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47章 战场钢琴师(四更)

伯尔格,市政厅二楼作战会议室,16:52 PM。   窗外的枪炮声不知何时已经稀疏了下来,最终归于一种令人耳鸣的寂静。   随着北侧堤坝被工兵成功爆破,浑浊的运河水像一条发怒的黄龙,裹挟着几十吨泥沙冲垮了河岸,彻底切断了德军第10装甲师从北侧迂回进攻的可能。   让森少将刚刚收到了前线侦察兵传回的捷报:德军的装甲前锋正在后撤,而在南门和公墓方向,除了偶尔响起的冷枪声,那些灰色的身影也已经消失在了断壁残垣深处。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起来。   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像酒精一样在空气中挥发。几名参谋甚至解开了风纪扣,点燃了劣质的卷烟,正聚在一起低声谈笑,庆祝这场意想不到的胜利。   在他们眼中,第12摩托化步兵师刚刚完成了一项足以载入史册的壮举。   他们不仅奇迹般地在钢铁洪流面前钉死了阵脚,更是在海因茨·古德里安那张写满普鲁士傲慢的脸上,狠狠地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这场整个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如雪崩般坍塌的“大溃败”中,这点微不足道的战术胜利,就像是满地碎玻璃中唯一一颗还算完整的钻石,显得既珍贵,又讽刺。   只有亚瑟没有笑。   他依然坐在那张因为搬运而磨损了边角的行军椅上,修长的双腿交叠,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喝干的空酒杯,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椅子的木质扶手。   “笃、笃、笃。”   那单调而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嘈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某种精密仪器正在倒计时的节拍。   亚瑟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眼前那些欢庆的法国人身上,而是将注意力完全聚焦在了RTS界面内。   在那张覆盖了整个战区的战术地图上,原本如同蚁群般密集、气势汹汹围攻伯尔格的红色箭头,此刻正像退潮的潮水般缓缓后撤。   第一回合,完胜。   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反而眉心微微隆起,形成了一道冰冷的折痕。   因为作为一个资深的RTS玩家,他太清楚这种“突然的安静”意味着什么了。   在战争这个巨大的逻辑程序里,当电脑AI发现地面路径寻路失败(Pathfinding Failed),或者判定正面强攻损耗过大(Damage Exchange Ratio < 1)时,通常只有一种逻辑——切换攻击模式。   德国人不是来旅游的,他们是来杀人的。   如果地面走不通,那就走天上。   如果战术穿插无效,那就用当量来凑。   果然,就在这时。   在RTS界面的右上角,那个代表【空中威胁】的警报灯,突然毫无征兆地从沉寂的灰色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滴!滴!滴!   这尖锐的警报声只有他能听见,急促得像是催命的倒计时,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会议室里参谋们的谈笑声。   【WARNING:检测到大量空中单位信号高速接近】   【识别:Ju-87 B-2“Stuka“(斯图卡俯冲轰炸机)】   【隶属:德国空军第8航空军(VIII. Fliegerkorps)】   【数量:24架(两个中队)】   【挂载:SC250型通用航空炸弹+耶利哥号角】   【预计抵达时间:25分钟】   看着那行冰冷的数据,亚瑟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   果然。   这种打不过就摇人,战术玩不过就炸地图的行为,简直是他在上辈子玩游戏时遇到的那些红温玩家的教科书式翻版。费迪南德·沙尔,那个普鲁士老古板,终于还是急了。   “看来,那个德国将军终于恼羞成怒,准备掀桌子了。”   亚瑟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这声音里透出的寒意,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周围热烈的气氛。   正在点烟的让森少将愣了一下,手里的火柴烧到了手指,疼得他一哆嗦:“斯特林少校,您说什么?”   “我说,把庆祝的香槟收起来吧,先生们。”   亚瑟放下了手中的空酒杯,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站起身,动作依然保持着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英伦绅士风度,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领。但当他再次开口时,那语速却快得惊人,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上了膛的子弹,精准、冰冷且十万火急:   “我觉得德国人的空军出动了。而且他们的斯图卡很可能在二十分钟后抵达我们头顶。”   “让森将军,如果你不想让你的人变成烤肉,现在就开始倒计时。”   亚瑟一边说着,一边大步走向窗边,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管好你手下的部队,街面上不许留任何活物。所有的卡车、坦克,全部开进谷仓或者盖上伪装网。步兵立刻离开防线,全部滚进地窖和防空洞里去!”   “可是……”   “没有可是!动作要快!任何暴露在掩体外的东西,在二十分钟后都会变成废铁!”   亚瑟猛地转过身,盯着面色惨白的让森,眼神里充满了催促的意味:   “还有,立刻把希金斯上尉叫来。告诉他,把他那四门博福斯高炮推出来。另外,少将,我要你搜集手下所有的哈奇开斯重机枪,一挺都不许留,全都给我架到市政厅的屋顶上去。”   “希金斯的‘钢琴’不用再弹给步兵听了。”   “这一次,我们要给迎接天上的客人们。”   市政厅屋顶 17:00 PM   风变得大了,卷起街道上的废纸和灰尘,拍打在希金斯上尉满是油污的脸上。   这位炮兵上尉正手脚冰凉地站在刚架设好的博福斯高炮旁,看着地平线尽头,那群像蝗虫一样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的喉咙发干,转过头看向正悠闲地坐在一张天鹅绒椅子上的亚瑟——那是刚从市长办公室搬上来的。   “长官……这太疯狂了。”   希金斯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颤抖,他指了指那仅仅四门在屋顶四角展开的博福斯40mm高炮,又指了指天边:   “那至少是整整两个中队的斯图卡!二十四架!每架都挂着250公斤的航弹!”   “按照炮兵操典,要覆盖这个密度的空袭,我们至少需要一个完整的防空营,也就是十六门炮!而且还需要探照灯和测距仪的配合!我们就四门炮……我们会像虫子一样被按死的!”   “还有这座城市……”皮埃尔上校也冲上了屋顶,气喘吁吁地喊道,“我们要不要用防空火力保护市中心?”   “闭嘴。”   亚瑟手里拿着一份刚刚用钢笔在纸上草草写下的数据单,那是RTS系统根据风速、云层高度和斯图卡机体性能计算出的“绝对杀戮诸元”。   他冷冷地打断了这两个人的聒噪:   “上校,认清现实吧。无论我们怎么做,十分钟后,伯尔格的一半街区都会变成废墟。这是必然事件,上帝来了也改变不了。指望四门炮去保护几千栋房子?那是童话故事。”   “建筑物是死的,塌了就塌了。但人和炮是活的。”   亚瑟的瞳孔中,RTS系统的【弹道预测模块】正在疯狂运算。红色的抛物线如同暴雨般笼罩了整个城市模型,但他只关注那些重叠度最高的“必死区”。   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了皮埃尔上校那做工考究的驳领,在呼啸的风声中咆哮道:   “上校!”   亚瑟的声音盖过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轰鸣声:   “立刻滚下去!告诉让森将军,如果他不想让他的人死光,就听好了!”   亚瑟指了指远处那两个最显眼的建筑,眼神凶狠得吓人:   “直觉告诉我,德国人的第一波轰炸重点是南区的兵营和西侧的钟楼——那是你们最高的两个地标,也是斯图卡飞行员最喜欢的靶子!”   “命令第1营和第3连,立刻放弃阵地!全部撤进地下酒窖和防空洞!给你们两分钟时间,跑得越快越好!”   “可是……可是那些野战装备怎么办?”皮埃尔上校下意识地想要维护法军为数不多的资产,“帐篷、炊具还有……”   “扔掉那些该死的铺盖卷和锅碗瓢盆!那是给死人用的!”   亚瑟一把推开了皮埃尔,指着楼梯口怒吼:   “让他们抱着枪滚进去!人活着,装备丢了还能捡回来;人死了,这批穿甲弹就是送给德国人的战利品!快去!”   “是……是!”   皮埃尔上校被这股气势彻底震慑住了。他脸色苍白,转身向楼梯口跑了几步,但脚步却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回过头,看着依然站在屋顶中央的亚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   “等等……那您呢?斯特林阁下!”   皮埃尔指着不远处那个早已打开的防空洞入口:   “您不下来吗?一旦轰炸开始,这里就是最前线!那个屋顶根本没有任何防护!”   “下去?”   亚瑟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提议。   他解开了袖口的扣子,将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上校,如果我也像只受惊的地鼠一样钻进洞里,那谁来指挥这场演奏会?”   亚瑟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瑟瑟发抖的防空炮手。他知道,如果指挥官此刻撤退,这些士兵的士气会在一秒钟内崩塌,他们会扔下炮逃跑,或者闭着眼睛乱打一通。   他必须像一枚定海神针一样钉在这里。   “可是那是斯图卡!是整整两个中队!”皮埃尔急得快要跺脚,“留在这里是自杀!您是这支部队的大脑,您不能……”   “正因为我是大脑,所以我才必须留在眼睛能看见的地方。”   亚瑟冷冷地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一种刻在盎格鲁-撒克逊贵族骨子里的、对死亡的傲慢与轻蔑:   “而且,上校,作为一名绅士,在客人们大老远飞过来拜访的时候,如果主人不在门口迎接,那可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指向了那四门昂首向天的博福斯高炮:   “去吧,皮埃尔。去保护好让森将军。”   “至于我……”   亚瑟嘴角勾起一抹疯狂的弧度,那是赌徒在梭哈前的微笑:   “我想留下来,亲眼看看德国人的飞机掉下来时,会炸出什么样的烟花。”   “您……您是个疯子。”   皮埃尔上校呆呆地看着这个英国人。在那一刻,他分不清这个男人到底是一个不知死活的狂徒,还是一个真正的战神。   但他知道,他劝不动这块石头。   “祝您好运,阁下。”   皮埃尔咬了咬牙,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天鹅绒椅子上的背影,转身跌跌撞撞地冲下了楼梯。   几秒钟后,楼下传来了皮埃尔声嘶力竭的吼叫声和电话铃疯狂的响声。   整个指挥部瞬间乱成了一锅粥。但这一次,没有人再质疑那道来自屋顶的命令。站在天台上,亚瑟可以看到无数像受惊的蚂蚁一样的士兵,开始疯狂地丢下行军背囊,抱着步枪和弹药箱,从暴露的阵地上向深邃的地窖和掩体转移。   看着这一切,亚瑟重新转回身。   他脸上的那份优雅笑容在皮埃尔消失的瞬间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花岗岩般冷硬的专注。   他将那张写满数字的便签纸重重地拍在了希金斯的胸口:   “好了,观众已经离场了。现在,舞台是我们的了。”   “上尉,我要你忘掉皇家炮兵学院教你的那些‘概率射击’和‘弹幕覆盖’的蠢话。”   “斯图卡不是水平轰炸机,它是俯冲轰炸机。这就意味着,在它把炸弹扔到我们头上之前,它必须先把自己固定在一条笔直的、不可改变的滑轨上。”   亚瑟指了指头顶正上方的一片空白云层,那里看起来什么都没有:   “不管他们有多少架,想要炸掉市政厅,他们都必须从那个‘点’进入俯冲。那是空气动力学决定的。”   “把这四门炮全部锁定那张纸上的坐标。高度1200米,方位角275,仰角65度。把引信设定为延时3.5秒。”   “可是长官,那里是空的!”希金斯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急得快要哭出来了。   “现在是空的。”   亚瑟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秒针正无情地跳动:   “但再过四十五秒,那群德国人就会排着队,把自己的肚子撞到你的炮弹上。”   他站起身,走到屋顶边缘。在那里,几十名法军士兵正在把笨重的哈奇开斯13.2mm重机枪架在沙袋上。   “至于剩下的漏网之鱼……”   亚瑟冷冷地看着那些机枪手:   “告诉他们,不用瞄准飞机。只要看到天上有东西掉下来,就对着空中打出一堵铅墙。只要让德国人感到害怕,让他们提前投弹,那就是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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