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51章 骑士与野兽(八更)

1940年6月3日,02:15 AM,伯尔格市政厅防线,距离下一次预计攻击:01:45:00。   夜很深了,但战场从未真正睡去。   铜锈般的血腥气和内脏散发的恶臭在弥漫在整个伯尔格上空,那是数百具尸体在夏夜里迅速腐败的甜腻气息。   这些味道就像是一层粘稠的油脂,糊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喉咙口,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尸水。   在这条防线上,没有人敢闭上眼睛。   即便身体已经疲惫到了极限,即便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但那些蜷缩在沙袋后和战壕里的法军士兵们,依然死死地瞪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惊恐地注视着前方那片黑暗的无人区。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战壕里无声地蔓延。   如果对面战壕里蹲着的是国防军——那些和他们一样想回家、会怕死、也会在长官看不见时偷懒的普通德国大兵,那么现在的防线上至少会有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在那种属于老派战争的默契里,只要夜色降临,双方都会心照不宣地把杀戮这一“工作”暂时搁置。在寂静的深夜,哨兵们甚至会隔着无人区,用蹩脚的外语互相问候对方的母亲,或者把多余的香烟扔过去交换一块干硬的巧克力——那虽然粗鲁,但至少充满了“人味”。   但今天傍晚那场违背常理的屠杀,把这仅存的一点“人味”也连皮带肉地撕碎了。   对面不再是“同行”,而是一群不睡觉、不呼吸、甚至可能不需要心脏跳动就能冲锋的东西。这种认知的崩塌,比任何重炮轰击都更彻底地摧毁了士兵们的心理防线。   “他们……他们在动……”   一名法军士兵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串念珠,他神经质地颤抖着,盯着战壕外一具随风摆动的尸体阴影,牙齿打颤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看见了……那个被炸断腿的德国人……他在爬……他在往回爬……”   “闭嘴!那是风!那是该死的风!”旁边的老兵低声呵斥道,但脑袋却在下意识地往战壕外看。他的手也在抖,当他试图点燃一根卷烟,却划了好几次火柴都没有成功,最后烦躁地把烟揉碎在了泥水里。   这不是个例。   在亚瑟的眼中,这种恐慌呈现为一种直观且致命的数据。   他坐在屋顶的指挥位上,那杯咖啡早已凉透,结了一层暗褐色的油膜。他没有动,像一尊风化的大理石雕像般注视着这一切。   在他的视网膜上,RTS系统的界面正闪烁着令人心悸的红光。   【警告:己方士气濒临崩溃】   【当前士气值:28%(极度恐慌/脆弱)】   【负面状态:亡灵梦魇(Undead Nightmare)】   【状态描述:目睹了敌方单位非人的自杀式冲锋后,士兵们产生了大范围的非理性认知。他们不再将敌人视为人类,而是视为某种无法被杀死的超自然存在。】   亚瑟看着那个已经在闪烁警报的红色血条,眉头紧锁。   这才是党卫军最可怕的地方。   他们不需要在战术上战胜你,他们只需要用这种这种反人类的疯狂,把你的理智烧穿。当士兵们开始怀疑子弹是否有效、怀疑敌人是否会流血时,这支部队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当一个人肠子流了一地还在向你爬行,当你把一个人炸成两截他的战友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继续冲锋时,你面对的就不再是人类,而是一种披着人皮的未知生物。   这种对未知的恐惧,比最猛烈的炮击更能腐蚀军队的灵魂。   亚瑟理解这种恐惧。   因为他的士兵们——那些皇家炮兵团的绅士、那些原本只想混口饭吃的法军动员兵,他们都是人。   “如果再不想办法把士气拉回来,”亚瑟看着那个还在不断下跌的数值,低声自语,“下一波攻击甚至不需要开枪,只要那是那个哨子一响,这群被吓破胆的法国人就会炸营。”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呜咽声顺着夜风飘了过来,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那其实是风吹过博福斯高炮散热片的声音,但在今晚,在这个充满鬼影的战壕里,这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地狱大门的门轴在转动。   【下一波攻击预计倒计时:01:44:32】   那个数字像是一颗定时炸弹的引信,在一秒一秒地归零。   “长官。”   希金斯上尉回来了。   在惨白的月光下,他的脸色比月光还要惨白。那是严重的生理性虚脱——仅仅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光是亚瑟看到的,就已经吐了三次。   “下面的兄弟们……快撑不住了。”   希金斯的声音粗砺得像是在嚼沙子,那是喉咙粘膜被高浓度的胃酸反复灼烧后的结果:   “第3连那边刚才响了枪。不是敌袭,是炸营的前兆。两个列兵在神经质地擦枪时走了火,子弹擦着排长的头盔飞了过去。”   “他们发誓说……他们听到了声音。摩擦声。”   “他们觉得那些已经被打碎的党卫军没有死……那是尸体在烂泥地里拖着断腿往回爬的声音。”   亚瑟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黑暗深处那几个隐约闪烁的暗紫色光点上。   “告诉军医,给他们注射镇静剂。如果没有,就灌白兰地。如果还是不行……”   亚瑟顿了顿,声音突然冷冽起来:   “那就把他们绑在射击位上。用绳子固定住他们的手和扳机。告诉他们,如果不想被那些‘鬼魂’吃掉,就给我睁大眼睛盯着前方。”   希金斯打了个寒颤。他看着亚瑟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位年轻的长官比外面那些党卫军更让他感到陌生。   “遵命,长官。”   希金斯退下了。屋顶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夜风吹过博福斯高炮散热片时发出的呜呜声,就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   就在这时,RTS的小地图边缘突然闪烁起一阵急促的、代表“异常状态”的黄红交替光芒。   并非敌袭。比敌袭更糟糕。   【警告:侦测到友军单位脱离指挥链】   【地点:城市西北侧E4区域(旧排水渠出口)】   【单位类型:法军第22步兵团第3连部分人员(士气崩溃/逃兵序列)】   【数量:14人】   【状态:已捕获(Captured)】   亚瑟的眼神冷了一下。   他猛地举起望远镜,转向西北方向。   在几公里外的那片漆黑荒野中,几束刺眼的车载探照灯光柱突然像利剑一样刺破了夜幕,死死地钉在了一群正在泥泞中狂奔的身影上。   那是十几名法军士兵。   他们显然是受够了这种与“鬼魂”作战的恐惧,趁着夜色丢掉了重武器,扒掉了碍事的军衔章,像一群惊慌失措的老鼠一样钻出了排水渠,试图逃离伯尔格。   但他们显然低估了德国人敏锐的嗅觉,也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哒哒哒——!   几串曳光弹打在他们脚边的泥地里,封死了所有的退路。在几辆半履带装甲车的机枪逼视下,这些刚才还想为了生存而逃跑的逃兵,此刻只能绝望地跪倒在泥水里,高高举起了双手。   有人甚至为了表示顺从,正在疯狂地把自己的白色内衬扯出来挥舞。   投降。   如果你在战斗中投降,或许还能被称为战俘;但如果你在逃跑中被抓,在敌人的眼里,你就只是一个待宰的懦夫。   被敌人捕获,在任何一场常规战争中,这都意味着战斗的结束,意味着根据《日内瓦公约》享受战俘待遇的开始。   但今晚,在伯尔格的这片土地上,规则已经被改写了。   因为抓住他们的,不是国防军,而是那把黑色的“钥匙”。   02:45 AM两军阵前,无人区中央。   距离伯尔格法军第一道防线仅有四百米的一片开阔地上。   几发惨白的镁光照明弹带着刺耳的啸叫升上天空,在降落伞的拖曳下缓缓飘落。   这种被称为“死人灯笼”的冷光源将下方的世界照得纤毫毕现,所有的影子都被拉得极长、极度扭曲,仿佛一场荒诞戏剧的舞台。   在这个舞台中央,那一队刚刚被捕获的法军士兵——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群逃兵——被粗暴地押解到了这里。   他们大约有十几人,大部分都很年轻,那是法国刚刚动员起来的新兵。此刻,他们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疲惫,制服破烂不堪,沾满了下水道的污泥,钢盔更是早已不知去向。   <img src="https://aigcc.yuewen.com/imgChapter/30773462010806202/34482287504319207/10759540/afe304193ec85245fcb8056b7798e5f8WRP9jvVOEd2AupE_hd.webp">   在党卫军枪托的殴打和喝骂声中,这群被剥夺了最后一点尊严的法国人,被迫在满是弹坑和尸体碎片的泥地里排成了一排,像是一群等待被销毁的残次品。   而在他们对面,站着这出戏剧的主角。   一名党卫军二级突击队大队长。   在亚瑟的望远镜里,这个人的形象清晰得令人发指。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不过二十八九岁,有着一张典型的雅利安人种面孔:金发、碧眼、颧骨高耸,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他的表情依然狂热而又傲慢。   不同于周围那些满身泥泞的国防军士兵,这位少校的制服竟然是一尘不染的。   那件量身定做的黑色皮大衣在照明弹下泛着冷光,衣领上的银色双闪电标志和左臂上的“ADF”字样袖标擦得锃亮。他戴着洁白的手套,脚上的马靴甚至能照出人影。   他就像是从柏林的歌剧院里刚走出来,而不是站在一个充满了死尸和粪便气味的战场上。   这是一种刻意的、带有表演性质的“洁净”。   它在向所有人——无论是敌人还是友军——宣告:他是特殊的存在,他是元首意志的化身,他不属于这片肮脏的泥潭,他是来这里进行“清理”的。   亚瑟将视线完全聚焦在这名党卫军军官身上,随即,视网膜上的RTS界面弹出了一个醒目的、带有钥匙标志的红色识别框,死死地套在了那个军官的头上。   【目标识别:Wilhelm Mohnke(威廉·蒙克)】   【军衔:SS-Sturmbannführer(二级突击队大队长/少校)】   【所属编制:LSSAH(警卫旗队)第2营营长】   【属性特征:利己、残暴、虚伪】   【系统备注:该单位极度危险,是导致敌方部队士气锁定的核心节点。】   “威廉·蒙克……”   亚瑟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蒙克背着手,像检阅仪仗队一样,慢慢地走过那排颤抖的法军战俘面前。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微笑,那种看着待宰羔羊的微笑。   另一边,在伯尔格市政厅的屋顶上,除了亚瑟,那个冰冷的望远镜镜头后,又多了一双眼睛。   第12摩托化步兵师师长,让森少将不知何时也走到了亚瑟身边。这位年过五旬的法国将军脸色铁青,呼吸粗重,他一把抢过旁边参谋递来的望远镜,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群跪地求饶的身影。   当看清那是法军制服而非英军,甚至认出那是他手下的士兵时,这位少将的手在剧烈地抖了一下,那是被羞辱感点燃的狂怒。   “这群混蛋……这群没骨头的懦夫!”   让森咬着牙,声音里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暴戾:   “他们竟然在逃跑?在全师都在拼命的时候,他们像老鼠一样钻下水道逃跑?该死!如果那群德国人不杀他们,我也会亲自把他们送上军事法庭枪毙!这是第12师的耻辱!是法兰西的耻辱!”   对于像让森这样的老派军人来说,“逃兵”是比“战死”更难以接受的肮脏字眼。他恨不得现在就命令炮兵开火,把这群丢人现眼的家伙从法兰西的土地上抹去。   但下一秒,他的咒骂声戛然而止。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个身穿黑色皮大衣的党卫军军官——甚至没有给那些跪地求饶的逃兵开口的机会。他只是像在路边踢开一块石子一样随意,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直接拔出腰间的鲁格P08。   他走到排头的第一个法国士兵面前。那个年轻人正举着双手,满脸惊恐地试图解释什么。   砰。   这声枪响整个伯尔格都能听到。   没有审判,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愤怒。那颗9毫米子弹直接掀开了年轻士兵的天灵盖。   蒙克跨过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走向下一个。   砰。   又是一枪。   让森少将的怒火凝固了。他慢慢地放下了望远镜,眼神变得极其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厌恶,以及某种深深的、透入骨髓的寒意。   他原本以为那只是例行的战俘抓捕,或者战场纪律整顿。   但他错了。   “上帝啊……”   老将军看着那个如同舞台演员般优雅、戴着白手套行刑的德国军官,原本对逃兵的愤怒瞬间转移了:   “这根本不是在打仗……那个德国人,他在享受。”   “他在享受像宰鸡一样宰杀我们的士兵。”   “奶奶的!”   而在不远处的对面,在国防军的战壕里,无数双眼睛也同样在复杂地注视着这一幕。   那是第10装甲师的士兵和军官们。   一种不安、反感甚至恶心的情绪,正在这支信奉普鲁士传统的国防军阵地上迅速蔓延。他们看着那些狂妄的党卫军在他们的防区前耀武扬威,看着那个曾经属于军人的荣耀竞技场,正在变成一个肮脏的刑场。   对于深受普鲁士军事传统熏陶的国防军军官团来说,战争是一项职业,是一门关于杀戮的艺术,但它有底线,有规则,有属于军人的荣誉感。   虐待已经投降的俘虏——哪怕是逃兵——在他们的道德准则里,也是懦夫和屠夫的行为。   “那个混蛋在干什么?”   国防军第69步兵团的一名老上尉,弗里德里希·冯·克莱斯特,皱着眉头放下了望远镜。他的胸前别着一枚一战时期获得的一级铁十字勋章,那代表着旧时代的荣光。   “那不是战俘该有的待遇。那是屠杀。”   一种极其糟糕的预感涌上心头。冯·克莱斯特上尉看着蒙克已经杀到了第四个人,那些法国人像牲口一样在泥地里尖叫、打滚,却依然逃不过那把冰冷的手枪。   老上尉再也按捺不住了。那股刻在骨子里的骑士精神让他无法坐视这种玷污军装的行为。   “勤务兵!跟我来!”   这位老派的普鲁士军官抓起冲锋枪,翻出了战壕,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那个被照明弹照亮的舞台跑去。   他必须阻止这出闹剧。为了国防军的荣誉,也为了他心中那点残存的骑士精神。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