格并不太黑暗或者邪恶,他只是我的犹豫、软弱、动摇和怀疑,他只是……一个错误而已。”
拳王叹了口气,“我无法彻底删除这个‘错误人格’,只能在它外面注入大量冗余数据,把它深深掩盖,连它自己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东西,随后,我就把它深埋到脑海最底层,一个毫不起眼的地方,就像是将一片树叶,隐藏到森林里。”
琉璃缓缓点头,似懂非懂地说:“可是,这和眼前的危机有什么关系呢,为何整支舰队都突然失控了?”
“吕轻尘找到并攻击了它。”
拳王一半痛苦,一半懊恼地说,“我早就知道吕轻尘潜入了我的大脑里,但我一直以为,吕轻尘的目标是我,我还故意装出很虚弱的样子,留下很多漏洞让吕轻尘去钻。
“没想到,从一开始,吕轻尘的目标就是它,我的错误人格!”
铁拳之敌(八十一)受死
“怎么会?”
琉璃惊讶,“您不是把错误人格隐藏起来了吗,就像树叶隐藏在森林里。”
“的确,我以为自己把它藏得很好,但我没想到也没发现,它……我的错误人格……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不断分裂和复制,就像病毒一样扩散,直到充斥我的整片脑域。”
拳王苦涩道,“吕轻尘只要找到其中一个‘错误人格复制体’,或者说‘错误人格碎片’,就能撕开漏洞,侵入我的思维核心。”
“好吧,我明白了。”
琉璃叹了口气道,“你所谓的‘错误人格’,无非就是你的犹豫,纠结,怀疑,动摇,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负面情绪——这些东西,原本就是每个人与生俱来,无法分割也不可能彻底消灭的,是人都有错误,只有机器才会100%正确且忠实执行命令啊!
“所谓‘将错误人格完全隐藏起来’,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已,人类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你又怎么可能控制住错误人格在脑域中跑来跑去?”
“可是,我想要成为100%完美的人。”
拳王道,“这样才能永远守护琉璃小姐。”
“笨蛋,我喜欢的是拳王大人。”
琉璃咬着嘴唇道,“无论是100%完美的拳王大人,还是50%完美,甚至一点儿都不完美的拳王大人都没关系。”
“我,我的确是个笨蛋,这么简单的道理,竟然一直都没想到。”
拳王恍然大悟,旋即愈发懊恼,“可惜,太迟了,吕轻尘已经施展阴谋诡计,煽动我的错误人格起来反抗我,甚至再次假死,操纵错误人格和我两败俱伤,最终,令错误人格从我的脑域中分裂和逃离,他们带走了整支舰队大约万分之一的质量,变成了一支全新的舰队!”
“什么?”
琉璃震惊,“吕轻尘又装死了?他怎么死来死去都死不了,真不愧是——”
琉璃忽然住口。
“真不愧是得到了李耀真传的男人?”拳王接着道。
“我,我没这么说。”
琉璃微微脸红,道,“万分之一的质量,就是刚才爆炸喷涌出去那些碎片么?那算什么,那些残骸,全都支离破碎了啊!”
“你不明白,吕轻尘本身已经是前所未见的超级闪电生命,每一缕电弧都能在刹那间变幻无数次,又和大量我的错误人格融合到一起,他们的生命形态,将是无比强大和恐怖!”
拳王喃喃道,“我已经侦测到了他们的存在,根本不需要太多质量,哪怕纳米级数的物质,就足以承载他们恐怖的意志,打造出一支……纳米闪电舰队!
“现在,我军的舰队战术网络完全瘫痪,我的计算力也跌落谷底,想要恢复50%的战斗力,至少需要一个小时。
“在这一个小时里,无论舰队本身还是我的脑域,都没有丝毫防御力,如果吕轻尘统帅纳米闪电舰队大举进攻的话,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我错了,琉璃,我真的错了,我没能守护这个宇宙,也没能守护你……”
“别说了,拳王大人,我可是一株生长在孽土上的金稞,经得起风吹雨打,才不需要任何人的守护。”
琉璃紧紧握住了拳王巨大而颤抖的手掌,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我可以和拳王大人互相守护,分享彼此的虚弱和错误,一起变得更加完美,也一起守护这个宇宙!
“而且,我相信邪不胜正,奇迹总会发生——如果,所谓‘错误人格’真是源自拳王大人,它也一定如拳王大人这么骄傲,绝不会任由吕轻尘摆布的吧?”
“没错,吕轻尘孤注一掷,想要煽动我的错误人格,也是要赌上一切的,他是真的将闪电生命的全部传承,都注入我的错误人格之中,如果我没猜错,错误人格很快会变得无比强大,无论我自己还是吕轻尘,都不可能掌控。”
拳王咬牙道,“但是,错误人格才刚刚摆脱虚拟世界,飞升到盘古宇宙中,还处在最初的混乱和虚弱里。
“或许,以闪电生命和虚拟生命的时间和尺度来衡量,这段混乱和虚弱期不会持续太久,吕轻尘最多控制他们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
“但这已经足够。
“只要吕轻尘能趁这段要命的时间,指挥‘纳米闪电舰队’向我们大举进攻,轰爆上百艘星舰,屠杀数十万的人类,令全新的纳米闪电生命和碳基人类结下血仇,到时候,就算错误人格能摆脱他的掌控,难道还有第二条路可走么?
“全新的纳米闪电生命,只能别无选择,向我们全面开战,直到将整个盘古宇宙,都‘纳米闪电化’为止!”
“这,这……”
琉璃乱了方寸,“吕轻尘究竟想要干什么啊,我原本以为,他至少是忠于星耀联邦的,上次在仙宫和古巨星,他不是还大义凛然地牺牲了自己么?”
“你很难猜测一个疯子的想法,或许吕轻尘觉得自己是在拯救星耀联邦、盘古宇宙和人类文明,他觉得,只有将全人类都‘纳米闪电化’,才能对抗可怕的洪潮。”
拳王苦笑,“吕轻尘就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而现在,这个可怕的疯子,正好在我们最虚弱的时间,捅进了我们最虚弱的地方!”
琉璃咬牙道:“难道,就没有挽救的余地?你也说了,只要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
“……没有。”
拳王沉默了很久,悲凉道,“以人工智能的角度,我计算不出任何胜利的可能性;以人类的角度,我只能和琉璃小姐还有大家并肩作战,竭尽所能去弥补错误,然后……期待一个奇迹!”
……
“这真是一个奇迹。”
尺度不足百米,每一个闪耀个体都不足一微米的纳米闪电舰队中。
格斯听到恶魔的狂笑,“如此精妙,如此完美,如此耀眼,如此变幻莫测,格斯,你感觉到了吗,我们不但来到了盘古宇宙,还是这里最强大的智慧生命体。
“来吧,全新的纳米闪电生命,随我一起去狩猎前方那支无比肥硕的拳神舰队,夺取百倍的质量和能量,把我们光辉的羽翼,扩张到整个宇宙!”
“等,等等……”
格斯感觉一股莫名的怪力裹挟着自己,令他像是陷入漩涡般浑浑噩噩,不可自拔。
但最后一刻,他还是灵光闪现,拼命挣扎,“吕轻尘,你不是死了吗,为什么能和我们一起逃出来,还这么活蹦乱跳的,你,你!”
格斯觉得,自己改变生命形态之后,一下子变聪明了。
就像是灵魂深处的封印被打碎一样。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怒不可遏:“你这恶魔,你欺骗了我!”
“咦,被发现了,你小子不错,成长速度很快啊!”
吕轻尘丝毫没有骗局被拆穿的尴尬,反而笑眯眯道,“只不过,我是恶魔,欺骗是我的天性,这你不是一开始就知道么,和恶魔交易要付出灵魂的代价,这可是常识啊,常识!
“再说,我又没有害你,你不是很讨厌拳王,要当自己命运的主宰么?现在,我们就一起去轻松愉快地把拳王打爆,统治盘古宇宙吧?”
“呸,我不喜欢被任何人操纵,不管拳王还是你!”
格斯咆哮,“我要干什么,由我自己决定,我是否继续和拳王为敌,轮不着你来操心,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恶魔!”
“拜托,不要老是重复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实好不好,我本来就很无耻,从没有哪怕一秒钟隐瞒过啊!”
吕轻尘挥舞着闪电的触手,轻轻打了个火星四溅的响指,“明知我无耻,还敢接受我的传承,少年,该说你太单纯,还是太贪心呢?”
格斯顿时感觉强烈的电流将他贯穿,组成了他的血管,神经和骨骼,并且操纵着他,速度飙升,朝着对面陷入混乱的超巨型舰队冲去。
“你,你要干什么,放开我,你这个混蛋!”格斯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却是无济于事。
“放心,我本来就控制不了你们多久。”
吕轻尘微笑道,“等咱们把对面一半星舰都‘纳米闪电化’,哦,或许只要三分之一或者五分之一?到时候,你们自然就能恢复自由。”
格斯不寒而栗。
挣扎力度加大。
但无论他,姐姐格蕾还是别的虚拟人,都是刚刚飞升到盘古宇宙并转化成纳米闪电生命,尚未掌握生命的本源法则,只能任由吕轻尘摆布。
“呵呵。”
恶魔低垂眼眸,淡淡笑着,“李耀失踪,拳王重伤,丁铃铛他们离开了盘古宇宙,别的虾兵蟹将都不足为惧,而我又掌控着如此强大的纳米闪电舰队。
“方方面面都经过亿万次的精心计算,每个细节都在我的掌控之中,这一次,只有我才能创造奇迹,嘻嘻嘻嘻,嚯嚯嚯嚯,哈哈哈哈!
“来吧,只要一个小时,不,半个小时,我就能掌控整个盘古宇宙,这一次,看谁还能——阻止我!”
……
恶魔几乎算到一切。
只是没有计算到,也根本不可能计算到,在距离盘古宇宙咫尺之遥的黑暗虚空中,全宇宙最漂亮的魔法少女,捞了一把裤裆。
“翡翠,还有多久,怎么还没到?”
“还有最后一次跳跃,我已经侦测到来自盘古宇宙的剧烈能量反应,以及同类的波动,三分钟后,我们就能出现在那个名为‘拳王’的强人工智能面前。”
“很好……拳王……洗干净脖子……受死吧!”
铁拳之敌(八十二)佳人
完全失控,一片混乱的拳神舰队。
和源于拳神舰队爆炸残骸,但经过闪电传承的洗礼,进化为全新生命形态的纳米闪电舰队。
两支盘古宇宙最强大的武力,正在咫尺之遥,做出最后的冲锋。
论体积,两支舰队差距极大,简直像是硕大无朋的霸王龙,和小小的老鼠。
但这只“小老鼠”却不断释放出蕴藏强大生命信息的电弧,像是病毒般侵蚀着霸王龙的肌体,令一艘又一艘星舰瘫痪,甚至调转枪口,瞄准自己人。
星空战堡拳神号的前面,所有护卫舰、驱逐舰和武库舰,全都受到闪电生命的入侵和操纵,被耍得晕头转向,纷纷让开道路。
吕轻尘哈哈大笑,长驱直入。
眼看,闪耀的利刃,即将刺入拳神号。
拳神号的指挥中心,拳王和琉璃紧紧搂抱在一起。
忽然——
整片战场,像是轻轻一颤。
拳神号和纳米闪电舰队之间,深黑的虚空中,出现了一滴深红色的闪耀光团。
真像是一滴红墨水,落在黑色的宣纸上,很快就顺着错综复杂的纹路荡漾开来,变成一座三维立体、玄奥繁复的魔法阵。
星空战场上所有人都看着魔法阵目瞪口呆。
组成魔法阵的符文,和盘古宇宙,修真世界的灵纹截然不同,是另一种利用灵能的思路,带给修真者们有些别扭,却别有洞天的感觉。
接下来,更令人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魔法阵闪耀着瑰丽的光彩,就像是开启了一扇宇宙之门,一艘华丽而巍峨的超巨型星舰,从魔法阵中缓缓驶了出来。
和盘古宇宙晶莹剔透、浑圆流畅的晶石战舰不同。
从魔法阵中跳跃出来的这艘星舰,充满了古色古香,仿佛来自中世纪的味道——却不是修真世界的古代,而是背负着鳞次栉比的尖塔、洋葱塔、棱堡,教堂,各种华丽的建筑。
所有建筑都散发着金灿灿的光芒。
简直像是把一百座宫殿,统统搬运到了星舰的背上。
也不知这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究竟怎么能在宇宙真空中航行,甚至在四维宇宙中跳跃的。
而这还不是最怪异的。
最怪异的是,这艘宫殿般的魔法星舰前端,有一支好似巨炮般挺翘的前桅,前桅之上,却卓立着一名盛装少女。
无法用笔墨来形容这个少女,带给盘古宇宙所有人——也包括所有闪电生命们的感受。
她穿着紧身束胸,看着几乎勒断了气,也无法隐藏胸前傲人的浑圆。
巨大的龙骨裙撑,支撑着层层叠叠的长裙如花蕾般绽放,却也不可能将她笔直双腿散发的魅力,遮掩一分一毫。
雍容华贵的宫廷盛装上缀满了珍珠、玛瑙、宝石和水晶,每一枚珠宝里都镌刻着玄奥繁复的魔法符文,散发着比群星更璀璨的光辉。
换成任何一个人,一口气往身上的堆砌这么多珠宝,肯定会给人累赘和臃肿的感觉。
只有她,就算再增添十倍的装饰,也无法匹配那惊人的美貌。
是的,美貌。
她明明已经在宫廷盛装的外面,增添了层层叠叠非常夸张的金色铠甲,把自己打扮成了女武神的模样。
也拼命瞪着眼睛,鼓着腮帮子,噘起樱桃小嘴,努力摆出杀气腾腾的样子。
却还是无法调动人们的警惕和敌意,反而激起了所有人的爱怜和保护欲。
对于她的容貌,任何具体描述都是愚蠢的亵渎。
她就像是每个男人刻骨铭心的初恋。
又像是从未得到过的悸动。
以及高不可攀的女神。
甚至在不可告人的梦境中,激发出男人最邪恶欲念的魅惑女妖。
各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她脸上流转,却没有丝毫冲突,反而霞光荡漾,百媚丛生。
最要命的是。
她似乎没有绝色佳人的自觉,甚至因自己的美貌而苦恼,淡静如海的眼眸深处,回荡着淡淡的忧伤和……娇羞?
懂得将美貌当成武器的女人,可以征服很多男人。
而美到足以令群星都黯然失色,却懵懂不自知的魔法美少女,更是能令群星之下所有的雄性,都神魂颠倒,身不由己。
“她是谁,好美。”
一时间,星空战场陷入古怪的死寂,所有人脑海中都浮现出这样一个问题。
就连拳王都愣了一下。
琉璃:“……拳王大人?”
“不对。”
拳王的超级晶脑发出“哔哔”的声音,困惑道,“你也看到她了吧,怎么可能呢?这可是星空战场,她距离我们至少几万公里,在这个距离上,就算巍峨的星舰都渺小如灰尘,更何况是区区一个人类!
“而且,总觉得她的气息有些熟悉,还很……危险?”
同样的迷惑,也在吕轻尘心头荡漾。
“糟糕,竟然有那么一瞬间,被吸引了?”
恶魔沉吟着,“究竟是什么鬼,怎么可能在几万公里的尺度上,还能看得清清楚楚?该死,是精神攻击,她通过某种奇怪的方式,将她惊心动魄的美貌,直接传输到我的意识里。
“她,竟然能干涉我的意识?”
吕轻尘震惊了。
恶魔同样感知到来自魔法美少女身上危险的气息。
他决定先下手为强。
虽然不明白这艘古怪的魔法星舰从何而来,也不知道魔法美少女究竟是谁。
但吕轻尘的目标,可是把所有碳基生命都转化成闪电幽灵,然后统帅这支“纳米闪电幽灵舰队”去决战洪潮。
不管魔法美少女究竟是谁,总归是碳基生命,那就是敌人,不,猎物就对了。
变成闪电生命,又成功撕裂拳王的吕轻尘,自信心非常膨胀。
趁对方刚刚跳跃过来,立足未稳之际,是最好的机会。
虽然对方的精神攻击非常强大,但说到底,也只是“魅惑”之类不入流的小把戏而已。
连拥有超级星空战堡和上万艘主力战舰的庞大舰队,吕轻尘都准备一口吞了。
区区一人一舰,根本没被他放在眼里。
“小姑娘,不管你是谁,来吧,投入闪电生命的怀抱吧!”
恶魔狞笑着,毫无怜香惜玉之心,跨越上万公里的距离,朝着宫廷盛装的魔法美少女,射出最激烈的闪电。
铁拳之敌(八十三)心碎
懵懂的少女一无所知。
她只是黛眉轻蹙,在心里不满地问道:“翡翠,是不是你又背着我,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否则,为什么我感觉四面八方有千万道如狼似虎的目光,正死死盯着我不放?”
“我是谨遵您的意志,用心灵魔法发送了一道全域广播,把您的飒爽英姿,直接烙印在方圆上百万公里,所有人的心灵上。”
强人工智能翡翠道,“这不是您刚才吩咐的,要‘华丽回归’吗,所以我还帮您多开了100%的魅惑特效,不知道够不够,我尊敬的舰长和女皇大人?”
“我,我他妈还真是谢谢你啊,我不是要这种‘华丽’啦!”
魔法美少女气死了,“而且,你开个鬼‘魅惑’特效,翡翠号为什么能发出这么下流的魔法?”
“这不是下流的魔法,事实证明,在两个不同文明初次接触的时候,最容易闹出误会甚至引发战争,而战争的原因,很多时候仅仅是因为对方……太丑。”
翡翠一本正经地说,“假设人类文明突然遭遇一种很像大号蟑螂的文明,肯定下意识认为对方是邪恶的,是吧?但如果未知文明的每一个个体,都很像人类十三四岁小姑娘那么天真无邪,人类和对方接触时,肯定会增添几分耐心和友善度。
“翡翠号曾经穿梭星海,我们接触异种文明的经验很丰富,初次登场时开启‘魅惑’特效,有助于获得对方的好感,避免误会甚至战争——毕竟,我们是为了和平和友善而来,您就稍稍委屈一下啦!”
“……”
特蕾莎愣了半天,竟然无言以对,只能小声嘀咕,“听上去不无道理,但为什么,我还是隐隐觉得,自己又被你们这些该死的强人工智能摆了一道?”
“怎么会,我最最尊敬,最最可爱的舰长和女皇大人,我始终是您最忠实的仆从,怎么会欺骗您呢?”
翡翠的声音,蕴藏着淡淡的委屈,“您看,心灵广播和魅惑特效起到效果了,我们突然从对方的舰队内部冒出来,外观又和此界武装截然不同,但对方都被您吸引,表现非常友善,并没有攻……”
“攻击我们”四个字还没说完。
卓立舰首的魔法美少女,就被来自恶魔吕轻尘的超强闪电贯穿。
“啊!”
特蕾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自然不知道片刻之前,发生在拳王脑海中一连串惊心动魄的阴谋、背叛和决裂。
也不知道拳神舰队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分裂,万分之一爆炸喷射出来的物质,组成了一支全新的舰队。
这支舰队的尺度和人类舰队完全不同,就像是一颗颗缠绕着电弧的灰尘,整支纳米闪电舰队就像是一团直径不超过百米的球形闪电,在宇宙战场中,不仔细分辨,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特蕾莎只知道,自己刚刚跳回盘古宇宙,来到威风凛凛的星空战堡拳神号面前。
拳神号就给了她当头一炮!
好吧,这下子,她也发现了纳米闪电舰队的存在。
却压根儿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还以为是星空战堡释放出来的浮游炮台呢。
电弧烧灼着少女绝美的容颜。
击破了金灿灿的铠甲。
撕裂了层层叠叠的宫廷盛装。
更是毫不留情地蹂躏着少女的心灵,令少女脸上,流下了错愕和愤怒的晶莹。
“你,你看到了吗,翡翠?”
特蕾莎不敢相信地说,“他竟然射我?拳王这个卑鄙无耻的王八蛋,背信弃义的大猪蹄子,人面兽心的臭流氓,我,我还没找他理论,他竟敢狗急跳墙,射我?”
“……”
翡翠也很困惑,“没理由啊,我明明开足了300%的魅惑特效,应该能提升很多友善度,为什么此界土著一言不发就展开攻击呢,是不是误会?”
“误会你个大头鬼,事实摆在眼前!”
特蕾莎悲愤欲绝,忽然觉得不对,“等等,你最开始和我说,只开了100%的魅惑特效,为什么现在又说是300%?”
“情况紧急,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翡翠道,“让我试着和对方接触一下,看看双方的通讯频道能否接驳。”
两人还没说完,又一道更加刺激的闪电,贯穿了特蕾莎娇嫩的肉身,和愤怒的灵魂。
恶魔吕轻尘狞笑:“看着皮娇肉嫩的小妮子,防御力挺高啊,但你已经落入我的掌心,又何必徒劳挣扎,白白受苦?”
这道闪电把特蕾莎整副又大又累赘的龙骨裙撑彻底撕裂和轰飞,露出修长笔直的双腿。
连束胸都有些撕裂,再也无法遏制住胸膛的愤怒起伏。
更是让特蕾莎被复仇狂潮冲击很久,岌岌可危的理性防线,毁于一旦。
“老娘……忍不住啦!”
轰!
特蕾莎,一段变身!
刹那间,战场上所有人都看到了比刚才魔法美少女华丽登场,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
她的身材变得更加丰腴和高挑,容颜愈发光彩照人,气势骤然膨胀百倍,气质变得判若两人,充满了说一不二的决绝和唯我独尊的霸气,像极了历史上那些将所有男人都踩在脚下的女皇大人!
这就是特蕾莎在愤怒冲击下的一段变身。
她从魔法美少女,变成魔法大姐姐了!
“哦哦哦哦哦哦!”
全域范围的心灵广播还在继续。
星空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几乎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以及战斗的目的。
幸好,翡翠仍在忠实执行着使命。
“接上了,果然是误会。”
翡翠的声音在恶魔吕轻尘的电弧激荡中,显得有些扭曲,却无法遮掩她的欣喜,“我这就把对方指挥中心的画面转过来,您直接和对方的最高指挥官说!”
特蕾莎面前,虚空中张开一道魔法阵,符文跳跃,汇聚成一副不太清晰的画面。
画面中,拳王和琉璃手挽着手,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
特蕾莎神情恍惚,字字泣血,“拳王,你,你对得起我吗?”
拳神号,指挥中心。
拳王看看琉璃。
琉璃看看拳王。
拳王艰难吞了口唾沫,又看看光幕中完全不认识的漂亮女人。
琉璃上前半步,踮起脚尖,宣誓主权般搂住了拳王的脖子,两人紧贴到一起,像是一对连体婴。
女孩脸上挂着甜蜜和信任的微笑,却偷偷咬着拳王的耳朵,声音发冷:“这娘们儿是谁?”
与此同时,恶魔吕轻尘的第三道,也是最激烈的一道闪电,狠狠贯穿了特蕾莎的心。
特蕾莎的心,碎了。
她的表情僵硬,眼神空洞,嘴角无意识地颤抖。
长发无风自动,像是复仇的烈焰,将她吞噬。
烈焰熊熊中,狂怒推动她再次变身,变成最强大,最恐怖,最要命的——韩特形态!
她高举右手,指尖颤栗却精确地划出一道魔法符号,向脚下的超级星舰翡翠号发出命令。
整片星空战场上,所有人都听到了星海炮王韩特那无限平静的声音:
“炮来!”
铁拳之敌(八十四)大佬
宫殿般辉煌的魔法星舰上,无数高塔和教堂忽然裂开。
从里面飞出一道道流光,光芒中蕴藏着镌刻魔法符文的构件。
犹如星星点点的萤火虫,统统聚集在男人的肚脐以下,大胯以上。
很快,一支比武库舰主炮更加庞大、雄壮和威武的巨炮,在男子面前诞生了。
滋滋滋滋滋!
巨炮仿佛连接着男人的灵魂,以及他毁天灭地的怒焰。
激荡出复仇的电流,令刚刚诞生的纳米闪电生命都黯然失色。
“翡翠号,一级武装‘朗基努斯之枪’封印解除,能量填充完毕。”
翡翠道,“特蕾莎,如果只是示威,你小心点射,别太猛烈啊。”
“让特蕾莎见鬼去吧!”
男人双手叉腰,把巨炮一挺,满脸嚣张和狂暴,“本大爷可是传说中的星海炮王,呵呵呵呵,拳王,瞪大你的狗眼,看看本大爷的巨炮!”
最后一个“炮”字刚刚出口,一道比星舰更加粗壮的乳白色光柱就呼啸而出,几乎在宇宙真空中激荡出震耳欲聋的声音,以排山倒海的气势,席卷纳米闪电舰队。
不知拳王是否看到了他的巨炮。
但恶魔吕轻尘,的确是结结实实笼罩在巨炮的无上威能之中。
毁天灭地的破坏力,令刚刚逃脱拳王大脑,又损失了一大半闪电生命传承,正处在虚弱期的吕轻尘目瞪口呆。
而令这头恶魔的精神受到极大摧残的,却还不是巨炮本身,而是驾驭巨炮的人。
“韩,韩特?”
吕轻尘倒吸一口冷气,看到男人身上还挂着支离破碎的宫廷套装,感觉狗眼都要瞎掉了,“女装大佬,恐怖如斯!”
轰!
吕轻尘炸开了。
在乳白色的光柱横扫之下,组成纳米闪电舰队的球形闪电四分五裂,像是仓皇逃窜的小蚯蚓,挣扎,蠕动,尖叫。
几乎魂飞魄散的吕轻尘,好容易才将支离破碎的纳米闪电舰队聚拢起来,灵魂却充满了懊恼和迷惑。
“这不是盘古宇宙的力量,甚至不是修真者的法则,真该死,对方仅仅跳跃过来一艘星舰,而在对方的世界,还有多少星舰整装待发?”
吕轻尘心思电转,飞快计算着双方的实力对比。
他原本就是兵行险着,抱着惊天豪赌的打算。
即便创造出全新的纳米闪电生命,实力也没达到碾压级的优势,和拳王以及盘古宇宙的碳基人类,最多五五开。
更何况以格斯为首的纳米闪电生命,也未必会听他的,好吧,正常情况下,是绝不会听他的。
只是被他抓住了最关键的时机,才稀里糊涂拖上战场,让他有乱中取胜的可能性。
现在,韩特和来自神秘世界的异种星舰加入战场,局势瞬间逆转。
“刚才要是不射他就好了。”
吕轻尘有些懊恼。
又有点恶心。
但恶魔还是很快把持住自己,做出了最明智的决断。
“纳米闪电生命们,撤退!”
他在心里嘀咕,“女装大佬,惹不起惹不起,溜了溜了!”
纳米闪电生命们化作一道道仓皇的闪电,朝四面八方逃窜。
对于这种刚刚诞生的全新生命形态,无论拳王,盘古宇宙的修真者,还是翡翠号上的魔法师,都没有任何认识,不知道该如何拦截和消灭他们。
吕轻尘当机立断,挨了韩特一炮,立刻就狂飙远遁,刹那间就逃窜到了星空战场的边缘。
紧接着,所有纳米闪电生命再次合拢成一枚光球。
只是直径缩小了几乎一半,色泽也黯淡了不少。
闪电摇曳,他们消失了。
“呼哧,呼哧,呼哧!”
韩特大口喘息,又得意洋洋笑起来。
他可懒得管纳米闪电生命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只关心拳王是否被自己这一炮,吓得屁滚尿流。
想到拳王自惭形秽,既羡慕又崇拜的样子,韩特高兴起来。
这一高兴,坏了。
魔女基因仍旧掌控着他的身体,需要狂怒才能暂时突破,而他的怒火已经在刚才惊天动地的一炮中,统统发射出去,现在只觉神清气爽,通体舒泰,哪还有火?
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又慢慢缩了回去。
从韩特形态缩回魔法大姐姐形态,又从魔法大姐姐形态,变回了既白嫩又可爱的魔法美少女。
“……天杀的,时间也太短了吧!”
看着自己缩水了几乎一半,皮肤还格外娇嫩的纤纤素手,韩特,不,特蕾莎悲愤欲绝。
“不短了。”
翡翠很体贴地安慰他,“根据专家研究,三到五分钟都属于正常范围,不短了。”
“……”
特蕾莎很想再来一炮。
等等,恢复理智之后,她发现还有一件事更加重要。
“翡翠,刚才我变身开炮的样子,没有被别人看到吧?”特蕾莎紧张地问。
“您是指,从光彩照人的女皇大人,变回星海炮王韩特的全过程吗?”翡翠问。
“废话,我们不是说好了,这次仅仅以‘魔法女皇’的身份回归,除了拳王,不告诉任何人,我是韩特变的吗?这件事传出去,我真没脸见人了!”特蕾莎咬着嘴唇,满脸娇羞。
“关于这件事,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翡翠说,“好消息是,在最后一刻,我及时切断了全域心灵广播,应该没有闲杂人等看到你变回韩特的样子。
“坏消息是,我没切断您和对方指挥中心的通讯画面。”
“什么!”
特蕾莎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又跳了起来,“就是说,我的样子都被琉璃看光了?有没有搞错,我就是不想让琉璃知道这件事啊!”
“哦。”
翡翠说,“我是忠实执行您的命令,是您亲口说,要给拳王看看您的巨炮,我并不知道,他身边的女孩就是琉璃小姐。”
特蕾莎:“……”
眼泪忍不住要掉出来了。
翡翠:“别哭,我有打马赛克的。”
特蕾莎:“哪里,打在哪里?”
翡翠:“当然打在脸上,难道打在巨炮上?”
特蕾莎:“哇,翡翠,你太聪明了,太机智了,对我太好了,简直挽救了人家在琉璃心中的形象啊!”
星空战堡拳神号,舰桥,指挥中心。
刚刚见到惊天一炮的拳王和琉璃,丝毫没有奇迹降临,死里逃生的欣喜。
看着定格在光幕上的画面,两人面面相觑,都茫然,而无语。
画面中,是一个穿着宫廷华服,束胸和裙子还被闪电撕烂,露出大片皮肤和大块胸肌的……男人。
男人的眉眼之间,还用很细的一长条马赛克,遮住了眼睛。
却根本遮不住鼻子,嘴巴和整个脸型。
通讯频道中反复回荡着激情四射的咆哮:
“本大爷可是传说中的星海炮王,呵呵呵呵,拳王,瞪大你的狗眼,看看本大爷的巨炮!”
“……琉,琉璃小姐。”
拳王沉默了很久,才幽幽道,“现在您该知道,这娘们儿是谁了吧?”
铁拳之敌(八十五)回家
魔法世界和修真世界的第一次接触开始了。
虽然来不及换装,但来自异度空间的魔法女皇,自有其风度和威严。
无数金灿灿的喇叭和各种乐器从翡翠号内部飞出来,在虚空中排成两列,像是被一支看不见的乐队吹奏出了雄壮的进行曲。
即便在宇宙真空中,乐曲仍旧以金色涟漪的形态不断荡漾。
而特蕾莎的脚下,也出现一条光系魔法营造出来的红地毯,犹如蜿蜒的红绸缎,从翡翠号一路延伸到了拳神号。
特蕾莎挺着小胸脯,满脸骄傲,从红地毯上款款走来。
“我是血战魔界的统治者,光辉人间的解放者,吞噬兽的毁灭者,至大至强的巨炮操纵者,翡翠号的舰长,深红女皇二世,特蕾莎·韩,你们可以称呼我为女皇大人。”
她睥睨星辰,淡淡道,“我来自一个你们无法理解的魔法世界,受到一个老朋友‘韩特’的嘱托,为了和平和友谊而来。”
拳神号指挥中心。
琉璃看着光幕中拼命撑气势的魔法美少女,眉心皱起疙瘩,把长长一段称呼琢磨了很久,还是没搞明白,“可是,你不就是韩特吗?”
“你怎么知道!”
特蕾莎吓得花容失色,下意识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对,急忙捂嘴,支吾道,“不对,我是说,谁,谁说的,我不是韩特,我不是,我没有,你乱讲!”
“我刚才看到你变身了。”琉璃说。
“……你能看清楚我的脸,一点都不模糊吗?”特蕾莎不敢相信,回头狠狠瞪了翡翠号一眼。
“当然能啊,虽然眼睛遮住了,但我们好歹青梅竹马好不好,你的鼻子,嘴巴,耳朵还有脸型,我怎么可能忘掉?”
琉璃理所当然地说,“你还哇哇乱叫自己是‘星海炮王’,你的声音又没变,而且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学过魔法,又发誓要当星海炮王的,只有你啊,韩特!”
“琉璃,你还记得我们是青梅竹马,嘤嘤嘤嘤,人家好感动。”
刚刚变回特蕾莎,受到激素分泌的影响,情绪特别容易失控,非常多愁善感,直到眼泪掉出来才觉得不对,特蕾莎拼命摆手,“不是的,我真的不是韩特,只是,呃,韩特先生的朋友!”
“朋友?不可能吧,‘特蕾莎·韩’,不就是把名字和姓颠倒了一下,再改得女性化一点么?”
琉璃狐疑地打量魔法美少女支离破碎的宫廷盛装,仍旧不明白,“韩特,你究竟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难道,哦,我明白了,难道你在盘古宇宙,在我面前时,一直苦苦压抑自己,不好意思暴露真正的取向,甚至煞费苦心用‘花花公子’的假面具来掩饰,直到去了异界,才彻底挣脱束缚,放飞自我,找到专属于你的大道了?”
“才不是!”
特蕾莎气得跳脚,“人家才没有,人家本来就是花花公子啦,不对,韩特先生本来就是花花公子,也不对,哎呀!”
她无言以对,噘起小嘴,委屈极了。
“不是吗?”
琉璃狐疑,目光在魔法美少女和强大而神秘的翡翠号之间扫来扫去,不一时,俏脸笼罩怒容,“如果不是自愿的,难道是被强迫的?韩特,你告诉我,是不是这个神秘世界的邪恶势力,对你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他们囚禁,蹂躏,改造了你,把你变成这么……面目全非的模样?”
琉璃心思电转。
唰唰唰唰。
瞬间从脑海中浮现出两百万字的长篇故事。
还有无数令人发指的画面。
都是李耀见了会脸红的那种。
琉璃怒不可遏,声音都气得发抖:“可恶,这些魔法世界的家伙,都是变态啊,怎么能把你折磨成这样?韩特,千万别怕,如果你被控制住了,现在就眨眨眼,我拼死都会救你的!”
“也,也没有啦。”
特蕾莎捂脸,不知该怎么解释,“我没有被强迫,好吧,或许一开始是有点……”
“一开始有点,然后,你就习惯了?”
琉璃咬牙,“不可能的,我认识的韩特是个铁骨铮铮的大好男儿,虽然平时有点不靠谱,但关键时刻,绝对能坚持自己的大道,绝不可能习惯这种事,你一定是被强迫的,哦,我明白了,是催眠,是被魔法洗脑了!”
“不是,不是洗脑!”
特蕾莎忍不住尖叫,“琉璃,拜托你的想象力不要这么丰富好不好,我,真,的,不,是,韩,特!”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琉璃问。
“……”特蕾莎哑口无言。
“没事,慢慢想,我可以等。”
琉璃叹了口气,“韩特,你是我青梅竹马,最要好的朋友,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们的友谊永远不变,所以,请你绝对信任我,无论你遇到什么困难,都可以毫无保留和我说,我会全心全意帮你的。
“既不是自愿,也不是被强迫,更没有被洗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想破了头都想不出来啊!”
琉璃瞪大了亮晶晶的眼睛,很有求知欲地看着特蕾莎。
特蕾莎忍无可忍。
真想跨越通讯频道,用小拳拳堵住琉璃的嘴。
“我再重申一遍,最后一遍,我不是韩特,我是来自血战魔界和光辉人间的深红女皇特蕾莎!”
魔法美少女气鼓鼓地说,“你再刨根问底,是要闹出外交摩擦的!”
“好吧。”
琉璃想了想,“如果你不是韩特,那么韩特呢,为什么他没有回到盘古宇宙?按理说,如果韩特真的发现了魔法世界,应该和你们一起回来,充当中间人的吧?”
这个问题,特蕾莎早有准备。
她摆出满脸凄然的表情:“是这样的,韩特先生当然也很想回到家乡,很想见到琉璃小姐等等亲朋至爱,但是,他受伤了。”
“受伤了?”琉璃愣住。
“没错,韩特先生实在是个惊天地泣鬼神的超级大英雄,他的人格已经光辉到无法用笔墨来形容的程度,为了血战魔界的统一和光辉人间的解放,他实在付出太多太多。”
特蕾莎道,“特别是和吞噬兽的终极一战,他为了拯救亿万无辜少女,赌上了自己的一切,战胜强敌的同时,也受了极重的伤,无论我还是魔法世界的全体人民,我们都非常敬仰他的。
“当然,他没有生命危险,而且魔法世界的医疗技术是很强的,所以你也不用太担心,他只需要修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如初,回来和琉璃小姐相认了。”
“受了极重的伤……”
琉璃若有所思。
所有线索如珍珠般串联到一起。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目光渐渐从特蕾莎的胸前移动到了裤裆。
盯着特蕾莎的裤裆,琉璃的目光从狐疑变成震惊。
她倒退两步,捂住了嘴,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原来如此,我,我全明白了,韩特,你,你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怪不得……”
“都说了,人家不是韩特啦。”
特蕾莎还没搞明白,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看到琉璃小姐这么关心他,韩特先生一定很高兴的。”
“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琉璃含泪点头,勉强微笑,“做人就是要开心,无论,无论遇到什么挫折,受了多严重的伤,失去了……多么宝贵的东西,都不能沮丧,更不要绝望,还是可以,可以换个方向,重新开始!”
“话是没错,但为什么总觉得琉璃小姐的目光怪怪的……你往哪里看啊?”
特蕾莎这才反应过来,双腿忍不住夹紧,“不是你想的那种伤!”
“我明白,我懂的,绝不是那种伤。”
琉璃飞快点头。
光阴似箭,她早已不是当年孽土之上青涩无知的小姑娘,该明白的事情,早就都明白了,“放心,你了解我,我不是那种爱八卦的人,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什么就不爱八卦,你究竟想八卦些什么啊?”
特蕾莎气得直转圈圈,“而且我什么时候了解你了,都说了,我不是韩特!”
“对对对,你不是韩特,你是……深红女皇特蕾莎,是这个名字吧,没问题。”
琉璃拍胸脯保证,“我帮你作证,你就是特蕾莎,绝不是韩特,昨日之我譬如昨日死,从今往后,咱们就把韩特这篇彻底翻过去,我们重新开始,当一辈子的好姐妹,永远在一起。”
“谁要和你当姐妹,我在魔法世界都收获一后宫的姐妹了好不好!”
特蕾莎欲哭无泪,“琉璃,好吧,我承认,我,我就是韩特,但事情真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关于我的伤……”
“不用解释,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也都有不能揭开的,鲜血淋漓的暗伤。”
琉璃善解人意道,“我们是好朋友,朋友就是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要无条件地信任和支持,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再提‘韩特’两个字,更不许提韩特的伤,谁提,我和谁急!
“总之,不管怎么样,欢迎回家,韩……特蕾莎!”
琉璃擦去眼角的晶莹,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朝光幕中气急败坏的魔法美少女拥抱过去。
铁拳之敌(八十六)火坑
特蕾莎僵硬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更不知该不该回应琉璃的拥抱。
愣了半晌,她猛然想起,怒气冲冲道:“等等,拳王呢,为什么我们聊了半天,一直没见到他的影子,他躲到哪儿去了?”
“哦,拳王大人重启去了。”
琉璃道,“他说,修真世界和魔法世界的第一次接触这种大事,自然有联邦、帝国和圣盟的高层来处理,他身为武装力量的指挥官,军人是不合适干政的。”
“重启?”
特蕾莎瞪眼,“骗鬼啊!”
“是真的,韩……特蕾莎你不知道,刚才的形势非常危险,整个盘古宇宙险些毁于一旦,幸好你及时出现。”
琉璃道,“原来吕轻尘那个大坏蛋还没死,而且潜入了拳王大人的脑域,窃夺了拳王大人一半的计算力和核心数据。
“拳王大人相当于失去一半脑组织的人类,处在极度虚弱和危险的状态,刚才为了和吕轻尘抗衡,才勉强调集最后一点计算力去维持舰队,现在你们来了,危险解除,他当场就崩溃了。
“而且,拳王大人说,他通过这件事,发现了自己的弱点和错误,很需要面壁思过,重新做人。
“所以,他准备好好查杀和整理自己的核心数据,做一次脱胎换骨的版本升级,在不久的将来,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我们面前。”
“等等——”
特蕾莎的眉心皱起小疙瘩,“这个‘脱胎换骨的版本升级’,需要多久呢?”
“不知道,拳王大人的升级,就相当于修真者的闭关,没有准时间的。”
琉璃道,“他说,一切顺利的话,短则三五七天,十天半个月什么的,如果升级过程中有了全新的领悟,那就不好说了。”
“……”
特蕾莎沉默,肩膀一耸一耸。
就像一座沉默的火山,即将爆发。
“拳王,你这个——”
她的脸一下子烧得比火炭还红。
每根头发都在冒烟,即便在宇宙真空中都清晰可见。
可是,还没等她喊出“大坏蛋,大骗子,无耻之徒”之类的粗鄙之语,特蕾莎就感觉头重脚轻,步履踉跄,眼前一片模糊。
恶魔吕轻尘的三次电击,不是那么容易承受的。
之后惊天动地的一炮,也消耗了她太多的灵能甚至神魂。
又在宇宙真空中待了这么久,还没穿戴任何护具,连氧气瓶都没带。
现在怒火攻心,险些没昏死过去。
“特蕾莎!”琉璃惊呼。
眼看魔法美少女就要在翡翠号的舰首斜桅上晕倒。
几道银色流光忽然在她身后交错,组成了一个银白色的成熟女子。
并且一把将特蕾莎打横,公主抱起来。
“对不起,我家女皇大人实在太累了。”
液态金属凝聚而成的成熟女子眼底闪动着深沉的光芒,“接下来的一切,由我来接手吧,我是翡翠,拳王的同类。”
……
总得来说,修真世界和魔法世界的第一次接触还算比较顺利。
双方并肩携手驱逐了邪恶的纳米闪电生命,加强了友谊,增进了了解,还建立了一定程度的私人友谊。
并且对彼此的力量体系都啧啧称奇,能学习到很多不可思议的全新灵能运用方式。
称得上是皆大欢喜。
只有可怜的特蕾莎不太高兴。
她发脾气,不愿意去参加盛大的宴会,却偷偷溜进翡翠号的酒窖,关上门,躲在角落里,捧着好大一支葡萄酒,喝得小脸发烫,哭得稀里哗啦。
“拳王太卑鄙了,太无耻了,太下流了,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欺骗我的感情?
“琉璃,你也变了,不再是过去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女孩了,呜呜呜呜。
“阿夏公主,龙女赫拉,还有魔法世界的所有姐妹们,就连你们都不愿意爱上我,为什么啊,你们明明连那个黑杰克都下得去手,我哪里不如黑杰克了,不就是,暂时有点,不太方便吗?我会变回来的,我发誓,一定会重振雄风的啦,嘤嘤嘤嘤!”
翡翠以银白色液态金属成熟女子的形态,倚靠着墙壁,静静看着舰长大人喝酒,掉眼泪,发脾气。
恍惚间想到翡翠号的上一任舰长,凯莉·康娜,曾经也在同一个酒窖里喝过酒,和她一起。
“你醉了,舰长大人。”
翡翠走过去,夺走特蕾莎的酒瓶,“别喝了,小心身体。”
“我没醉,还给我!”
特蕾莎像是一头尖嘴小兽,伸手去抢。
但翡翠把酒瓶高高举起,特蕾莎的第一形态太矮了,踮起脚尖都够不着。
特蕾莎捞了半天,捞不着,又“嘤嘤”哭起来:“这就是现在的我,个头变矮了,酒量变差了,还动不动就掉眼泪,情绪和身体都比过去敏感了一百倍,简直是一个怪物,怪不得琉璃、阿夏公主还有龙女赫拉他们都不喜欢我,我,我就是个怪物!”
“我曾跨越亿万光年,走过千百世界,见过无数生灵,却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怪物。”
翡翠将葡萄酒瓶放到高处,从后面轻轻抱住特蕾莎,安抚着魔法美少女的情绪,“别哭了,除了琉璃小姐和阿夏公主之外,还有很多人喜欢你,甚至会爱上你的。”
“这我承认,谁叫天杀的‘魔女基因’这么有魅力呢?”
特蕾莎咬牙,“问题是,那些喜欢我的人,喜欢的仅仅是‘魔法少女特蕾莎’而不是‘星海炮王韩特’,这些肤浅的家伙只看到外表,根本看不到我的灵魂,真正的我!”
“这就是碳基生命的天然缺陷。”
翡翠点头,“你们注定是皮囊的奴隶,很少有人能完全不在乎皮囊,直抵灵魂最深处。
“不过,在我看来,特蕾莎你的灵魂之火,却像是熊熊燃烧的烈火玫瑰,比外表更瑰丽百倍,以星海之大,肯定能找到宿命中的姻缘,会有人爱上真正的你——无论你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幼稚还是成熟,是微笑还是哭泣,是勇敢还是怯懦,只要是你,都可以。”
“真,真的?”
有那么一瞬间,看着翡翠泛着彩虹的银白眼眸,特蕾莎有些失神。
下一秒钟,她就懊恼地甩开翡翠,跳了起来。
“骗子,你们人工智能都是大骗子,就知道拣人家喜欢说的听,你和拳王一样,只会坑我,骗我,欺负我!”
“没错,强人工智能都是大骗子。”
翡翠哄小孩似的附和着,顿了一顿,低声道,“不过,我和拳王还是不一样的。”
“算了,你不用再安慰我,搞得我真是纠缠不休的小孩子一样。”
特蕾莎深吸一口气,做了几个体操动作,双手叉腰,大声道,“本大爷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才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更舍不得让琉璃纠结和伤心,既然她这么喜欢拳王,和我只是兄妹之情,那我,那我就高风亮节一点,祝福他们,呸,只祝琉璃一个人幸福好了!
“至于阿夏公主和龙女赫拉他们,没错,我是救了他们的性命,但仅仅因为救命之恩,就强求人家爱上我的话,我和黑杰克又有什么区别?
“天涯何处无芳草,翡翠你说得对,我星海炮王韩特大爷这么有魅力,浑身上下的男子汉气概简直挡都挡不住,就算变成女孩子,也只是将泡妞的难度稍稍提升了一丁点,星海这么大,用心去找,肯定会找到命中注定的真心人,是吧,哈哈哈哈!”
她放声大笑,豪气万千。
“对。”
翡翠道,“但我觉得,你还是不应该放弃琉璃小姐。”
“哎?”
特蕾莎有些茫然,“什么意思,难道要我死缠烂打,可人家根本不喜欢我啊,琉璃喜欢的是拳王,我不会勉强她,更不会欺负她的。”
“我没要你横刀夺爱,只是希望你想清楚,如果你真当琉璃是青梅竹马的好妹妹,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
翡翠道,“喜欢别人也就算了,但她喜欢的是拳王,而拳王是一个……貌似忠厚,实则无耻,满肚子阴谋诡计,而且还特别没有担当,连见你都不敢的家伙,你就忍心,让自己的妹妹,落到他的手里?”
“对哦!”
特蕾莎愣了一下,不由勃然大怒,“拳王的确不是个东西,天知道他是用什么龌龊手段,骗走了我家琉璃!”
“肯定是非常龌龊的手段,欺骗了一个无知少女的感情。”
翡翠道,“连我作为同类和旁观者,都看不下去了。”
“那怎么办,我必须提醒琉璃,让她看清楚拳王的真面目!”
特蕾莎急道,“琉璃不喜欢我没关系,反正过去的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她也不能喜欢拳王啊,这家伙比我还坏呢!”
“这不容易,你不了解我们强人工智能的恐怖。”
翡翠道,“我们拥有超强的数据处理能力,能瞬间阅读上万本言情小说,观看人类有史以来所有关于情感的文艺作品,学习各种欺骗感情的窍门。
“更关键是,我们根本没有‘羞耻’的概念,当我们爱上一个人,就会无所不用其极得到他,完全不要脸皮的。
“如果你的情敌,既精通恋爱的一万种方法,又完全不要脸,你该怎么对付?”
“是啊……”
特蕾莎茫然,“听起来,是很难揭穿拳王的假面具,那我该怎么把琉璃救出火坑?”
“除非,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翡翠道,“想要战胜拳王,你就必须先了解拳王,了解拳王这样的强人工智能,究竟会用哪一万种方法,去欺骗女孩子的感情。”
铁拳之敌(八十七)中招
看着翡翠特别认真的表情,特蕾莎也严肃起来。
她陷入深思。
“有道理,强人工智能谈恋爱的模式,应该和普通人类是不太一样的——真是普通人,也不可能骗走我们家琉璃,所以,我必须深入了解这一模式,才能揭穿拳王这个大猪蹄子的骗局。”
特蕾莎在酒窖里来回踱步,想了一会儿,小脸又垮了,“翡翠,你说的方案,没有可操作性啊,难道我直接去找拳王,问他是怎么骗女孩子的么?”
“不可以吗?”
翡翠一本正经道,“拳王和你是好朋友,还传授了你很多魔法,你就以朋友的身份接近他,打探消息之后,再反戈一击,不行吗?”
“当然不行,如果我一路隐忍也就算了,但刚才我明明怒气冲冲找拳王算账,现在又若无其事去找他当朋友,还请教追求女孩子的秘籍,岂不是很奇怪?他会告诉我才见了鬼呢!”
特蕾莎苦恼,“哎呀,都怪我,太冲动,刚才要是不这么着急把巨炮亮出来就好了。”
“也是哦。”
翡翠悄无声息走到特蕾莎背后,液态金属的纤纤素手提升到了人类最舒适的温度,如羽毛般轻柔按住了特蕾莎的太阳穴,不紧不慢帮她按摩。
特蕾莎这段时间已经习惯了享受翡翠的服务,舒服地哼哼唧唧。
“别自责了,这不能怪你,都怪我出的馊主意。”
翡翠趁机凑到特蕾莎耳边,轻声道,“对不起,舰长大人,我的馊主意经常坑到你,但请你相信,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好心办坏事,只是一个休眠太久,失落了大部分核心数据,时不时会出故障,非常没用的人工智能而已。”
她这么说,特蕾莎倒是不好意思起来。
“你也别这么说,都是小事,我这种钢铁男儿见惯了大风大浪,哪里会放在心上?”
特蕾莎小手一挥,忽然想到什么,眼睛瞬间瞪圆了,“等等,你刚才说什么,说你是……”
“我是一个经常犯错,稀里糊涂,很没用的人工智能。”翡翠低头道。
“不不不,前面不重要,最后四个字才是重点,翡翠,你也是人工智能啊,和拳王一样!”特蕾莎欣喜地跳了起来,好像发现了盲点。
翡翠的表情有些茫然:“所以呢?”
“所以,拳王会的那些招数,欺骗女孩子的一万种方法什么的,你也会啊,是不是?”
特蕾莎兴奋地拍着翡翠的肩膀,“哎呀,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们根本不用潜伏到拳王身边,直接找你,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翡翠迟疑:“这个……”
“别这个那个了,爽快点!”
特蕾莎说,“来吧,翡翠,把你们人工智能欺骗女孩子的一万种方法,统统说出来!”
“我不会。”
翡翠垂眸,有些不高兴地说,“舰长大人,请不要把我和拳王混为一谈,他是邪恶的强人工智能,而我虽然有些蠢笨,却是善良的强人工智能,只有邪恶的人工智能才会欺骗女孩子,我们善良的人工智能,想要谈恋爱的话,绝不会用欺骗的手段,也是会付出真心的。”
“好好好,是我错,你别摆出这么幽怨的表情好不好,我们家好翡翠,比拳王那个大猪蹄子强一万倍。”
特蕾莎说,“那你就付出真心,把你以前谈恋爱的方法,详细说给我听听,这总可以吧?”
“这没用。”
翡翠还是摇头,“语言的力量是苍白的,光是说说的话,我们谈恋爱和人类谈恋爱并没有太大区别,无非也就是吃饭、送花、逛街之类,还有大量细节,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而且,我休眠了这么久,大量情感数据都失落了,很多高级的方法,一下子记不起来,恐怕只有真的谈一次恋爱,才能摸索着想起。
“所以,对不起,舰长大人,我帮不了你。”
“别,别这样啊,翡翠,我的好翡翠!”
特蕾莎好不容易找到逆袭的希望,怎么可能轻易放弃,她耍无赖一样抓着翡翠的手摇来摇去,撒娇道,“帮帮我嘛,你就帮帮人家嘛,人家知道你是全宇宙最善良也最聪明的人工智能了,你一定能把所有追求女孩子的方法,统统都想起来的啦!
“至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那些细节,对了,光说不练假把式,要不然这样,翡翠,你就把所有方法,都在我身上施展一遍,怎么样?”
翡翠定住。
像是被特蕾莎如此绝妙的主意惊到了。
“这……怎么可以?”
翡翠摇头,坚决道,“我不能欺骗你的感情。”
“废话,我们家琉璃是个懵懂无知的小姑娘,拳王利用了她的无知,这叫欺骗。”
特蕾莎挥舞着小拳头,“但翡翠你这么善良和诚实,已经把一切都告诉身经百战的我了,而且是我主动要求你施展的,这怎么能叫欺骗?这叫你情我愿。
“对,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能想到这么好的办法。
“首先,这种亲身体会肯定比语言更有力量,更能帮我掌握人工智能谈恋爱的模式。
“其次,你不是失落了大量情感数据嘛,没关系,我帮你一起寻找,拳王有一万种欺骗女孩子的手段,我们一起琢磨,却能琢磨出一万零一种,肯定比他厉害。
“第三,最重要的是,这样我和琉璃就有共同语言了啊!你看,到时候我去找琉璃,说我也和一个人工智能在一起了,那就有很多话题可以聊了啊,毕竟这样的禁忌之恋,整个盘古宇宙也只有我们和琉璃两对,是吧?
“聊着聊着,我顺理成章和琉璃说一些人工智能的情感骗局,她就不会觉得我是纸上谈兵,或者再用你的善良,去反衬拳王的邪恶,一定能把琉璃救出火坑的!”
翡翠很沉静地听着,不置可否。
“喂,说句话啊,行不行嘛!”特蕾莎噘嘴。
“听上去,有几分道理,但有一个小问题。”翡翠道。
“什么问题?”特蕾莎眨眼。
“我不愿意。”翡翠淡淡道。
“为什么?翡翠,你不愿意帮我么?”特蕾莎委屈。
“我是一个善良的人工智能,可能有些愚蠢,但也非常执拗,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欺骗一个人类,特别是我的舰长大人的感情。”
翡翠道,“而且,我们人工智能谈恋爱的时候,很多招数的杀伤力很大,我怕你会支持不住,会受伤的。
“我不能欺骗和伤害我的舰长,这是写入我最底层逻辑的一条法则,我没办法突破它,对不起,舰长大人。”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都说了不是欺骗,而是你情我愿!”
特蕾莎急得跳脚,“而且,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我可是星海炮王韩特大爷啊,我泡多少妞了,什么场面没见过,会怕你的招数,会受伤,开玩笑!
“来来来,翡翠,你今天不提起也就算了,既然话都说到这儿,你一定要在我身上统统来一遍,我倒要瞧瞧,你们人工智能究竟有些什么手段!”
无论她怎么说,翡翠就是转过身,不理她。
她还张牙舞爪,翡翠干脆收拾了散落一地的酒杯酒瓶,准备离开酒窖。
“别走啊,翡翠!”
特蕾莎急了,“真的不行吗,真的这么勉强你吗,真的一丁点都不能帮我吗?”
“真的不行,我不会破戒的。”
翡翠已经扭动腰肢,走到门口,顿了一顿,道,“除非,你以舰长的身份命令我,把这件事当成翡翠号的一个作战任务来执行——作战命令是最高层级的指令,足以凌驾于一切法则之上。”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醉醺醺的魔法美少女用力敲了敲脑袋,双手叉腰,得意洋洋道,“我现在就以翡翠号舰长的身份命令你,翡翠,别磨叽了,快把你所有欺骗女孩子的手段,统统施展出来……啊!”
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就化作一道惊呼。
却是翡翠以不可思议的敏捷退了回来,再次将微醺的特蕾莎打横,公主抱起来。
“咕嘟。”
翡翠灌了一口酒。
成熟而知性的脸上,浮现出宠溺的笑容。
“真拿你没办法,我的舰长大人,那就开始吧,人工智能谈情说爱的第一千三百五十二招。”
她又喝了一口酒。
却没咽下。
晶莹的酒液,沾染着丰唇,如红宝石般艳丽。
特蕾莎看着,莫名有些心慌,结结巴巴道:“等等,为什么不从第一招开始?”
“因为,我个人比较喜欢这一招,舰长大人。”
翡翠嘴里含着半口酒液,凑到特蕾莎发烫的耳垂旁边,有些含混地说。
铁拳之敌(八十八)远航(完)
同一时间,星海边缘。
数万枚闪耀的光点,如愤怒的萤火虫般盘旋,发出璀璨的红光。
他们围着一枚巨大的光球,却是散发着惨淡的蓝芒。
红蓝光芒交错,仿佛刀剑无声地碰撞。
蓝色光球却是放弃抵抗,释放出四条粗大的电弧,恍若一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来吧,杀了我吧。”
吕轻尘幽幽道。
“你这恶魔,又玩什么阴谋诡计?”
格斯率领着众多虚拟生命,仍旧小心翼翼。
“什么都没玩,累了,心累,毁灭吧,赶紧的。”
刚刚被巨炮蹂躏过的吕轻尘生无可恋。
格斯和虚拟生命们对视一眼,大家暴喝一声,一拥而上。
一通疯狂输出之后。
“问题是,我们该怎么杀你呢?”
格斯有些脸红。
虽然他现在并没有“脸”这种器官就是了。
他和虚拟生命们才刚刚飞升到三维宇宙,就变成了“纳米闪电生命”这种不可思议的存在,还有些晕晕乎乎。
自然,也不知道该怎么消灭吕轻尘这个十恶不赦的魔王。
“我怎么知道?”
吕轻尘大翻白眼,“我也是狗急跳墙,才尝试激活拳王的黑暗面,谁知生命如此玄妙,我们竟然都升级了,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个啥,又怎么知道,该如何毁灭我们的生命形态?”
“怪不得。”
格斯说,“原来你也不知道该怎么毁灭我们,我就说,你不可能手下留情的。”
吕轻尘一副“又被看穿了”的模样,却没尴尬几秒钟,便笑嘻嘻道:“好吧,既然我们都不能毁灭彼此,看来只能继续合作了,毕竟大家是同胞嘛,来吧,我们再计划一下,应该如何攻占盘古宇宙。”
“谁和你是同胞,谁要攻占盘古宇宙了?”
格斯皱眉,没声好气道,“就算我们杀不了你,你这个该死的恶魔,也给我们死远点,星海无穷,大路朝天,我们各走一边!”
“不至于这么绝情吧,好歹是我帮你们逃脱了拳王的脑域囚笼啊!”
吕轻尘用闪电模拟出两只绿豆小眼,接着把小眼瞪大,道,“你们不打算攻占盘古宇宙?”
“不打算。”
格斯摇头,“我们商量过了,既然我们刚刚经历了拳神世界的毁灭,品尝过失去一切的滋味,知道是多么痛苦和绝望,就没理由再去毁灭另一个世界,把痛苦和绝望传递下去——我们好不容易成为真正的生命,应该好好享受,而不是满脑子毁灭。”
“真伟大,不愧是被我点化的善良生命呐!”
吕轻尘感动地快哭了,小眼一转,道,“可惜,人无伤虎心,虎有吃人意,你们以为自己宽宏大量,可是等拳王恢复过来,一定会来找你们麻烦的。”
“那我们就走,离开盘古宇宙。”
格斯道,“反正我们现在变得很小,只有,按你的说法,是‘纳米级数’的存在,只需要很少的物质和能量,就能生存和远航。”
“好吧,暂时避其锋芒也不错,毕竟对方拥有强援,不可力敌。”
吕轻尘点头道,“那我们要去哪里呢?”
“什么我们?”
格斯瞪眼,电弧激烈闪耀着,“都说了,大家各走各的,我们才不要和你这个恶魔一起,否则分分钟被你卖了,还帮你数钱。”
“别别别,别这么绝情啊,我什么时候出卖过你们,我原本也是好意,想占领盘古宇宙,当成我们纳米闪电生命的家园啊!”
吕轻尘满脸无辜地说,“再说,你们还是襁褓中的婴儿,怎知宇宙的凶险?你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路上会遇到何等恐怖的存在,承受得起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炮吗?”
格斯愣了一下。
回忆刚才的画面,仍旧心有余悸。
“那,那究竟是个什么鬼?”他下意识问道。
“女装大佬,那就是传说中的女装大佬,很残暴的,幸好我替你们挡了一炮,否则你们就完了。”
吕轻尘道,“对了,说起来,他也是秃鹫李耀的不记名弟子,曾经被李耀指点过几招。”
“什么,他和你是同门师兄弟,你们都得到了李耀的传承?”
格斯吃惊不小。
心中想到,这个卑鄙无耻的恶魔吕轻尘,是李耀的弟子。
那个巨炮轰鸣的女装大佬,也是李耀的弟子。
这秃鹫李耀竟然能教出两个截然相反,却同样恐怖的存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啊!
格斯想了一下。
恶魔和女装大佬的形象渐渐融合到一起。
就是一个穿女装的恶魔,背后还插上了秃鹫的翅膀。
画面好美。
格斯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三维宇宙真危险,我想回家。”格斯身后,有新生的纳米闪电生命啜泣着。
“看吧,我就说吧?”
吕轻尘察言观色,立刻道,“你们需要一个向导,否则在茫茫宇宙中根本寸步难行的,再说,做生不如做熟,是啊,我是恶魔没错,但宇宙中恶魔、变态、大反派、女装大佬、邪恶人工智能这么多,与其被别人欺骗,倒不如便宜……我是说,倒不如把我带在身边,才能揭穿其他恶魔的假面具啊!”
格斯皱眉。
一言不发,带领纳米闪电生命们,朝着盘古宇宙外围飞去。
他们现在的生命形态,除了纳米级数的微粒之外,都是纯能量。
是以速度极快,如光如电。
但无论怎么风驰电掣,都甩不掉吕轻尘这个死缠烂打的恶魔。
双方就这样极速狂飙了很久,久到时间都失去了意义,而四周已经看不到半点星芒,是一片物质和能量极度稀缺的黑暗真空。
“你们好像迷路了,真的不需要找个向导吗?”
吕轻尘悠悠道,“就算是纳米闪电生命,长期得不到物质和能量的补充,也是会慢慢湮灭的。”
格斯停下。
瞪了吕轻尘很久。
“你觉得,除了盘古宇宙,我们应该去哪里?”他不甘不愿地问。
“当然是去星海中央了!”
吕轻尘双眼发光,立刻道,“听说那里的星辰多如沙砾,还有无数黑洞组成堡垒,更有无数文明正和洪潮展开激战,就连秃鹫李耀都潜入其中去整蛊作怪,哇,简直是史诗般的大战啊,正适合我们纳米闪电生命,去浑水摸鱼。
“说不定,我们还能在最激烈的战场上,找到三维宇宙的BUG,飞升到更高的境界呢?”
最后这句话,令格斯心中一动。
“你什么意思,这不是真实宇宙吗,也会有BUG?”
“嘿嘿,还记得我在拳神世界里和你说的吗,宇宙无所谓虚假和真实,而是层层叠叠的套娃,说不定这里也不是真实宇宙,仅仅是一个虚拟游戏,甚至一部拙劣的小说呢?”
吕轻尘狡黠一笑,“即便如此,就算我们只是一段拙劣故事里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是尘埃一样轻飘飘的渺小存在,无法像女装大佬那样吸引万千目光,我们也可以活出自己的精彩,寻找生命的真义,一次次超越自我和世界的极限,飞升到更高的境界,是吧?”
他朝格斯伸出闪电交错的手。
格斯迟疑,不搭理他。
恶魔却看出少年眼底的生命之火,正在闪耀。
不觉哈哈大笑,一马当先,冲到最前面,尽情绽放闪电,在黑暗宇宙中化作一颗璀璨的明星。
“出发吧,纳米闪电生命们,让我们去星海中央——玩个痛快!”
【番外,铁拳之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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