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九百二十三章 顾为经的新画展

出乎预料的。   这一次。   面对顾为经再一次说出“我不知道”这个答案的时候,刚刚挥舞着手里的发烟棒把顾为经抽打来,抽打去的女人没有冷哼一声露出不屑与嘲讽的神色。   这是一个诚实且清晰的答案。   诚实的面对自己的迷茫是智慧,也是一种勇气。   安娜在这个行业见过太多太多,根本不知道想要表达什么,却故作高深的人,盯着他们的作品出神,犹如谁想要从一只吉普赛女郎手里的水晶球中尝试看出帝国的兴衰。   好吧。   也许这里面真有两个神奇的巫师存在。   大多数情况下,从那里找到的除了画家自恋的冒泡的倒影外,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渴望充当艺术界的智者,安娜又知道他们终究将会一直与迷茫相伴。   这样的人要不然是缺乏智慧,要不然是缺乏勇气。   要不然两者都是。   “我不知道。”   顾为经在面对他人生中的第一个个人画展的时候,经过思考做出了回答。   这个答案其实不算糟糕。   以前的安娜可能就要开始给出自己的建议了,就像她为侦探猫所做的那样。   这一次例外。   安娜开始有了更高的要求。   “个人艺术展,世界上有无数各式各样的艺术展,它们通常呈现在观众面前的那一刻,都不单纯是艺术家一个人的智慧结晶。它蕴含了商业画廊的期待,场地方的构想,策展人的的企划,经纪人的沟通,当然,还有很多布置场地的工作人员的劳动……等等等等。整场展览为艺术家服务,艺术家也为展览服务。”   女人一边说,一边用橙红色的塑料棒在沙地上重新写下。   “S”、“A”、“E”   “Solo Art Exhibiton(个人艺术展览)。”伊莲娜小姐重重地在“S”那个字母上敲打了几下。   “个人,只有个人这个环节,是其他人无法帮助你的,也是其他人无法为你服务的。专业策展人可以启发你的创作思路,可以激发你的艺术想象力,马仕三世可以为你打造一个他认为很好的市场形象。但我坚持认为,他们都不能够把你的作品硬塞进一个不属于你的展览之中,不能够把你硬塞进一个不属于你的市场形象之中。”   “无论它叫做沙漠里的雪,还是关于人类命运的思考。你不能把鸡蛋的蛋黄包裹在鸭蛋里,不能把安眠药的粉末塞进治疗心脏病的胶囊之中。那带给观众的往往就是另外一种.E。”   顾为经用困惑的眼神看向安娜。   “Serious Adverse Event,药物学术语,严重不良事件。”   伊莲娜小姐锐评道。   “你会让观众们吃坏肚子的!”   安娜侧过了头,“我对你们马仕画廊的戴克·安伦的评价,就是把不知所云的焦虑症,塞进波普艺术的斑点药丸里,然后挂块牌子上面写着包治百病的万灵药,然后希望有傻乎乎的收藏家把它买回家。”   “那么——这和古罗马时代的假药贩子,有什么区别呢?”   噗嗤。   继马仕画廊的大老板马仕三世之后,马仕画廊的顶梁柱,头牌画家又被伊莲娜小姐狠狠的毒舌的咬了一口。   考虑到他此前已经被安娜快要喷成马蜂窝了。   多一口,少一口,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顾,你一定不能把自己当成什么戴克·安伦第二,对于你,对于你的个人艺术展来说,都是。不,你要记住,你不是去当第二名的,你来到马仕画廊,你就要当马仕画廊的老大。无论马仕三世怎么蛊惑你,怎么描绘出看上很有诱惑力的未来图景。”   “你都要明确无误的告诉他,我就是马仕画廊里最重要的那位画家,也是最好的那位。不是五年后,不是十年后。更不是什么等戴克·安伦跳槽离开了画廊以后。”   安娜冷冰冰的摇摇头。   “是现在。”   “就是今天,就是此刻。即使你现在呆在一处大海上的荒岛上,你也是最棒的那个。”   伊莲娜小姐直视着顾为经憔悴的脸庞。   “而这一切,你要从人生中的第一场个人艺术展开始。你要把戴克·安伦赶走,你要让他哭泣,你要让他崩溃的大吵大闹。我们要从人生中的第一个艺术展览就告诉它,同样的场地,同样的展览,同样的画廊。而你,你就是比他强。”   “马仕三世试图用他的商业手段蛊惑你,而你,你要强迫他跪在你的身前,强迫他乖乖的把他的一切资源都交出来,只为换你轻轻点点头。”   顾为经抬起眼帘看向安娜。   若非他的头痛挥之不去,他会注意到,伊莲娜小姐话语里的主语,在不经意间,从“你”变成了我们。   即使他的头痛依旧挥之不去。   顾为经还是留意到,安娜身上同时笼罩着的近乎于浮夸的美貌与激情,原本充满了矫揉造作的夸夸其谈的大话,放在她身上,便使得听者有了没有来由的信心——   和他们两个人一定能够获救同样强烈的信心。   正是这种信心,使得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艺术家,在他人生中第一场个人艺术展上,就把画廊最重要资产,另一位在行业里浸淫多年,曾在拍卖会上大出风头,有着大批粉丝和收藏拥趸的资深前辈踩在脚下这件事,至少听上去变得可能了起来。   顾为经被这样的冲动所感染。   他充满惊奇感的点点头。   让年轻人惊奇的是伊莲娜小姐所描绘的他的个人展览,更是笼罩在女人身上的纯真热情的本身。   “对了。那句话不许对别人说,我暂时不想被别人知道。”   安娜看着沙上的SAE,突然仿佛想到了什么一样,如此地吩咐。   “想要比戴克·安伦做的更好的么?”   顾为经说道。   这样的事情,在真的做到以前,大约确实是没有必要乱说,图遭笑话。   “不是。”   “我说的是卖万灵药的假药贩子的那个。”安娜说道。   顾为经觉得这话确实攻击性有点强了,却听伊莲娜小姐轻描淡写的说道:“我想着,或许有必要专门写篇戴克·安伦的文章,而这个比喻——”   “它会是文章的标题的。”   顾为经仿佛听到了戴克·安伦吐血的声音。   考虑到人家是马仕画廊的市场招牌。   一同吐血的没准还有马仕三世本人。   马仕三世签下顾为经的时候,脑海里想象着的是一个长远的发展计划,想象着的是和戴克·安伦高低搭配。   经验丰富的王牌艺术家和能够转换更多中产客户的潜力新星的“双拳组合”。   戴克·安伦是在收藏市场上攻城略地的老将军。   顾为经则是年轻且英气勃勃的勇士。   一家画廊里,两个画家一起抢客户,对画廊主来说,未必是好事。正如马仕画廊所计划着的那个艺术展,销售部想在收藏圈子和艺术市场上给顾为经强化着的标签依旧是“年轻”、“神童”、“潜力股”这样的人设。   马仕三世心间未常就不乐意见到顾为经在画廊内部取代戴克·安伦的位置。   但那不是现在。   最好等戴克·安伦的商业价值被完全榨取完成后,或者用一个非常恶毒且不合时宜的比喻来描绘一下……搞不好是某一天里突然疯掉住进精神病院以后。   反正不是现在。   伊莲娜小姐不愿意。   她抬脚大力抽射把,把坐在“马仕画廊最重要的艺术家”这个牌子后的戴克·安伦的脑袋当球一样踢远,然后从背后掏出块空白的新牌子插到脖子上去。   安娜小姐准备掏出小刷子,刷刷刷,刷个“”上去。   ——   “我来。”   “我见。”   “我征服。”   ——盖乌斯·尤里乌斯·凯撒《泽拉之战后发送给罗马元老院的著名捷报》   ——   用相同的场馆里的一场画展,彻底的击败戴克·安伦,在宣告自己到来的同时一并将画廊纳入自己的领地,固然是份外美好的愿景。   此刻的顾为经无疑离这个目标还十分的遥远。   「我不知道」可能是一个勇敢的回答,却一定不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回答。   “没关系,完美的回答本身也并不存在。艺术展这样的问题,是不存在绝对的完美一说的。”   伊莲娜小姐把橙色的发烟棒放到一边。   她捡了一只掉落在沙上的海人树细枝出来,在代表一场艺术展览里艺术家个人那部分的字母“S”上画了个圈。   安娜从圈上延伸了条细线,然后又在细线的末端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   这代表了顾为经的迷茫。   安娜盯着这个问号,犹如盯着一支代表着战斗的蜿蜒号角。   她要吹响它,吹响她在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听姨妈说“我的小女孩,我不应该欺骗你,你真的不适合当个画家的时候”便以为悄然死去的艺术之梦。   “有些时候。我们仅仅只能不断的积累满意解,让自己去逐渐的靠近最优解的边沿。”安娜说道,“这是布朗先生在欧洲美术年会上说的话。就事论事的说,布朗爵士在学术领域能够做出那么多的成就不是偶然。”   顾为经被安娜激发起了兴趣。   他暂时的把头痛连同萧索的寂寥感一起抛在脑后。   他同样出神的盯着沙上的问号看。   他想要透过一团浓雾看到雾气里忽然飞出了一只燃烧的金凤凰。   伊莲娜小姐不愧是《油画》杂志的艺术总监,她说起话来总是非常有道理。   问题来了。   “那么什么是满意解呢?”   顾为经静静得思索着。   “一幅世俗意义上特别成功的画展,是希望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让评论家满意,让收藏家满意,让观众满意,让策展人满意——也让艺术家自己满意。”   “你知道我认为戴克·安伦最失败的点在哪里么?”   安娜以坚硬如岩石般的冷酷语调说道。   “我觉得他自己对自己的画展都不满意。”   “实在是太可悲了。”   “这世界上有着无数个无法被握住的满意解,而他丢掉了唯一一个,他自己能够有把握握住的那个。”   “所谓的满意解——”   安娜把目光投向一边的椰子树。   “看。”   “最好的满意解,是不自己竭尽全力,疯狂的逼迫自己,为了摘下它而可以不计代价的那粒椰子。次好的那个,则是你确定自己一定能摘下来,紧紧握住的椰子。”   “对你而言,既然你刚刚没有脱口而出的告诉我,关于你的画展的构想,你的野心,你的欲望。那就告诉我,你最喜欢什么样的绘画风格,什么样的作品让你感受到喜悦。”   “第一个问题。你想画什么。”   “我其实画风景画很好,那种宁静的静态景物,没有什么强烈的视觉冲击力,但它让我觉得很温柔。”   顾为经想了想。   他慢慢的说。   “那就只画风景。”   安娜没有批评顾为经,现代的顶级美术馆里的知名画家个展,少有纯粹的风景画了。   这是顾为经的个人艺术展。   画他能够画好的东西,想要画好的东西,比画画廊想要他画好的东西,更重要。   “一个美术馆级的个人展,抛除特殊情况,就绘画而言通常要有30—50张作品。小型的画廊级画展要有15到25张作品,至少有三到五幅画家个人的标志性作品。多的几百幅也有,但最少最少,也应该要有十张作品。”   “这十张作品构成了同一个主题。”   “我要画十幅风景画么?不同场景的。”   “太虚了。小画展要的是浓缩,它应该像是攥紧的拳头,而不是十粒沙子。如果只是一个筹备十年的大画展,那么你可以画几百幅海量的作品,淹没你的观众。但这是你的新锐展览。”   “浓缩,浓缩,再浓缩。”   伊莲娜小姐提醒道。   “我建议你要做和戴克·安伦完全相反的事情。你需要的是一剑穿心。”   “因此,我给你提个建议。”   “一天。”   “把这十幅画全部浓缩到一天里。从早到晚,白天与黑夜。抽出一天的十个瞬间来,赐予它们不同的意义。”   “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那我想——这就是一场极好极好的个人艺术展了。”   伊莲娜小姐想着她在海水挣扎着的感受。   十秒钟的意义。   十秒钟的热情。   胜过漫长而又苍白的人生。   ……   于是。   就这样。   顾为经的个人艺术展,就有了金凤凰的第一只羽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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