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18章 这不是魔法,首相。这是数学
丘吉尔沉默了片刻。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底盘下传来的轮胎碾压碎石的闷响,以及那台4.1升直列六缸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这并非尴尬的沉默,而是审讯前的加压。
丘吉尔并没有像亚瑟预想的那样,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印着皇家纹章的委任状,或者是一纸盖着陆军部大印的晋升令。
他甚至没有去碰那个皮包。
作为两度入主海军部的政治强人、一名资深的战地记者,温斯顿·丘吉尔不需要照着稿子来提问。
他分得清,有些东西是做给媒体看的,而有的东西……是必须被烧的连灰烬都不能留下的政治死账。
他不需要孟席斯的纸面报告来提醒他,眼前这个年轻人究竟干了什么。
丘吉尔转过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布满血丝的浑浊眼睛死死地锁定了亚瑟的面部。
“亚瑟。”丘吉尔终于打破了沉默。
“在伦敦,有些人——包括几位圣公会的主教和下议院的保守党后座议员——在私下里议论你。”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亚瑟的瞳孔反应。
“他们说你是女巫的儿子。或者说,你继承了斯特林家族某种古老的‘第二视觉’。”
亚瑟依然面无表情,丘吉尔身体前倾,那股混合着白兰地和雪茄烟草的味道逼近了亚瑟的鼻翼。
“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不相信魔法,但我需要一个解释。”
“达尔林普在电报里把你夸上了天。他说你比那堆花了我几百万英镑、却总是坏在关键时刻的声呐管用多了。他说你不需要听,你只需要觉得那里有潜艇,然后‘轰’的一声——潜艇就真的在那里了。”
丘吉尔咬着雪茄,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至于你在敦刻尔克的那些预判……现在的流言很有趣。回来的士兵们都在传,说你根本不是在打仗,你是在一边喝着下午茶,一边拿着古德里安的作战时刻表给他们报时。”
丘吉尔说的很委婉,也很幽默。但亚瑟却笑不出来。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
如果回答不好,亚瑟可能会被视为某种不可控的危险因素。
一个拥有“预知能力”的军官,在战时内阁眼中,既是资产,也是巨大的风险——因为他们无法预判他何时会失控。
亚瑟没有回避目光。
在他那看似平静的蓝色瞳孔深处,RTS系统的UI界面正在疯狂弹窗,蓝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刷过视网膜,系统的提示音带着一种看透了人类本质的戏谑:
【警告:检测到史诗级难度质询(Speech Check)。】
【目标人物(温斯顿·丘吉尔)正在试图用唯物主义世界观解释你的“全图挂(Map Hack)”。】
【请选择你的忽悠……哦不,回应策略:】
【选项 A(神秘主义):苏格兰高地人的直觉】“这是家族天赋,首相。有时候我能听到风中的低语。”
【推演】:极差(F)。丘吉尔讨厌神棍。他会认为你是个酗酒过度的神经质,或者把你推荐给那种研究通灵术的怪胎俱乐部。
【吐槽】:你的军衔将被永久锁定在“上校”,并被调往苏格兰场负责调查“尼斯湖水怪”。
【选项 B(诚实):承认系统存在】“其实我脑子里有个来自未来的战术辅助系统,能实时标记敌军坐标。”
【推演】:自杀(Fatal)。这是1940年,不是2077年。你会被当成德国间谍或者精神分裂症患者。
【吐槽】:伦敦塔的地下室还有空位,那里有一整套用来切除额叶的精美手术刀等着你。(尽管现在还没有那种玩意儿)
【选项 C(伪科学/硬核逻辑):把“外挂”包装成“数学”】(系统高亮推荐★★★★★)“将超自然现象降维打击为数据分析。利用‘普鲁士人像钟表一样刻板’的种族刻板印象,构建一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建议话术模组】:
不要说“我看见了”,要说“我算到了”。
引用具体参数:斯图卡B-2型的作战半径(300km)、圣奥梅尔机场的距离、地勤挂弹的标准耗时(45分钟)。
关于潜艇:那是温跃层(Thermocline)物理学和概率论,不是透视眼。
【评价】:只要你抛出足够多的专业术语和数学公式,这些文科生政客就会因为听不懂而觉得你很厉害。
亚瑟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忍住笑意的微表情。他毫不犹豫地在意识中锁定了选项 C。
他需要用丘吉尔能理解的语言——数学与偏见,来包装这个“外挂”。
“这不是魔法,首相。这是数学。”
亚瑟面无表情且一本正经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那动作不像是在指脑袋,更像是在指一台刚刚预热完毕的计算器,他要开始自己的表演了。
“德国人并没有您想象的那么聪明。或者说,他们的聪明是建立在一种病态的、近乎强迫症的刻板基础上的。普鲁士军官团就像是一座精密的、但这辈子都不会变通的机械钟表。”
“如果您有好好研究过他们,他们的战术条令、轰炸流程、潜艇攻击阵位,都是严格按照数学逻辑编排的函数。”亚瑟的声音平稳、冷硬,带着一种让文科生感到窒息的理科优越感,“只要你读懂了齿轮运转的逻辑,你就能推算出指针下一秒会指在哪里——精确到毫秒。”
亚瑟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面部肌肉完美地切换到了“学术研讨模式”。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针对文科生的“逻辑诈骗”。
亚瑟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笑话。他堂堂斯特林勋爵,连古德里安和隆美尔那种普鲁士狐狸都能骗过去,难道还忽悠不了眼前这个连看财务报表都头疼、血管里流淌着50%白兰地的胖老头?
亚瑟一本正经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关于预知轰炸。这不需要水晶球,只需要一张草稿纸。”
“我在敦刻尔克海滩上待了整整四个小时。那里挤满了从加来和布洛涅撤出来的溃兵。但那会儿我没有休息,首相。我花了四个小时询问了每一个能说话的军官和士官,像拼图一样收集了几千个碎片,然后得出了一些结论。”
亚瑟突然语速加快,像是在背诵一份早就刻在脑子里的行车时刻表:“一名法军中士在阿布维尔看到斯图卡机群通过的时间是09:00。一名英军通讯兵截获的前进引导信号是在10:15。这中间的时间差就是变量。”
他伸出双手,在空气中比划着,仿佛那里悬浮着一块黑板:“已知:斯图卡B-2型的挂载巡航速度是300公里/小时。”
“已知:最近的德军野战机场在圣奥梅尔,距离目标区65公里。”
“已知:德国地勤人员的标准作业流程(SOP)——挂弹、加油、飞行员喝一杯咖啡并接受简报——死板地规定为45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亚瑟猛地合拢手掌,发出一声脆响。
“速度除以距离,加上标准整备时间,再减去风阻系数。得出的结果就是一个绝对的常数。”
“所以,我知道炸弹会在什么时候落下来,就像我知道伦敦开往爱丁堡的列车会在几点进站一样。这毫无神秘可言,首相。这只是因为德国人太守时了。”
丘吉尔听得目瞪口呆。
他微微张着嘴,手里那根燃烧的雪茄停在半空中。
这听起来太完美了。
完美得简直像是在听一个疯子科学家讲课。
他的直觉告诉他,人类的大脑在混乱的战场上不可能进行如此冷静的运算。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没人能在四个小时里通过“审讯”几千个溃兵拼凑出这种情报网。
但问题是,他找不到漏洞。
每一个数据都是对的,每一个推导都符合他对德国人的刻板印象。
丘吉尔皱着眉头,试图从这个完美的逻辑闭环里找出一个缺口:“那潜艇呢?那些驱逐舰的盲射。别告诉我你计算了鱼雷的初速度,当时的声呐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
“声呐?”亚瑟冷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对皇家海军现有科技的毫不掩饰的鄙夷。“您自己都说了,那些昂贵的ASDIC声呐在浅海就是一堆废铁。我靠的是老兵的直觉,加上流体力学。”
“有时候那玩意儿还不如我们自己的耳朵,我们得靠人!”亚瑟指着自己的耳朵。
“我带回来的那些第51师的苏格兰士兵,他们在战壕里泡了半年。麦克塔维什中士甚至告诉我,他听到了‘某种不属于海浪的声音’。这为我提供了模糊坐标。”
“至于射击诸元……”亚瑟摊开手,眼神自信:“赫尔伯特·舒尔策(U-48艇长)是个王牌。而所有的王牌都有习惯,这就是心理学的范畴了。”
“德国潜艇操典第7章第3条:在遭遇驱逐舰高速逼近时,90%的U艇指挥官会本能地选择下潜到60米——那是英吉利海峡在这个季节的温跃层深度。”
亚瑟靠在真皮椅背上,轻轻晃动着手里那杯昂贵的干邑。
他看着丘吉尔,眼神慵懒而又从容。
这已经不是在看不懂物理的学生了,这是在看一个还在用蛮力挥舞棍棒的原始人。
“在这个深度,海水密度的剧烈变化会折射声呐波,形成一个完美的、物理学意义上的隐身斗篷。”亚瑟越说越自信,“如果我是那个德国艇长,我绝不会去别的地方。因为教科书告诉他那里最安全,而德国人从不违背教科书。”
亚瑟微微一笑,那是死神的微笑。
“所以我不需要看见他,首相。我甚至不需要去寻找他。”
“我只需要坐在椅子上,然后让那些驱逐舰把深水炸弹按照他们的操典扔下去,然后等着他的尸体顺着海水,准时漂到我的脚下。”
他抿了一口酒,润了润喉咙。
“这不是神迹,首相。”亚瑟放下酒杯,脸不红心不跳,将RTS系统的全知全能包装成了凡人无法企及的智慧。
“这是极致的情报分析,是对散碎信息的拼图,以及对敌人逻辑的——绝对统治。”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前排的亚历山大已经彻底听傻了。
作为掌控着皇家海军政治命脉的大人物,他此刻正呆若木鸡地盯着后视镜里的那个年轻人。
他突然觉得,自己口袋里那份早上刚由海军参谋部起草的《反潜作战指导原则》,此刻显得如此幼稚、原始,甚至有些滑稽。
相比于亚瑟这种“把海水密度算进弹道、把心理学当成火控雷达”的降维打击,皇家海军目前那些“开着主动声呐像瞎子一样乱撞、扔深水炸弹全靠上帝保佑”的战术,简直就像是一群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正在澡盆里拿着橡皮鸭子玩过家家。
他下意识地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默默想着,感谢上帝,这家伙是英国人。
丘吉尔盯着亚瑟看了足足十秒。
他那种“哪里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但他无法反驳。
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反驳。
现在的英国不需要巫师,巫师会让内阁恐慌,让教会发疯。但英国需要天才,需要一个能用数学把德国人算死的战术科学家。这个解释虽然让人头皮发麻,但它科学,且政治正确。
就算这家伙真的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附体,只要他还在帮助大英帝国渡过难关,那他就是大英帝国的英雄,就是大英帝国的上帝。
那也是他丘吉尔的上帝。
只要不是做出太过于离谱的事情,就由着他去吧。
“数学。还有情报。”丘吉尔咀嚼着这两个词,紧绷的面部肌肉终于松弛了下来,他强行压下了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怪异感,嘴角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很好。我喜欢数学。尤其是能杀得死德国人的数学。”他决定买下这个理由,或者说谎言。
“既然你如此了解计算……”丘吉尔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变得阴冷,“那劳烦勋爵帮我计算一下另一个问题。”
“如果在未来的某一天,我是说假设——法国政府彻底崩溃了,雷诺下台,那个老迈的贝当接管权力并宣布投降。达尔朗上将的那支庞大的舰队——那些停在米尔斯克比尔(Mers-el-Kébir)和土伦军港里的战列舰——‘黎塞留’号,‘斯特拉斯堡’号,还有那些巡洋舰。”丘吉尔死死盯着亚瑟的眼睛:“它们落入希特勒手中的概率是多少?”
亚瑟的心脏跳动频率并没有改变。
倒是RTS系统立刻弹出了红色警报:【历史关键节点:弩炮行动(Operation Catapult)的前置心理测试】。
这是大英帝国在二战中最肮脏、最血腥,但从地缘战略角度来看最绝对必要的决定——为了防止法国舰队被德国接收,英国将不得不对昔日的盟友痛下杀手。
这是一个道德陷阱。
如果亚瑟表现出对盟友的同情,或者对背叛行为的犹豫,那么他就是一个合格的士兵,但绝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
丘吉尔需要的不是骑士,是刽子手。
亚瑟没有任何犹豫。
“概率是100%,首相。”
“德国人会用尽一切手段——《停战协定》里的条款只是废纸。他们会威逼、利诱、或者在某个深夜直接派党卫军夺取那些战舰。”
“那么,如果那一天到来,而你作为和法国人并肩作战过的英雄,作为把让森将军带回来的人……”丘吉尔试探着问道,“你会怎么做?”
“战舰只有两种状态,首相。”亚瑟看着丘吉尔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情感波动。
“要么挂着皇家海军的白船旗,要么变成海底的珊瑚礁。”
“如果不能归我们所有,那就必须沉入海底。无论上面坐着的是德国人,还是法国人。”
丘吉尔深深地吸了一口雪茄,烟雾在口腔内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
他彻底放心了。
这个年轻人通过了测试。
他不仅是战术天才,更重要的是,他拥有作为一个政治刽子手所必须的冷血。
他分得清什么是“战友”,什么是“国家利益”。
“很好。”丘吉尔拍了拍亚瑟的膝盖,力道沉重,那是达成共谋的信号。
“看来我们达成一致了。当那一天来临时……”
“不过,首相。”亚瑟突然打断了丘吉尔的话。
他转过头,透过防弹玻璃看着窗外波涛汹涌的海峡,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像强盗一样的贪婪。
“把战列舰变成珊瑚礁,那是会计报表上的‘强制核销坏账’。那是没办法的办法。”亚瑟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却野心十足,“斯特林家族的家训是——只要资产还有价值,就要尝试‘恶意收购’。”
“我知道皇家海军现在缺船。‘黎塞留’号和‘斯特拉斯堡’号都是好船。如果操作得当,我更希望看到它们的主炮指向意大利人,而不是指向海底的淤泥。”亚瑟看向丘吉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我们有得选,或者说现在还有的选,为什么不试着把它们抢过来?哪怕只有1%的机会,也比直接炸了划算。”
丘吉尔愣了一下。
他看着亚瑟,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片刻之后,这位大英帝国的海盗头子发出了一阵短促的、愉快的鼻音。
他听懂了。
这家伙不仅仅是冷血,而且还很贪婪。
这很好。
而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战争年代,贪婪是一种美德。
“海盗行径。”丘吉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词,但这在此时此刻无疑是最高的褒奖。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斯特林上校。如果你能把那些船弄回来,而不是炸沉它们……”丘吉尔没有把话说满,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饭要一口一口吃,首相。”亚瑟适时地收敛了眼中的贪婪,身体后仰,重新靠回了舒适的真皮椅背,将话题从遥远的地中海拉回了迫在眉睫的现实。
“在去抢法国人的船之前,我想,我们得先解决掉陆军部那群占着位置却不干人事的‘老古董’。”
引擎轰鸣,亨伯轿车的变速箱完成了一次低沉的换挡。
沉重的防弹车身开始爬坡,沿着蜿蜒的战备公路,向着悬崖顶端那座俯瞰整个海峡的多佛尔城堡逼近。
随着海拔的升高,车厢内的谈话也不再涉及那些虚无缥缈的假设,而是落到了最实际、最冷酷的层面——权力的交割。
“那么,斯特林准将——请允许我提前十分钟这么称呼你。”丘吉尔收回了投向窗外那片惨白悬崖的目光,转过头,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务实,甚至让亚瑟觉得这家伙就是自己的共谋者,“让我们来谈谈你的价码。我听说你对陆军部现有的指挥架构很有意见?而且看你的意思,你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准将的虚衔,而是更大的……权限。”
亚瑟坐直了身体。
他知道,现在是讨价还价的时刻。
他手里握着第51师和冷溪近卫团的功勋,这是他的筹码。
“我需要指挥权,首相。不是那种被陆军部层层审批束缚的指挥权。”
“第51高地师,还有让森将军的法军第12师,以及冷溪近卫团。这些部队是我带回来的,他们像现在只听我的。我希望能将他们整编为一个独立军团,直接受战时内阁指挥,作为战略预备队。”
“不行。”丘吉尔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回旋余地。
连一秒钟的思考都没有。
“饭要一口一口吃,亚瑟,这是你说的。你今年才26岁。”丘吉尔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26岁。在大英帝国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26岁的军团司令,连准将都没有。哪怕是纳尔逊在这个年纪也还在当舰长。惠灵顿公爵在你这个年纪也只同样是个上校。”
丘吉尔转过头,眼神变得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严厉的教导意味。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需要你提醒,我也能看出来。”
丘吉尔猛地吸了一口雪茄,脸上露出一丝厌恶的表情,仿佛刚吞下了一只苍蝇。
“你觉得陆军部里坐着的都是一群傻逼。你觉得迪尔和戈特勋爵都是只会对着地图画红蓝防线、研究怎么‘体面撤退’的蠢货。”
丘吉尔转过头,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刻薄与共鸣:“在某种程度上,你是对的。而且我也完全同意——他们的确是一群蠢货,不然也不会把四十万人带到那种地方。”
“这些人的脑子里装满了索姆河的泥浆。他们把《野战勤务条令》当成《圣经》,哪怕德国人的坦克已经开到了家门口,他们还在讨论刺刀的打磨工艺和皮靴的亮度。”
丘吉尔愤怒地挥舞着拳头,砸在扶手上:“如果由着他们,他们会把整个英格兰变成一条巨大的战壕,然后坐在里面等着希特勒来把我们活埋,仅仅是因为——‘那样符合防御条令’。”
他看着亚瑟,像是在看同类:“所以我才需要你。我们需要一些不懂规矩、不守条令,但是能把德国人的脑袋砍下来的野蛮人。”
“但是,亚瑟,你要记住,军队不仅仅是杀戮机器,它的背后是一个巨大的、精密且僵化的官僚体系。”
“如果我现在把你提拔为中将,甚至上将,然后赋予你军团级别的指挥权……”
丘吉尔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相信我,亚瑟。你的父亲,斯特林老伯爵,会是第一个冲进唐宁街把那份任命书撕碎的人。”
“因为你父亲比谁都清楚:那不是晋升,那是政治谋杀——对你,对我都是。”
丘吉尔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虚画了一个圈,仿佛圈出了整个伦敦的政治生态:“陆军部的那些老家伙不会听你的,他们会集体辞职来逼宫。议会里的反对派会弹劾我任人唯亲。”
“你会成为整个白厅的众矢之的。到时候,你的补给会被后勤局‘无意间’发错地址,你的命令会被参谋部进行‘技术性’的曲解。”
“甚至乔治国王……”他没把这句话说完。
丘吉尔盯着亚瑟,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不希望看到大英帝国最锋利的剑,还没砍到德国人,就先折断在自己人的办公室斗争里。”
亚瑟沉默了两秒,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一种荒谬的既视感击中了他——就像是一枚刚刚扔出去的回旋镖,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然后精准地砸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
RTS系统的逻辑模块正在疯狂运转,试图寻找反驳的切入点,但最终只弹出了一个无奈的结论:
【逻辑自洽。反驳不能。】
这感觉太熟悉了。
这简直就是刚才那个“温跃层理论”的政治版本。
丘吉尔用一种无懈可击的、成年人的、充满了现实主义灰度的逻辑,编织了一张大网。
亚瑟明知道这其中包含了“画大饼”和“PUA”的成分,但他找不到任何漏洞。
这听起来完全合理,每一句都符合政治逻辑,但就是让他觉得……哪里怪怪的。
现实政治不是廉价的骑士小说,更不是网络爽文。
越级晋升的代价通常是惨重的,这一刀切下去,流的血可能比战场上还多。
很好。
亚瑟在心里自嘲地笑了笑。
苍天饶过谁。
刚才把人家忽悠瘸了,现在轮到自己被这一套官僚逻辑给绕进去了。
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就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但是。”丘吉尔的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下来,“既然你能把第51师带回来,这证明你至少有指挥一个师级战斗群的能力。我会晋升你为陆军准将(Brigadier)。”
“记住,这是你的功劳换来的,而不是靠你父亲斯特林伯爵的面子。这是你的荣耀。”
“而作为补偿,我会给你特权。”丘吉尔指了指亚瑟的胸口。
“你可以直接向我提建议。关于战略,关于战术,甚至关于人事。你将拥有一条直通唐宁街10号的热线。你的报告会直接放在我的办公桌上,不需要经过帝国总参谋部的过滤。”
“至于未来的路怎么走,亚瑟,那需要你自己来走。我不可能一下子把你提拔为战役总司令。你需要在现有的框架内,先证明你能在一个旅、一个加强战斗群的规模上打赢进攻战,而不是撤退战。”
亚瑟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在他的可接受范围内。
准将,拥有独立旅的指挥权,加上直达天听的特权,这已经足够他在接下来的不列颠空战和反登陆作战中大展拳脚了。
“还有装备。”丘吉尔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愁容。
“你知道我们现在有多缺枪。我在广播里说要用棍棒和石头去战斗,那不是修辞,亚瑟,那是该死的事实。”
“远征军把几千门大炮和几万辆车都丢在敦刻尔克了。现在本土卫队手里拿的是猎枪、草叉,甚至是一战时的生锈刺刀。”
“汤普森冲锋枪太贵了,而且美国人的产能跟不上。我们需要枪,大量的枪,便宜的枪。”
“我有建议。”亚瑟立刻接话。
这一次,他不仅是以军官的身份,更是以斯特林财团继承人的身份在说话。
“关于新式武器。我们在法国缴获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德国人的MP38/40冲锋枪。”
“它是冲压造出来的,不是像我们的兰切斯特冲锋枪那样用整块钢锭铣削出来的。它的成本只有我们的十分之一,生产速度快十倍。”
“既然我们家族在恩菲尔德皇家兵工厂(RSAF Enfield)和维克斯(Vickers)都有大量的股份,我想我可以推动一些研发进程。”
“我们需要一种类似的设计——大量使用冲压件、焊接件,哪怕它丑陋、粗糙,只要能打响,只要能在自行车厂里生产。我有一些关于单兵自动武器的设计构想。”
“这就是我要说的。”丘吉尔笑了,那是老狐狸闻到了肉味的笑容。
“你是斯特林家的人。这也是为什么我想找你帮忙的重要原因。”
“你可以绕过军械局那帮只会在这个时候讨论‘枪托抛光工艺’的蠢货,直接让工厂开工。”
“在这个领域,你才是话事人。你需要什么资源,财政部会配合你。我要枪,亚瑟,不管它长什么样,只要能杀德国人。”
车辆开始减速。
多佛尔城堡那厚重、古老的石墙出现在窗外。这座屹立了数百年的要塞,此刻已经被改造成了反入侵的前线枢纽。
“最后一点。”丘吉尔整理了一下领结,在下车前做最后的叮嘱。
“之前在广播里你也听到了。我们需要英雄。我们需要一个灯塔。”
“从明天开始,会有无数的记者围着你转。BBC,泰晤士报,甚至是美国的《生活》杂志。我要你做好准备。”
“不要躲避他们。配合他们。”
“把你在法国的故事讲出来——当然,要有选择地讲。把你塑造成大英帝国的复仇之剑,把你带回来的那些士兵——第51高地师,冷溪近卫团,还有让森的第12师——塑造成不可战胜的铁军。”
丘吉尔看着亚瑟,眼神意味深长。
“这不仅是为了你的虚荣心,亚瑟。这是为了让大洋彼岸的美国人看到,我们还在打,而且我们能打赢。只有这样,罗斯福才能说服国会给我们援助。”
而说到这里,丘吉尔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同时也有些无奈。
“但在这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难的一件。”
“你需要自己去搞定你的父亲——斯特林伯爵。”
丘吉尔叹了口气,指了指头顶的车顶棚,仿佛上面压着一座大山:“老伯爵绝不会允许家族唯一的继承人,在敦刻尔克的地狱门口转了一圈后,还拿着枪往回跑。”
“在这个问题上,别指望我能帮你下命令。在威斯敏斯特宫我是首相,但在伦敦金融城和上议院,你父亲说话的声音比我大得多。”
“如果他铁了心要把你绑回家去继承家产,为了下一期的战争债券能卖得出去,我连一张反对票都不敢投。这是你必须独自打赢的战役。”
亚瑟沉默了两秒。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板着脸、但为了救他敢去砸海军部大门的老头子。
“只要给我部队和弹药,首相。我会搞定那个老顽固的。我也会当好这个吉祥物。”
“很好。”车身轻微震动,然后停稳了。
那名来自苏格兰场特别行动科(Special Branch)的壮汉司机兼保镖恭敬地帮二人拉开了沉重的防弹车门。
多佛尔海峡湿润咸腥的空气瞬间涌入车厢,冲淡了里面的雪茄味。
在亚瑟下车的那一瞬间,那名保镖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位年轻的上校,或者说准将。
那眼神不再是看着一位“富家少爷”或者“幸运的军官”,而是在看着某种深不可测的危险生物。
他们太清楚自家老板上车前是什么状态了——那是一座随时准备喷发、能把内阁大臣骂哭的活火山。
而这个年轻人进去坐了二十分钟,不仅毫发无伤地出来了,甚至还让那头暴怒的狮子重新找回了捕猎的兴致。
那是一种对“驯兽师”的无声敬畏。
“现在,让我们去见见迪尔将军吧。”
丘吉尔一把抓起那根黑色的手杖,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抄起一根打架用的铁棍。
在钻出车门的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老谋深算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张著名的、像岩石一样坚硬且充满攻击性的“斗牛犬面具”。
“那个老家伙大概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牢骚要发。”
丘吉尔咬着雪茄,眼神凶狠。
“而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些牢骚统统塞回他的屁眼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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