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八百四十三章 刘子明的回旋镖

客观事实不以个人观感发生转移。   《油画》杂志社到底通过怎么难以理解、匪夷所思的手段得到了这张船票不重要。   罗辛斯的困惑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无数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那张船票,那张上面写有“Coral”几个字母的船票,真的出现在了女主人的手中。   伊莲娜小姐托举着它,任凭在场的上千双眼睛对它进行审视。   它被保存的很好。   即使一百五十年过去了,船票边角处金色的压花依旧没有丝毫的褪色——看上去像是颜料,实则是在的制造的过程中,被混入了真正的金泊。   考虑到它高昂的售价,这种铺张的行为,又显得极为合理。   “真漂亮?设计的很华贵唉,100多年前的船票就能做的比我想象的精致呢,难怪会被人当成收藏品。”有前排嘉宾轻声说道,“我还以为就是个小纸片呢。”   “何止是精致。”   刘子明闻言笑笑,“这是特等舱的船票,谁今天去坐远途航班的头等舱,还有奢侈品化妆品附送。”   “二等、三等或者底舱的船票就是张纸片而已,但她手中的那个,就是一张十九世纪的头等舱啊,嗯,算算通胀,可能相当于好几张吧?没准十张?邮轮公司把船票印得漂亮一点,算是卖高价基本修养了。这种船票当时都有纪念品属性的。可以把它夹在日记本或者装进相框里些闺蜜炫耀,一张的价格就能买个马车车厢。”   “这么贵么?”林涛好奇的问了一句。   “看跟什么比了。”   刘子明回答道:“我们家没有客船业务,现在邮轮运营模式也早就变了。但如今像皇家加勒比这种旗下邮轮的特等套房,坐一圈下来花个几万甚至十几万美元,都很正常的。”   “坐的特等舱出行——”   刘先生总结道。   “——确实蛮符合之前他们讨论出来的卡洛尔的个人画像的。”   「购买人选择使用英镑付款,合计106镑。」   不理解时代背景,就很难明白台上的伊莲娜小姐轻飘飘的一句话的真正含义。   106镑?   放在今天,想要远距离跨国旅行,这钱连廉航的红眼经济舱都买不到。   在150年前,它可是个真正的天文数字。   当时英镑有一定的世界货币的属性和黄金直接挂钩。在伦敦的商业银行里存个两万镑,每天不干活,只吃利息,就能过上大富豪的生活,拽的好似基督山伯爵。   差不多就在卡洛尔坐船相同的时间背景,那本著名的与旅行相关的科幻《八十天环游地球》里,主人公为了赶上赌约里完成环游地球的规定时间内返回欧洲,最后拍了上千镑出来,直接就豪气干云的买下脚下的小型蒸汽船,让船长和十几号水手一起,死心塌地的挥舞着斧头,把甲板给拆了,连同他们的皮鞋一起丢进煤炉里,为蒸汽机提供燃料。   100镑,找个稍微偏僻一点的城区,在欧洲都可以直接买套公寓住了。   放在艺术品领域,英国画家的话,应该买不起透纳,但剩下像约翰·康斯特布尔之类的名家,只要不是篇幅特别大的,随便买。   这是十几年后,公众认为梵高人生唯一卖出的那幅油画《红色的葡萄园》的很多很多倍。   实际上,梵高不是无名画家,他的作品卖出的价格在当时也并不低的。   女人手里的这张船票,直接就让罗辛斯之前关于“籍籍无名的女画家为什么会使用钛白”的相关质疑显得苍白了许多。   画具很贵,颜料也很贵。   无名画家意味着她没有参加过沙龙展。   不光法国巴黎官方沙龙、英国皇家春季展等由国家和当地城市联合举办的大型艺术展没有参加过。   她连印象派小圈子里的那些街头画展也没有参加过。   这事它本身就已经很奇怪了。   画家怎么能不参加画展呢?画家怎么能不想参加画展呢?   大多数如今能找到名字的艺术家,大展进不去很常见,一些边缘小展总会参加的,就算没参加,起码也有参展的意图。   好比如今就能找到1880年布鲁塞尔艺术沙龙拒掉来自一位叫做文森特·梵·高的无名画家所提供的希望申请参展的素描稿的官方文献记录。   卡洛尔连这样的的申请都找不到。   她就像一位真正的漂浮于整个欧洲艺术史以外的幽灵。   好吧,她到底为什么不参加沙龙展的动机估且不提。   不参加艺术展意味着没有曝光机会,没有曝光机会没有名气,也意味着根本找不到赞助人去赞助她进行“纯粹的艺术创作”。   赞助人制度从“自古以来”到“展望未来”,都是欧洲艺术生态体系里,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刨除马奈、德加少数几位富二代。   整体上在印象派不受巴黎的学院派待见的那些年里,印象派里那一大帮的穷哥们儿们,就指着几位沙龙展上认识的阔哥真爱粉的接济,才没饿死呢。   如果没有赞助人,十九世纪的画家最大的出路就是替别人画肖像,挣些辛苦钱。   又回到了那个问题。   不参加艺术展意味着没有名气,没有名气意味着作品卖不到好价钱,更接不到高级客户的订单。   那生存状态就是真的惨了。   工业革命时代,很多没有订单的底层无名画家连亚麻纺织画布都用不起,别说好颜料,价格相对的最低廉的棉画布一张都要翻来覆去的用上多遍。   罗辛斯所有的推论都符合逻辑,他的质疑也完全顺理成章。   然而,我的朋友。   此时此刻。   女主持人从口袋里掏出的这张价值106镑的船票,它将成为一击绝杀。   无论卡洛尔是否在艺术界籍籍无名,能不能找到赞助人,卖不卖的出去画。   罗辛斯说了那么多质疑。   这张船票都足以做为回答。   十九世纪末能随手花掉一套房的钱用在四十天的远洋航程上的人,高级颜料那点钱,便真是开玩笑一样。   “顾为经运气居然这么好?”   刘子明认真的端详着投影幕布。   他神情也涌上了困惑。   “《油画》杂志这是向业内征集有关卡洛尔的相关消息,恰好从收藏家手里得到了这张船票?还是追查安德森神父的时候,顺便找到了相关线索?”   怎么猜怎么都觉得不靠谱。   不过。   哪怕是刘子明,他也思索不到更靠谱的推测了。   事情实在过于奇怪吊诡了。   《油画》杂志在欧洲艺术市场拥有上帝一样的地位,布朗爵士被尊称为艺术教皇都不假,但有些事情已经脱离了只要拥有财富和地位能够做到的范畴,进入到了玄幻的领域。   现在伊莲娜小姐那出一张一百五十年前的老船票出来。   这就好比学界还在为了《救世主》的真实性撕成一团呢,有人“噗”的拿出个信封来,里面写着——「我,列奥纳多·达·芬奇,1486年3月2日,我一边吃着苹果,一边画下这幅画,啥也别扯了,赶紧麻利打钱。」   想要拿出这种铁证出来。   就算艺术上帝也不好使呀,搞不好得和天上的关系铁,邀请真正的上帝出手才行。   刘子明觉得很幻灭。   “大概是有收藏家收藏了这张古董船票?恰好读到了《亚洲艺术》上的论文,得知《油画》要为此举办一个采访会,于是主动联系了杂志社那边,希望自己手中的藏品也能一并的升值吧?”   就像他所说。   这种夹金的华丽船票在十九世纪还有明信片的属性。   那时的人就喜欢把自己每一张船票都收集起来,甚至干脆弄个玻璃罩子,放在珍奇柜里,跟什么孔雀的羽毛,畸形的鱼骨,煤炭里的动物化石摆放在一起,炫给亲朋好友看。   既是人生的回忆,也能展现他们的经历丰富,见识广博。   现在也有玩杂项的收藏家偏好收集这样的老物件。   事情赶的巧了,并非不可能。   刘子明轻轻的摇摇头。   他这刻的神情中,夹杂了极为复杂的含义,释然有之,解脱亦有之。   甭管台上艺术总监女士手里的船票是怎么得到的,纵使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能在此时此刻这样的时间点里蹦出来,都真真的是顾为经的好运气。   只要这张船票不是假的。   那么。   别说罗辛斯的质疑力度顿时褪色了许多。   纵使刘子明没有改变主意,让人混在场内的观众里,把巴颂有心收集的那些真真假假的材料通过手机互传投送和网盘链接分享,在歌剧厅里扩散出去,效果也并非会如他原本想象的那么好。   它只会加重这件事上的各种阴谋论猜测,却无法起到一锤定音的效果。   搞不好,还会把整个《油画》杂志社都拉进来。   和崔小明一样。刘子明计划这件事情的过程中,可从来没有考虑过《油画》杂志会站队顾为经的因素。   而到时候万一事情什么风声传出去。   主事者承受的也许不只是酒井一成的压力,还有整个《油画》杂志社的压力。刘子明倒相信不会有什么切实的证据泄露,但是……   需要么?   有些时候。   以《油画》杂志的霸道风格,它们想要踩扁一个人立威,也不需要什么什么切实的证据。   踩顾为经是如此。   他刘子明呢?   一块硬些的钉子。   可是债多了不压身,处在激烈权利角力中油画杂志社,伊莲娜家族和布朗爵士两方都公然闹出了那么大的事情,在曹轩没有表态的情况下,为了杂志社的利益与权威,他们此时此刻,真的在乎多去得罪一个刘子明么?   “噗呲。”   思及此处。   刘公子忽然呵呵笑了出来。   他笑的无比洒然,竟充满了欢欣之意。   欢欣无法完全囊括这个笑容。   刘子明的眸子中闪烁着对人世间法则的某种洞彻和明晰,区别于唐克斯露出后槽牙的哈哈大笑,他的笑容基于精神形态而非肉体动作之上。   刘子明内心细腻,心思深而内敛。   过往的四十余年里,他极少会露出带着此般直白畅然的笑容,把旁边注意到这一幕的唐宁都直接看的脖子差点落枕。   “你……有这么开心?”   唐宁扭过头,愣愣的看了这一幕。   她惊呆了都。   至于么?伊莲娜小姐不过就是拿出了一张古董船票而已。   这笑点到底在哪里啊,喂!   那是顾为经的论文,又不是他刘子明的论文,抽疯了吧这是。   “没事,我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刘子明摇摇头。   他收敛了笑容,眼角却还带着笑意。   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好玩。   他曾完全不在乎顾为经的感受,觉得没有必要在乎对方到底是盐还是砒霜。   刘子明曾犹疑不定,踌躇着是否应该把罐子直接掷进垃圾桶里去。   现在。   他意识到若是自己这么做了。   那么,在面对更强者的时候,面对相似的事情,在霸道的《油画》杂志社面前,人家也不会在意他刘子明的感受,不在乎他到底是盐还是砒霜,如果心中有所怀疑,便也会一起连着罐子掷进垃圾桶。   「面对一片罗勒叶,你看到的到底是母牛的屁股还是阿尔卑斯的群山,还是干脆像我一样,就只看到了一片罗勒叶,答案本身不包含任何道德意味上的评判。很难说哪一种是更好的,哪一种是更不好的。就像路边的野花和花瓶里的假玫瑰,也很难说哪一种是更好的,哪一种是更不好的。问题只在于那一种景象更触动你。而它们触动你的方式,又决定着你是谁。」——曹轩在写给刘子明的信上这么说道。   “你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被这个世界触动的方式,决定着你是谁的同时,也许也决定了这个世界怎么看待你。”   这话听上去像是刘子明最为讨厌的庸俗无聊没营养的心灵鸡汤。   可是。   真公平啊,不是么?   因果循环,从来都报应不爽。   他在犹豫想要踩死顾为经的时候,他在思索踌躇,想要向着顾为经投掷致命的武器前的最后一瞬,被触动了。   刘子明改变了主意,远远将它抛进了海中。   三天后。   回旋镖带着雷霆呼啸而至的时候,于是,也在接触他前的虚空中溶解,化作一阵撩起发丝的轻风。   虽说。   那样的情景源于刘子明最糟糕的想象。   顾为经只是张泡沫包裹纸,刘子明怎么都能算是很硬的铁钉,《油画》杂志就算穿了镶嵌钢板夹层的靴子,也不会没事踩铁钉玩。   与情与理。   《油画》杂志都没有任何必要为了顾为经和刘子明死磕。更有可能的情况,就是随着那些材料放出,它们便直接把顾为经扔下了船,放弃掉了。   尽管如此。   刘子明还是很庆幸,自己没有枉作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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