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塔游戏

第五百六十三章 魂在床底下

「你说他们烧了你的棺材————你口中的他们,是谁?」   闻夕树还是得询问一些问题的。   魂棺林里,无数棺材在晃动,像是一个个吊在空中的巨型虫卵。   他开始朝着与昨天不同的方向行走。   「守村人。老吴。还有————还有————」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琴弦,「还有我自己的亲弟弟。」   闻夕树的脚步停了一下。「你弟弟是谁?」   「陈守义。」老人说,「我叫陈守仁。我是他哥。」   闻夕树问道:「你弟弟————是不是也和你一样,戴着草帽?」   「是————」   闻夕树说道:「如果你不说实话,我可不会帮你。你提到了老吴————老吴也是害你的人之一?」   闻夕树很在意这件事。   陈老伯沉默了许久:「我————得找到我的棺材,我才能回忆起来。」   闻夕树说道:「你的棺材有什麽特徵麽?它在魂棺林麽?我意思是————它就算被烧了,也得有特徵,也得之前有个存放的地方。」   陈老伯又沉默了一阵,但这次他给出了答案:「那个地方————有莲花。我的棺材,也有莲花————」   「在祠堂,祠堂门口。」   闻夕树也算是解锁了一个俗村的新地方。   祠堂。   在祠堂门口,把一个人装进棺材里,活活烧死?   这是什麽行为?   「你以前是干什麽的?」   「做————做棺材的。」陈老伯说道。   陈老伯明显是比较痛苦的,无棺之鬼,要回忆起往事,需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闻夕树大概明白了。   陈老伯有个弟弟,也许就是那个要害自己的「活人」。   同时,烧死陈老伯的人里————居然有老吴。   结合刚才发生的事情,那些米冒出黑烟,生出莲花————   闻夕树目光一冷,老吴确实在害自己。   「我带你去祠堂。」闻夕树说,「但你答应我,到了那里,不要乱动。不要叫,不要哭,不要吓我。」   今晚已经足够刺激,他着实不想再被自己人折磨。   陈老伯没有回答。   但闻夕树感觉到背上的寒意稍微退了一点,像是老人点了点头。   要穿过魂棺林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但有趣的是,闻夕树只身一人时会感到恐惧,这是刻在龙夏人基因里的一种对死亡的畏惧。   可背上背了个鬼,那就反而没有那麽恐惧。   因为可以和鬼说话。本地的鬼似乎很礼貌,看你背上有一个了,大多数小鬼就不来缠你了。   当然,如果遇到恐怖的凶魂,那还是会有危险的。   不过在闻夕树看来,陈老伯的死亡过程很痛苦,能独自在祭魂夜,在魂棺林这种地方游荡————   这老伯想必也是很凶恶的鬼魂。自己也不能将其视为「友军」。   毕竟,昨晚如果没有帮阿芸找到棺材,大概率阿芸也会杀了自己。   他还真没猜错。   事实上,闻夕树疯狂敲锣,早就吸引了陈老伯。   只不过之前有那口巨大的棺材押着,没有别的鬼敢靠近闻夕树。   但闻夕树确实胆子大,急中生智,居然用规则破解规则,找到了逃离的办法。   他逃到了魂棺林,於是才有了这第二号鬼,陈老伯。   闻夕树能猜到陈老伯其实很阴————自己接下来要遭遇的场景,大概率又是生死抉择。   但比那口巨大棺材里的东西要好些。而且陈老伯和阿芸很像。   虽然陈老伯死亡的过程,和阿芸是反过来的。   一个是水,一个是火。但这种对应,让闻夕树觉得这里头有猫腻。   他不禁在想————这是不是涉及到什麽「五行」之说。   仔细回忆,刚才自己仿佛会被活埋,那个诡异的土————   算是土元素麽?   俗村的秘密,似乎比自己想像中还复杂一点。   魂棺林比昨晚更难走。闻夕树绕过那些吊着的棺材,穿过了一片枯死的柏树群————   途中不知道听到了多少次背後的声音,甚至包括陈老伯的声音。   都是蛊惑他回头的,但他很清楚自己不需要回头。   在持续了三十分钟後,他才终於走出了魂棺林。   他很快看到了,鬼气森森的祠堂。   闻夕树没有穿过正门,而是绕向了祠堂的後墙。   因为他不敢走正门。   正门贴着符咒,门口站着两个纸人,纸人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闻夕树现在也不是「标准活人」,少了一半魂魄,身上背着个鬼,要是被两个纸人发现了,指不定又得有麻烦。   他很机警地绕开了纸人。   这里有一片空地,地上铺着碎砖和瓦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像烧头发和烧骨头混在一起的臭味。   「就是这里。」老人的声音从他耳边传来,很轻,带着颤抖,「我就绑在那根柱子上。」   闻夕树顺着老人声音的方向看去。空地的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子不高,只到他的胸□,表面被烟燻得漆黑。   柱子的底部有一圈焦黑的痕迹,呈放射状向外蔓延,像一朵黑色的花。   那是火烧过的痕迹。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焦黑的痕迹里,有一些白色的碎片骨头的碎片,被火烧得酥脆,用手一碰就变成了粉末。   都不收屍吗?这算是某种警告麽?   闻夕树多少有些可怜这个老头了。   但一个做棺材的,又能够有多大的罪孽呢?   以及,阿芸作为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她能犯下多大的罪孽呢?   闻夕树决定朝祠堂深处走去。但首先得窥探一下祠堂里是不是有什麽脏东西。   闻夕树可不想在这里遭遇敌人。   他索性揭开了左眼的符纸,扫视了一圈,闻夕树还真没发现不对劲的。   「门口那两个纸人————很厉害啊。但我就这麽绕开了。」   「不对,也许因为我是活人,我才能绕开,像陈老伯这样的,反而无法绕开。」   闻夕树站起来,看向祠堂的窗户。   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木板之间有缝隙,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   是一种绿色的、幽暗的磷光,和他刚才在百鬼擡棺时看到的一模一样。   木板钉得很紧,但有一块木板的下沿翘起了一角,露出一个拳头大的缝隙。   闻夕树把眼睛凑过去,往里看。祠堂里面比他想像的大。   正中央摆满了牌位,密密麻麻,像一片牌位的森林。   每一个牌位上都刻着一个名字,名字下面刻着一朵莲花。   闻夕树数不清有多少牌位。几十个?上百个?每一个牌位代表一个被献祭给莲母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四个特殊的牌位上。   这几个牌位没有名字。   但其中一个,显得湿漉漉的,明明这里很乾燥,甚至还能闻到烧焦的味道。   他猜测,这个牌位的名字————是阿芸的。   当然,他已经帮阿芸归位了。   还有一块牌位,是铁做的,上面锈迹斑斑。还有一个牌位上面————居然开出了花朵,看着像是一朵黑莲。   同时,闻夕树也找到了大概率是陈老伯的牌位————   因为牌位已经呈现出烧焦後的碳化。   金,木,水,火————   没有土。   闻夕树预感到不对劲。   这祠堂,绝对绝对在进行某种邪恶的仪式。   忽然间,闻夕树脚下的红绳,开始抖动。   闻夕树一惊,怎麽回事?   红绳为何好好的,忽然开始震颤。   有人在拉红绳。   闻夕树立刻想到了老吴,他在阻止自己!   红绳可以无限延长,所以就算被别的东西踩到了也不碍事。   只有闻夕树自己,以及红绳彼端的老吴,可以拉扯红绳!   敌人不希望你做的,就代表着这恰恰是你该做的。   闻夕树没有犹豫,老吴可以缩回红绳,自己可以拉伸红绳,这就看谁的动作更麻利。   当然,这个过程很可能会摔跤,他必须又迅速又小心。   这一幕,也让藏匿在闻夕树身体里的天秤,觉得非常有趣。   在一开始,他以为闻夕树爬诡塔,会是惊天动地,会拿出和自己对决时的那种气势。   但没想到,会是如此————小人物的感觉。   这确实有很大的反差,正面打败了自己的人,居然会如此狼狈的陷入各种困境里。   但截至目前为止,闻夕树几乎没有用过任何暴力手段。   全靠决策。   不得不说,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景。如果自己失去了所有力量,处在这样的环境下,也许会昏招频出也说不定。   闻夕树很快的钻入了祠堂内。   红绳一会儿收缩,一会儿延伸,像是在拔河。   闻夕树时不时能感受到被拉扯的感觉,他没有在意,只是更加小心。   他迅速来到那块焦黑的牌位前,然後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鲜血的气味,迅速的让门外的两个纸人缓缓扭头,发出咔嚓咔擦的,扭动纸张的声音。   闻夕树不管这些,他必须争分夺秒,很快,他在焦黑的牌位上,写下了「陈守仁灵位」几个字。   这一瞬间,陈老伯忽然发出了一声哭嚎:「我————看到了————我的灵位————」   棺材,其实只是归处。   有人以棺材为归处,有人以牌位为归处。   这个世界火化的人可不少,哪怕在龙夏,被火化的也不少。   棺,坟,牌位,总得占一个。   闻夕树要做的,就是找到陈老伯的牌位。   他的确找到了,但他觉得这祠堂是有问题的,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四块牌位全部踹在了自己怀里。   牌位被盗,纸人也在这一刻,开始变得狰狞,无数头发开始在纸人身上出现,它们缠绕着纸人,仿佛要变成纸人的血肉。   这个时候,闻夕树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环境在变化。   陈老伯说道:「孩子————谢谢你————谢谢你————让我有了归处。」   闻夕树前方,不再是祠堂的正门,而是忽然间,就来到了之前的魂棺林,且转变了面向。   陈老伯开始发力,他将闻夕树强行拖拽出了祠堂的范围。   「该前往你要去的地方了。」   陈老伯的声音响起。   闻夕树开始朝着红绳彼端,老吴所在的地方走去。   很明显,牌位上有了名字以後————闻夕树感觉到,陈老伯说话比之前流利了。   「老吴是好人还是坏人?你认识老吴吗?」   闻夕树走的很快。   他感觉到,那两个纸人没有打算放过他,还在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纸钱的味道。因为环境和昨天不同,显然,陈老伯为了帮闻夕树脱困,也耗费了些手段。   所以别的流程,就被省略了。   闻夕树猜到大概是这样,便只能通过询问来获取信息。   陈老伯这次也没有藏着:「我认识老吴。我们很熟。」   「他是好人。」   闻夕树一怔。   陈老伯却继续说着话:「但烧死我的人里,有他。」   「三十年前,他还是个木匠学徒,跟着我学手艺。那时候他话不多,但手脚勤快,村里人都说他老实。後来————後来他当了守村人。」   闻夕树说道:「继续!」   他脚步飞快,因为老吴在拉扯,因为纸人在追赶。   「老吴给你的米,有问题,是用来召唤莲母的米。他要害你————」   闻夕树心一沉。   虽然几次得出这个结论,老吴在坑自己,但他始终不明白,为什麽?   当然,眼下还有更要紧的问题:「莲母是什麽?」   「一个————神,一个庇佑俗村的神。」   「没了?」   「没了————我只知道这麽多。」   「这个神,以前出现过麽?」   「没有。它以前只活在老一辈守村人的口述里。」   闻夕树眯起眼睛。   这不是妥妥的————神话降临现实?只不过是换成了恐怖的民间俗神。   「所以是忽然出现的?」   「是的。」   「除了你,阿芸,还有哪几个人死了?是不是还有人被活埋的?」   沉棺用水,烧棺用火,那麽是不是还有人用土,用木,用金?   「我————我不知道,我死在他们前头。」   闻夕树深呼吸一口气。   「回到老吴,他以前是好人,那他为何要害我?」   「不知道,人是可以变的。」   「你弟弟呢?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陈老伯明显眼里带着愤怒:「他是坏人。他是个畜生!他只想在村里风光一辈子,这个畜生!」   闻夕树似乎有点头绪了。他猜到了一个故事梗概。   「你是做棺材的————你以前,信莲母麽?」   「不————信。」   红绳开始疯狂的收缩,闻夕树一时间不确定是红绳彼端的老吴急了,还是因为————老吴在催自己。   因为身後,他能听见了,那纸人跑动的沙沙声。   闻夕树隐隐感觉到,自己就快解开俗村谜题了。   但越是如此,越有一种「牢笼在收缩」的紧迫感。   他越发感觉,时间所剩无几,他跑的更快,但背後的东西,追的也更快。   於是他直接问道:「我丢了魂,你知道我的魂在哪里麽?」   陈老伯的话语,让闻夕树猛的一哆嗦。   「在————在床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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