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终焉
第1359章 「十日终焉」
……
……
……
……
……
陈俊南骑上自己的老旧自行车,一边吹着口哨一边经过百花深处胡同。
他绕过街头开了二十年的修鞋摊位,发现那老头今天跟昨天不太一样了。
他不知道从哪里捡来一块平坦的木板,用刷子沾着鞋油,给自己精心制作了一块招牌。
从今天开始他便不是人们口中的「路口补鞋的赵大爷」,改叫「修鞋赵」了。
多么符合老北京的招牌?
像是小肠陈、爆肚冯、茶汤李、馄饨侯、汉堡王什么的。
未来指不定哪一天,人们口口相传的招牌当中就会出现一个「修鞋赵」。
等等,陈俊南心中暗道,「汉堡王」好像不是本地牌子。
“大南啊……”修鞋赵将手中的尖针穿过皮鞋,头也没抬,漫不经心地叫了一声。
“哟呵!”陈俊南赶忙停下自行车,翻身而下,“这不赵大爷吗?吃了吗您?”
“爷们儿,我在这儿坐了这么些年,你哪次路过都装看不见我,真不怕我挑理?”
修鞋赵低了下头,将目光从老花镜遮挡不到的地方穿了出来,直直地看向他。
“哪儿能啊!”陈俊南一边赔笑,一边从自行车前斗掏出了一小瓶二锅头,“您可真爱起急,我这不考验您眼神儿呢吗?我给您拿了瓶二勒子,就故意从这儿过的!谁承想您眼神儿还那么好使。”
“二勒子……?”赵大爷眼神瞬间亮起了光,“臭小子……拿来我瞅一眼!”
“哎!您得着吧!”陈俊南笑着将二锅头递给赵大爷,“小子我还有点事儿,先颠儿了。”
说完他便骂骂咧咧地重新上了自行车,心道今天真是出师不利,一出门就损失一瓶二锅头。
还说待会儿当做见面礼呢……这可怎么是好?
他吹着口哨,车子从百花深处胡同一路拐到新街口南大街,随后经过青羊大道绕过武侯祠,又在看见内蒙古街道的时候左拐,这才终于算是走对了路。
据说只要顺着这条路再骑上半个小时,随后再拐到……陈俊南觉得自己应该打车的。
到达目的地之后,陈俊南发现眼前的市场似乎有些拥挤,他只能把车子停在路口,翻身而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没多远就看见了老熟人。
“舒画姐姐!”一个很小的女孩拉着另一个女孩的手,怯生生地说道,“就是那个男孩抢了我的头花……我要回去告诉我娘……”
“吴萱!不要怕!”舒画将小女孩向身后一拉,气势冲冲地走上前去,“有我在这!我去给你抢回来!”
眼前的两个小男孩表情也不太一样。
其中一个小男孩伸手不断拉扯着另一个小男孩:“许家华……你别抢人家东西呀……你还给人家呀……”
“你傻呀!”许家华扭头对他说道,“郑应雄,你不是想和她们交朋友吗?这是最快的方法呀!”
“可……可……”郑应雄总感觉情况不太对,可是那个叫舒画的小姐姐已经一脸怒样地走来了。
正在此时,两只手按住了两个小男孩的头。
“最快个腿儿。”陈俊南说道,“和人家交朋友不能好好说吗?小时候就抢东西,长大了准备怎么着?”
“哎?”许家华一愣,“大魔王陈俊南!”
“什么「陈俊南」,学点儿好!”陈俊南说道,“叫哥!还有,「大魔王」是他妈什么意思?”
许家华冲着陈俊南做了个鬼脸,跑到舒画面前将吴萱的头花还给了她,随后拉着郑英雄跑远了。
“两个臭小子。”陈俊南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喃喃说道,“他们不是泉州街道的吗?怎么跑钵兰街来玩了。”
“因为最近钵兰街的叔叔们拜托我们找人,他们会经常请我们吃饭的哦。”舒画笑着对陈俊南说道,“吴萱最近都胖起来了呢。”
“我……我哪有……”吴萱有些不好意思捂了捂自己的小肚子,“舒画姐姐你别胡说……”
“找人……哈……”陈俊南笑道,“得了!知道了,快去玩吧。”
两个小姑娘点点头,手拉手跑远了。
“哟……陈小子!”
陈俊南一顿,扭头看去,发现一个熟人居然在这市场上摆摊卖袜子。
“哟呵?”陈俊南笑道,“老吕!”
“陈小子!快来看看!最近缺不缺袜子?”
陈俊南一听袜子来了兴致,走上前去仔细瞧了瞧。
那摊位上清一色的矮脚肉色丝袜。
“……?”
“看好哪一双?我给你便宜啊!”
陈俊南感觉自己要改个说法,他不仅是在「终焉之地」天天懵逼,在这里也一样。
“喂!”
正在陈俊南愣神间,有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缓缓走来,他们感觉陈俊南看起来不太像个普通路人,不由地起了防备。
“嘶!陈小子,小心啊!”老吕赶忙低下头,“那些人管这片市场的!”
“哦,得,您先忙,我去会会。”
他跟老吕挥了挥手,扭头看向那几人。
“哟?”陈俊南笑道,“什么指教?”
一个看起来愣头愣脑地年轻人走上前:“死扑街,你混哪里的啊?”
陈俊南听后微微一顿:“爷们儿,确定要这么聊天吗?好好说话不行吗?”
“我顶你个肺……”年轻人大吼一声,“你聋啊?跟谁的啊?”
看着他完全听不懂人话,陈俊南摇摇头,往前一步,盯着那年轻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听好了爷们儿,我跟你妈的,算你半个爹。”
现场一瞬间充满了火药味,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也纷纷叫嚷起来,连身后的老吕都一脸紧张地拎起了手边的家伙,随时准备路见不平一声吼,扔完板凳我就走。
正在此时,一个消瘦的长发年轻人在众人身后咳嗽了一声,那几个大汉便安静下来,纷纷向两侧让路。
“九哥!”
年轻人点点头,缓步走到陈俊南面前,陈俊南感觉这人好像有点身份,高低算个人物,而且他这身花臂……
“陈生吗?”年轻人低头叼起一根烟,给自己点上了。
“陈生……?”
“陈先生?”那人吐了一口烟雾,又问道。
“小爷陈俊南。”
“冚家铲,你可算是来了。”年轻人轻笑着捋了一下头发,“跟我来吧,他等你很久了。”
“你这小子花臂看起来挺顺眼的嘛。”陈俊南上去就搂住了年轻人的肩膀,“怎么说?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哈哈,等你见到他就知啦。”
陈俊南和老吕打了招呼,让那几个地头蛇多多照顾他的摊位。经过那个嚣张的年轻人身边时,陈俊南还冲着他学舌道:“偶顶里个毁~里聋啊~跟隋的啊~?”
那人敢怒不敢言,完全没想到他竟是阿劲的朋友。
他们穿过整条市场,来到了最深处的堂口,屋内烟雾缭绕,四处走过带着纹身的高大男人,这场面让陈俊南也有点感觉不自在了。
就在那堂口的厅内,乔家劲正在给关二爷上香。
“老乔!!”陈俊南瞬间乐开了花,“哈哈哈!他妈的果然是你!”
“俊男仔!!”乔家劲虽大喜过望,可还是小心翼翼地将香上好,随后跑过来拉住了陈俊南的肩膀,“哈哈!好多天啦,你果然也在这里!终于找到你啦!”
“还得是你人脉广啊!”陈俊南也笑道,“这十天我四处扫听,完全不知道你们这钵兰街在哪。”
“我们人多呀。”乔家劲笑着说,“我好想念你呀,俊男仔。”
“小爷也是啊!”陈俊南笑道,“对了,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呢!”
“礼物?”
“嘿!”陈俊南笑着将手伸进自己的口袋之中,掏了半天之后握成拳头,缓缓地放在了乔家劲眼前。
乔家劲一脸好奇地盯着陈俊南的手,看着他缓缓打开。
那手上空无一物。
“呃……”乔家劲顿了顿,“俊男仔……这是什么礼物?”
陈俊南也沉默了几秒,开口说道:“我最淳朴的想念!”
“哈哈哈哈!”九仔见状在身后捧腹大笑,“阿劲,你这老友蛮有趣嘛。”
“哈……哈哈……”乔家劲只能也跟着尬笑两声,赶忙伸手将陈俊南的手掌合了起来,“俊男仔,还是先说正事吧,你跟我来!”
“不是,老乔你怎么不相信我呢?”陈俊南一边被拉进屋内一边说道,“我要说我来之前其实给你准备了二锅头,你信不信?”
“信信信。”乔家劲说道。
“所以到底是什么事儿啊?”陈俊南问。
“我也不知道情况呢,进屋一起说吧。”
二人推开屋内的办公室房门,陈俊南又一次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楚天秋正坐在屋内的沙发上,神色复杂地喝着茶,他一身正式的穿着和这堂口完全不搭。
“小楚……?”
“好,你们俩总算是到齐了。”楚天秋将茶杯放下,抬起头来说道,“我有事跟你们商量。”
二人听后纷纷来到桌子旁边坐下,不知道他究竟何意。
“本来我想过好自己的生活,不想跟来自「那里」的人再扯上任何关系的。”楚天秋皱着眉头说道,“可昨天我去了医院……这个检查结果……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
“咋回事儿?”陈俊南有点没听明白,“这事儿和医院有什么关系?”
“我直说吧……这十天,估计你们应该也发现了……”楚天秋叹气道,“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在这里安稳地生活下来……就连「那里」的一些我们不认识的人,也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家。”
“是啊。 ”二人点点头。
“可是他一直没出现。”楚天秋话锋一转地说道。
二人听后微微一顿,表情略带失落。
“以他的能耐……如果真的来到这里了,不至于十天的时间都没有任何人见过他。”楚天秋深呼一口气,说道,“你们也一直都在找他,是吧?”
陈俊南笑着打了个哈哈:“嗨……怎么可能呢……小爷快意恩仇,怎么可能这么矫情……小楚你小看我了……”
“我听说这十天你都没来过钵兰街,可你却在天天找人。”楚天秋说道,“你在找谁?”
“我……”
“你知道钵兰街在,乔家劲就肯定在,所以不必着急寻找。”楚天秋又说,“可你却始终没在这里看到属于他的土地,对吧?”
二人的眼神在此时异常复杂,他们既担忧又心急,可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到底该拿什么态度面对他?
他曾经撒了无数个谎,却信守了最珍贵的诺言。
他杀人无数,却又拯救众生。
善与恶、是与非、正与邪、因与果似乎都在他的身上纠缠不休。
“所以我在想,他是不想回来……还是不能回来?”
楚天秋从怀中缓缓地掏出一个盒子,放在桌上缓缓地打开。
里面寒气四射,是一颗经过冷冻处理的眼球。
“这是来自「那里」最后的一样物品了,只是我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做,所以希望跟你们二人商量一下。”
“这是……”
楚天秋说将盒子推到二人面前:
“一颗「生生不息」。”
“生生……不息……?”
……
……
……
「新世界」依旧车水马龙。
无数人在这里忙碌着自己的人生。
他们在这永恒的小世界中川流不止,亦生生不息。
他们忙碌着自己的生活,看得见前路,亦不想说苦。
许多带有特殊记忆的人没有在第二天等来记忆中那挥散不去的地震,便只能在忐忑之中等待第十天的湮灭。
他们手拉手,颤抖着站在街道上,终究等到了空。
第十一日的第一缕阳光跃出地平线的那一刻,温暖地洒在许多张不可置信而又痛哭流涕的脸上。
他们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再也不会停留在十日之内,只会永远奔流向前。
直到那一刻,人们才终于相信。
那漫长的、纠缠的、苦痛的、怀念的、相思的、悲欢的、永恒的十日,从这一刻开始——
彻底终结。
(十日,终焉。)
终:完结感言
大家好,我是一个默默码字的虫队。
我甚至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写下关于十日的完结感言。
首先真的,真的很谢谢大家听我讲完这个故事。
我知道十日尚有许多不足和需要改进的地方,我也在差不多两年的时间里一直都在想办法提升自己写作水平,提高大家的观感。感谢大家能够包容至今,并且陪伴着十日成长,直到现在它长大成人。
就和上一部作品完结之后一样,接下来我会沉寂一段时间,安心创作番外,并且回过头去通读整篇作品,在不影响剧情的情况下尽可能地剔除所有错别字、改善语法错误,并且圆滑伏笔埋设,精确修辞手法,丰满人物部分语言等等所有能够完善的内容。
我希望不管将来过去多少年,有人再打开十日这部时,它都是一部相对完整的,能够承载大家喜怒哀乐的作品。
这是我此生完结的第二部长篇小说,在我落笔写下第一个字的那一刻,从未想过十日会有今天的成绩。
回想那一天我只是在上班的时候摸鱼打开手机,鬼使神差地在备忘录上敲下了「空屋」两个字。
之后,我便开始了这一条漫长的道路。
因为十日,我经历了很多个第一次。
第一次参与作者活动,第一次出版,第一次制作多人有声,第一次进行动漫、影视改编,第一次通过直播和大家见面,第一次举办签售会和见面会,第一次进入大学进行讲座,也第一次获奖。
同样,我写的东西第一次被难以估量的人喜欢和讨厌。
当我第一次在其他平台的其他视频弹幕里看到十日的句子滚动而出时,我才终于发现事情和我想象之中的不太一样了。
曾经有作者调侃过,在写作这条道路上我几乎是「一命速通」的前进状态,可我也知道,这种情况之下我面临着此生从未遭遇过的巨大压力。
由于所有的东西对我来说几乎都是第一次接触,我便只能一边学习,一边适应,一边强大着自己的内心,又一边努力回应着大家的期待。
十日在创作历程中,我其实很少代入齐夏,因为我自问我和齐夏的性格完全不像,我也不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我只是想到就去做,失败了就重新来过,我没有任何过人之处,我只是能忍受孤独。
可当我写到大结局时,我的文字在经历永恒时,我忍不住地每日大哭。
当有数百万双眼睛盯着我,有无数人在等待十日的结局之时,我才终于想到我只是个普通人。
我走上写网文这条道路的初衷,便是想在口罩时期家境最困难的时候贴补一下家用。那时候传说管理局已经有了500多元一天的收入,我上班的时候做着白日梦,我傻笑着幻想,若是我有两本书,每本书都是500,那我岂不是发了财?
那我就能够养家了,我可以给家人买很多东西,我也可以给自己买很多东西。我不需要再害怕口罩时期的影响,对得起家人,也对得起自己。
可后来,我却在不经意之间承载了越来越多人的期待,于是我只能不忘初心,我再次去适应,去学习更多的东西,去尽我所有的努力回应大家的期待。
截止我写下这段话,已经有超过5000人在永恒的结束跟齐夏说了晚安。那一天我看着所有的人的留言痛哭流泪,我在凌晨五点的电脑前,跟自己说了谢谢,也跟自己说了辛苦。
我将所有人带出终焉,我和他们的因果便结束了。我给了书中的人物交代,给了读者交代,给了所有期待一个交代。
我时常在想,我的笔下有数万人被困在终焉,可是这个世界上真正被终焉困住的人只有我一个。
差不多两年的时间里,我的生活只有终焉。我走路时在思考,我吃饭时在思考,我睡觉前在思考,醒来后在思考,我担忧着每一个书中角色的处境和他们的每一个微妙的情绪,我连睡着时做得都是来自终焉的梦。
我逐渐摒弃了几乎所有的娱乐活动,我几乎没有任何旅行和社交,我生病了也始终拖着没有去看,我在桌子前,在电脑前,在键盘前沉默了两年。而两年之前,我却是个连「的地得」都用不明白的外行人。
就算偶尔我会请假,看看我的作者留言大家也会发现,几乎都是因为要去参加作者活动,或因为某些关于终焉的东西拖了码字速度,所以只能请假,随后当场陷入另一个终焉。
我记得在我喉咙不太舒服的日子,我终于请假去了医院,随后发现了喉咙里长了一个良性肿瘤,大夫建议我切除,可由于我很快就有一场关于终焉的直播,我便一直拖到现在。
至于其他的……腰肌劳损,腱鞘炎,结膜炎,长期失眠焦虑等问题,由于并不致命,甚至没有单独为此耽误时间去过医院。在我写下这段话的时候,差不多三天的时间总共睡了八个小时。
所以在大结局时,我忍不住地痛哭。
或许大家很难明白我的心情,但我真的已经尽了我所有的努力,将这个故事有始有终地呈现给大家,尽管还有很多不足,但我一直都在努力。
在这两年的时间里每当我遭受谩骂或者恶评,最终我都将其归因为「我还不够努力」,于是我便日复一日地埋头苦写,我把很多条线推翻重来,我将自己数次逼入思维绝境,又几乎将自己完全封锁。
我始终觉得我做得不够好,我始终知道我还有很多不足。所以我从来没有在书中向哪怕一个人索要过一次礼物,我每次实体书预售时都会留下一句「不买书也欢迎来跟我聊天」,我在直播时也一定会提醒大家不要送礼物,希望每个人量力而行,但如果真的有礼物我会一直感谢对方,因为这份礼物养活了我。
有线下见过我的朋友应该会记得,我线下每一场签售,都一定会盯着每一个人的眼睛用心说谢谢,也会说辛苦了。我没有落下任何一个人,我谢谢大家的喜欢,也辛苦大家专程来看我。签售结束,我会继续跟所有的工作人员说谢谢,也跟他们说辛苦。我始终觉得我应该做得更好,来承载这份喜爱。
可就算我已经拿出全部的善意来对待每一个人了,每天也会遇到一些看着免费小说而站在制高点对我恶言相向的人,我没有向他们收过哪怕一分钱的报酬,也没有坑蒙拐骗过任何人,可我却依然得到了数不清的恶意。应该有人知道,曾经我会回复每一个人在每一个平台上发送给我的所有私信,哪怕每天有几千上万条,我也会一条一条地查看并且认真地回复过去。
可现在我连各个平台的私信也不再查看了,我只能在最后关头照顾好我自己。所以跟大家说声抱歉,你们的喜欢我都有收到,只是我把自己锁起来了。
许多人都知道我第一场签售有点小风波,后来各方都建议我不要再做线下签售了,可我觉得始终要对得起每一个喜欢十日的人,所以每一次综合考虑时,我都会将我自己放在最后一位。该做的事我一定会做,我会尽我所能的让每一个善意的人都得到我善意的回馈,这就是我唯一能付出的东西。
不过我现在似乎太过疲劳了。一段很长的旅程终于到达了终点,我很想好好休息一下。
我从来就不是齐夏,也不是书中的神。我想在这段旅程之后好好休息休息,我想吃很多好吃的,我也想去看海。我想打很久很久的游戏,也想没有任何目的的前往其他城市。
我想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好好照顾一下我自己。今天之后,我可以短暂的不是杀虫队队员,而是我自己。
关于写作,我半路出家,和其他人相比自然没有什么长处,所以我只能用我全部的真心,我会用心去做每一件事,就算做不好,也一定会尽我所有的努力。就像我说的,我不是什么神,也不是什么天赋型作者,但我会努力回应大家的期待。当无数人都在各个平台艾特我时,我很想说一句「我在」,我也很想说一句「我一直都在努力」,可我现在真的有点累了。
至于新书,实话实说,还没构思,题材未知,内容未知,开书时间未知。最近这几个月的思路都在十日里了,抽不出多余的大脑。只能说一定会有,并且依然在番茄。与其说构思新书,不如尽快将番外写完,一步一步来,日子还很长。
所以……就先这样吧。用了差不多300万字塑造十日,其中3000字留给我自己。这一次我的帷幕要拉上了,我衷心地向每一个看到这段话的人鞠躬。十日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作品,离不开你们每一个人。感恩,致谢。
谢谢。
谢谢。
谢谢。
对我来说,那漫长的、纠缠的、苦痛的、怀念的、相思的、悲欢的、永恒的《十日》,从这一刻开始——
彻底终结。
张丽娟(一)
我叫张丽娟。
我说谎了。
可我的谎言究竟要从何说起呢……?
大约是我十四岁那一年,看着家里的窘境,我告诉父母不想上学了。
那一年我初四,是马上就要毕业的年纪。
虽然村子里有初中文凭的人不少,但我们家还没出过。
我的学习没有多好,成绩也不算顶尖。
我其实很想留在学校里,可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我的眼前,把我和求学的道路隔开了。
弟弟比我小九岁,他从出生起心脏就有毛病,如果不做手术甚至活不到成年。
他就是我心中的一面墙。
村子里的很多女娃都出去打工了,她们说要给弟弟挣钱买婚房,可我的爹娘一直都没有提过这件事。
虽然他们没提,我又怎么能装作不知道……?
就算弟弟不需要钱来买婚房,可家里也需要钱给弟弟做手术。
他的生命在倒计时……我又怎么可以无忧无虑地活在学校里?
爹那天听了我的话,抽着卷烟、披着外套,坐在院子里一言不发,娘也站在他身后沉默。
“爹,娘。”
我以为他们没听见,站在院子里又一次重申道:“爹,娘,我不上学了,去找活干吧,亮娃要钱做手术,急得很。”
爹的面色一时之间沉重无比,狠狠地抽了一口卷烟,那眼神看了一辈子土地,似乎早就被沙尘沾染得浑浊了。
没多久之后,他开口道:“娟娃,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
那时候我的岁数小,并没有直接听懂爹的意思。
“娟娃,你上你的学。”爹又说,“咱们家不是大富大贵,亮娃投胎在咱们家……这就是他的命。”
“说啥……?”当时的我声音一颤,感觉匪夷所思。
爹娘的意思是……不管亮娃了?
可是大夫明明说了可以治好的……
“娟娃……”娘在身后擦了擦眼角,“你爹说得对……就算你出去干活儿又能挣多少?每个月五百六百就算多得很,可大夫说亮娃的手术至少需要十好几万,治了还不一定能好……后面用钱的地方多得很,他命苦得很……”
娘越说眼睛越红,很快就低声哭了起来:“亮娃生在咱家是他命苦……这事不能再苦了你娃。”
爹也叹了口气,将卷烟用手指搓灭,说道:“娟娃,外人都说女娃娃上学亏得很,可俺天生就是个牛犟种,你好好念你的书,将来找个体面活,这地俺也种够了,咱老张家不能代代都出农民。”
“说……说啥!!”我憋了好久,站在院子里红着脸喊了一声,“我念书……那亮娃呢?亮娃咋办嘛?”
“亮娃……有他的命。”爹沉声说,“娟娃,这是爹娘亏欠他的,这一世爹娘给他还债,还不完的下一辈子再还,和你没有关系。”
“怎……怎么能没关系?!”我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亮娃是我弟啊!”
那一天我恨透了爹娘。
他们就这样决定了亮娃的命。
亮娃是全世界最好的娃,他身上再难受都会尽力咧嘴笑给我们看。
大夫说他的心脏供不上血,手指整天都黑紫黑紫的,我每天都在问他难不难受,可亮娃总会笑着问我他的手指像不像地里还没长成的茄子。
家里人全都哭了亮娃都不会哭,他一直都那样笑。
可爹娘就这样放弃了亮娃,我感觉我的天都塌了。
那一天娘抱着我一直哭,她说她何尝不想让亮娃活,可是亮娃该怎么活?
邻里街坊每一户借个五十八十,啥时候才能凑齐十好几万块钱?
爹娘都说亏欠亮娃,可他们什么都没做错。
我们家唯一的错,就是没有足够的钱给亮娃做手术,只要我出去挣够了钱,那一切不都解决了吗?
只要能挣钱……一切就都很快了。
「百」完了是「千」,「千」完了是「万」,「万」之后就是「十万」,我们距离十几万只差四五步。
爹娘谁都没有再搭理我,那一天爹始终向下弯着嘴角,沉默间又苍老了几岁。岁月始终都在他身上留下了很痛的印记,如同他那沾满沙尘的皮肤一样明显。
村里的老人都说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我走到里屋找到亮娃,他正躺在那里睡觉,我不知道他是装睡还是真睡,只是走过去抱住了他的圆滚滚的脑袋。
“姐……?”亮娃睁开眼看向我。
“亮娃,身上有没有不好受嘛?”我问道。
“没有,姐,我感觉我的病快好了呢。”亮娃龇着牙对我笑道,“说不定明年我就能去上学了。”
我的眼睛像是破了洞,忍了半天的眼泪在这一刻忽然洒了出来,洒到枕头上,洒到亮娃的脸上。
“姐!你别哭!”亮娃伸出黑漆漆的手擦着我的眼泪,“你看!姐!茄子给你擦眼泪呢!”
我哭着哭着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伸手打了他一下:“怂相嘛你!”
“嘿嘿!”
“亮娃,姐没本事,但姐想让你活。”我抱着他的脑袋说。
“我活着呢!姐!”亮娃冲我龇牙笑,“我的病也快好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让亮娃活,但我知道我还有时间。
“你等姐。”我说道,“姐再念一年书,初中毕业了就去找工作,那时候姐有文凭了,能挣大钱给你治病。”
“挣大钱?”亮娃眨着眼睛问我,“初中毕业的人就能像电视里演的那样进城挣钱了是不?”
“嗯,是。”我点点头,“到时候姐就不用去村里的粮油厂了,姐进城挣钱。”
“好耶!”
亮娃想拍手,可他的手仅仅是轻轻地靠在一起,我知道他的手难受,可他就像没有感觉一样继续喊着:“俺姐要挣大钱!”
“亮娃,姐挣了钱在城里给你买大房子,把你和爹娘都接过去。”我含着泪说道,“到时候再给你娶个媳妇,天天给你买绿辣子夹馍吃。”
“我不要娶媳妇!不要绿辣子夹馍!”亮娃笑着对我说,“我要姐夫!我要你找个姐夫!”
“好,姐先给你找个姐夫,然后再给你娶媳妇。”
我说完之后抬起头,看到娘在窗外抹眼泪。
如果亮娃没有生病……我们家里的日子该多么幸福?
那时候的我从来都不知道,人生的旅程会是如此的艰难。
都说有志者事竟成,可世上很多事并不是靠努力和恒心就可以实现的。
这世界会筑起无数面看不见的围墙,把你和其他人隔开。
你能够看得见他们的生活、也看得见他们的喜乐,可你的步子始终迈不过去。
也同样是那一年,爹娘听了村书记几句算命的话,说「丽娟」这个名字不好,和我的八字犯冲,不利流年,于是想去派出所给我改名字。
可是去派出所改名字手续太繁琐,爹娘认不得几个字,办来办去办不好,便决定给我取个小名。
他们说在家里不叫娟娃了,叫来叫去把家都叫散了,改个名字算个彩头,正好那一年我毕业,叫甜甜能让这个家变好。
可仔细想想……也正是从那一年开始,我的人生彻底开始走向崩塌的吧。
(首先祝大家新年快乐,蛇年大吉,万事如意。等大家都收到了我的祝福,那我就要开始道歉了。之前说过写十个人的番外,每人大约两万字,写完一个人发一个人,可是甜甜的这篇番外我写了两万三千字之后感觉距离结局还差一些,目前已经十章了还没有结尾,有可能是所有番外当中体量最大的之一。我有做过取舍,考虑究竟是要将故事极简压缩,缩在两万字以内,还是尽量将故事交代清楚?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多写点,毕竟完结了也没有人再骂我水字数了。所以决定在过年之前先把这十章放上来,作为甜甜番外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也在过年期间随机放出,还希望大家见谅。无论怎么说,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一起过个好年,我们新的一年再见。)
张丽娟(二)
那一年我初中毕业了。
爹娘想让我再念高中,我的成绩刚好能达线,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再念了。
五四制九年教育是不要钱的,可是高中要钱。
家里没有多余的钱,我也已经没有时间了,我需要从老天爷的手中争分夺秒地抢回亮娃。
那是我第一次和爹娘吵架。
他们一心想让我念高中,可我却像一头犟驴。
正如他们所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
如果我生在普通人家,有个健康的弟弟,肯定会愿意继续念高中的,但现在不行。
我也有自己的命,而我的命不允许我这么任性。
我瞒着父母撕掉了高中的志愿表,毅然决然地选择和村里的姐妹一样去打工。
我去城里很多地方看过,能找到的活儿和镇上差不多,大公司都不要初中文凭,要初中文凭的又要十八岁。
我好像卡在了一个很奇怪的缝隙当中,抓不住前面和后面的救命稻草。
十五岁那年,镇上搬来了一个新的工厂,是负责制作老式立钟的钟表厂。
他们恰好开始招聘,学历只要初中,年龄没有限制,那是我当时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每个月工资四百块。
四百块,远远超过了爹娘种地的收入。
这可能就是文凭带来的好处。
在钟表厂的前两年,可能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流水线上基本都是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娃女娃,很多甚至和我来自同一所学校。
女娃们有闲天聊,男娃们有笑话讲。我时常被她们逗得前仰后合,在车间里没有人会管你的纪律,我可以说很多很多话。
工厂里两年间都在组装同一款立钟,我和同事们各有分工。这款立钟和寻常立钟有点区别,下摆并不是寻常的钟摆,而是仿制了寺庙的大钟。
每当到整点时,下方的铜钟就会跟着摇摆,发出「铛铛铛」的声音,好听得很。
而我的工作就是每天组装铜钟,与其说是铜钟,倒不如说像个铜铃,拿在手中可以轻轻晃,虽然干了两年,但我总感觉能听到那叮铃铃的声音就感觉不到累。
只可惜铜铃不能带回家给亮娃玩,不然亮娃一定会开心到跳起来。
我每个月的工资有四百,工厂里包吃包住,每周回一次家,我留下六十块钱买日用品,给家里三百四十块钱,一年下来能赚个四千多。
虽然每一步都走得很缓慢,但给亮娃攒钱的事情也开始有着落了,爹娘起先还会劝说我去上学,可后来我过了年纪,他们也只能放任不管。
我一年只能赚四千,爹娘种地还有收入,而且组长说我明年应该还能涨钱,这样我一个月就可以挣更多。
亮娃距离成年还有很久,我可能还会涨好多次工资,到时候父母再问街坊邻居借借钱……我们就能保下亮娃的命了。
日子就是因为有盼头……所以才能称之为日子啊!
我一直都不后悔,就算我有读高中的机会,我也依然不后悔。
亮娃是我的亲人,是我的弟,就算爹娘想要放弃……我也一定不会放弃。
后来,我在厂子里认识了一个叫做满囤的男娃。
满囤在隔壁流水线上负责钟表指针的组装,而他家住在隔壁的村子里。
他的眼睛很大,眉毛很粗,脸修长,我经常感觉他和电视机里的人一样好看。
满囤经常会到流水线旁边跟我说话,厂里的女娃很多都喜欢他,我其实有点害怕这种感觉。
每当满囤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总会感觉到很多双眼睛在刺我的后背,她们想把我望穿,也想把满囤望穿。
所以我经常会有意无意地疏远他。
可是十七岁的我哪里知道,青春期的女娃大多都是这样,她们有可能会喜欢同一种类型的男娃。
而满囤恰好就是那种会招人喜欢的类型,但我不敢和他讲话。
我们家里的情况已经够让我心烦了,现在我没有办法考虑其他的事,至少在亮娃做手术之前,我不能考虑那些。
可满囤真的很奇怪……厂里明明有那么多喜欢他的女娃,她们都抢着和他说话,满囤却只喜欢站在我旁边。
虽然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可我就是害怕。
……
“姐,你咋了?”
我带工资回家的时候,正对着窗外发呆,亮娃一句话把我的思路拉了回来。
“没咋。”我笑着摇摇头说道。
“没咋?”亮娃坏笑着看向我,“姐,你盯着窗外傻笑呢,到底咋啦?”
“亮娃,姐在厂里认识了一个男娃。他会讲笑话,人也好。”
“啥?他要当姐夫吗?”亮娃也开心地笑着道,“我要有姐夫啦?”
“你个怂相!”我轻轻地打了他的肩膀一下,“怎么满脑子都是姐夫呀?”
或许亮娃和我一样,对日子一直都有一个盼头。
我的盼头是救下他的命,他的盼头是在闭眼之前能看到我找到另一半。
可他不知道,有一面看不见的墙立在那里。
墙的这一头,是一个十七岁就背负了十几万债务的女娃,而墙的那一头,是一个阳光、开朗、招人喜欢的男娃。
我们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一个月后,车间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我曾在大会里远远看过他几次,是个不到五十岁的中年男人,他胖胖的,戴着眼镜,喜欢穿白衬衣,说话有着浓重的南方口音,表情总是笑眯眯的。
村子里大部分都姓张,可他姓方。
他办公室桌子上总爱放着一个相机,同事说他是什么摄影协会的会员,可我知道那是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
我不明所以地站在他面前,见到他笑着盯着手里的一份文件。
“甜甜呀。”他笑道,“我听她们都这样叫你,是你的小名哦?”
“是的。”我点头。
“晓不晓得我为什么把你叫过来呀?”他笑眯眯地问。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
“首先是要恭喜你呀。”主任说,“你在这里干了两年,虽然年龄不到还没转正,但你组装的铜钟合格率始终超过99.5%,可以评厂里的质量先进模范了呀。”
“质量……先进模范?”我不知道主任说的是什么馍又是什么饭,我只希望他能给我涨钱。
张丽娟(三)
“对的,对的。”主任点点头,“但也得替你可惜,由于你年龄太小,不算正式员工,所以质量先进模范是没法评啦,我们商议了一下,决定今年只给你发奖金,二百块钱。也算是以资鼓励,希望你明年继续好好表现,到时候和你签正式合同呀。”
“哎……?”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只是每天认认真真地干活……居然就有二百块钱?
那可是我半个月的工资啊!
主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往前一推。
我咽了下口水,伸手接了过来,撑开一看,果然是两张喜人的灰色票子。
“谢……谢谢方主任。”我说道。
“不客气的。”主任说完之后,脸上又挂起笑容,说道,“对了,还有个事情……我看你和张满囤走得蛮近的……”
“啊?”我听后手中的钱差一点掉到地上,赶忙说道,“不……不是,我……这件事我需要说一下……”
“哎呀!”主任被我逗笑了,“你在害怕什么嘛?这里不是学校,没有人管你谈恋爱的嘛。”
“可……可是我……”
“我只是要提醒你一下。”主任说道,“不管你们俩能成或者不能成……在厂里还是要以工作为重。”
我不太明白主任的意思。
“能成了最好,你们结婚我也会拿礼钱的,但是呢……”主任说完之后摇了摇头,“我也见过很多在厂子里谈恋爱,分手之后闹得像仇人,见面就吵架,甚至还有双双离职的……我只是感觉你的工作能力很优秀,不要走上这条让我失望的道路呀。”
……
我拿着信封走出方主任的办公室,可我始终觉得心里不舒服。
我一直都把重心放在工作上,也确实不想让他失望。
我还能怎么办?这么久以来我什么都没做,可满囤就是喜欢来找我说话。
我知道我和满囤不是仇人,所以每一次都只是「嗯」、「好」的回答他。
难道现在连回答也不回答了?
这样不是更奇怪吗……明明和满囤什么都没发生过,却要像是仇人一样的不说话。
我被满囤搞得心烦意乱,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
唯一让我觉得欣慰的,那就是一个不存在的「质量先进模范」。
这代表了我做的所有事情都能够被领导看到,等我十八岁的时候就可以转正、涨工资了。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一个月,我发现厂里的气氛好像没有原先那么快乐了。
因为我逐渐发现其他的女娃好像开始对我有了敌意。
她们在聊天间会不经意地嘲弄我,若是我表现出不高兴,她们就会说在开玩笑。
若是我装作没听到,她们的言辞就会更加难听。
隔了很久我才发现,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满囤。
他的热情和善意,正在一步一步把我变成许多女娃的敌人。
可大大咧咧的满囤从来都不在乎这些,他只会每天来到我的线上跟我讲述最近的工作遭遇。
“甜甜,你为什么总是不跟我讲话呀?”满囤问道。
“我……话少。”
“怪不得我爱跟你聊天呢。”满囤笑着说,“我话多,多得很。”
“嗯。”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自己组装齿轮时的困难,又时不时地说起自己的家庭,他说他妈妈想给他安排相亲,可那些女娃她一个都看不上。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问我:“甜甜,你有喜欢的男娃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起头看着他:“……没有。”
“哦……”他点点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和他陷入了一种很尴尬的氛围中,他最后只能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但第二天之后又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的过来找我说话。
那种四面八方传来的淡淡的敌意依然在,我心中不安的感觉也始终挥之不去。
可我永远也不可能想到,最终击碎我人生的灾星,既不是满囤也不是那些女娃。
而是一个和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那一天我正在线上低头组装着铜钟,正准备把钟舌固定在钟壁上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人拉了我的肩膀一把。
虽然我和线上的姐妹们关系日渐疏远,但她们很少会在工作的时候拉扯我,这种举动有可能让对方手中的工作出纰漏,所以少有人做。
我被这巨大的力量一拉,铜钟掉在了传送带上,我来不及看拉我的人是谁,率先伸手把铜钟拿了下来。
否则残次品传入下一环,我的合格率就降低了。
拿回铜钟之后,我才回过头来略带愤怒地看向那个拉我的人。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染着一头金发,她很胖,抹着厚厚的粉,身穿黑色的紧身衣,把肥肉勒得一层一层的。
她的身后还站着几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男人。
还不等我开口问什么,她忽然咬住了牙齿,抡圆了胳膊给了我一个大大的耳光。
「啪」!
我被这一巴掌打得不明所以,差点扑倒在流水线上。
四周的女娃们早就注意到了这来势汹汹的一群人,看到我被打,瞬间骚乱了起来。
嘈杂间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甜甜被打了!”
许多平日里经常嘲弄我的女娃们迅速站起身,有几个还挡在了我身前,她们面带恐惧,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们是谁啊?!咋随便打人?”
“滚!!”胖女人大吼一声。
她这一吼像是下了什么命令一样,身后的几个男人冲上前来把眼前几人纷纷推开,随后上前揪住了我。
女娃们感觉到事情似乎真的不太妙,慌乱之中我听到有人说「快去满囤那里喊男娃来」。
接下来我整个人都懵住了,我只记得无数个巴掌开始纷纷地打在我脸上,打得我嘴里全都是血味。
两个男人分别抓住了我的两条胳膊,我动都动不了,只是闭着眼躲避,可我不管往哪躲,那巴掌总是会打到我。
慌乱之间我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直接伸腿踹到了那女人的肚子上,将她险些踹倒在地。
本以为能止住她的攻势,没想到却彻底激怒了她。
“还敢还手?!”
接下来便是更加疯狂地殴打,不仅她在打我,她身边的几个男人也在打我,我真的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很快,厂里安保部来了一大群人,满囤也带着一群男娃从流水线上跑了过来,他们似乎以为有仗要打,手里都拎起了铁管。
“干啥!干啥!”满囤大吼一声,挥舞着铁管将面前几个人逼退,挡在了我面前,“咋了嘛?!弄啥的你们?!”
安保部的人也赶忙大吼着将其中两个男人按住,场面一时之间混乱无比,好像整个厂里的人都来了。
大家站在一起如临大敌,可面前仅仅是一个胖女人和四个男人。
张丽娟(四)
“好啊……你个贱怂……”胖女人说道,“姘头一大堆是吧?”
“啥……?”我捂着脸,满眼都是泪,“你说啥?”
胖女人冷笑一声,冲着人群大喊道:“你们是真不知道啊?这贱怂平日里是个人样子,下班了给人当二奶,我打她咋了嘛?”
人群霎时间安静无比。
“咋了嘛?!”女人见到没人搭话,气势更盛,“你们说啊!咋了嘛?!勾引我男人我还不能打了?打二奶咋了嘛?!”
我的大脑也在此时瞬间一片空白。
我看到按住那两个男人的安保也缓缓松开了手。
等一下……你们为什么要松开手……?
事情好像要从不可理喻逐渐变得荒唐至极。
“狗贱怂……还有脸叫人来给你站场子是吧?”胖女人说道,“今天我就让你骚出名!”
我反应了大约十几秒,才颤颤巍巍地说道:“你说啥……我不是二奶……!”
“我知道你不承认啊。”女人说,“照片我都给你拿来了,不是喜欢骚吗?让厂里人都知道你多骚!”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小摞照片,狠狠地摔在了我的脸上,我仿佛又被照片打了一巴掌,整个人一阵懵。
这到底是怎么了?
照片散落到地上,激起了周围人议论纷纷。
那一摞照片全都是没穿衣服的身子。
我知道那照片不是我……可我盯着那些照片的时候还是臊红了脸。
“骚吧?”女人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身旁的人,“你们替她说话?不看看她干的这叫啥事嘛?”
满囤也在此时瞪大了眼睛看向地上的照片,我知道那不是我,可我不知道为什么想上去把那些照片挡住。
可就在此时,我发现这些照片似乎有点不对,因为它们只有身子,没有拍到脸。
“啥……”我声音颤抖地说道,“这些照片都没照脸……这根本就不是我……”
“不是你?!”
胖女人伸手抓住我的头发,我瞬间惊叫一声。
下一秒她就拖着我低下头,在地上翻弄了起来。
没多久,她从一打照片中找出来唯一一张带脸的——
是我在流水线上工作的照片。
“贱怂……你看看这是不是你!”
胖女人抓着我的头发将我不断地往照片上怼,她根本不给我任何解释的机会。
“你别揪我头发……!!”我大喊着推了她一把,将她那像是肉球一样的身子推翻在地。
“你个贱怂又敢还手!!”她大喊一声就要冲上前来,满囤立刻上去把她拉住了。
“大姐!”满囤说道,“你先等下!咱把事说明白了!”
“还要多明白?!”胖女人说道,“这卷胶片就这些照片,我全洗出来了,哪一张看得不明白?”
是的,只要仔细看看很快就会发现疑点。
光着身子的照片没有脸,有脸的照片没光身子。
“这个流水线上的确实是我!”我说道,“可是那些光着身子的照片和我有啥关系?”
“你个贱怂不承认……”女人恶狠狠地说道,“来来来!今天正好你同事们都在,我让他们好好看看!”
她拿起两张照片,指着照片右下角上的时间。
我恍惚了一下,拍摄这张照片的相机很高级,每一张都会用微型数码管刻上时间。
我在流水线上的照片是晚上六点拍的,没穿衣服的照片是晚上六点十拍的。
仅仅相隔了十分钟。
她拿起照片给所有人看,试图告诉他们由于时间离得非常近,所以被拍摄者只能是我。
太荒谬了……这简直太荒谬了。
“你简直蛮不讲理……”我说道,“十分钟之前我还在厂里工作,十分钟之后我就把衣服脱了拍照……?这是啥道理?!”
“这就是你的骚货道理!!”女人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又是一个巴掌打在了我脸上。
让我恐惧的并不是这个巴掌,而是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替我说话。
包括满囤。
正在我的精神完全崩溃的前一秒,方主任姗姗来迟,他从围观的人群中穿出,赶忙拉住了女人,随后语气怪异地说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做啥?!我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贱怂勾引我男人!”
方主任听后一脸惊恐地看了看我,随后拍了一下大腿:“嗨呀!你……闹什么啊!快跟我走!”
“我不走!!”女人大吼一声,“姓方的你说!这狐狸精是怎么跟你骚的?!那些照片是在哪拍的?!”
“胡闹!!”方主任也跟着大喊一声,“你还想不想让我干了?!有什么事回家说!!”
女人听后缓缓瞪大眼睛,没几秒又憋红了脸。
“姓方的,现在你敢吼我了……?好……好……”女人点点头,看起来非常愤怒,“你这瓜怂……今天当着这么多人我给你留个脸,咱俩的账还没算完……等回家你看着吧……”
胖女人带着身后的四个男人骂骂咧咧的离去,只剩下完全懵掉的我,和一大群窃窃私语的同事。
整件事在十分钟之内飞速发生,当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时,已经没有任何开口辩解的机会了。
一群人站在原地谁都没有动,地面上还放着那些光着身子的照片。
“咳……”方主任清了一下嗓子说道,“各位别看了,都是误会,该工作工作。”
众人没有动。
“别瞎想。”方主任解释道,“我和甜甜什么事都没有,回去之后我会跟我老婆解释清楚的。”
为什么我感觉这么奇怪……
明明方主任在解释这件事,可我总感觉有一把刀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方主任确实是当领导料子,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居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开始蹲在地上收拾照片。
人群也在此时渐渐散去,满囤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眼神非常复杂。
我好想和他解释……我和方主任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可我刚才就是这么说的,方主任也是这么说的,我现在还需要再说一次吗……?
方主任将地上的照片拿起来,面无表情地对我说道:“甜甜,你跟我来。”
张丽娟(五)
我当时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只能像个木头一样的点点头,走进了方主任的办公室。
或许只有在他的办公室里我才能躲开那数百人如同刀子一样的目光。
方主任关上门,将照片随手丢在桌子上,随后拉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了一个信封。
“甜甜,真是对不住你了,我家那位一直都是这个脾气。”他说道,“我私人给你赔偿五百块钱,你当是医药费也好,当是那个什么……精神损失费也行,总之我给你道个歉,你别往心里去。”
这一次他没有把信封放在桌上,反而是拉起我的胳膊直接塞到了我的手里。
我颤颤巍巍地拿着钱,声音沙哑地说道:“方主任……你为啥拍我照片?”
“这个啊?”方主任满不在乎地拿起那张我在流水线上的照片说道,“之前想给你评质量先进,我就给你留了个形象照,结果年龄不达标没用上。”
我听后愣愣地张了张嘴,惊慌地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任何问题可以问了。
是的,我所有的疑问都没了。
可我为什么感觉这么奇怪?
“好好休息,甜甜。”方主任说道,“有句俗话怎么说得来着?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和我什么都没有,怕什么?”
是的……身正不怕影子斜……这句话好像将我完全崩溃的情绪稍微拉回了一点点。
我到底在怕什么?我和方主任什么都没有。
我唯一一次单独说话就是进他办公室领了二百块钱,难道这也有错吗?
“我……我知道了……”我点点头,拿着信封退出了他的办公室。
可当我在门外抬起头来,发现几百双眼睛都在看我。
他们的眼神像是钩子,从四面八方深深地钩进了我的皮肉里。
十七岁的我只知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却不知道流言蜚语足够杀死一个人。
我擦了擦眼泪,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从那一天开始,我的人生彻底开始走向毁灭了。
但凡是我目光所及的范围之内,所有人都在喋喋不休地讨论我。
……
“我早就看出来不对了……你忘了上次?”
“要不我说她连满囤都看不上,原来有大款,啧啧……”
“听说家里有人得病需要钱,但也不能当二奶啊?”
“当二奶还一直勾搭着满囤,真是不要脸。”
……
曾经欢声笑语、处处都在讲笑话的流水线,从那一天、那一刻开始,交谈的内容全都成了我。
那一句句冷嘲热讽的话,带着本就开始发酵的敌意,在我的四周盘旋。
她们似乎早就变成了一个个炸药包,始终在等着一个被点燃的机会。
三天之后,我终于忍不住,把铜钟往流水线上一摔,站起身来大声喝止住了那些闲话:
“你们有完没完?!我和方主任啥都没有,方主任自己都说了,你们听不懂吗?!”
我的情绪终究是爆发了。
说出这些话的人……难道没有意识到他们在冤枉我吗?
“呀?!”一个女娃从流水线上站起来笑道,“咋了嘛?你还得让方主任亲口承认啊?谁会承认包二奶啊?”
“那也不是我!”我大吼道,“从头到尾就不是我!照片不是我,二奶也不是我!你们不要冤枉我了!”
流水线上好像在此刻安静了起来,大家都停下手头的工作看向我。
我发现我说的话好像比方主任更有可信度,甚至连和我对呛的女娃也没了话说。
但没几秒之后,一个平常我不爱搭理的男娃忽然在远处开口说道:“那你说,不是你,为啥打你嘛?”
和我对呛的女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就是啊!”
当更多的「就是啊」像飞镖一样从四面八方射来的时候,我才发现他们根本不会去思考这件事,他们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他们打错人了!”我说道。
但声音淹没在四面八方的嘈杂声中,我百口莫辩。
此时我才知道,对我暗藏敌意的不仅仅是女娃,更有男娃。
因为平时我把重心都放在工作上,所以也在不经意间得罪了很多想找我说话的男娃吗?
我到底该怎么做?
对了……说不定满囤……满囤会相信我。
他肯定愿意帮我解释!
可当我去找到他时,才发现十七岁的我有多么天真。
满囤虽然没有露出对我的厌恶眼神,也没有帮我说任何话。
他就像我曾经敷衍他那样,声色淡然地敷衍了我。
他只会说「嗯」、「好」、「真的吗」。
这可能是我咎由自取。
就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满囤开口了。
可他的话无疑把我推向了火坑。
他盯着我的眼睛,当着流水线上所有男娃的面问我:
“你是因为方主任,才不愿意跟我说话的吗?”
听完这句话,我苦笑一声。
为什么我认为满囤会帮我解释这件事情呢?
连他都没有相信我。
这件事很快从镇上的厂子传回了村里,又从村东头传到了村西头,传到了爹娘的耳朵里,传到了亮娃的耳朵里。
“甜娃……”那天我回家之后,娘一脸惊恐地站在院子里看我,“我听说一些不好的事,你咋了嘛……?”
“娘……”从宿舍回来之后,我的眼泪「唰」一下子洒了出来。
咋了……我也想知道我到底是咋了。
不是说这世上好人有好报吗……现在我得到了恶报,那我算是什么?坏人?
“不打紧的,甜娃。”娘摸着我的头说,“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没做过你怕个啥?”
身正不怕影子斜,每个人都在跟我说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这斜着的影子快要把我拉倒在地了。
我没有做任何事……我每天都在流水线上努力工作,最后却落到了人人喊打的下场。
“姐……”
这一次我没有抱住亮娃,反而是他抱住了我。
“没事的……亮娃……”我努力控制着哽咽的情绪说道,“姐被人冤枉了……她们很快就会知道自己错怪了我。”
接下来的日子对我来说和地狱没有什么区别,整个车间内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不存在的消息,他们将方主任如何保养二奶的事情传得绘声绘色,仿佛除了我之外,他们全都在现场观摩了。
我做了无数解释,我甚至在车间的墙面上张贴了公告说明,可是不管我怎么做都没有任何效果。
原以为流言蜚语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散,可我又一次天真了。
这件事情好像是车间之内为数不多的、人人能够共鸣的话题,只要还有人活着,那这个话题就会一直持续,直到整个车间空无一人,直到我死。
张丽娟(六)
不知过了多久,方主任再一次将我叫到办公室,这次他的表情和上一次截然不同,我能感觉到他也累了。
流言蜚语没有杀死我这个普通员工,却快要杀死他这个车间领导了。
他就像之前一样,再次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信封。
“甜甜啊……”方主任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跟我说,“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也知道……这件事情闹得很大,现在你继续待在这里对咱俩都没什么好处,这信封里是你一个月的工资,等会儿收拾收拾,回去歇歇吧。”
“歇歇……?”我一愣,“啥……我又没做过……为啥要回去歇着……”
“怎么说呢……”方主任见我不伸手,只得把信封轻轻放在桌子上,随后拿起茶杯吹了吹浮起的茶叶,随后说道,“有些时候做没做过不要紧……重要的是这件事造成了多大的「影响」,你懂吧?”
我懂?我凭什么要懂?
“我……要回去歇多久?”我又问。
“这个嘛……”他撅起嘴唇吸了吸滚烫的茶水,发出很大的吸溜声,随后抿着嘴道,“厂里得看看下一个季度的工作安排吧……总之你别急,回去散散心。”
他说谎……他不可能再让我回来了。
之前在厂里被辞退的男娃女娃,听到的都是这一套说辞。
“方主任,你知道我没做过……”我低下头,声音很轻地说道,“这是你的作风问题,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处罚我……”
“甜甜,我刚才说过了,你做没做过并不重要。”方主任说,“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你做过了,那你就是做过了,你清者自清又有什么用呢?”
所以我一直都说,方主任确实是做领导的好材料。
上一次我站在他办公室里的时候,他的说辞和现在完全相反。
他曾经义正言辞地跟我说道「身正不怕影子斜」,现在却又问我「清者自清有何用」。
正话反话都从他嘴里说出来,仿佛我一直都站在他的对立面,是他在苦口婆心地劝我改邪归正。
可我到底做了什么?
“我不走。”我说道,“我什么都没做错,现在走了的话……就等于承认我做过了。”
我抬起眼看向方主任,虽然他看似面无表情,但我却明显感觉他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只见他推了一下眼镜,随后将茶杯不轻不重地放在桌面上,抬头看向我:“小姑娘十六七岁,真准备在这里被别人嚼一辈子舌根嘛?”
“我没办法了。”我回答道,“我需要钱,她们怎么议论我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只需要每个月收到我应该收到的钱……其他的我可以什么都不管。”
在听到「钱」这个字时,我明显看到方主任的神色变化了一下,他很快露出微笑,缓缓坐到办公椅上,轻声道:“原来如此……小姑娘也算是直爽。”
他深呼一口气,仿佛事情已经被解决了,随后笑道:“只要有要求那就好办,我也不是什么不通情理的人,你觉得多少钱才能让你心满意足的回家去?”
听到他这么问,我向前一步,开口说道:“我需要十万。”
「十万」两个字仿佛是方主任近些年来听过最离谱的词语,让他的表情从舒缓逐渐变成严肃,没多久又变得凶狠。
“甜甜呀……你有点给脸不要脸了。”方主任说道,“你一个月工资才四百块,开口问我要十万?你觉得自己值这个钱吗?”
“不,不是问你要。”我摇摇头,“而是我一定要想办法搞到十万,我没有什么可以傍身的一技之长,所以只能努力留在这里。”
“你……”方主任的表情简直像是遭到了敲诈,可他也知道我并没有这么做,又改口问道,“所以你铁了心不走……?”
“不走。你让我留在这里,你做你的大领导,我受我的冷嘲热讽。”我说道,“我对你不会有什么妨碍,对吧?”
“好一个没有妨碍。”方主任冷笑一声,“这事现在只是传到我这……如果再往上传那就不太妙了,到时候我可能会用点手段让你走,这样也没关系嘛?”
我知道一个中年领导想要对付我一个十几岁的女娃肯定易如反掌,他有很多的城府和手段,可我有得选吗?
更何况这件事是否会往上传,根本不取决于我。
确实有一个和方主任关系不正常的女娃在车间里,可那个人不是我啊!
只要那个女娃还在,方主任就犯了错,这事跟我是否被辞退根本没有关系。
那一天我从方主任车间浑浑噩噩地走出来,感觉像是和别人打了一仗,心中说不出的疲劳。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办,只是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地组装着铜钟。
可我的心思毕竟乱了,很快我便将一枚铜钟的钟舌装反。为了不影响通过率,我只能用最快的速度将钟舌解下,随后重新组装。
当我拆解下这根小小的钟舌时,一个念头忽然在我脑海当中闪过了。
有句话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
谁装上的相反的钟舌,就需要由谁解开。
这件事并不是由我引起的,所以我也无法解决。
问题出在那个胖胖的女人——也就是方主任的老婆身上。
她是这一切的起源,也是捣毁我生命的罪魁祸首。
时间过去了这么久,她自然知道我是冤枉的,如果我能找到她,用尽一切办法让她来车间说上几句解释的话……会比我自己说一万句更有用。
我不确定她会不会答应这个请求……要说服一个这样凶恶的人,对我来说不是什么易事。
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了,这件事由我来解释始终效果甚微。
我需要在方主任出手把我赶走之前,先说服他老婆。
下班之后我提前走出车间,用围巾挡住了下巴,随后拦下了一辆三轮车,花了五毛钱,让骑车师傅跟着方主任的小汽车一路去了他们家的小区。
方主任住在马上就要到达县城的一个小区里,好在他住在一层,我轻而易举地得到了他的地址。
第二天上班,我趁中午吃饭的功夫再次来到了他家,怀着忐忑的心情敲响了房门。
张丽娟(七)
开门的果然是那张一直出现在我噩梦中的脸,她今天没有披头散发,只是随意地扎了起来,看起来比上一次要稍微和蔼一些。
我提前准备好了无数说辞说服那个女人,可她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却让我愣住了。
“你谁啊?”她问。
我承认我确实没有想过,再次见到她时,我需要做一个自我介绍。
可我要怎么介绍自己?
我们确实是陌生人,难道我要说……我是那个「假二奶」?
见到我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我身上的车间工作服,仿佛逐渐想到了什么,表情很快变化了起来。
只见她谨慎地向后退了一步,随后又探出头来看了看我的左右四周是否有其他人,最后又试探性地问道:
“是你,你来做啥?”
“我……我想……”
还不等我说话,女人立刻出声制止了我:“等会,你进来说。”
她伸手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带进屋里,随后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坐到沙发上,抓起一把瓜子,轻声我问:
“你想弄啥?你咋知道这地方的?你要报复我?”
「咯哒」。
她说完之后便嗑了一枚瓜子。
虽然嘴上说着荒谬的话,可我看她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
“不是……”我摇摇头,随后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姐,我不想报复谁,我只是有个想法……”
「咯哒」。
“上次你去了车间之后……给我造成了非常大的影响……”
「咯哒」。
“我的名声毁了,工作也快要丢了。”
「咯哒」。
“但你应该知道……我根本不是什么二奶,我今年只有十七岁,我家里都是农民,我只是在这里打工赚钱的,我和方主任甚至没说过几句话。”
「咯哒」。
“我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去车间跟大家说一声,就说你认错人了……那个人不是我,这样就行了。”
「咯哒」。
“这样方主任也不会赶我走,同事们也不会再刁难我……”
「呸」!
女人听完我说的话,发出很大的声音,她将嘴里的瓜子皮吐到桌子上,甚至还连带着几个唾沫星子。
“说啥呢……”她将手中剩余的瓜子扔回盘子里,一边弹弄着腿上的瓜子碎屑一边淡淡地说道,“我还以为是啥事嘛……”
“对……其、其实没什么大事……”我苦笑一声,“仅仅是几句话就行……这样就能帮我很大的忙……”
“你来坐。”女人随意挥了挥手,可屋子里除了她身边之外,并没有其他能够坐的地方。
“我就不坐了……”我说道。
“咋说呢……”她自顾自地说道,“妹子,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帮你的忙?”
我听完之后一顿,还是努力挤出笑容说道:“姐……这件事说白了和我没有关系……是你……”
“我可以私下赔你一千块钱,就当做是道歉,其他的事你就别想了。”
“什么……?”
我一愣,毕竟这个解决方式跟我的诉求完全不同。
“说实在的,我也不确定到底打没打错人。”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大红色的指甲,轻轻抠弄了起来,“你长得这个模样,在你们车间算得上漂亮女娃了吧?怎么说也不像个本分人,你要我怎么完全相信你嘛?”
我十七年来几乎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夸赞我的长相,可我却完全感受不到一丝开心。
“但我懂法律的,妹子,打人确实不对,所以我赔钱、道歉,这事就这样吧。”
“不……不是……”我有些结结巴巴地说道,“什么叫「不确定打没打错人」……?而且我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想要钱……我只想让你把这件事说清楚而已……你就算给我钱……我的工作也丢了……”
“那你去报警吧。”女人立刻改口说道,“就算你报警了,他们也会让我赔钱和道歉,我统统配合。”
“……?”
“反正你自己选,要不我给你拿钱,你走人,要不你就去报警。”女人说道,“反正没啥区别……哦,对了,你也可以选择不要钱、不报警,随你嘛。”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感觉自己心跳非常快,甚至气得双手发抖,可我到底该咋办?
在这里跟她拼命?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人不是我……?”我低声问道。
“我说了,我并不确定。”她摇摇头,“不管咋说嘛……车间里肯定有「二奶」这个人,是吧?”
“你……”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你一顿之后,我家老方确实消停了不少。”女人盯着自己的手指说道,“那个二奶也不敢再有什么动作了,我的目的不就达到了?”
这是什么道理……这是她的计策……?
不……不对……我好像被她的说法绕进去了……
“那我算什么……?”我颤抖着问,“你冤枉了我……!你让我每天都被几百个人议论……你让我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疏远我……你搞丢了我的工作……这算什么……?”
“算我认错人了呗,所以我跟你道歉啊。”女人抬起头来,漫不经心地看向我,“听好了……「对不起啊」,请问你要多少钱?”
看到她的眸子,我才意识到这是我走进屋子里之后,她第一次正眼看我。
在我过去的十七年人生里,从未想到一件事做起来会如此困难。
就算是亮娃的先天性疾病,我都觉得始终有一个解决办法。
可现在呢?
似乎有一面隐形的墙立在了我和她之间。
她不能共情我,我也不能理解她。
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是给我钱就可以了结的呢……?
我确实需要钱,可我如果拿了这个钱……那我到底是什么身份?
戴在我头上的这顶帽子,还会有取下来的那一天吗?
她站起身,走进屋内,从抽屉当中掏出一千块钱,随后扔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劝你想好吧。”女人又重新坐下说道,“你出了这个门,我就认为你不要这个钱了,到时候你找谁也没用。”
虽然她一直都在低着头,可我觉得她的态度非常高傲。
“你这不是欺负人吗……”我声音颤抖着说道,“我只是个赚钱打工的……你为难我干啥?”
“欺负人?”女人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说了?我道歉赔钱,这还算欺负人?”
是的,从她的角度来看她并没有欺负人,可如果我拿了这一千,我会丢掉工作和名声。
张丽娟(八)
“你、你看这样行吗……”
我吞了下口水,又说道:“姐,我也不需要你去车间里向大家说任何的话,只需要你去车间里找方主任的时候,顺便冲我打个招呼……让大家知道我不是你的敌人……这么简单的事……应该不会给你造成……”
“不行,没商量。”
说完之后她又一次抓起了瓜子,发出了让我崩溃的声音。
「咯哒」。
“那……那可不可以请你跟方主任说一声……让他不要辞退我?”我又问。
「咯哒」。
“给脸不要脸。”女人再一次抬眼看我,“该说的我是不是都说了?我说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二奶,我要是帮了你,你之后去勾引老方怎么办?那我成什么了?傻婆娘?”
我待在原地半天都没有说话。
所以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方主任和他老婆都在骂我「给脸不要脸」。
至于车间里的那些人……他们没有给我脸,但也骂我不要脸。
可是到底谁给我脸了?我又怎么不要脸了?
我只是想证明我是被冤枉的。
如果方主任和他老婆都是这个态度……对于我这种没有身份地位的小人物来说,确实没有任何选择了。
方主任很快就会像他说的一样,用某种我猜测不到的手段将我逼走。
那时候我将没有收入,再加上未成年的身份,没有办法去城里找工作,所以……
我最终还是将目光看向了桌面上的一千块钱。
女人很快注意到了我的动作,随即冷笑一声,说道:“我可说好了,这钱你拿了,事情就了结了,如果你再敢来这里,我就再给你几个大嘴巴子,反正我家里不缺钱,你也不缺打,是吧?”
是的……这钱我拿了,事情就了结了。
虽然给我造成的影响远远不能平息……但我如果不抓住这一次机会,我将一无所有。
既然所有的事情终将发生,我也只能尽量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之中争取一点东西,而眼前的一千块钱,就是我能够争取的最好东西了。
在拿起信封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格外市侩。
这对我来说和一场交易又有什么区别?
方主任和他老婆都想用钱摆平这件事,我也只能看谁出的价更高,毕竟我真的很需要钱。
走出方主任家,我挺直了腰板穿过小区,拐到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到的地方,蹲在地上悄无声息地大哭了一场。
我觉得我好像把自己的出售了。
变故发生的时候,我用五百元出售了可以被殴打的权利,而现在,我又用一千元换来了冤屈的资格。
从此之后再也不可能有任何人帮我说一句话,我自己的解释也永远不可能有人听。
但我用这一切换来了钱。
但是没关系……这一切都没关系的。
我从一开始,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保住亮娃的命。
到时候我们会去城里买一间大房子,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让一切从头来过。
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不介意每天都有人打我一顿,也不介意每天都有人冤枉我,那样我会获得数不尽的钱。
也是在这一天,我的身边仿佛出现了四面看不见的墙,它们将我跟所有人都隔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直都在等待方主任「出招」。
可是老天爷跟我开的玩笑似乎一直让我琢磨不透,方主任还未对我做出任何动作,便被调离了工作岗位。
那一天我看到有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进了他的办公室,仅仅几分钟之后,方主任就灰溜溜地跟着一个大领导样子的人走了出去,随后便没再回来。
有人说他因为作风问题调去了其他车间,也有人说他离开这座城市了,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可我的苦难日子结束了吗?
并没有。
车间很快来了新领导,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他看起来斯斯文文,跟谁说话都带着笑,可眼神里总是凶凶的。
仅仅三天之后,他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我知道他必然也听到了某些风言风语,是时候跟我清算了。
只不过我不太了解他……他会是个好领导吗?
他会和方主任一样,给我钱让我走?
还是会仔细问一下前因后果……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张丽……娟?是吧?”他一边收拾着桌子上的文件,一边抽空看了我一眼,“坐吧,不用站着。”
“领导……”我小声说道,“有什么事吗?”
他将一摞文件杵在桌子上怼了怼,随后翻弄了一下,抽出一张来。
接着他便盯着文件,嘴里发出「啧」的一声。
“坐,坐。”他又抬起头对我说道,“有个事要跟你说。”
见到我无动于衷,他站起身,来到我身后将办公室的房门关上,随后又拖了一把凳子给我,这才回到办公椅。
“领导……要不然你直接说吧?是因为什么事?”我心里始终忐忑不安,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
“确实是个坏消息。”他将文件往前一推,“你也知道我刚调来,车间里有许多不合规的地方需要整顿……嗯……”
只见他摇了摇头,随后叹了口气,说道:“算了,我直说吧。我看了你的资料,今年你满打满算也只有十七周岁,但你工作成绩非常突出,本来想给你网开一面,但最近上面下来文件了……又一次强调了禁止雇佣未成年员工的事情,所以抱歉。”
“哎……?”
“我不知道老方以前是按照哪一批文件招的人,但既然有了新规定,我就必须要贯彻落实。”新领导摇摇头,“这件事也不针对某个人,车间里的几个未成年的工人一视同仁,都会先后辞退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希望你理解。”
“等……等一下……”
我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让他留下我。
“领导……我明年就成年了……我……”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只要您不说的话……”
“这是不行的。”新领导面无表情地摇头道,“如果留下你,我就要留下其他未成年员工,毕竟不能区别对待,可一旦上面追究起来,这件事就是我的责任了。我来到这里是想让车间变得更好,而不是顶一颗雷,这你能理解吧?抱歉啊。”
“可……可我……”我顿了顿,“我真的很需要钱……能不能别……”
“我理解……”新领导点点头,“我完全理解,你这个月的工资会照发,我也不会没收你之前的任何所得,明年成年之后你想回来的话我们也会欢迎,到时候看看新的招聘制度,好吧?”
所以……他是个好领导吗?
他来了三天,确实一直都在整顿车间里不合规的地方。
他增加了员工的午休时间,缩短了工时,增加了劳保预算,下发了高温补贴。
所有的不合规都在逐渐被消灭。
包括我。
他没有戴上有色眼镜看我,也没有和其他人一样非议我。
他只是用了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辞退了我。
张丽娟(九)
我拿着一封非常正规的劝退信,和一个崭新的、装着一千四百块钱的信封,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家里。
一千块钱是我出售自己的冤屈换来的,四百块是我出售自己的劳动换来的。
我终究还是没有等到我工钱上涨的那天。
我推开院子的门,爹就像当年一样,坐在院子里抽着卷烟,娘正在角落里面倒弄着几根玉米。
他们见到我回来,表情皆是一愣。
娘的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就连爹脸上的皱纹也变深了不少。
我们三双眼睛来回望,心照不宣。
我的事情一直都在村子里传来传去,毕竟车间里的男娃女娃都来自附近的村子,爹娘受尽了骚扰。
现在每个人都知道我是方主任的二奶,偏偏只有我不知道。
时至今日他们也不必猜了,我的罪名几乎坐实了。
方主任被调走,仅仅三天之后,我也被辞退。
不问过程,只看结果的话……还有什么比这更有说服力的吗?
一件看起来极其荒谬的事解释起来都没人信,更不必说这看起来非常合理的事情了。
所以我也没有任何解释的必要,那几面看不见的墙一直都在,快把我和家人也隔开了。
我对着爹娘苦笑一声,将手中的信封递了上去。
“爹、娘,身正不怕影子斜……是吧?”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纷纷低下了头。
身正,可影子铺天盖地的斜又当如何?
他们已经看不见我堂堂正正的身子了,只能看到那铺天盖地的影子。
我还需要整整一年才能成年,换做其他人或许就在家里熬过这一年了,可我不行,我成年的时候,亮娃也离成年近了一岁。
我等的是成人礼,可他等的是葬礼。
往后的日子里,我孤身一人去镇上找工作,可现在对于未成年员工的把控似乎很严,找来找去也仅仅是三五天的临时工,几天下来只能赚个十几块。
剩余的时间我就在家里帮忙干活。爹骑着三轮车去村里收脏衣服,我和娘负责洗,一件一毛钱,一天下来也能有几块钱。
终于在两个月之后,我在镇上的人才市场听到别人谈论,更远处的镇子有个新开的电子厂开始招工,包吃住,工资一个月三百五,甚至还会有各种补贴。
虽然我对这个消息听得不太真切,但还是决定去一探究竟。我在路边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通知了家里,接着就坐上了去另一个镇上的长途汽车。
事情比我想象中更顺利,隔壁镇子确实有个新开的电子厂在招工,我以前从未听过电子厂这种名字,也不知道他们会生产什么东西,但我还是去招聘处领了一张表格,坐在马路旁边仔仔细细地填写好,为了能让自己顺利通过面试,我把年龄改成了十八周岁。
为了让气运不再受影响,我还在姓名一栏郑重其事地写下了「张甜甜」三个字。
我真的很希望十八周岁的张甜甜能够带给我一些好运。
厂子里似乎要人又多又急,他们说当天下午就会给出面试结果,于是我坐在马路旁边等待了整整一天。
当招聘经理念到「张甜甜」字时,我几乎整个人都跳了起来,可我坐了一天,双腿早就麻了,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到!”我冲着招聘经理大喊道。
“你就是张甜甜啊?”那人神色疲惫的在众人当中看了我一眼,“你跟着进来吧,剩下的人不用再等了,今天的招聘结束了,明天请早。”
我略微有些慌张地跟着她走了进去,身边还有一些同样通过面试的人。
不得不说虽然我们是从后门进入的,可这电子厂的规模比我之前待的钟表厂要大太多了,这里的地面都抹了亮油油的绿漆,还有一股很特殊的味道。
经理带我们穿过整个巨大的车间,随后来到了二楼的一条走廊。
“时间有限啊,你进这个门。”说完之后她又指了指我和另外一侧的房门,“张甜甜你进这个门。”
我没敢多问,只是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这是临时搭建的一个面试办公室,办公桌上还摆着「面试官」三个字。
我略微有些不解,我不是已经通过了筛选吗?这又是在做什么?
“张甜甜?”面试官抬头看向我,是个四五十岁的大姐,她今天似乎已经面试了许多人,看起来格外疲惫。
“对。”我点头道。
“你初试过了啊。”大姐说,“我看你之前在其他流水线工作过,应该有经验。现在是复试,基本就是走个形式,不用紧张。我们厂刚成立,来了大批订单,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过了初试基本就留下了。”
“哦……好……”
“身份证带了吧?”
“带了。”我刚开口答应,却又忽然想到了什么,“没……没带。”
“嗯?”大姐一愣,抬头看向我,“没带身份证?没带身份证你怎么入职?我们这里要留复印件的。”
“我……”
“算了,你明天带来我给你复印吧。”大姐又说,“反正就是按要求走个形式。”
我知道就算明天把身份证带来,我也没有十八岁。
可我现在能怎么办?
如果不伪造年龄,我甚至连见到面试官的机会都没有。
“姐……我能问问咱们厂的工钱吗?”我问道。
“待遇倒是不用担心。”面试官一边收拾桌面一边说道,“底薪三百八、包吃住、投三险,每个月再按照实际订单额外付费,冬夏两季都有补贴,如果被调去了某些涉及化工品的部门,还会提供口罩和涉毒作业补贴,我们老总厂子很多,该有的待遇都有的。”
虽然很多待遇我都听不懂,但我知道每个月到手的工资要比三百八多多了。
这恐怕是我唯一的机会。
可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弥补年龄这个硬伤?
我只差几个月就十八岁了,可是几个月之后,这么好的工作不一定会等着我。
虽然我在社会上工作了两年,见过了无数人和事,有没有什么经验能够帮我度过这个难关?
有了。
这两年来唯一让我铭记于心的事情,那便是所有看似不合理的事情,都可以转化为一场交易。
面试官似乎也看出我的异样,她抬头狐疑地盯着我,试探性地问道:“怎么了?对待遇不满意?”
“不……”我顿了顿,从自己的口袋中掏出我的身份证,缓缓递了上去,“姐,这是我的身份证。”
她不明所以地接过身份证看了看,很快便皱起了眉头。
“啊?你这样可不行……”
她一抬头,目光便对上了我手中那张灰色的一百元票子。
“姐……能不能行个方便?”
张丽娟(十)
这种感觉对我来说很难形容,我只是举起一张一百元纸币想要送给她。
可我的手却在微不可见的发抖,总感觉自己在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紧张得很。
她究竟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像广告片里那样……说出「你这是侮辱我」?
还是像电视剧里那样让保安把我请出去?
说不定这些大厂看重的是能力、是学历,而不是这些东西。
我记得小学课本上曾经讲过,在地上捡起一团纸花的人可以让面试官刮目相看,而像我这种投机取巧耍小聪明的人通常得不到好下场。
但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是太少了,一切都只能通过自己的尝试。
只见她盯着我手里的票子看了几秒,随后将视线看向了我身后的屋门。
“哎……你说你这可咋办嘛。”她喃喃地说道,“你这不给我添麻烦吗……?”
我不知道她的话是何意,只能将钱举在半空之中不敢动弹。
“现在的年轻人啊……哎……”她不断地摇头,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我手中的钱,“真是没办法啊。”
我甚至不确定她是答应了还是拒绝了,只能听着她有一搭没一搭的抱怨。
几秒之后,她叹了口气,随后伸手将我的报名表撕成了两半。
我的心也几乎在这一刻死了。
看来我还是很天真,说不定这世上大部分问题都不能用钱解决。
我应该诚实一点,用我的能力和真心来打动面试官,而不是这一百块钱。
“对不起。”我看着桌面上被撕碎的报名表说道,“耽误您的时间了。”
「咚咚」。
她伸手敲了敲桌子,在我不解地眼神中说道:“现在说对不起干什么?放这儿吧。”
“放……这儿?”
我感觉她好像说的是我手中的钱,但我不能完全确定。
只见她弯下身子,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张新的报名表,开口说道:“重新填一张吧,日期好说,你连名字都改了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听到这句话,我愣了两秒,赶忙伸手将钱放在了桌子上,面试官不动声色地用一叠资料将它盖住了。
“在这重新写吧。”她头也不抬地说道,“反正你几个月之后就成年了,名字别动,把身份证号的出生日期先改了。”
“好!好!没问题!”我面怀感激地点点头,赶忙接过了笔写了起来。
“记得等成年之后去找综合管理部,告诉他们你的身份证填错了,需要核实修改,然后再改成你自己本人的身份证号,这样就合规了,也不影响以后的评奖评优。”
“谢谢!谢谢!”我一边奋笔疾书一边说道,“实在太感谢了!”
“我也提前说好,一旦你这几个月被发现了年龄造假,那就是你自己的问题,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面试官说道,“我也就能帮到这了。”
“我明白!太感谢了!”
我不仅要感谢她,还要感谢方主任和他的妻子。
他们教给了我人生当中最宝贵的一课。
就这样,我顺利进了电子厂,被分配到组装流水线上,虽然没有涉毒高危作业的补贴,但这个车间确实很好,它会在冬夏两季开空调,环境不难受,然后再发给我们低温和高温补贴。
在这里,我接触了一个以前从未了解过的东西——LED电子广告屏。
在黑黑的背景上亮起红色的二极管来显示文字,它耗电量低,坚硬、稳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了镇上各个商铺的广告门头,甚至连银行也会订购显示屏来进行叫号播报。
很短的时间里,那些潮流的店家纷纷用起了LED显示屏,我们的订单也越来越多。
刚入职的第一个月,我就拿到了五百多块钱的工资,而我所要做的事,仅仅是将显示屏的芯片组装在二极管上。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我开始完完全全地封闭自己,尽量少与其他人沟通。
毕竟我的四周始终都有着看不见的墙,墙的那一头,是家境殷实的同事、是讲着笑话的朋友、是互相爱慕的男娃女娃,而墙的这一头,是我。
我们的阵营从踏入电子厂开始就已经决定好了。
但这里至少让我感觉更有安全感。
毕竟大家都把我当成一个孤僻的员工,而不是某个陌生领导的二奶,他们对我这样的人很少抱有攻击性。
一段日子之后,我发现我们流水线的组装合格率在整个车间内整体偏低,几乎影响了整条线路工人的收入,我便开始逐渐排查问题。
不得不说,LED电子广告屏的原理对我来说太过高深,尽管我作为整个流水线的最后一环,却依然没有办法看出前面究竟是哪一环出现了问题。
于是我开始自己购买一些书籍进行学习,实在不明白的事情,便去向厂里的老前辈花钱请教。
不管是看起来多么难以接近的人,只要买上一包烟、一瓶酒,或者直接给点钱,他们都会愿意敞开话匣子。
渐渐地,我从一个孤僻的员工,成为了前辈口中懂事、好学的后生。
我开始用学到的知识排查我们整条流水线的问题,很快便发现这种科技东西对于我们这些村子里的男娃女娃来说还是太难理解,许多人在组装二极管时便出了错,还有人焊接芯片时走错了线路。
这样的零件运送到我这里,我也只能组装出不合格的显示屏。
于是我为了提高工钱,开始用各种业余时间向其他人讲述组装原理,没多久,我们流水线的平均工资就由五百多元逐渐上涨到了七百元,整条线上的工人看着我时都面怀欣喜。
其他流水线的员工听说之后纷纷来向我请教,看着他们的笑脸和善意,我隐约感觉那些看不见的墙似乎开始出现了裂缝。
我想要走到他们那一边去,他们也想要来到我的世界。
我的人生似乎开始逐渐有了颜色,曾经受过的伤痕也有了愈合的迹象。
这样的日子又持续了多久呢?
持续到我十八岁生日那一天,电子厂由于业务太好而开始全面扩招。
那一天,满囤和他的未婚妻来到了车间。
张丽娟(十一)
那一天恰逢六月初。
时间将要入夏,说热不热,说闷不闷,厂子里的空调说开不开,就只有几个吊扇吱吱嘎嘎地转。
在老旧的吱嘎声中,车间主任带着一行人穿过车间,恰好停在了我面前。
可他没有看我,只是抬起头来对着众人拍了拍手,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望向他。
“我说个事。”他语气平淡地说道,“最近厂子扩招,来了不少新工人,上面要求老带新,每一个老员工最多带两个新员工,有愿意的可以来找我报名,每带一个涨三十工资。”
我几乎没听他在说什么,目光不断地看向人群之中的满囤,随后又一次次慌乱地挪开。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我却像是被什么人抓到了,莫名地想逃。
满囤也看到了我,他的眼神此时也变得复杂,可我却从来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小张。”主任扭头看向我,“别人要自愿报名,但你工作成绩好,你直接带俩吧,起表率作用。”
“我……”
不等我答应也未等我拒绝,主任回头指了指满囤:“张满囤。”
随后主任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那个女生:“……还有张芳,你俩是一起的?”
“对……”满囤支支吾吾地点点头。
“那你俩搭伙,跟小张学徒吧。”主任说道,“剩下的人跟我往前走。”
他就像浩浩荡荡来时一样,又带着一群人二话不说向远处离去。
这诡异的气氛里只剩下了我和满囤,以及那个和他一起到来的女娃。
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但我想逃。
原先的我有一面墙保护着自己,可那面墙不知道是被人拆掉还是被我自己抛弃,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姐!”那个叫做张芳的女娃走上前来很自然地挽住了我,“你也姓张吗?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我……”
“我叫张芳,以后可能得给你添麻烦了。”她说完回头又拉过满囤,“这是我对象,张满囤。姐,咱们三个都姓张,好巧啊。”
我抬头看了满囤一眼,随后不动声色地从张芳怀里抽回了手,若是再被她挎一会儿,或许就会被她发现我在微微颤抖了。
见到我的动作,张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赶忙低头从自己的编织袋子里翻找了一会,随后拿出了一包大白兔奶糖。
“姐!”她将奶糖不断往我怀里塞,“这是我从村里带来的,没什么别的意思……以后得给你添麻烦了。”
“不……”我的大脑始终有些混乱,向外推着她的手,“我不要……”
见到我态度如此坚决,张芳赶忙回头向满囤投去求助的眼神。
满囤似乎比我的状态好不了多少,憋了半天才对张芳缓缓说道:“人家不要……就算了吧。”
“哎呀……你……”张芳顿了顿,又回头看向我,“姐,你别在意,满囤不会来事,有啥事你和我说。”
我从未想到有一天满囤会带着他的未婚妻来跟我学徒,此时那个女娃一口一个「姐」叫着我,把我的记忆一步步拖回到过去的日子。
可她却不知道我今天才刚满十八。
是啊,他们和我不一样,都到了法定年龄才出来打工。所以在这个女娃看来,能够当他们师父的人,自然是个前辈、是个姐姐。
我知道自己没有什么选择,我只能等待事情发生,却没有办法主动出击。
虽然满囤看起来对我没什么攻击性,张芳看起来也很热情,可我就是有不祥的预感。
我当着流水线上所有人的面接过了那包大白兔奶糖,只是暗道这女娃似乎不太会为人处世。
这样大庭广众地给别人送东西,无疑是让我落他人口舌,无论是收下还是拒绝,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可就像我说的,提前踏入社会让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来,大家先把手上的活停一停。”我对众人说道,“这是新来的张芳和张满囤,他们给大家带了奶糖,一起来吃吧。”
说话间,我将手上的奶糖撕开包装,纷纷倒在了自己面前的桌子上。
张芳似乎也明白了我的用意,赶忙改口道:“对、对……这是给大家一起吃的,我们两口子刚来这条线上,以后还得靠各位哥哥姐姐照顾呢。”
看起来张芳比我想象之中要机灵一点,可我不太明白满囤为何变成了如此木讷的人?
是因为见到了我吗?
流水线上的工人们见到这一幕纷纷露出笑容,本就是日复一日地重复工作,一块糖的甜头就足够让他们心情变好。
我也剥开一块糖放进嘴里,心中暗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我便只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若他们能够对以前的事绝口不提,我也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最后看了一眼满囤,努力确认他的眼中是善意还是恶意,我的要求从来都不高,只想有一个地方让我上班赚钱,我要养活家人,更要救活亮娃。
可惜的是从他眼中我既没有看到善意也没有看到一丝恶意,我只像看到了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他就像当时一样选择了沉默。
“你们收拾一下先去宿舍那里报到吧。”我将糖纸搓成小球,“咱们生产线没什么难点,你们坐在我旁边,下午开始跟着大家上工就好。”
“好的,张姐!”张芳笑着答应道,随后从地上拿起了二人的行李,“那我和满囤就先去了,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我望着二人的背影,将手中的纸球弹入了垃圾桶,这么甜的糖果,却用这么脆弱的纸包着……
要是有一天纸破了可怎么办?糖还会甜吗?
我跟工友交代了几声,让他们暂时帮我照看一下我的岗位,随后便拿着自己的身份证、一张新的存折和几包便宜的烟离开了流水线。
今天是我的十八岁生日,我还有一件大事要做,那便是更改的身份信息。
只要能度过这一关,我身上背负的一块大石头就可以彻底落地。
我将在这里扎根生活,直到我赚够足够多的钱。
张丽娟(十二)
我敲开综合管理部办公室的门,略带紧张地走了进去。
“小张?”综合管理部的李哥见到我之后抬起头来,“咋?”
李哥是综合管理部的经理,以前为了打点关系我给他送过几次烟,他对我的印象应该还不错。
我看了看屋内坐着的其他办公室员工,随后咽了下口水,说道:“李哥,我有点事找你,你能出来一下吗?”
办公室内其他人听到我的说法,纷纷抬起头看向了我。
李哥听后微微一怔,随后轻笑一声,说道:“小张,你这是说啥嘛……没事都让你整得像有事一样,有啥话直接说嘛。”
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有些失言了,但也确实没想好该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我的档案修改。
但我了解谣言的威力,一旦我现在走了,麻烦会比修改档案更大。
李哥作为综合管理部的经理,在职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自然比我更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
“好的,李哥。”我大大方方走进门,随后说道,“是关于我这个月奖金的问题,我以为这种事情不能当众说的……”
“哦,嗨。”李哥听后明显松了一口气,“没事,娃,这里是综合管理部,我们每天处理得就是这些问题,大家嘴巴都紧得很。来,坐下说。”
我点点头,坐到了李哥办公桌前,其他人也逐渐收回了目光,开始忙碌着自己手头的事。
“怎么了,娃。”李哥整理着手上的几张表格,抬头问道,“发错了还是发少了?”
“情况是这样的……”我斟酌了一下说道,“我之前那个存折好像有点问题,收款慢,就去办了个新的,想更改一下档案信息。”
“改收款信息啊……”李哥听后似乎不太愿意配合,“档案有点多的,可能需要找很久的……”
“我知道的。”我点点头,“对了李哥,有个朋友送了我几包烟,我自己也不会抽,我想起来你们综合管理部抽烟的人多,就带来给你们尝尝。”
我将几包烟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这些四块一包的烟明明不贵,可有时候却比求人一百句都管用。
“哎呀……小张,你这是干什么嘛……”李哥嘴上埋怨着我,眼睛却笑弯了,说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这孩子……行,你坐着等会儿,我去找档案。”
他背过身去,在档案柜里翻找半天,嘴中一直嘟囔着:“哎……早就和老总说了,他们现在办公都用计算机……又快速又方便,咱们也整一批多好……?”
没多久的功夫,他翻出了我的档案,随后拆开来,将其中的一张表抽出。
“张丽娟……是吧?”他坐回桌前,随后将表格递给我,“小张啊,这个表格涂改就无效了,你不怕麻烦的话重新填一张得了。”
我没想到事情比我想象之中还要顺利,赶忙点头说道:“没问题的李哥,我现在就可以重填。”
他点过头,掏出一张新的登记表和一支笔递给了我,我低下头开始照着手上的存折和身份证号重新填写。
没多久的功夫,一张崭新的表格填写完毕,上面有我所有正确的信息和我自己的名字。
「张丽娟」。
表格还没填完,我便盯着这三个字出了神。
当年算命先生说这个名字和我八字犯冲,希望我改掉。
可实际上呢?在之前的车间别人一直都叫我「甜甜」,我却倒了这辈子最大的霉。
现在大家都叫我张丽娟,我反而过得并不差。
所以这到底……
“张丽娟……?”一个声音在我身后轻轻响起,吓了我一跳。
我猛然回头,一脸笑意的张芳正站在那里:“姐,原来你叫张丽娟?我刚才看到你好像……”
我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她,还未等我说话,李哥先开口了:“你这女娃是哪条线的?咋进来不敲门呢?”
“啊,对不起!”张芳笑着对李哥说道,“李经理,我是刚刚才来的……这是我和张满囤的表格……”
“行,放下吧。”李哥略带不耐烦地点了点桌子,随后拿起茶杯吹了吹表面的浮茶,“以后进综合管理部要敲门。”
“没问题……李经理您别生气。”张芳依然笑着说道,“啊对了……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糖,您吃点吧。”
将表格放在桌子上之后,她又拿出一包大白兔奶糖,放在了我那几包烟的旁边。
这姑娘的心思倒是好,只可惜对于李哥这种中年男人来说,大白兔奶糖的价值远低于一包烟。
“李哥,丽娟姐是我师父,您看在她的面子上消消火。”张芳又说。
李哥听后扭头看了看我:“你的学徒?”
“是。”我回过神来点头说道,“今天刚来的,纪律问题还没跟她强调过。”
“行吧……看在小张的面子上就算了。”李哥挥挥手,“你娃放下表格就出去吧。”
张芳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他低着头看向我手中的表格,又说道:“姐……我果然没看错,你和我们是一个村的啊,咱们是老乡!真的好巧啊!”
“我……”
我下意识地伸手遮住了表格,总感觉自己暴露了什么。
可就算我现在遮住了,以后就不会暴露吗?
“哎哎哎!”李哥听后又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对张芳说道,“你这女娃咋一点规矩都没有,个人档案是能随便看的吗?”
张芳的表情从微笑逐渐变成了犹豫,她根本没听李哥在说什么,只是略带迟疑地说道:“姐……你这名字……挺耳熟……”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咯噔」一声,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快速填完剩下的表格递给李哥:“李哥,给你添麻烦了。 ”
“行,没事。”李哥点点头,“放这吧。”
我站起身,拿着之前作废的表格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我不知道到底该做什么,只知道我的心脏跳得厉害。
张芳只是看见了我的籍贯和姓名,可我却像是被吃干抹净。本以为在我夺门而出的时候她会追上来再问些什么,可她就是那样久久地站在原地,让我心里发毛。
我将手中作废的表格撕成粉碎,随后冲进了茅厕里。
我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这茅厕就如同我身处的人生,恶臭而黏腻,它们从全方位裹挟住我,无论我逃到哪个角落都没用。
张丽娟(十三)
说起来,我根本不确定张芳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并不记得在之前的车间见过她,我只记得满囤。
张芳的表现也确实有些出乎我的预料,那天之后,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对我的事情绝口不提。
她每天只是和满囤一起坐在我的左右两侧,看着我将二极管安装到芯片上。
我也只能当做完全无事发生,不断跟他们二人介绍着这条流水线上应该要负责的工作。
张芳是属于车间里常见的那种女娃,她热心而开朗,但是不够聪明。
她拿着似乎挥散不尽的大白兔奶糖,想要以此征服车间内的所有人,可实际上被她征服的,只有和她一个类型的女娃,她们组成了一个密不可分的小团体。
至于满囤……他似乎也变了,本以为他是因为见到了我才变得少言寡语,可现在看来张芳非常习惯于他的沉默。
他每天只是什么都不说的低着头干活,他鲜有笑容,也少有波澜。
他好像变成了机器,跟流水线合为了一体,传送带动,他就动,传送带停,他便停了。
我去打饭的时候偶尔会见到张芳组成的自己的小团体,她们说着笑着窃窃私语,而反观满囤,大家对他的印象是老实巴交不爱说话,对他的称呼也仅仅是「张芳的对象」。
曾经在车间里光芒四射的少年,不知因何成了这副模样?
连我都未曾被生活打垮,可他却沉默了。
一个月后的一天夜里,我从洗衣间拿着洗完的衣服到小巷子里泼水,隔着老远便听到了小巷子深处的窃窃私语。
“……瓜怂……你早就知道了?”那是张芳的声音。
“我……不知道。”满囤回答道。
“来之前你不知道,来之后你还能不知道吗?”张芳没好气地压制住自己的音量,“你当初为啥不告诉我她就是甜甜?”
“我感觉事情都过去了,而且人家现在是咱俩的师父……你这样也太……”
“师父就能搞破鞋吗?”张芳打断道,“她怎么搞破鞋确实跟我没关系,可她把你害得在之前车间都待不下去了,咱俩为啥来这你不知道吗?”
“我辞职和她有啥关系……”满囤有气无力地答道。
“没关系?村里都传开了……你张满囤当年拿着铁棍保护一个破鞋……”
小巷子里没有灯光,我却隐约看到张芳将手指顶在了满囤鼻子上。
“人家一群人来到工厂追着你俩打,这事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张芳的声音越来越大,“现在我愿意嫁给你已经算是不计前嫌了,你还要让我在她手底下干多久?”
“我怎么跟你说不明白呢……人家啥时候追着我俩打了……”满囤推开了张芳的手,他的声音从小巷当中传出,听起来心力交瘁 ,“我是被冤枉的……那天他们就打了甜甜。”
“打了她,那不就说明她是破鞋吗?”张芳一边说着一边又压低了声音,可那声音依然可以穿透静谧的小巷,“张满囤,如果这事传回村里,他们知道咱们俩在城里跟着破鞋学徒……咱俩日子要怎么过?”
“我……”
“你还想再让人嚼舌根?”
听到这里我才明白了满囤为何变成了这副样子。
当我离开的那一刻,已经习惯于在谣言当中发动攻击的工友一时之间没有了目标,所以他们不知从何时起,将矛头自然地转向了满囤。
他们开始尽情攻击这个第一时间拿着铁棍挡在我面前的男娃。
那些我不愿意回忆的污言秽语必然也从四面八方扎进满囤的身体,逐渐将一个阳光开朗的男娃,刺成了现在这般少言寡语的懦弱样子。
虽然听起来很讽刺,但也不得不说……满囤的处境已经比我好过多了。
他是个男娃,意气用事保护了一个女娃,就算谣言疯传一阵子,很快也会失去新鲜感,可我不同。
我头顶的帽子有着千年文化底蕴。
这顶帽子成了精,它叫着「三从四德」和「贞洁牌坊」两个帮手一起,顺带给我扣上了莫须有的罪。
它站在我的头顶随风呼喊,和每个路过的人宣告着我从没做过的斑斑劣迹。
毕竟是妖怪化成的帽子,所以我扔不掉也摆不脱,只能任由他们榨干剩余的我。
人们都在听那顶帽子的话,谁会愿意听听帽子下的我在说什么?
妖的言才能惑众,我的言不能。
如今张芳早就知道我的身份,只是碍于我是她的师父而不好发作。
与其说是碍于情面,更不如说她担心连累到自己。
可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现在难道要去跟所有人说「将来有一天别相信我是二奶这种话」吗?
站在小巷口,我不知道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
既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反而像是彻底融入了静谧的黑色。
“小张?”
一个声音忽然在我身后响起,吓了我一跳,小巷子里的声音也在此时戛然而止了。
我扭头望去,是综合管理部的李哥。
“你这孩子,大半夜抱一盆水在这发呆呢?”
“我……”
我一时语塞,赶忙转身将那盆水泼在墙角,敷衍了几句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我似乎能够预感到,事情从这一刻开始变得有些不太寻常了。
我不小心听到了张芳和满囤的谈话,无疑撕破了她这一个月来伪装的面具,在我束手无策之下,她终究还是发动了全面进攻。
「二奶」的传言是一场不可见的瘟疫,先是在她的小团体之间孵化出了影子。
那几个病了的姑娘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化,就算在食堂吃饭,见到我时也会瞬间停止一切交谈。
我知道,她们感染了。
再后来,便是厂子里的其他男娃女娃、大哥大姐们。
不得不说城里的车间纪律管理得比村里要好很多。
明明那么多人中了招,却没人跳到我面前,他们只是交头接耳、遮遮掩掩地在背后咳。
可他们不知道只需一眼我就能看出他们到了哪个阶段。早期的症状一般带有轻蔑、戏谑的迹象。晚期则会伴随嘲弄和冷笑的并发症。
这些症状早晚会爬上那些幸存者的脸,只要幸存者还在车间,只要他们还正常。
我太了解这东西的传染性了。
它靠空气和语言传播,一旦沾上便会让人失去最基本的判断能力,沉迷于口舌之快的陷阱之中,随后人云亦云,充满攻击性和恶意,最终不可救药。
而我呢……
我四面重新筑起了高墙,我缩在自己的角落之中,把自己隔离了。
张丽娟(十四)
变化了眼神的行尸走肉开始大面积的游走在车间内。
看来这东西传播的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
车间里一条条忙碌的流水线穿过我,一群群涌动的人流途经我,它们一齐奔向那个无可挽回的结局,只有我还在原地故作正常。
可是为什么没有人来跟我谈谈呢?
你们的眼神都变了,哪怕出现一个人告诉我你们需要解救……我也会想尽办法帮你们治好。
可你们为什么如此沉默呢?
难道我需要在开晨会的时候主动站到众人前面,大喊一声「我来帮你们」吗?
……
“都静一静!”
车间主任的一声呼喊,让我的思绪回到了眼前。
我正和一群人站在车间中央,等待着领导的晨会训话,可由于大家始终都在交流病情,场面至今都没有安静下来。
我看了一眼车间主任的眼神,有点摸不准这种高段位领导的神态,他们的神色始终严肃而轻蔑,让我一时半会居然看不出他是不是病了。
他面带不悦地看向刚才还在吵吵闹闹的工人,随后说道:“最近的纪律是咋回事嘛?开个晨会都安静不下来,这么多话要说吗?”
众人听后纷纷压了言低下头,假装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上周咱们车间的生产效率极差。”车间主任怒斥道,“不仅有几条线没达到生产量,连合格率都整体下降了,天热了,人都浮躁了是不是?!”
众人把头埋得更低,假装上周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更难听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玩的,这里没人惯着你们,别给我吊儿郎当!”车间主任又说道,“我们车间一直都不缺新人,干不了的今天就给我走人,听到没?”
我来这里有一阵子了,很少见到他发这么大的火,看来最近大家最近的工作都被病情耽误了。
“唯一需要表扬的是张丽娟线上。”车间主任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他们上周不仅超额完成任务,合格率也再创新高,鼓掌。”
一句「鼓掌」说完,车间主任自己鼓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而反观工友们不仅没有鼓掌,反而再次响起了窃窃私语。
车间主任没有被感染,可他不知道这些工人还带有「不能给张丽娟鼓掌」的症状。
“你们这工作态度是怎么回事……?”主任明显感觉情况不对,鼓掌的手也停下来了,“懒懒散散的像什么样子?对工作不满意是吧?”
听到他的语气越发严肃,有人开始渐渐鼓起了掌,那掌声力道很轻,动作很慢,声音难听。
接着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
无数嘲弄掌声组成了这一次晨会最荒谬的合奏。
“张丽娟带的学徒下周转正。”主任又说,“全线工人五十块钱奖金,剩下的人好好干,想要钱,指标就摆在那里,没人拦着。”
听到「学徒转正」,张芳身边的几个病友伸手拉住了她这个病毒源头,随后露出「太好了」的神情,像是她终于得救了。
而其余众人又开始传来嘈杂的窃窃私语声,我一句都听不清。
虽然不知道内容,但我也大概可以猜测一下。
他们说“车间主任对张丽娟这么好,怕不是也有一腿吧”。
他们说“二奶还能有奖金,真是没天理了”。
他们说“靠勾搭别人上位,也有脸在车间里待着”。
他们说自己不太舒服,可能需要就医。
可他们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奖金吗?
我虽然身为组装流水线的最后一环,可是小到焊接口,大到电路板,所有的相关知识我都烂熟于心,我只是用他们患病的时间强化了自身。
只要他们想,他们也行,可他们得先把自己治好。
车间主任再次皱着眉头扫视过众人,目光如同音量键一般,将扫过的地方静了音。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你们要是有啥问题嘛,现在就给我大大方方说出来,在下面说话算啥本事?如果明天晨会我还见到你们这个态度,每个人扣一百。”
这句话的力度应该是这次晨会最重的,再也没有人敢出声说话。
车间主任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秘书:“今天说的话都记下来了吗?”
“记下了。”秘书点头道。
“好。”车间主任从手中抽出一张表格,伸手递给了他,“把今天表扬的公示信先张贴了,其他人有没有啥要说的?我现在给你们机会说,过了今天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这种领导的威慑性发言这些年我听了很多,他们并不想听到员工真的反映问题,只是想将问题压紧、填埋。
这种方法对他来说有好处,可对我来说只有坏处。
我仿佛又回到了以前,身处于一个奇怪的中央位置,抓不住前面和后面的救命稻草。
没有人将这件事挑明,代表着我始终没有解释的机会。
他们窃窃私语的声音不仅不会传到我这里,也不会传到领导那里。
所以我应该不会被辞退,只是会过得格外艰难。
但……这种冷处理,会不会是个更好的方式?
我不做任何回应,领导也当无事发生,这样他们还会坚持多久?
我不确定结果,毕竟正常人一辈子都遇不到这种事情,所以根本猜不到不同的解决方法会带来怎样的后果,但我感觉自己的心态还能坚持得住。
或许之前的车间经历让我成长了。
主任散会之后,秘书将公示信张贴到了宣传栏。
上面写着:
本周张丽娟同志负责流水线合格率再创新高,生产效益超过上周5%,全线工人一次性发放奖金50元,大写伍拾圆,特此公示三天,有异议者请联系综合管理部。
所以这算什么呢?
算是标靶。
它把我从每个人小声谈论的处境,硬是拉到了可以公开辱骂的地步。
第二天,我拿着洗刷好的饭盒路过宣传栏,余光看到有些异样,转过身,发现「张丽娟」三个字不知被谁用涂改液修改掉,然后用红笔写上了潦草的「破鞋」二字。
我手里死死捏着饭盒,盯着那张公示信息看了几秒,随后又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离开了。
我什么都没做过,所以这「破鞋」二字和我有什么关系?
但正如我所说,很少会有人经历这种事。
所以无论选择什么样的应对方案,都没有办法预料后果。
众人见到我对那「破鞋」没有反应,似乎感觉我的承受能力比他们想象之中更强大,于是他们为了击垮我,逐渐加大了火力。
张丽娟(十五)
他们要如何才能罢休呢?
其实我心中有了答案。
只有我喊痛,他们才会罢休。
我若是将自己封闭在看不见的墙里保护起来,他们下手就会越来越重。
他们不要你安然无恙,也不要你熟视无睹。
他们花费时间和心力发动了攻击,所以你要痛。
这一切的逻辑很简单,就像最简单的电路。
接了电,灯就亮。
若是不亮,那就是灯的问题。
我低着头组装着显示屏,身旁一个工人忽然拿着一个小小的LED灯对着另一个工人挤眉弄眼,他们的谈话刻意提高了音量,能保证传到我的耳朵里。
“哎!看!”
“看啥嘛?”
“你看这个LED灯的头……尖尖的,像不像个奶?”
两个人说罢嗤笑了几声,随后又拿起另一个LED灯。
“看,两个灯叫啥嘛?”
“啥?”
“二奶嘛。”
我听着那些话,面无表情地低着头,组装着手上的显示屏。
无论是男娃还是女娃,他们污言秽语的杀伤力远远超过了之前的车间。
之前的车间工人都是刚成年,虽然也有着大量的辱骂,可是那些话不至于痛伤我的灵魂,他们只是用最纯粹的心思表达着毫无内涵的恶意。
可现在,车间里的成年人和中年人非常多。
他们若是想要用语言伤我,凭我十八岁的阅历又要如何抵抗得住?
可我真的不想喊痛。
这世上的痛感可真奇怪,就算身上毫发无伤,还是会感觉痛。
就算这些事我从来都没做过,他们捏造的那个人也根本不是我,还是会感觉痛。
可是一旦我喊了痛,那就等于承认了这些劣迹。
这种处境正如他们一开始就秉承的观点——既然说得不是我,那我怎么会生气呢?
一个陌生女人毫无缘由的巴掌,将我扇进了无间地狱。
而这里甚至没有那个女人,也没有方主任,可我的身份却没有任何改变。
……
“张芳。”
我走到张芳面前,憋了很久还是叫出了她的名字。
“哟……” 张芳露出笑容,抬头望向我,随后缓缓地站起身。
她身边的几个女娃见状想要伸手拉住她,却被她制止了。
“这不是……师父吗?”她露出胜利者的姿态,开口对我说道,“师父怎么有空来找我了?”
“张芳,我不是二奶。”我语气严肃地说道。
她盯着我的眼睛略微皱眉,随后笑着反问:“什么?”
“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明一下,方主任的老婆冤枉了我,方主任还因为这事被调走了。”我又说道,“这些情况都跟我没有关系。”
我将声调渐渐提高,吸引了整条生产线的人注意这里发生的事情。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张芳摇摇头,“师父……你就是来解释这件事的吗?行,我知道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先上工了。”
“不止这件事。”我打断道,“我需要和你好好谈谈,你告诉别人我是二奶,可你没有证据吧?”
“证据……”张芳被我的问法搞得一愣,随后又理清了思路,“不对吧,师父,那你又有什么证据证明你不是二奶?”
“这样说的话就值得讨论了。”我说道,“证明不了无罪就是有罪吗?那你又有什么办法证明你以前没杀过人?”
“我……”
或许这是张芳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和我争论,一时之间竟然被我的说辞呛住了。
她应该从未想过我是这样的人。
周边围观的群众开始越来越多,他们似乎都在等待着我们这一场辩论的结果。
虽然我表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可我实际上紧张的发抖。
能不能一次性治好他们的瘟疫,或许就看这一次辩论了。最好的结果是他们能大体康复,只留下伴随终身的后遗症。
现在战火已经被点燃,所有人都开始罢工围观,用不了几分钟就会传到车间主任和老板那里去,我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输入治疗剂。
“你……你这就是歪理!”她回过神来说道,“杀人那是犯法的,我要是犯了法我还能站在这吗?”
“所以「二奶」不是犯法的事,你就可以用它来冤枉我吗?”我严厉地喝道。
“我……!”她再一次被我呛住,眼看就要处于下风了。
“张丽娟……你别吵架啊……万一让领导知道了……”张芳身边的一个女娃似乎想要打圆场,在一旁不合时宜地将声音递了过来。
“你不要说话。”我看着她说道,“之前的事你不了解,一切都是听张芳说的,所以你也不知道真假。现在我单独问她,和你没关系。”
我感觉我似乎有了经验,在这种极度劣势的场景之中,我没有办法战胜所有的人,所以我只能找准一个目标。
她听到这句「和你没关系」,自知理亏,也只能默默闭上了嘴。
“照你的说法,没看见就是没发生。”我又对张芳说道,“你根本不在我之前的车间,车间里所有发生的事你都不知道,又为啥要造谣呢?”
“你……你……”张芳咬着牙,发现自己似乎被逼入了死角,于是话锋一转,说道,“你就是强词夺理,如果真的不是你,我们在公示栏上写「破鞋」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现在你倒是来本事了……”
“就像你说的,写「破鞋」又不是我,和我有什么关系?”
正在我再一次把张芳逼入死角的时候,一个身影却从人群当中缓缓走出来。
他推开所有人群,站在了我和张芳之间,可他这一次没有用后背冲着我,反而面对着我,说出了和当初一模一样的话:
“咋了嘛……?弄啥的你们……?”
只可惜这男娃眼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光芒,像是对一切事情都已经失去了兴趣的老者。
一样的人、一样的话,可这一次我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成为了他的敌人。
他就像上次一样保护着自己喜欢的女娃,
见到满囤挡在身前,张芳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救星,她赶忙拉着满囤对我说道:“张丽娟,你刚才不是说我没亲眼看到吗?有本事问满囤啊!他当时和你在一个车间,别人不知道,他还不知道吗?”
此时所有人都看向了满囤。
在他们眼中,这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一直都很本分,必然不可能说谎。
所以……他应该会给出最公正的答案吧?
张丽娟(十六)
我伸手用力地捏着自己的衣角,就算所有人都相信满囤是个老实人,可我不信。
“啥知道不知道……?”满囤回头看向张芳,“到底在说啥?”
“就是这个女人在之前的车间搞破鞋的事情嘛!”张芳大声怒吼道,“你不是之前和她一个车间吗?你看到了吧?”
虽然我对着满囤的侧脸,可我看到他的表情格外痛苦。
是的,站在满囤的角度想想就知道,如果要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讨论,那撕开的不仅是我的伤疤,还有他的。
毕竟这场「二奶风波」他也是其中一个受害人。
虽然受到的伤害跟我身上的相比不值一提,可他痛了。
张芳明显被我气昏了头,她已经不在乎满囤的处境,非要让他当众拆穿我的「真面目」。
“你说啊!”她摇晃着满囤的身体,“你咋又变木头了嘛!你说啊!”
满囤听后沉默良久,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口说道:“别闹了……好不容易找到工作……快上工吧……”
“我闹?我闹啥呢嘛?”张芳猛地推了他一把,“张满囤我真是猜不透你……为什么你一直都在护着这个破鞋?!”
听完这句话,满囤的表情可算是有了变化,那五官的组合从故作镇定,逐渐变成了疼痛难忍。
我可以想象他有多痛,也可以想象他为什么会痛。
他能够和张芳一直谈到备婚的阶段,甚至愿意和她一起奔赴外地,原因恐怕只有一个。
那就是他认为至少张芳是相信他的。
在他眼里,张芳相信他没有保护一个「破鞋」,亦或是相信那一伙人并没有追着他打。
可现在张芳的一句话,将这种信任彻底抹杀了。
“我什么时候护着她了……张芳你……”满囤略微颤抖着说道,“我都和你说过很多次了……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你别岔开话题!”张芳说道,“张满囤,我就问你一句话,张丽娟在你们之前的车间是不是领导的二奶?!”
众人鸦雀无声,目光在我们三个人身上来回扫视,我和张芳的对决也终于迎来了裁判。
可是这个千疮百孔裁判……究竟要给出什么样的答案才会符合他现在的立场?
他会将这子虚乌有的罪名彻底扣到我身上吗?
只见他低着头,沉默良久,才终于说出了只有他才能说出的答案——
“我……我不知道她是不是。”
听完这句话,人群当中的寂静感似乎提高了一个维度。
“不……知道?”张芳听后也是一愣,“张满囤你在说啥呢嘛?你们全车间都知道,你不知道?!”
我听完之后也缓缓低下了头。
满囤还是老样子,他没有说谎,他确实不知道我是不是二奶。
他现在明白了仅靠那些荒谬的证据以及各种流言蜚语,根本没有办法判断一个人到底做了什么。
可一旦他否认了我是二奶,那他就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这种处境曾经把他推入过深渊,他不可能想重蹈覆辙。
所以他说不出「是」也说不出「不是」,只能说出「不知道」。
可对于我呢……?
这个答案和「是」没有什么区别。
毕竟在大家眼中老实本分的张满囤,支支吾吾地说出了「我不知道」。
如果这件事是谣言,他为了保住一个女孩的清白当然可以信誓旦旦地否认,可他仅仅说了「不知道」。
好一个「不知道」。
我往前缓缓走了一步,小声说道:“张满囤……你应该知道谣言的威力吧?我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你都不肯将我往回拉一把吗?”
“可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完全没办法确定你是不是……”他低着头,不断露出痛苦的神情。
不等我跟他说上下一句话,张芳忽然冲上来将我狠狠地推开。
“张丽娟!你别水性杨花了!现在又要勾搭满囤?!”
我浑身都没了力气,被她推了一个趔趄。
我始终是太天真了,这场对决从一开始我就不可能赢。
张芳站在千年历史的制高点,和妖怪一起龇牙咧嘴。
她将瘟疫传播给了无数爪牙,这些爪牙会在余生里一直谈论我。
他们会笑着、摇着头,将这件事代代相传,更有甚者还会教导他们的子女不要成为我这样的人。
原先我认为这种情况会持续很久,直到我死,可现在看来……
就算我死,也永不停息。
我听到身后的众人纷纷响起了脚步声,回头看去,车间主任带着秘书一脸怒意地走了过来。
是的,我们这一次的争吵和集体罢工没有什么区别,他再一次发了火。
“你们准备弄啥……?”他努力压制着声音,用肩膀撞开人群,来到了我和张芳面前,“彻底不想干了是吧?我就感觉你们最近奇奇怪怪的,到底啥事情?!”
我迟疑了两秒,开口说道:“主任,我想叫派出所,这里有人给我造谣。”
“造……”张芳听后一愣,赶忙看向我,“张丽娟你个贱怂……你疯了?你自己搞破鞋还要叫派出所!”
本来一脸怒意的车间主任在听到「派出所」三个字的时候明显变了神情,似乎事情比他想象之中的还要严重。
“什么破鞋……什么派出所?”他愣了愣,开口说道,“有啥事情私下解决不了吗?叫派出所要耽误多少功夫?你们不要因为个人的事情扰乱整个车间的生产,耽误了出货进度,你俩谁赔?”
“那就让她来赔。”我咬着牙说道,“她造我的谣,凭啥我赔?!”
见到情况愈演愈烈,车间主任终究还是犯了难,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张芳,最终还是回头对秘书说道:“用我办公室的电话打,记得跟他们说事情不大,别兴师动众,不用来太多人。”
“好!”
我不知道在原地等了多久,或许十分钟,或许二十分钟,大家的气氛诡异的可怕,车间的生产也全都停了。
我知道自己这一次应该是闯了天大的祸,可谁能教教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始终很无助。
既然我没有办法平息这件事,就只能将他继续扩大。
直到两个公安来的时候,我才抬起头望向他们,见到他们的警服,我忽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后来仔细想想,那似乎是一种「终于有人来救我了」的感觉吧。
“啥事嘛?”两个公安夹着包,一边扫视着众人一边来到我和张芳面前。
张芳瞪着一双大眼睛看向他们,不知是紧张还是害怕,半天都说不出话。
张丽娟(十七)
见到我们没说话,一个年长的公安「啧」了一声,又问道:
“谁报的嘛?我是来了解情况的。”
“我。”我忍住泪水,指着张芳开口说道,“这个人造谣,这个人说我是个二奶!”
“啥?”年长的公安将公文包又往上夹了夹,往前走了几步,盯着张芳说道,“你造谣?”
“我、我没有!!”张芳叫道。
“你没有,人家怎么说你造谣嘛?”公安又问,“你说了没?”
“我、我说了……”张芳结结巴巴地说道,“但是我说的不是造谣!我说的全都是真的!”
“真的?”公安又扭头看向了我,“那你到底是不是二奶嘛?”
听到这个问题我略微有些发怔。
这是什么问法?
明明是我叫的公安,他却仅凭张芳的一句话便将审问对象转成了我?
“我、我当然不是!”面对公安的盘问我也略微有些紧张,“我要是二奶我咋可能报警,又咋可能说她造谣?”
年长的公安点点头,又看向了张芳:“那你凭啥说人是二奶嘛?”
我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在参加什么羽毛球比赛,这滚烫的盘问如同我和张芳之间的球,只能在裁判的见证下不断回击给对方。
“我、我们村里家家户户都知道!”张芳指着我说道,“连我爹娘都知道张丽娟是个傍大款的二奶!”
“唉。”年长的公安听后摇了摇头,对张芳说道,“你们村子里的事情都属于家务事了,你们年纪轻轻找到这么好的工作是不是应该珍惜?附近多少人想进这里还进不来,你们倒好,进来了还吵架,村里的家务事都带到城里来了。”
“吵……吵架……?”我看向公安,“不、不是的……我们……根本不是吵架!而且这怎么可能算家务事……她说我是二……”
“两个小女娃十八九岁,都精神得很,交个朋友不好嘛?”老公安语重心长地说道,“好在这次没打架,也没人受伤,这样吧,我做个主!”
他扭头看向张芳,笑着说道:“你娃说人家就是不对,这件事是你不好。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道个歉,行吧?”
“我……”张芳听完之后也有点愣了,“我道歉……?”
“就当交个朋友嘛。”公安笑着摇摇头,“我也从你们这时候过来的,谁没有年轻气盛过啊?等你们老了之后想想,还是这个时间交的朋友最真诚。”
搞啥……
我听完之后也赶忙接道:“不!我不要她道歉!她道歉算什么?!”
而且「交朋友」是什么诡异的说法……这个人想逼死我,我却要和她交朋友?
“啧!”公安扭头看向我,“你娃有点不懂事了,年轻人火力旺,互相说几句很正常,我让她当众道歉还不行?你真想打官司?”
车间主任听到也在旁边插话道:“张丽娟!你不要把事情搞大,一切以生产任务为主,明白没?”
“啧!”公安回头白了车间主任一眼,“啥话嘛,一切要以人民为主!”
“对!对对对!”车间主任赶忙点头赔笑,“我说错了。”
“搞啥……”我颤抖着说道,“我不要她道歉……我……她冤枉我……”
我以为自己成长了。
我以为自己可以独立面对一切问题了。
可我现在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的时候。
彷徨,无助。
我不知道要说什么来让自己的处境变得好过一些。
“我不道歉!”张芳皱着眉头说道,“我又没说假话,我道啥歉嘛?!”
是的,不仅我彷徨,连张芳都觉得冤枉了。
公安听到这句话眉头一皱,随后点点头:“行行行,你娃不接受调解是吧?小王,拿本子出来立案,把案发地点记下来。”
“别别别!”车间主任赶忙上前伸手阻止住了年轻公安,对年长的公安笑着说道,“别,大哥,多大事情嘛,她们接受调解!我说了算!”
“真的?”公安看向车间主任,又望了一眼张芳,“你接受调解吗?能道歉不?”
“我……”
“张芳!”车间主任回过头来怒吼道,“你娃好好说话!要是敢因为自己的事情给车间抹黑,后果你自己清楚!!”
“啧!”公安又扭过头去白了主任一眼,“做领导的……不要吓唬小女娃嘛。”
“对!对对对!”主任赶忙答应赔笑道,“我就是有点着急了,想给你们帮帮忙,那句话咋说来着?警民一家亲……哈哈!”
张芳听后张了张嘴,随后低下头。
沉默良久,想了又想,最终说道:“好……我知道了,我道歉。”
说完之后她抬起头盯着我,既不情愿又难听地挤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呵。
上一次我听到这句道歉,来自那个胖女人。
她说「听好了,对不起啊」。
按照正常逻辑来说,伤害我的两个罪魁祸首都道了歉。
所以我应该大度,应该原谅她们。
可我没疯。
“这就对了嘛!”公安笑道,“两个小女娃没打人也没骂人,就是吵吵几句,真打起官司来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嘛?留案底啊?以后咋办嘛?”
“就是就是!”车间主任也一直点头道。
事情办完了,车间主任恭恭敬敬地送二人出门,留下了我们一众工人不知何去何从。
这就……结束了吗?
我抬头看向张芳,所以现在……我和张芳就是朋友了?
真是荒天下之大谬。
若不是我记挂着亮娃,我绝对要杀了她和那个胖女人。
就算我会被枪毙都无所谓,我的人生已经毁了。
我早就该相信那个胖女人的话,她说过就算这件事报了警,也仅仅是让对方道歉或是赔钱。
可那一顶扣在我脑袋上的妖怪帽子怎么办?
会有人帮我拿掉吗?
是的,这一次张芳没打人也没骂人,我能要求的无非就是一句当众道歉。
可我感觉非常痛。
这个有可能缠绕我一生的痛,在公安看来是十几岁的孩子打闹,在领导看来是大事化小,在传谣者嘴里是我本性如此,可没有人能设身处地的为我想一想。
“都散了散了!”车间主任的秘书也在一旁跟众人喊道,“管别人的事不如管自己的事,不想扣钱的话赶紧上工了!”
众人逐渐散去,假装无事发生,可那窃窃私语声在提醒我这件事并没有结束。
如果攻击我仅仅道个歉就可以了结,那我接下来要遭受的攻击将会更多。
毕竟对他们来说这没有任何代价。
更何况,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没有任何一件能够证明我是冤枉的。
张丽娟(十八)
这个月我终于回了家。
算算日子,我为了省那几块钱的汽车费,已经三个月没回来过了。
村里还是老样子。
景色一成不变,天上飘满黄土,人们眼中露出对我无尽的厌恶。
马上就要到家门口时,我听到了嘈杂的吵闹声。
我心中一慌,提着东西加快了步伐。
转过一条小胡同,目光扫过我家的房子时,我甚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看哪里。
大门的左侧被人用红色油漆刷上了「荡妇家」三个字,大门右侧被人歪歪扭扭地画了两个奶。
而正中央此时站着一大群人,我爹正在跟什么人大声叫嚷。
“爹……”我赶忙穿过人群走上前去,发现大部分都是围观的村民,跟我爹叫嚷的是另一个老汉。
“娟娃……!”爹看到我的时候神色一慌,到嘴的话也没说出来。
和我爹叫嚷的老汉听到一声「娟娃」,也扭过头来看我。
“好……张丽娟……狗贱怂……”老汉怒吼道,“你娃不让我娃好过……我现在就抡死她……”
老汉不知发了什么疯,拿起一根大木棍就要抡我,爹见状赶忙用头顶住对方的胸膛,大声吼道:“抡谁?!抡谁?!有本事你打我嘛!”
“你个球势子!真以为我不抡你?!”
“你打我嘛!你打我嘛!”爹大叫道。
爹似乎认为只有这样的方法才能保护我,一旦这人打了他,那就没理由打我了,可这样是行不通的。
两个老汉撕心裂肺地大喊大叫,我站在原地一动未动,村里很多大人都这样打架,他们会抄起家伙大声示威,可始终都下不去手。
但这到底是怎么了?
老天是准备一步一步将我逼入死路吗?
不但有人在言语和精神上攻击我,现在还有人拿着木棍要来打死我。
趁这功夫,娘从屋内打开门,一脸泪痕地跑出来,将我拉进了屋内。
“娘……咋了嘛……”见到娘,我一时之间五味杂陈,一直以来假装的坚强瞬间碎裂,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洒,“到底咋了嘛……”
“娟娃!”娘哭着抱住我,“你先别害怕……你是不是招惹了一个叫张满囤的男娃……人家当爹的找上来了……”
“啥……?”我一愣,“我招惹……满囤……?”
由于最近确实跟满囤发生了一些事,可我不确定到底怎么样才算「招惹」。
“有个叫满囤的男娃好像病了!”娘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他爹说都是因为你,现在满囤不去上班,整天喝酒不上进……他还没结婚的媳妇也跟着闹分手,你说这是咋了嘛?”
听到这个说法,我一时之间都不知道从何解释。
我在车间里过得本来就是地狱一样的日子,也压根没留意过满囤是不是去上班了。
可这些情况是因为我吗?
是,但不全是。
他因为我变成了这样,所以我应该跟满囤说句抱歉?
我有害过他吗?
“要不然别管了……”我苦笑一声,顺便擦干了眼角的泪,“对,娘……别管了……”
“啥……?”
“我不想管了。”我摇摇头,“把爹也叫回来吧,别让他在外面和人家吵吵了,我……去看亮娃。”
我忽然之间感觉非常疲惫,已经不知道该从哪一段解释了。
就算解释来解释去,归根结底也还是那句老话。
我什么都没做。
“姐……”亮娃缩在床上,小心翼翼地看着我,又扭头望了望窗外,“咋了嘛……谁和谁打仗了?”
“亮娃。”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没啥事……姐给你买零食了。”
“姐……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亮娃说道,“姐你别害怕……”
“姐不害怕,姐一直都不害怕。”我摇摇头,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包上好佳。
“姐!你上次不是说……你在车间里认识了一个男娃,会讲笑话,人也好……”亮娃颤颤巍巍地说,“让他当姐夫……让他来帮忙打仗……”
听到这句话,我正在拆零食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
真是讽刺的说法啊。
亮娃形容的那个人,我已经不认识了。
我认识的那个人,也已经不是这副样子了。
他不仅不可能成为亮娃的姐夫,他爹还要拿着木棍抡死我。
安顿好亮娃,我来到院子中,听到外面依旧嘈杂,娘也依旧在院子里急得抓耳挠腮,她手里一直死死地抓住一根笤帚,仿佛如临大敌。
“娘。”我走上前去,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三个月赚了两千多块钱,你有空去存了吧。”
“娟娃……”娘没有接存折,只是听着门外争吵的声音满脸都是泪,“娘到底该咋办……娘真的不知道该咋办……”
我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了她,轻声道:“娘,别害怕,交给我,我来和他们说。”
“娟娃……你别出去了……娘不想看你被他们欺负……”
“没事的娘,我不怕被欺负。”
我让娘在院子里等着,随后推开了门。
门外嘈杂的声音在我出现之后瞬间变得安静无比。
两个正在争吵的老汉纷纷望向了我,围观群众的神情也在此时精彩无比,仿佛一出更大的好戏要登场了。
我缓步走上前去,站在两个老汉之间,将爹挡在了身后。
他们似乎都没有预料到我会忽然这么有胆量,一时之间全都愣住了。
趁着满囤爹发呆的功夫,我从他的手中拿过木棍,随后猛猛地敲向了地面。
「噼啪」。
木棍从中间应声断裂,留在我手中的一截格外锋利。
我直起腰,在满囤爹一脸恐惧的目光之中,将半截木棍递给了他,随后用尖锐的一面抵住了我的喉咙。
“你……你做啥……”满囤爹声音发抖地说道。
“不是要找我算账吗?”我问道,“是不是我死了,事情就解决了?”
“啥……”满囤爹皱着眉头说道,“你真以为我不敢……”
“扎。”我说道,“往我脖子上扎。”
张丽娟(十九)
我的脖子明显感觉到了木棍的坚硬感,划得我皮肤生疼。
可在得知我马上就能死的时候,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莫名地放松。
为什么我之前没有想到这个方法呢?
只要这根木棍扎下去,我的烦恼、爹的烦恼、娘的烦恼也就都烟消云散了。
说不定满囤他爹因为杀了我,还要赔点钱,真是这样的话,亮娃的烦恼也解决了。
真好啊……
“疯婆娘……”满囤老汉咬住了牙,“你个狗贱怂……”
“这话我听得太多了,腻了。”我往前走了一步,满囤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光骂我怎么解气?我就是张丽娟,我和你儿子总共没说过二十句话,他变成这样你要找我算账,那现在就一次性算清楚,这一次你扎死我,我和他的账就算清了。”
“你个疯婆娘……骚货……”满囤爹颤抖着说道,“你到底干了啥……你把我儿子搞废了……”
“那你最好还是去问问你儿子。”我说道,“让他亲口讲讲我到底干了啥?我张丽娟到底对他干了啥,又对他说了啥?我有没有碰过他一根手指头,有没有跟他说过一句不该说的话?!”
见到满囤爹一直都在后退,我抓住了他的手,阻止了他的行动。
他为什么愤怒成这样,却不敢杀我呢?
“你可别当闷怂。”我说道,“有胆子拿着一根木棍到我家门口,没胆子用这木棍扎我吗?”
“你……”
“你找的人是我。”我说道,“拿我爹逞什么威风?”
我抓着他的手,感觉他一直都在发抖。
他应该知道我是真的想死。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他想杀我,我想死,可他不下手。
“抖什么?”我轻喝一声,“扎啊!到底怎么样你才能杀了我?”
“娟……娟娃……”爹似乎也被吓坏了,“你别管那个球势子了……你、你先回来……”
爹,我回不去了。
“你个瓜皮……”满囤爹的嘴唇肉眼可见的变白,他真的被我吓坏了。
身为一个人,怎么可以害怕成这个样子?
他不要面子、不要尊严的吗?
如果再继续站下去,他的双腿都要开始发抖了。
我还能怎么激怒他?
见到他迟迟不动手,我抡起手臂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巴掌。
「啪」!
他明显露出了震惊的表情,捂着自己的脸庞瞪大了眼睛看向我。
“扎死我。”我说道,“你是个球势子,你娃也是个球势子,你到底能不能扎死我?”
满囤爹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随后为了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又紧紧抿住嘴唇,两边的嘴角向下弯曲,看起来极其滑稽。
望着他完全认输的眼神,我知道这次我又失败了。
他没有胆量扎死我,他马上就要彻底退缩了。
我居然在此时理解了胖女人。
当一个人凶悍到没有道理可讲,那她就是不可战胜的。
只可惜我理解的太晚了。
在我真正想死的时候,理解了这个能让我不败的技巧。
满囤爹慌张地丢下棍子逃跑了,那些围观的人也在此时一脸紧张地散了去,他们似乎怕我把他们杀了。
从此之后村里的传言就不仅仅是「荡妇」了,还有「疯子」。
娘见到人群散去,拿着笤帚走了出来,爹也缓缓地坐到了地上。
娘看了看爹的情况,确认他没事之后又看向了我:“娟娃……”
几秒之后她露出惊恐地表情,赶忙站起身来,大叫一声:“娟娃!!”
我疑惑地看向她,却感觉胸前一凉,再一低头,发现脖子不知道何时被划破了,血流了一身,但并不疼。
“我没事……娘。”我叹气道,“事情过去了。”
“怎、怎么能没事……”娘刚刚平缓的心情再度动荡起来,她赶忙回头叫着爹,“老汉你快起来……咱带娟娃上医院……”
爹听后也一脸担忧,但站了几次都没站起来,显然累坏了:“娟、娟娃……你先拿手堵,爹带你上医院。”
“不用了,娘,只是划破了皮。”我摇摇头,握住了她的手,“这点伤跟我之前的日子比起来,连挠痒都算不上。”
本想安慰娘一句,可她听到这句话又再度红了眼眶。
“娟娃……”她露出了我此生见过的最难过的表情,拉着我的手颤抖着说道,“我的娟娃……咱们家到底造了啥孽嘛……老天要让我的娟娃吃多少苦……”
她的眼泪从下巴出发,争先恐后地跳向地面,我从没见娘这样大哭过。
随后她放开我的手,拿起扫帚指着天空,痛骂道:“老天爷!!你睁大眼看看!!你狗日的眼睛被黄沙蒙了!!”
娘在痛骂上天,爹也缓缓低下了头。
他们老两口子种了一辈子地,又怎么会处理这种情况?
他们只知道本本分分、脚踏实地就能过上好日子,却不知道这老天给我们这种家庭早就设下了过不去的劫。
无论时代如何发展,该苦的人依然会苦,就算城里的各个小店都用上了LED广告牌,可黄沙依然遮住了我们家的太阳。
学生时代学的那首诗是怎么说的来着……?
对了,那课本上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亮娃亮娃你不让他活,娟娃娟娃你也不让她活!”娘大骂着,嘶吼着,痛哭着,“你逼死我们当爹娘的了!你拿我的命去换他们的命吧!!你狗日的啊!!”
娘的身体佝偻在地上,止不住地颤抖哀嚎。
她只是个想保护自己孩子的母亲,可她没有一次能够战胜命运。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里捶着厚土,痛骂苍天。
“娘……”我低下头抚摸着她的后背,“娘……你听我说……”
“娟娃……”娘抬起头,用那双破碎的眼睛看向我。
“你听我说,娘,我有个主意。”我随手擦了擦脖子上的血迹,“以后,我就不回来了。”
“不……不回来了……?”娘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我的话是什么意思。
“爹、娘,你们就当我真的死了。”我面无表情地说道,“对外也可以这么说,我挣够钱之前,就不算是咱家的娃了。”
“你这说得啥话……”娘有些于心不忍地抓住我的肩膀,“娃……我是你娘啊……你是我的娃……你怎么能不回来……”
张丽娟(二十)
或许我本身就随了爹。
他是个犟种,大家都不让女娃读书,偏偏他让。大家都让女娃给弟弟挣钱买婚房,偏偏他不让。
我也是个犟种,爹娘不让我去打工给亮娃治病,我就要去。爹娘不希望我离开家杳无音讯,可我留不下。
我最后看了一眼亮娃,伸手抱了抱他。
虽然他只是和平时一样的逗我笑,可我知道这一次的情况不太一样。
我准备离家很久,下一次要见亮娃只有两种方式。
要么是我凑够了钱,带着亮娃欢天喜地的去往城里的大医院。
要么是我瞻仰遗容,作为姐姐替逝者严肃庄重地擦干净面庞。
在安顿好了爹娘之后,我说会定期给他们写信,随后用编织袋子带上了几件衣服就离开了家。
信估计是不可能再写了,我只会把钱汇回来。
只要我还围绕在这个家的四周,他们就永远都过不上正常日子。
现在我疯了的消息会传出去,他们知道张丽娟连死都不怕,估计也不会有什么人再来家里闹事了。
虽然爹娘的日子不会恢复到以前,但也至少会好过一些。
娘在出门前死活都要把我带回来的两千多块塞给我,可我没要。
我这一去长路漫漫,不见得能够再回来了。
几天后,我辞掉了厂里的工作,带着仅剩的一百元离开了车间。
唯一能够让我觉得安慰的,便是在走的时候我都挺直了腰板,这一次没有任何人逼走我,是我自己提出了辞职。
我没有喊痛,也没有认输。
我和这些喜欢用业余时间谈论家长里短的人本身就有着巨大的区别,我一步都不能停在这里。
现在整个车间都已经病了,就算我离开,他们也会寻找其他人发泄病情,这样的车间已经没有办法再给我提供经济支持了,只会在接下来的时间慢慢将我蚕食。
可我到底要何去何从……?
我就像之前一样,一个人坐着长途大巴再度出发,这一次我想去省城碰碰运气。
“你是不是那个二奶……?”
大巴车上,我身边的一个年轻男娃冷不丁地开口问道。
我面无表情地看向他,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是我啊。”他比比划划地想要介绍他自己,“咱俩以前都在钟表组装厂,你忘啦?你也去省城吗?”
看起来他似乎想要和我套个近乎,可他的开场白充满了毁灭性。
他甚至忘记了我的名字,只记得我是个二奶。
他的言论也引来了车上许多人回头望向我,而我依然面无表情,全程一言未发,只是将脸扭向窗外。
我能怎么办呢?在这里宣告我自己是无辜的?
那他只会再次搬出「所有人都知道」这种理由,把我再度推入泥潭。
他们全都病了。
还好我的墙已经筑了起来,我藏在一个封闭房间的角落之中,应该不会再受到任何伤害。
我的人生已经被完全毁灭,但至少要让亮娃的人生顺遂。
在满囤爹的面前,我甚至想用自己的一条命来换钱,这种觉悟都有了的话……还有什么工作是不能做的?
就像我说的,人的一生就是出售自己的过程。
不管是被冤枉成二奶、被打、被骂还是被辞退,统统都可以换来一笔钱。
当踏上省城的土地时,我才感觉自己好像还算活着,这里没有任何人会看我一眼,也没有任何人说着关于我的窃窃私语。
我打听到了省城最大的劳务市场,去现场碰了碰运气。
只可惜,大楼里那些正经招聘的摊位学历至少要高中,而在劳务市场外面开着面包车来拉人的包工头,大多都要力工、木工、电工,我两边都抓不住那根稻草,只是日复一日的在劳务市场徘徊。
就算偶尔有一些大姐来招女工,工资也只算十块一天不包吃住,我想了又想还是没有答应。
周围村镇的年轻人似乎都往省会里汇集,导致这里的人工比某些村镇还要便宜。
我住在八块钱一天的旅社里,和九个人同住一个房间,再加上一天三块钱吃饭,身上的一百块钱眼看就要见底了。
这天夜里,我拿着手上最后的十块钱盯着看了半天,知道若是我再不能找到好的工作,就只能去做些简单的活先生存下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生存下来,那以后我也许……
等等……
我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我为什么要生存下来?
若是我出了什么意外……死在了劳务市场里,这么大的官方机构还能不管吗……?
他们难道不会发一点慰问金到我家里吗?
十万没有的话……八万有没有……?
三万有没有……?
想到这里,我退掉了旅社的床位,在劳保店买了一瓶百草枯,掖进自己的包里,随后再一次来到了劳务市场。
若是今天不能找到合适的工作,那我就躺在这里吧。
这世上很多人都想让我死,可死也应该是一笔交易。
和我想的一样,这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我终究还是没有找到任何能够养活我的工作。
一天水米未进,也没了住的地方,身上就剩下了两块五毛钱。
这样的人生让我感觉格外疲累。
或许是时候该结束了。
我从包里掏出百草枯,来到了劳务市场大院的角落里,我不能太靠近门外,如果要死就要死在角落中,这样才没有人会发现我,从而把我带去医院。
一旦我死在医院里,这笔交易就不成立了。
我偷偷摸摸地扭开瓶盖,闻着瓶子里的刺激性气味,双眼一闭,刚要仰头喝掉,却感觉有只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不明所以地睁开眼,看到一个染着金发的姐姐站在我面前。
她约摸着三四十岁,脸上有了细纹,但厚厚的粉又让细纹看起来不太明显。
她的颧骨高高的,眼睛也不大,嘴巴涂了很艳丽的口红,此时正值夏天,我看到她穿着一双褪了色的人字拖,甚至连脚趾都涂上了指甲油。
“……做……做啥?”我不解地问道。
“操。”大姐将我手中的百草枯接了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你娃活够了?”
“我……”我声音颤抖了一下,“你别管……你给我……”
她完全不听我说话,将百草枯直接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随后问道:“啥你妈心理素质呢?找不到活就要死?”
张丽娟(二十一)
“你管我咋死嘛……”我有些不解地问,“我现在就想死在这里,和你没啥关系吧?我的钱就够买那一瓶百草枯了……你……”
“姐瞅着膈应。”她在短裤上擦了擦手,随后拿起一根烟点上了,“找活是吧?”
“现在不找了。”我说道,“我想死在这,你赔我百草枯。”
“还挺你妈横的。”她轻笑一声,眼角的细纹也露了出来,“哎!死都不怕的话,跟我干活去,怎么样?”
我看了她一眼,感觉格外可笑,在我想死的时候,居然有人主动来找我干活。
“别拿我逗乐了。”我蹲在地上看向他,“姐,我们非亲非故,我需要很多钱,这不是擦桌子扫地就能应付的……”
“谁你妈不需要钱呢?”她摇摇头,“你这样的丫头我见得太多了。”
“是吗……”我心灰意冷地低下头。
“看姐这样你也知道姐是干什么的了吧?”她叹了口气说道,“你要是干过的话就跟我走,姐给你个住的地方。没干过的话就算了,我们这行不介绍别人入行,姐给你十块钱,你吃顿饭,早点回老家去吧。”
听完这句话我又抬头看了看她,她穿着超短裤和一个低胸上衣,可她不知道我才刚来省城没几天,又怎么能够凭一个人的穿着分辨她的工作?
可我不得不说,我被她说的「一天能有一二百」彻底吸引了。
如果一天能有一二百的话……那一个月岂不是有三五千?
“姐……什么活……一天能有一二百?”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啊?”她吐了口烟圈,没好气地看了看我,“还能有什么活?「技术工作者」啊,你到底干过没有?”
技术工作者……就能有一天一二百?
“我……我当然干过啊!”我从地上站起身,眼里已经逝去的希望逐渐燃了起来。
不必说给铜钟组装钟舌是个技术活,我在车间里学到的各种电子技术也能用上啊!
“干过……?”她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一下我,仿佛不太相信,几秒之后,她轻声问道,“叫啥名?”
“我……叫甜甜。”我说道。
“操,听这名字……你还真干过?”她在听到「甜甜」这个名字的时候明显放心了一些,“那行吧……那就先别死了,跟姐来吧。”
所以……真的是这样吗?
「甜甜」这个名字会给我带来好运?
“我在行内叫小雅,你叫我小雅姐就行了。”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把我领出了劳务市场,嘴里念叨着,“真是奇了,姐来拿个档案还能捡个丫头。”
我跟着她,一路来到了马路旁边,那里停了一辆老旧面包车。
“走吧。”她拍了拍我,“车上还招了两个丫头,以后你们三个就跟姐吃饭吧,有我一口就饿不着你仨。”
她拉开面包车门,我往里看去,第一排坐了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司机,第二排和第三排各坐了一个女娃。众人都向我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小雅姐示意我坐到第二排,她也顺势坐到了副驾驶。
“小雅姐……”司机扭头问道,“这是?”
“捡了个丫头,也是同行。”小雅姐上车之后叹气道,“臭丫头可能准备洗手,但是没成功,没找到工作,在里面闹着喝农药被我看见了。”
“嗨……”司机摇摇头,“兜兜转转又回来了吗……?世事难料啊……”
“你废你妈什么话呢?给姐开车吧。”小雅姐说完回头看了看我们三个女娃,“咱这队伍也算齐了,我是小雅,以前在南方给别人打工的,现在年纪大了,自己回来盘个店。”
听着她好像自我介绍一样的说法,我身后的那个女娃先后开口了。
“我叫小莎,也是南方来的。”她笑道,“在夜总会干了一阵,但是觉得太伤身体了,每天要喝很多酒,于是就出来了。”
我回头望向她,她头发短短的,但是看着很精神,见到我投来目光,她也顺势冲我微笑了一下。
“夜总会不好吗?”我身边的女生说道,“我之前听同事们说想挣钱就得去夜总会,有时候一天晚上能有好几百。”
我又看了看身边的女生,她长得很文静,背了个很大的书包,像是放满了书。
“好几百那是拿命换的,就算生理期也得死命喝酒。”小莎摇头道,“而且也不是每天晚上都有大款来的呀,出不出台也不是自己说了算,得看领班的,反正烦心事一堆。”
“哎……”我身边的女生叹了口气,“那真是有点遭罪……我叫兰兰,之前在发廊那边干,就是因为挣得太少了,而且那里附近都是农民工,工作环境不好。”
“确实是啊。”小莎仿佛有了共鸣,“我之前有同事也是从发廊出来的,发廊最近不好干啊。”
众人的谈话让我逐渐一头雾水,或许我刚来省城,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你呢?”小雅姐从车子里面的后视镜看向我,“甜甜,你以前在哪干?”
“我……”我顿了顿,“我……以前我在村子里的钟表厂负责组装工作,后来又去了镇上的电子厂,负责LED显示屏的组装,但电子相关的技术其实我都懂一些,就算焊接电路板也会一点。”
小雅姐听后从后视镜里疑惑地看了看我,随后问道:“……那你「甜甜」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取的?”
我想了想,回答道:“大概十四岁吧,算命的说我的本名不好,于是爸妈就给我取了个小名。”
我也面试过不少次,本想尽可能介绍一下简历,可没想到我说完之后,面包车内忽然变得格外安静。
众人此时全都没了声音,就连开车的男娃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开车。
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也不知道这种自我介绍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规则,现在这种静谧的气氛我属实有点拿捏不准。
没多久的功夫,小雅姐扭头看向司机:“停车。”
“嗯……?”
“你妈的停车!”她喝道。
司机吓了一跳,赶忙在路边将面包车刹住了。
小雅姐又掏出烟,在嘴巴上点燃了。
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只是感觉面包车内的环境压抑的可怕。
“甜甜,滚下车。”小雅姐说道。
“哎……?”
“聋了吗?让你滚下车。”她回过头,用一双冰冷的眼睛看向我。
张丽娟(二十二)
“搞……搞啥……”我疑惑地看向小雅姐,“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你没说错什么。”小雅姐回过头去不再看我,“但这车不是你应该坐的,滚吧。”
我疑惑地看向身旁的兰兰和身后的小莎,没想到她们只是扭头望向窗外,完全没有替我说话的意思。
“我不懂……”我对小雅姐说道,“姐……你刚才不是说能给我活干吗?一天能有一二百……你现在让我滚是啥意思?”
司机男娃似乎也明白了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扭头看向小雅姐:“姐……你不是说咱们这行……”
“用你说吗?!姐他妈还需要被你教育吗?”小雅姐看起来气得不轻,但还是压住怒火对我说道,“你,下车吧,找个其他啥活干去,别在这碍我眼。”
说完之后她又看向司机:“小龙,拿二十块钱给她,让她滚。”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搞得一头雾水。
我的人生为什么总是会出现这样的事?
在我自己什么都没做的情况下,事情会忽然发生一百八十度的逆转。
这个女人阻止了我自杀,把我带上了车,承诺我不会挨饿,可仅仅是听完我的自我介绍就让我滚。
正在我犹豫间,身后的小莎伸出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回头看向她,本以为她是来替我求情的,却未曾想到她冲着我摇了摇头,开口说:“甜甜,听小雅姐的,走吧,这不是你应该上的车。”
这种感觉很奇怪,我盯着小莎的双眼,虽然她在让我走,可我并没有从她的眼神之中感受到恶意。
司机也转过头来,递给了我两张十块钱的票子:“喏,走吧。”
看着那两张票子,我还是一动未动。
我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的走下去了,我想知道原因。
“咋了,你妈的还赖在我车上了?”小雅姐从后视镜里又看向我,“我给你磕个头你才能走?”
“告诉我为啥。”我说道,“为啥刚才要我来,现在又要我走?”
“你妈的……”小雅姐回过头来一脸怒意地看向我,“你还跟我讲上道理了?之前看你这个死丫头的眼神,还以为你是和我们差不多的人。我问你知不知道「技术工作者」,你说知道。你知道个屁啊知道!取个叫「甜甜」的名字来骗我,你差点就被我给骗了知不知道!”
我还是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我骗她、她骗我的。
“幸亏你妈的我发现得早。”小雅姐又说道,“要不然到了地方,你哭着嚎着说自己被骗了,我可不背不了这么大的罪过!你不是这行的就趁早走,我不拉你这种人入行,姐他妈还要攒阴德,姐生孩子想有屁眼儿。”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我点点头,“所以是我们对「技术工作者」的理解有误,这没关系,我学东西很快。”
“哎……”我身边的兰兰也在此时开口了,“甜甜,你和我们不是一样的人,你还是走吧,你好好过日子去吧……”
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可太荒谬了,这世上哪有好好的日子等着我去过?
要不是小雅姐刚才拦住了我,我的日子都结束了。
“我还是不能走。”我说道,“小雅姐,你到底招人做啥的?为啥我不行?”
“操……”小雅姐咬着牙骂了一句,“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丫头,你想知道姐就告诉你,听完你就给我滚,我们他妈的是出来卖的你知不知道?你要是糊里糊涂的跟着我去了地方,你想让姐造多么大的孽?”
“出来……卖的?”
“就是收钱跟人睡觉,不懂吗?!”小雅姐怒喝一声。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听到这句话后我轻笑一声,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这样……就能每天都赚一二百吗?”
“啥……?”小雅姐皱着眉头看向我。
“小雅姐,你早就看到了……”我苦笑道,“我一个准备拿死换钱的人……还会嫌弃用身体换钱的工作吗?”
“甜甜……”身旁的兰兰扭头看向我,“听我一句劝吧,但凡你有别的路子就不要入这行,我们想出都出不去,哪有人主动往里跳的?”
“是啊。”身后的小莎也说道,“你不知道我们每天要面对多少恶心的人,而且一旦被老家的人知道了,你可得被嚼一辈子舌根啊,什么「荡妇」、「下贱」一类污言秽语的话到处传……”
“何止嚼舌根?”小雅姐插话道,“死丫头,我们这样的人,派出所都没法叫,出了事情连公安都不会帮我们的。”
我听后面无表情地环视着她们。
“就这样……而已吗?”
“「而已」?!”小雅姐看我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什么叫「而已」?”
“我以前过得也是这样的日子,但是我每天赚不了一二百。”
在我更深层的简历介绍之下,车厢内变得更加安静了。
无论是小莎、兰兰还是小雅姐,在听到我的说法之后再度变得沉默。
整个面包车如同有着自己的墙壁,将我们几个和整个嘈杂的世界都隔开了。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受这些苦,为什么不让我多赚点钱?”我又问。
小雅姐听到我的说法之后,将身子转了回去,望着车子前方的景色,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兰兰和小莎也不再劝我,只是看着窗外。
几秒之后,小雅姐开口问道:“多大了?”
“十八。”我说。
“以前出过啥事?”她又问。
“姐……”我从后视镜里盯着她的眼睛,“你这里的工作连真名都不需要,还需要我以前受的苦吗?”
“你妈的爱说不说。”她扭头看向侧面的窗外,随后声音很小地说道,“一会儿到店里你自己看看吧,觉得情况不对你就走,姐不想害你。”
“谢谢姐。”
“谢你妈的。”她摇摇头,“小龙,开车吧。”
那一天,小雅姐带着我们三个女娃吃了一顿饱饭。
我从未吃过如此香甜的泡馍,端着大碗将每一滴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张丽娟(二十三)
吃饱喝足之后,我和小雅姐来到了她的店。
这是一家装修还不错的按摩推拿店,名叫「小雅高端SPA」。
“按摩……推拿?”我抬头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小雅姐,“我们没来错地方吗?”
“废你妈什么话呢?”她拿出钥匙打开了房门,“跟着进来就得了,还能给你卖了不成?”
我们三个跟着她走进了店里,我扭头看了看小莎和兰兰,原来不止是我感到诧异,连他们二人也露出了不太理解的表情。
这里有一条走廊,走廊两侧各有两个小房间,里面放着按摩用的床。
“姐……”兰兰开口说道,“这是什么生意……我咋没见过……?”
“是啊。”小莎附和道,“现在都用这种门头了吗?”
“咱们行业也要转型啊。”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平日里我们做专门的按摩推拿,但是也有其他项目可以做。相比较之下更安全点,也赚得更多一点。”
趁着长夜漫漫,小雅姐跟我们介绍了她店里的营业项目。
通常情况下,无论男女顾客,我们都只做普通的推拿按摩,小雅姐也会教给我们一些基础的按摩手法。
大体包括精油开背、推拿、泰式、点穴等。
特殊情况下,我们可以通过自己的观察来确认某些男顾客是否有其他需求,若是感觉能成交,便可以提醒对方加钟进行其他服务。
当然,加钟的项目也分为很多种,可我要学的东西太多,一时之间没太听明白。
小雅姐再三强调,要和客人声明这是技师的个人行为,和店铺无关,如果客人忌讳这种问题的话,只需要换个技师就可以解决。
而至于小龙,他是这里的杂工,主要负责收拾卫生、开车,以及……
打架。
据说小雅姐以前救过他的命,他找不到什么正经行业,于是就来帮忙了。
她让我们几个下班了就住在按摩房里,把被子一铺,就可以睡在按摩床上了。不仅环境干净些,每个人也有自己的房间。
“你,甜甜。”小雅姐伸手指着我说道,“你现在只能做按摩,要是客人有其他需求,你出来叫兰兰和小莎,实在不行就叫我。”
“那我能赚多少钱?”我问道。
“肯定比她们少。”小雅姐回答说,“你干不了就滚。”
“……行。”
“我先说好,大活都按照我的价目表来,就算是「技师个人行为」也要统一价目,事成之后我四,你们六,少收了的就从你们工资里罚。”
后来的日子里,小雅姐耐心地教导我们按摩手法,她说现在学会一门手艺,就算老了也可以继续干这样的正经行业。
我逐渐发现小雅姐虽然嘴巴很凶,但人却很好,隔三差五就会带着我们几个女娃一起去吃饭。
而小莎和兰兰也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正常情况下,她们是别人口中常说的「三陪」,和我一样人人喊打。
可她们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要友善,她们不会探究你的过去,也不会说出伤人的话。
兰兰喜欢看书,第二天就在省城的图书馆办了借书卡,一有时间就去借书。小莎喜欢看电视,她说自己家里买不起电视,所以一见到电视就走不动道。
这间小小的店面成了我们几个人的避风港。
而我呢……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推拿师傅。
正如小雅姐所说,店里男女顾客都会有,小雅姐懂美容,女顾客通常都由她来接待,而我们几个便负责接待一些男顾客。
男顾客大体也分为三种,一种是干了不少体力活或者运动之后,真的想找地方推拿按摩的,这种客人话少、吃力,通常需要一言不发地给他推拿很久。
第二种是目标明确,进门就找大活的,一般兰兰和小莎能一眼分辨这种人,她们谈好价格便会主动接待,把客人领进按摩房,随后用毛巾挡住门上的小窗,项目就算开始了。
至于第三种很难分辨,他们一脸严肃地走进来,说要做按摩,可在你给他推拿的时候便会出言调戏,甚至动手动脚。当你真的给他们推荐换个技师做其他项目的时候,他们又会百般推辞。
一开始我对这种人还有些排斥,可久而久之也习惯了。
只是挣钱而已,比这更难的日子我过了许多年。
这一天我们下了工,坐在店里休息,可一直放在那里的电视却坏了,画面在黑、白和彩色之间来回闪动。
“呀!这可怎么办啊?”小莎走上前去拍了拍电视,“小雅姐!电视机好像坏了!”
“你妈的……”小雅姐走过来看了看,“这电视我花二百收购的……那人跟我说八成新啊!”
“这修起来得花多少钱啊?”
两个人有些慌乱地鼓捣着电视,而兰兰则在一旁翻着书说道:“我就说这些高科技不靠谱,还是看书来的实在。”
我看了一眼兰兰看的书,发现她看得还真有些高端,前些日子还看言情小说,这几周看上「欧洲史」了。
“小雅姐,有螺丝刀吗?”我问道。
“螺丝刀?你干啥用?”
“这电视我能修。”我说道,“拿个螺丝刀给我就行。”
“啊?你还能修这个?”
我接过螺丝刀,稍微研究了一下就把电视机拆开了,随后看了看电路板和显像管。
“小雅姐,你确实被骗了,这电视能有一成新就算不错了。”
她们目瞪口呆地看我将电视中的零件拆出,上面沾满了油垢和灰尘,这东西本质上就是个更加精密的LED屏,和我经手的那些没什么区别,或许我闭着眼就能摸清它的构造。
没多久的功夫,我将电视机内部的油垢和灰尘全部挑了出来,将电路板也仔细地清理干净,随后又将电视组装好,按下了开机键。
果然,太多的灰尘和油垢污染了电路板,现在已经能正常显影了。
“小雅姐,虽然现在修好了,但估计撑不了几个月,实在不行你再换个吧,这次我去和你一起挑。”我擦了擦手上的灰尘说道。
“你个死丫头……手这么巧?”小雅姐叼着烟、笑着对我说道,“走!今天姐心情好,带你们撸串去!”
“撸串……?”
张丽娟(二十四)
我们四个来到了几乎没什么人的大排档面前,要了几瓶酒,又要了一些肉。
小莎和小雅姐聊得热火朝天,我一言不发,兰兰则一直在旁边翻弄着那本「欧洲史」。
和这些人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感觉莫名的放松,小雅姐比我大十多岁,很多时候就像一个严厉的妈妈。
“哎哎哎!!”小雅姐点上烟,很不耐烦地敲着桌子,对兰兰说道,“你个死丫头,我请客吃饭你连句谢谢都没有啊?那破书有什么好看的?比我好看?”
兰兰有些沉重地看完了最后几个字,随后合上书本,抬起头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唉!!”
“唉啥?”小莎也问道,“你怎么了?”
“难过啊!”兰兰无奈地说道,“刚才看了一段匪夷所思的故事,要不是我借的是历史书,还以为这是谁无聊编造的小说呢。”
“啥呀?”小莎一边给我们倒水一边说道,“什么匪夷所思的故事,快讲讲,我最爱听故事了。”
“咋说呢……”兰兰伸手接过水杯,“就是说欧洲以前有个事……叫「猎巫行动」。”
“猎巫……行动?”小莎和小雅姐对视了一眼,应当从未听过这个词。
“说出来你们都不信……”兰兰摇摇头,“在「猎巫行动」最狂热的时候,你只要在大街上指着一个女人大喊「她是女巫」,那她就会被视为异教徒,会被烧死。”
我听完之后神色一怔,随后缓缓低下了头。
“啊……?”小莎一愣,“啥啊?!”
“就是这么离谱。”兰兰摊了摊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便可以将一个女人直接置于死地。她根本没有办法证明自己不是女巫,所以无论如何解释也没人相信,大家都会打她、骂她,最终烧死她。”
“什么你妈的鬼道理?”小雅姐骂道,“被指认了就要死?”
“是啊,理论上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女巫,可你们猜猜这场「猎巫行动」烧死了多少个被认为是女巫的人?”
“多少……?”
“官方记载超过十万人。”兰兰捧着水杯说道,“加上没被记载的、民间私自处刑的,粗略估计有几十万人。”
“操!”小雅姐大骂一声,“这不纯粹你妈的冤枉人吗?咱们女人就不是人了吗?”
“你生什么气呀姐……”小莎在旁边笑着说道,“现在也没有这种「猎巫行动」了……这说明现代社会还是文明了呀。”
没有了……吗?
不,「猎巫行动」一直都有的。
国内国外,过去现在,一直都有的。
一个胖女人走到车间里,指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大喊一句「她是女巫」,那这个女人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变成过街老鼠,再无翻身之日。
我是邪恶的异教徒,理应被烧死。
人贩子想要当街抓走妇女,直接冲上去扇几个巴掌,有人来阻拦,他们只需要说「我们在抓女巫」,人群就会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们将一个无辜的女人拖进面包车。
我们是邪恶的异教徒,理应被烧死。
有客人说,现在年轻人会在一个叫「论坛」的地方谈天说地。
一旦有人发出打人的照片或影像,下面配文「打女巫」,评论区就会一边倒。
他们说「女巫就该打」,他们说「打得好」,他们说「现在知道疼了」,他们说「一开始怎么没想到会被打」。
我们都是邪恶的异教徒,理应被烧死。
仿佛我们应该感谢现在的社会变得文明了,否则我们都已经被绑住了手脚,架在了火上。
可是究竟有没有人查证过……有多少人和我一样是被冤枉的?
而被冤枉的人到底要怎么翻身?
所有人都秉承着「清官难断家务事」的想法,对沾有「不忠」、「不贞」、「不自爱」的女巫动用私刑。
我们都是邪恶的异教徒,理应被烧死。
世界上所有的人类似乎都在诉说着这件事——每个地区都有着自己风格的「猎物行动」。
当乌合之众齐聚在一起,发挥的破坏力会超乎一般人的想象。
难怪大家一直都在说「相信人民的力量」,却鲜少会提「相信人民的智慧」。
人多了,本不可信的东西都变得可信了。
“甜甜……你这是啥表情嘛?”小雅姐看着我,“怎么的,今天累着了?”
“没有。”我回过神来摇摇头,“姐,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嘛?”
“我想接活。”
“接活……?”小雅姐拿着烟的手一愣,烟灰也洒到了地上,“死丫头……你才十八啊,你妈的真的想好了吗?你就算做一辈子按摩师傅,我也不会……”
“我想好了。”我点头说道,“姐,我没有时间了,我需要很多钱。”
“……你要是想好了,明天就开始吧。”
仅仅一年的时间,我便赚到了七万多元。
那一年我才十九岁。
和离家的时候相比,我早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变得千疮百孔,也变得麻木不仁。
我感觉自己的潜意识中一直都在为自己开脱,无论我在做什么事情,都可以说是为了重病的弟弟。
他是我一切行动的动机,可直到那一天,我和一个熟客敞开心扉,说出了我自己的困境。
“我晓得嘛……”熟客笑道,“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弟弟还有破碎的家……我晓得。”
“什么……?”
“你们这一行都是同样的说辞嘛。”熟客笑着摇摇头,“但你这娃也太实在了,光说弟弟生病,哪有客人会心疼的嘛?以后可以再多说一些,比如妈妈也病了,爸爸也病了。我反正是熟客嘛,也不跟你计较了,走吧,跟我去车上吧?”
或许,我就是在那一天彻底死亡的吧?
仔细想来有一种荒谬的宿命感。
爹娘说过,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而我所有的命,似乎都决定了我应该从事这一行业。
就连「生病的弟弟」,都被说成是「业内的统一说辞」,几乎断掉了我能为自己开脱的所有可能。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小莎、兰兰、甚至小雅姐,都有这样一套相似的说辞吗?
所以我还是那个我,不会获得任何人信任的我。
也同样是在那一天,我在熟客的轿车上听到了电话声,那是我新买的手机,也是爹娘打来的第一通电话。
我本想用这个电话和他们保持联络。
我本想逐渐恢复和家庭的联系。
我本想让自己活得还像个人。
可娘在电话那头哭着跟我说,亮娃的病情因为拖了很久而严重恶化,已经没有办法通过手术治愈了。
张丽娟(终)
我说完了自己的故事,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几个人。
长夜漫漫,我们六个人点了篝火,坐在空地上彻夜长谈。
说来也奇怪,我和这些人非亲非故,却愿意在此刻敞开心扉。
所以到底是我变了……还是环境变了?
“操……”陈俊南听完我的故事,抹了一把鼻涕和眼泪的混合物,拍了拍身旁的钱多多,“小钱豆……你听听这他妈都是什么事……我真服了……这世上还有这样苦命的姑娘……”
“不是……你鼻涕别擦我身上啊……”钱多多一脸嫌弃地说道,“你往四哥那里擦啊……”
“哎?!”李警官听后站起身来后退了一步,一脸严肃地说道,“这叫什么话?你真要擦的话……”
说完他就扭头看向乔家劲,可未曾想到乔家劲早就退开好几步了。
“噗……”
我捂着嘴,感觉刚才被勾起来的痛苦回忆也在此时一扫而空了,这几个人都呆呆的,但又格外有趣。
“所以我们到底该叫你「张丽娟」还是「甜甜」?”陈俊南又问。
“无所谓……”我摇摇头,“就连我自己也拿不准了,经过这么多事……我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哪个名字会给我带来好运,所以你们就按照自己顺嘴的叫的吧。”
“得……小爷只恨自己帮不上忙……”陈俊南将鼻涕在钱多多的身上擦了个干干净净,抬起头来对我说道,“甜甜,我宣布你以后就是我在「终焉之地」最心疼的姑娘了,以后出了事我会罩你的。”
“啧。”站在一旁的周末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个傻逼「替罪」连自己的命都经常保不住,还罩上别人了。”
“六姐你……”陈俊南无奈地耸了耸肩,“反正你别管,小爷自有办法。”
“是呀是呀。”重新坐回来的乔家劲也点点头,“靓女仔你放心呀,我可以不让俊男仔「替罪」的呀。”
“老乔你少说两句。”
“哦。”
“总之六姐你放心……”
“等等……什么「六姐」……?”钱多多皱着眉头看向陈俊南,“你到底是怎么给我们排的辈?怎么还叫上「六姐」了?”
“你们就是张三李四,钱五周六啊!”陈俊南回答道,“这样说多顺嘴啊?我和老乔就是……我操,那我是大娃啊?应该叫六妹的。”
“啧,你叫一个试试!”周末抡起木棍,“来来来,你现在当着我的面叫一声「六妹」试试。”
“算算算算了……”陈俊南摆了摆手,“能不能对我尊重一点?好歹我是老大啊。”
几个人又吵闹了起来,这个叫做「葫芦娃」的组织似乎从一开始就充满了不靠谱。
毕竟我们只有六个人,居然算得上葫芦七兄妹了,真不知道哪个首领会像陈俊南一样如此想一出是一出。
“既然如此……那你的「罪」是什么?”钱多多看向我,一脸好奇地问道。
“「罪」?”我觉得这个问法有点意思,“如果非要说的话……我的职业就是违法的。”
“呃……”钱多多似乎没想到答案这么显而易见,脸上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如果要往深刻了说……「自甘堕落」算吗?”我又问。
“这……这应该……”
“如果要往宗教方面说,「堕胎」算吗?”
接连几个问题让钱多多缓缓低下了头,似乎从哪个方面看我都有罪,可我却什么都不想解释。
“现在好了……”我缓缓伸出手,“我真的成了「女巫」,说不定我不冤。”
我盯着周末的木棍心念微动,那木棍只是瞬间便包上了铁皮。
现在它是一根打人又痛、重量又轻的上好武器了。
“啧……”周末低着头看了看,又抬起一双略带同情的眼睛,“怎么你就不冤了……这事要放在我身上,我直接敲爆他们的狗头,错根本就不在你……”
“没关系。”我笑了笑,“如果有什么需要我送死才能完成的任务,我很愿意帮忙。或许这就是我加入的原因。”
众人听后也仅仅是沉默,乔家劲和陈俊南无奈地对视了一眼。
“所以……”乔家劲开口问道,“甜甜女,你真的不想出去吗?”
“我……”我顿了顿,“不想。”
我的话又换来了众人一阵安静。
“可你也没必要加入「葫芦娃」。”钱多多说道。
“什么?”
“我们是出来卖命的。”钱多多摇了摇头,“就算在这里,你也应该找几个信得过的队友好好生活,而不是继续把自己的性命交出去。”
“哎?”陈俊南望向他,“你这是啥意思?我这组织很坑吗?”
“倒也不是,就是字面意思。”钱多多摇了摇头,“陈大娃,如果我是首领的话,若是甜甜失忆,我就不会再去联系她了,她不该一生都替别人卖命,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折磨。”
“好像说得也是……”陈俊南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不是,你这么说显得我很资本啊……”
“你看你,又多想。”钱多多叹气道,“我说了,「如果我是首领」的话,现在我不是啊,还是得听你的。”
“所以你小子想篡权?”
“……你有病吧?”
我又被他们逗笑了。
这组织似乎整天都在吵架,可是我却没在任何人的脸上看到痛苦。
“其实没关系的……”我挥了挥手,“你们不觉得吗?自从我们进入「终焉之地」,就有一道墙把我们和所有人隔开了,墙的这一头是一群不想出去的人,而墙的那一头的人每天都在为了逃离这里而奔波,我们的阵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别整天「墙」啊「墙」啊的了。”陈俊南打断我道,“小姑娘怎么这么悲观呢?”
“悲观吗?”我苦笑一声,“我感觉自己的一生,一直都在一个密封的、坚硬的房间里蜷缩着,我能看到别人的喜怒,也能听到别人的世界,可我的步子始终迈不过去……”
“总会有人让你打开「门」的。”陈俊南说道。
“什么……?”
“说不定啊,哪天出现一个傻子,让你在自己的空间里制造一扇「门」。”陈俊南又说,“到时候你打开「门」看看,大家伙都在外面等你呢。”
我听完之后沉默半天,想要说些什么,可鼻子先酸了。
是啊,我为何从未想过呢?
我一直都在等待这个由「墙」铸造出的房间会产生裂缝亦或是彻底崩塌,可我却从未想过有一天我能够堂堂正正地打开一扇「门」走出去。
或许吧。
如果有那一天的话,我愿意一直等下去。
我……叫张丽娟,我也是甜甜。
现在,我将为了打开那扇「门」,踏上属于我的路。
Tg敏感资源库
https://t.me/+Gk4E1u5cvaxhYTY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