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余晖:从敦刻尔克开始

第129章 黑权杖

晚餐结束后的四十分钟,斯特林府邸彻底进入了深夜的蛰伏期。   佣人们已经退下,只有走廊上的壁灯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晕。   二楼书房的大门紧闭。   这里是斯特林家族的心脏。   房间面积八十平方米,墙壁上覆盖着胡桃木护墙板,四周是通顶的书架,陈列着数千册皮面装帧的书籍。   大部分是关于海商法、矿业地质学、造船工程学以及帝国战史的典籍。还有一些关于东印度公司的原始账本,封皮已经磨损得发白。   空气中悬浮着一种特殊的颗粒感。那是古巴雪茄燃烧后的烟雾、陈旧纸张的霉味、以及皮革保养油混合而成的气味。这是权力的味道。   老斯特林伯爵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这张桌子宽两米,桌面由整块桃花心木雕刻而成,上面布满了岁月的划痕。   过去四十年,关于大英帝国战舰的龙骨铺设、远东锡矿的开采配额、以及北海油田的勘探计划,都是从这张桌子上发出的指令。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干燥的橡木被烧得噼啪作响,热浪让书房内的空气有些干燥。   亚瑟并没有立刻坐下。   他把那根黑檀木手杖抗在肩上,然后站到那一排排高耸的书架前,他的手指划过那些烫金的书脊。   亚瑟的手指停在了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上,他抽了出来。   《特拉法加海战战术考证》(Tactics of Trafalgar),1910年出版,作者是海军部的朱利安·科比特爵士。   亚瑟翻开书页。   里面夹着一张发黄的手绘海图,标注着纳尔逊舰队切入法西联合舰队战列线的“T字头”机动轨迹。   “你对海军感兴趣?”老伯爵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他正在剪一支蒙特克里斯托雪茄的茄帽。   “如果你想换个环境。我可以给第一海务大臣现在就打电话。”老伯爵拿起火柴,擦燃。   “给你搞个身份,去皇家海军服役。哪怕是去‘胡德号’上当个舰长,也比在加来的泥坑里打滚体面。那是绅士的战争。”   “咳咳——咳咳咳!”亚瑟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被刚吸入的一口空气呛到了,甚至连手里的书都差点掉在地上。   亚瑟转过身,只是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变得非常精彩。   眉毛挑起,眼角抽搐,眼神里混杂着惊恐和荒谬,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试图谋杀亲生儿子的凶手。   说起胡德号,第一反应是什么?   土著们的答案:大英帝国的骄傲,世界上最强大的战列巡洋舰。   亚瑟:俾斯麦唯一的战绩,殉爆,皮薄馅大。   【丹麦海峡。1941年5月24日。弹药库殉爆。全员阵亡。幸存者:3人。生存率:0.21%。】   那不是皇家海军的豪华游轮,那是用42000吨钢铁包裹的移动火药桶,它的水平装甲薄得像纸。   “怎么?”老伯爵皱起眉头,看着反应过度的儿子,“那是皇家海军的旗舰。哪怕是当个上校,也是无上的荣耀。”   “荣耀。”亚瑟用手帕捂着嘴,平复了呼吸。   “父亲。如果您想让我死得快一点,直接给我一把装满子弹的左轮手枪就行。没必要把我送上那艘船。”   在老伯爵不明所以的眼神中,亚瑟合上那本《特拉法加海战战术考证》。   “绅士的战争?”他把书插回书架,动作很重,书脊撞击书架发出“砰”的一声。   “父亲。在海上,如果船沉了,那就是铁棺材。连挖坟墓的步骤都省了,因为尸体都找不到。”亚瑟转过身,拄着手杖,“而且,被几千吨重油燃烧的大火活活烧死,或者在冰冷的大西洋海水里被淹死、被鲨鱼撕碎。”   “我不觉得这比被机枪扫射更体面。”   老伯爵的手停顿了一下。   火柴烧到了手指,他甩灭了火焰。   “你说得对。”老伯爵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一些。“海军的阵亡率确实是全军种最高的。一旦出事,就是几千个名字同时消失。”他摇了摇头,似乎在驱赶某种不好的念头,因为他想到了纳尔逊,“算了。还是陆军吧。至少脚踩在地上,跑起来容易些。”   亚瑟走到书桌对面,坐下,他把手杖靠在桌边,父子俩的视线在烟雾中交汇。   他依然穿着那件系好了风纪扣的军装,进书屋前,老伯爵让他带上了那根黑檀木手杖。杖头是纯银打造的狮子浮雕,经过长年的把玩,银的表面已经氧化发黑,只有狮子的牙齿和眼睛部位被磨得锃亮。   亚瑟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杖头,没有任何声音,只是指腹与金属的接触。   老伯爵眉头紧锁。   “哈罗德虽然是个贪婪的蠢货。”老伯爵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但他也不是一无是处,他是一台能运转的机器。”   “过去十年,他管理着斯特林重工的具体业务。供应链的上下游打点、军械局的人事公关、工会的谈判、以及原材料的配额申请。”老伯爵看着亚瑟,“这是一张巨大的网。哈罗德虽然偷吃,但他知道怎么让网不破。”   “现在我们把他赶走了。”   “明天早上九点,伦敦证券交易所开盘。斯特林重工的股价会因为‘管理层动荡’而波动。”   “更重要的是,后天就是海军部关于‘乔治五世级’战列舰后续订单的交付节点。”   “如果没有人签字,没有人去疏通军械局的验收官,没有人去压住那些想趁机涨价的供货商。”   “斯特林重工会乱,也许会打乱家族的布局和节奏。”   老伯爵拉开抽屉,滑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推到桌子边缘。   “这是猎头公司昨天送来的名单。”   “伦敦最好的职业经理人。有前汇丰银行的高管,也有从维克斯-阿姆斯特朗公司挖来的运营总监。”   “我准备任命那个叫罗伯特的……”   “不需要。”亚瑟果断打断了父亲,冷硬,直接,甚至没有任何商量的成分。   老伯爵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亚瑟,在等亚瑟下一句解释。   亚瑟并没有伸手去拿那份名单,他甚至看都没看一眼。   他只是双手交叠,拄着手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尊雕塑。   在他的视网膜上,是蓝色的RTS系统界面,数据流倾泻而下——那是斯特林家族产业的全部数据。   从每一颗螺丝钉的采购价格,到每一个工人的出勤记录,系统已经完成了全维度的扫描和建模,并为他这个指挥官归档。   “职业经理人只看财报。他们不懂技术。更不懂战争。”亚瑟开口了,语速平稳,音调没有任何起伏,就像照着在读某份报告,因为他确实是在照着念。   “伯明翰第一轧钢厂。”亚瑟报出了第一个坐标,“过去三个季度,该厂采购的镍合金原材料,账面损耗率高达15.4%。”   “行业平均损耗率是4.5%。”   “多出来的10.9%,被厂长威廉姆斯通过夜班货车,倒卖给了伯明翰的地下黑市。买家是几个做假账的五金作坊。”   “威廉姆斯是哈罗德叔叔妻子的表弟。他在伯明翰南区买了两栋别墅,用的是他情妇的名字。”   老伯爵的瞳孔微微收缩,当即愣住了。   亚瑟没有停。   “利物浦造船厂。第三干船坞。”   “从1939年1月开始,该船坞的周薪支出增加了32%。”   “账面上显示有1200名铆接工。但实际上,只有1000人在干活。”   “那200个幽灵工人,每个周五都会‘准时’领走薪水,有人在吃空饷。这笔钱最后流向了一个叫‘哈里森咨询公司’的空壳账户。”   “那个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是哈罗德叔叔的私人律师。”   老伯爵夹着雪茄的手指一颤,一截灰白色的烟灰断裂,无声地散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烧焦了一个微小的黑点。   他没有去管地毯,他的大脑在飞快地运转。   哈罗德的那些小动作对他而言并不是秘密,那是他为了维持家族平衡而默许的“管理费”。只要机器还在运转,斯特林重工每年还能带来巨大的利润,这点损耗不过洒洒水。   让他感到震惊的是,这小兔崽子怎么知道?   亚瑟刚回英国不到24小时,他是怎么做到的?   阿尔弗雷德?这是他的第一反应,那个老管家知道这个家族绝大多数的秘密。   不可能,因为他很忠诚,甚至能让老伯爵把命都交给他的那种。   那是军情处的窃听?还是收买了会计师?   在那一瞬间,老伯爵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继续“报点”的儿子,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关于“情报泄露”的猜想。   亚瑟没有管老伯爵耐人寻味的眼神,他语速加快。   “谢菲尔德军械分部。这是最严重的。”   “为了节省成本,哈罗德批准更改了40毫米博福斯高射炮弹的生产工艺。”   “他们把规定的紫铜弹带,换成了镀铜钢。”   “这会导致膛线过度磨损,以及在连续射击时发生炸膛。”   “这批次品弹药主要供应给朴茨茅斯的防空旅。”   “每生产一万发,哈罗德能省下300英镑。”   亚瑟报出了一连串的数据。   人名,日期,具体的金额,甚至具体的银行流水号,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没有一个模糊的“大概”、“也许”这样的词汇,全是笃定。   亚瑟看着父亲,盖棺定论,因为他在逼宫,也是在证明自己。   “我知道哪颗螺丝钉松了。”   “我也知道哪只老鼠在偷吃。”   “我甚至知道哈罗德叔叔在瑞士苏黎世信贷银行的保险柜号码。”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老伯爵手里拿着雪茄,却忘了抽,他愣愣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这种感觉很陌生,甚至让他感到一丝害怕。   是的,害怕,一个对他而言很陌生的词汇。   亚瑟刚从法国回来,在过去的三个月里,他在加来的泥坑里打滚,在死人堆里爬行。他根本没有时间看账本,更没有时间去工厂视察,也从来没去过工厂视察。   但此刻,他对家族企业的了解,可能比哈罗德本人和他自己还要清楚。   那些贪腐,那些假账,在亚瑟嘴里就像是透明的。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在家族里安插了多少眼线?   天才?还是某种更荒谬的可能性?   老伯爵看着那双毫无波动的蓝色眼睛,那个曾经只会骑马、喝酒、为了一个舞女争风吃醋的傻儿子,和眼前这台精密的计算机器完全无法重叠。   在这个瞬间,老伯爵甚至产生了一种近乎迷信的错觉:真正的亚瑟或许已经死在了加来的泥坑里。此刻坐在对面的,不过是一个披着亚瑟皮囊的、被偷换了灵魂的陌生人。   但老伯爵就是老伯爵,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迅速收敛了震惊的神色。   作为父亲,作为家主,他不想在儿子面前露怯。   他拿起雪茄,深吸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借着烟雾的掩护,他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   “哼。”老伯爵发出一声鼻音,那是掩饰尴尬的傲娇,“你小子……”   “看起来对家族的产业,也不是像你嘴上说的那么不上心嘛。”   “连伯明翰的镍合金损耗率都背得下来。看来你在法国也没闲着。”   亚瑟没有理会父亲的评价,他只是继续输出方案,既然已经摊牌,那么干脆把解决方案也说清楚。   “我不需要职业经理人。”   “那帮人来了,只会为了做漂亮的报表而裁员,或者削减研发预算。”   “新的人选都在我脑子里。”亚瑟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伯明翰的第一轧钢厂,让老乔治接手。他是一战的退伍工兵,现在是三号高炉的车间主任。他被威廉姆斯压制了五年,但他对高炉比对自己的老婆还熟悉。”   “利物浦造船厂,提拔那个叫麦克唐纳的总工程师。他是个苏格兰人,脾气很臭,但技术过硬。只要给他足够的钢材,他能睡在船坞里。”   “命令我已经写好了。”   “明天早上8点。赖德少校会带着宪兵队和审计组同时进驻这三个地方。”   “不是混乱。”亚瑟的声音很冷硬,“是大清洗。”   “是切除肿瘤的外科手术。”   这下子,老伯爵合上了那份职业经理人名单,顺手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既然儿子是一台精密的计算机器,那公司的事情就确实不用他这把老骨头操心了。   老伯爵向后靠在椅背上,他看着缭绕的烟雾,转换了话题。   “看来公司你能管。账你会算。这点倒是不用我再操心了。”   “但家族的未来呢?”   老伯爵透过烟雾观察着亚瑟。   “在你回来之前,两天前,我见过宫务大臣(Lord Chamberlain)。”   “我们在圣詹姆斯宫喝了下午茶。”   “国王陛下提到了你。”   “哦?”这下轮到亚瑟有些意外了。   乔治六世,那个严重口吃、性格害羞、靠抽烟缓解焦虑的“伯蒂”?那个从未想过当国王,却因为哥哥爱上美国离异妇人而被硬推上王座的倒霉蛋?   他关注自己无可厚非,因为现在全英伦的军民都在关注自己。但他想干嘛?   老伯爵看着亚瑟沉思的表情,也是有些得意,终于轮到他扳回一局。   “陛下对你印象深刻。非常深刻。”   “你是英雄。战争英雄。家世不用说,是斯特林家族的继承人。”   “最重要的是,你展示出了在这个乱世中极其罕见的……强硬。”   “伊丽莎白公主。”老伯爵吐出了这个名字,“虽然她今年只有14岁。还是个孩子。”   “但皇室在考虑未来。未来的女王需要一位强有力的配偶。一位能站在她身后,手握重权,又能保护王室尊严的亲王。”   老伯爵的眼神变得锐利。   “如果你同意退役。进入政坛。或者进入枢密院。”   “这就是最好的政治联姻。”   “斯特林家族将不再仅仅是商业巨头。我们将成为皇亲国戚。我们将与温莎王朝的血脉融合。”   亚瑟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伊丽莎白是谁,后世那位超长待机的女王,那个见证了大英帝国从日不落变成日落,送走了十几位首相的女人。现在的她,还只是个躲在温莎城堡里躲避空袭的少女。   亚瑟苦笑,不是嘲讽,是一种深深的无奈。   “父亲。”亚瑟看着老伯爵,“您想让我当亲王?”   “还是说当种马?”   亚瑟站起来。   军靴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落地窗前,拉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窗外是漆黑的夜色,伦敦依然处于灯火管制中。但亚瑟仿佛能透过黑暗,看到海峡对岸的火光。   “德国人的坦克还在加来。”   “古德里安的装甲师距离多佛尔海峡只有33公里。”   “他们随时会渡海。海狮计划不是说说而已,是那些正在集结的登陆艇。我们在撤离前,德国人就已经在有意识地去抢占那些港口,避免联军破坏那里的设施,至于用来干嘛,您应该能猜到。”   亚瑟转过身,背对着窗户。   “在这个时候谈婚论嫁?”   “还是娶未来的女王?”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脱下军装,换上燕尾服。”   “意味着我要被锁在白金汉宫或者温莎城堡里。”   “每天的任务就是剪彩、微笑、慰问伤员、当一个完美的吉祥物。”   “然后在需要的时候,为皇室提供新鲜的基因。”   亚瑟握紧了手杖,手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笃。   “我是军人。父亲。”   “我是指挥官。”   “我要留在军队。我要去前线。我要去杀人。”   “直到把小胡子那帮人送进地狱。直到把纳粹的旗帜从帝国大厦上扯下来,换上我们的国旗。”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老伯爵并没有生气,这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静静地听完了亚瑟的宣泄,然后,他把雪茄彻底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动作缓慢而有力。   “你可以回军队。”老伯爵的声音很冷,比刚才讨论45万英镑时还要冷,“你可以继续去杀人。甚至可以去死。”   “但斯特林家族不能死。”   老伯爵双手撑着扶手,身体前倾,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瞬间爆发。   “你在加来差点就没回来。”   “如果你死了。谁来继承这一切?”   “哈罗德?还是那个只会写蹩脚十四行诗的蠢货朱利安?”   “如果斯特林家族绝后。那我们赢得战争还有什么意义?”   “如果你的血脉断了。那这栋房子,这些工厂,这个姓氏,都会被别人吞掉。”   老伯爵敲了敲桌子。   “我只是在和你谈交易,亚瑟。”   “你想继续在前线带兵?你想去当疯子?可以。”   “但你必须去接触伊丽莎白公主。或者其他公爵家的千金。你可以选择和谁联姻,这没问题,那是你的自由。但你必须选择,那是你作为斯特林家继承人的责任。”   “别拿那个法国小妞来糊弄我。”老伯爵的眼神刮过亚瑟的脸,“那个叫让娜的姑娘的确不错。我不否认她是个好战士,甚至是个好副官。”   “但她不适合做斯特林家族的女主人。”   “斯特林家族传承了四百年。能配得上我们的,必须是门当户对的顶级贵族。”   “这是底线。”   老伯爵发出了通牒。   “去温莎堡。去见她。去参加她的茶会。去展示你的魅力。”   “哪怕只是在那位公主心里留个影子。”   “如果你拒绝。”老伯爵拿起电话听筒,那是直通陆军部的保密线路,“明天早上8点。我会给帝国总参谋长艾恩赛德爵士打电话。”   “或者是直接打给你的新朋友丘吉尔。”   “你会收到一份新的调令。”   “恭喜你,晋升少将。然后调往苏格兰高地,负责训练新兵,直到战争结束。”   亚瑟看着父亲,突然笑了。   “您在威胁我?”   “我是在保护家族的延续。”老伯爵的眼神很坚决,“别怀疑我的影响力,更别怀疑我的能力和权力,亚瑟。”   “虽然丘吉尔现在宠信你。但在这种关于贵族血统延续的问题上,整个上议院,包括国王本人,都会站在我这边。”   “为了让你留后,我会毫不犹豫地打断你的腿。”   亚瑟沉默了。   他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的老人,他看到了老头子眼里的固执。   这不是虚张声势。   这老东西是认真的。   如果他不答应,明天那份调令真的会放在他的桌上。去苏格兰大后方带新兵?那意味着他将错过整个二战,错过所有的历史节点。   RTS系统将毫无用武之地。   这是一种政治绑架,也是父爱的一种扭曲体现。   当然,也是他作为一名贵族继承人的宿命。   亚瑟深吸了一口气,他松开了紧握手杖的手指。   “好吧。”亚瑟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后面有时间会去见她,前提是有时间。”   “我会去温莎堡。喝茶。聊天。谈谈天气。”   “但我只负责接触。”亚瑟补充道,“伊丽莎白是王储。她看不看得上我,那是另一回事。毕竟我现在的名声是个‘屠夫’。”   老伯爵冷笑了一声,那是胜利者的笑声。   “那是你的问题。”   “斯特林家的男人,没有搞不定的女人。”   “不管是女王还是农妇。”   紧张的气氛消散了,老伯爵重新拿起一支雪茄,但没有点燃。   他的目光落在了亚瑟手里的那根黑檀木手杖上。   “那根手杖。”老伯爵忽然说,“是你大哥去世前用过的。”   亚瑟的大哥,死于几年前的一场马赛事故,也是斯特林家族原本的继承人。   亚瑟低下头,看着手杖顶端的银质狮子头。   “我知道。”亚瑟说,“它很重。重心在前三分之一。”   老伯爵看着他。   “你知道它的秘密吗?”   亚瑟没有回答,他的拇指按在狮子浮雕的眼睛位置,轻轻旋转。   咔嚓,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   亚瑟右手握住杖头,向外抽离。   仓啷——寒光一闪。   一截50厘米长的细剑被抽了出来,剑身呈三棱结构,每一面都开有深深的放血槽。钢材呈现出一种冷冽的灰蓝色,显然经过特殊的淬火处理。这是一把杀人利器,专门用于刺击心脏或咽喉。   “我知道。”亚瑟看着剑尖,“它不只是用来走路的。它是用来防身的。或者是用来清除障碍的。”   亚瑟把剑插回杖身。咔哒。严丝合缝。外表看起来,依然是一根绅士用的文明棍。   “就像斯特林家族。”亚瑟说,“外表是绅士。穿最好的西装,喝最好的红酒。”   “但内里必须是凶器。”   “如果没有这把剑,我们早就被那些贪婪的竞争对手,或者那些政客吃干抹净了。”   老伯爵听懂了。他叹了口气。那是一种释然。也是一种作为父亲的服老。   亚瑟比他想象的更懂这个世界的规则。   “丘吉尔那个混蛋。”老伯爵突然骂了一句,“他把你变成了怪物。但他运气好,帝国现在确实需要怪物。”   老伯爵起身,走向书桌后方的墙壁。他移开了一幅油画,露出后面的保险柜。输入密码,转动转盘。咔嚓。厚重的钢门打开。   老伯爵从里面取出一个沉重的黑檀木盒子。他把盒子放在膝盖上。走到亚瑟面前,把盒子推到书桌边缘。   “打开它。”   亚瑟打开盒子。   里面垫着红色的天鹅绒,中间放着一枚钢印。印章的把手是纯金的狮鹫雕像,印面刻着复杂的防伪纹路。   那是斯特林重工的最高权力象征,只有盖上这枚印章的文件,才能调动家族的核心资产。旁边放着一本黑色的小册子,那是瑞士苏黎世信贷银行、以及英格兰银行地下金库的最高权限密匙本。   “拿去吧。”老伯爵的声音有些苍老,带着一丝卸下重担后的疲惫,“既然你不想当吉祥物。那就去当疯子。去当屠夫。”   他把那个沉重的黑檀木盒子推到了亚瑟面前。   “拿着它。明天去公司。把那些蛀虫清理干净。用最大号的手术刀。”   老伯爵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音像战鼓的鼓点。   “不用担心董事会。不用担心伦敦金融城的那帮吸血鬼。”   “我还没死。”老伯爵看着亚瑟,语气坚定,“这把老骨头虽然不能上战场,但还硬得很。我会替你守住后方。我会替你挡住那些来自议会和银行的冷枪。”   “你只需要把工厂开动起来。”   “把那些该死的炮弹、坦克、飞机造出来。越多越好。”   突然,老伯爵抬起头。   原本浑浊的眼球里,那层苍老的伪装瞬间撕裂,露出了一股令人心悸的狠劲和凶光。   那是年轻时在苏格兰荒原猎杀红鹿、在殖民地掠夺财富时才有的眼神。   “但记住一点。亚瑟。”   “别输给那群汉斯。”   “别让这栋房子挂上纳粹的万字旗。那是斯特林家族的底线。”   老伯爵伸出枯瘦的手指,指了指亚瑟手中那把藏着利剑的手杖。   “如果有一天。古德里安的坦克真的碾过了肯特郡的草坪。德国宪兵真的来敲这扇门。”   “用它。”老伯爵的声音像铁石一样坚硬,“为了家族的尊严。”   “战死。”   亚瑟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钢印。   沉甸甸的。   那是数万工人的生计,是庞大的工业帝国,也是战争机器的燃料。   他合上盖子,拿起盒子。   “我会的。父亲。”   “德国人进不来。”   “只要我在。”   亚瑟站直身体,他向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行了一个军礼。这不仅是儿子对父亲的礼节。也是新任家主对老家主的致敬。   亚瑟转身,皮靴踩在地毯上,他走出了书房。   大厅里,赖德少校正抱着步枪,靠在墙壁上警戒,虽然这里是安全的,但他依然保持着哨兵的姿态。   他本该和麦克塔维什和让娜一样去休息,是亚瑟让他在这里等待的。   看到亚瑟出来,赖德立刻站直。   “长官?”   亚瑟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黑檀木盒子,又握紧了那根藏着利剑的手杖。   他的眼神里,刚才面对父亲时的温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作为斯特林战斗群指挥官的绝对的冷漠和果断。   “去找大卫·斯特林。”亚瑟的声音很轻,但也很冷,“不管他现在是在哪个女人的床上,还是在哪个酒吧里烂醉。”   “让他清醒一下。”   “告诉他。别玩了。”亚瑟看向走廊尽头的黑暗,“我们要开始干活了。”   本章又名:《我准备让你去胡德号服役》《只要我在,德国人进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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