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这一生,如履薄冰

第474章 慈不掌兵?

秦庄的担忧,刘荣很清楚。   那件东西,从最初开始研发至今,总共有六个版本。   第一个版本,也就是初始版:甲号,其实更具象征意义,而非现实意义。   用刘荣的话来说,就是做成爆竹刚刚好,再怎么往下研究,也就是个礼花的前途。   第二个版本,即改进版本:乙号,在第一版的基础上有了进步,却也仍旧有限。   准确的说,这乙号,与其说是炸药,不如说是‘燃药’。   你如果想让一片区域瞬间起火,乃至是爆燃,那用这个乙号准备错。   但此爆燃非比爆燃——这里的‘爆’字仅仅只是说它烧的快,却并不和爆炸沾边。   可以说这第二个版本的乙号,确实具备了一定的威力,却也同时走了一条错误路线。   第三个版本,即丙号,则是验证了另外一个错误线路。   ——你说它威力小吧,它还真能炸。   而且还真能炸死人!   可你要说他威力大吧?   它又只能炸死个人。   没错。   ‘个’人。   脑袋大的陶罐,几斤物料填进去,爆炸后的杀伤范围,愣是只有一丈之内!   甚至一丈之内都做不到逼杀,而是只能确保‘重伤’。   超过一丈的范围,就连重伤都做不到了——离得够近、运气够好,或许还能轻伤对方,否则顶多破人家一层皮。   这前三个版本,可谓是让那段时间的刘荣哭笑不得。   ——一款烟花爆竹专用,一款杀人放火专用,一款定点爆破专用;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直到第四款:丁号,也就是刘荣方才,交代秦庄准备一千斤的杀器被研究出来,情况才开始出现些许变化。   这丁号,威力巨大!   每一斤成料,杀伤力都能达到方圆十来丈!   若是在陶罐中,另外添加碎石子之类的进阶零部件,更是能保证爆炸点中心七丈的距离内,敌我双方十死无生!   十丈之内,也仍具备有效杀伤。   这,大概就是刘荣想要的东西了。   ——威力固然没法和后世,新时代的那些大杀器相比,却也几乎有后世近代投掷武器的威力了。   当然,毕竟时代局限性在这里摆着,这丁号,无法做成后世近代那样的便携式投掷品。   不是做不到,而是这丁号的爆炸威力,是以较高药物量来支撑的。   就拿方才,刘荣所交代的那一千斤,分成一千个陶罐,每个陶罐一斤的丁号举例。   一汉斤,便是后世二百五十克。   这还只是药物量,还没将作为‘辅料’的碎石子,以及作为容器的陶罐计算在内。   全部加在一起,这么个装有一斤丁号的陶罐炸药,重量大约能达到十四汉斤,也就是后世三公斤般。   这么重的玩意儿,而且还是拿陶罐装着,让单兵去投掷,显然是在异想天开。   所以只能用投石器,把陶罐当做石头,往敌人所在的方向砸。   当然,投石器把这些陶罐投出去之前,得先给这些陶罐点火。   而问题,也就出在这个缓解了。   ——首先,作为刘荣认知当中的‘烈性炸药’,这丁号,本身在储藏、运输过程中,就算不上稳定。   搬运过程中,颠了一下、晃了一下,又或是磕了碰了,那是半点儿不惯着你,说炸就炸!   甚至哪怕你不同他,就把他稳稳当当放在那儿,他也可能因为某些奇奇怪怪的原因,冷不丁给你炸一下子。   可能有温度因素,也可能有药物之间的挤压作用之类——刘荣也搞不懂。   偏偏这玩意儿,毕竟是国家机构要批量生产,哪怕是在试验阶段,你也不可能一斤一斤的用。   于是,过去这一年多的时间,鲁班苑便解列发生了数十起丁号炸药意外爆炸,所引发的大规模伤亡事件,以及紧随其后的火灾。   如果说,运输、储存过程中的危险性,还能归类为运输安全、仓储安全没做到位的话,那在实际应用当中的问题,就是实实在在的时代局限性了。   ——怎么点火?   一套罐里小半都是黑火药,但凡沾点火星,你这辈子就有了!   那怎么办?   只能先把陶罐装上投石器,然后在投石器发射前的片刻,用中间媒介充当火印。   但这媒介,却是让人伤透了脑筋。   布条?   既然陶罐里都是火药,这个布条自然只能挂在陶罐外面,在陶罐离开投石器后,在一点点烧进陶罐内部。   但问题是:陶罐被投石器抛出,那是一路‘风驰电掣’啊!   啥样的布条,能在跟随陶罐‘飞翔’的过程中,依旧保证自己还在燃烧?   如果单只是这样,那边也罢了。   大不了汉家想办法,先用火箭朝敌人所在区域放火,亦或是用乙号烧出一片火区,然后再投这丁号过去,好达成‘落地就炸’的效果。   但坏就坏在:没这么简单。   先前提到,在运输的过程中,乃至仓储的过程中,这丁号就极不稳定。   磕了碰了,摇了晃了,甚至放在那儿温度高了、氧气多了之类,都能给你炸上一下子。   然后,要命的来了。   ——当一口陶罐,装满了丁号炸药,被投石器抛出时,从抛出的一瞬间,一直到落地,这整个过程中,都有可能因药物震荡而发生爆炸。   最好的结果,自然是落地炸。   但‘人家’脾气怪的不行,落地也未必炸,说必定就是陶罐破碎,灰黑色粉末洒一地的尴尬场景。   最差的结果,就是在投石器发射的瞬间爆炸。   这种情况只要发生,那汉家最少也要损失一架投石器,一组数量的投石器操作员,以及负责实验的墨者。   你猜那些个墨者怎么死的?   真当他们有事儿没事儿,都搬黑火药玩儿啊?   在刘荣的印象中,死于以上这种情况的墨者,大约占总死亡人数的一半。   余下一半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的是陶罐都装填上投石器了,结果一个意外,陶罐滑落在地;   有的是陶罐顺利发射了,结果就飞出个三、五丈,便在空中爆炸,直接把整个投石器机组人员,外加那个负责实验的墨者纳入了杀伤范围。   只能说,这个东西很麻烦。   从置备的那一瞬间开始,一直到爆炸,于天地间灰飞烟灭为止,麻烦都不会消失,而是会接踵而至。   就说眼下。   方才,刘荣交代秦庄:要置备一千斤丁号。   置备的过程中,大概率无法避免死人。   置备好了,分装于陶罐的过程中,怕也同样无法完全避免伤亡。   分装好了,一切就绪,可以起运了,麻烦却非但没有结束,而是刚刚正式开始。   这一千斤丁号,刘荣为什么要特意交代分装、分人、分批次运往博望城?   因为这东西的‘联动性’,实在实在高得离谱。   比如一间库房,你在两个角落,分别对了百十来斤这个东西,二者相聚百八十步。   这一头炸了,指不定就有火星子飞到那一头,把那一头也给炸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秦庄才会说:这东西,真的不能用。   因为真到了前线,一旦这玩意儿‘闹脾气’了,那我军将士,当真是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而分装、分人、分批次运输,本质上也不是在避免事故,而是在通过这样的方式,来降低事故的规模,以及闹出来的动静。   好比说,如果没有刘荣这专门交代,这一千斤丁号,大概率会装在同一辆马车起运。   ——才一千斤,也就二百五十千克,一匹马拉的车就够用!   但这车但凡是炸了,那动静不说是惊天动地,也绝对会被周遭百姓当做‘天灾’级别的轰鸣。   再有,便是这么一炸,负责运输的队伍,几乎不可能有人生还——甚至都不大可能有人保留全尸。   因为十丈的有效杀伤范围,是一斤丁号所具备的威力。   而一千斤丁号的,绝不仅仅是1000×10丈这么简单。   真要出了事儿,怎么收拾残局且不说——往近了说,好不容易配置出来的一千斤丁号,轰的一下全没了。   眼瞅着高阙要开打了,再现调也来不及,高阙就指望不上降维打击了,只能硬着头皮正面强攻。   往远了说,死者家属要安抚,周遭区域要给交代,甚至这个东西本身,也大概率要藏不住了。   运气好点,搞得朝堂内外人尽皆知,大不了把项目公开:嗯,我汉家有这么个东西,威力巨大。   运气但凡差点,这玩意儿流出边关,流到草原……   刘荣不敢想。   而这一千斤丁号,被分成一千份,由一千人分别负责运往博望城,本质上并不能降低发生事故的可能性。   甚至因为人变多了、不可控因素多了,而大幅增加了事故发生的可能性。   刘荣这么做的唯一一个原因,在于分了批次,那就算炸了,规模也是可控的。   ——一批次也就一斤嘛!   炸了,大不了就死几个人,总好过死一大片,外加一大片区域被夷为平地。   外加一声虽然惊人,却也不至于让人无法理解的轰鸣,也还算好收拾。   案发现场也好整理、掩盖,保密工作也还有继续做下去的可能。   至于最终的损失——按照刘荣最乐观的估算,一千斤丁号从长安出发,最终能顺利送到博望城的,大概率不超过八百斤。   从运到博望城,再到上战场、投石器发射——到高阙外墙响起一声声轰鸣,最终能砸伤高阙的,很可能连一半都不到。   所以,刘荣所说的‘一千斤’,其实指的是:确保有一千斤丁号,能在高阙墙头炸开。   至于为了让高阙墙头,有这一千斤丁号炸开,需要从长安起运多少——刘荣没明说,但秦庄肯定懂了。   不是刘荣非要打哑谜,而是如此残忍的话,刘荣不想,也是在不大方便说出口。   ——一千斤,送到战场上的不到一半,等于说是运输路上,就要死起码五百人!   这还是按每炸一个陶罐,只死一个人来计算的!   事实上,这种大杀器,几乎不可能有单人运送。   哪怕一路上都小心、谨慎,左右也有意思的保持距离,也很难保证发生事故时,没有第二、第三个人在爆炸范围之内。   所以,刘荣轻飘飘一句话,所要让一千斤丁号在高阙外爆炸,这背后,很可能就是至少上千条人命。   如果他们聪明点,或许可以是上千条牲畜命。   但终归是无法完全避免死人……   “方才,秦庄说的是‘还没有稳定’。”   “也就是说,鲁班苑,大约找到了方向。”   “改变配比?”   “还是改变储存方式?”   坐在返回长安的马车上,刘荣思绪万千,却也几乎毫无头绪。   ——哪怕作为穿越者,刘荣前世,也并非热武器专家,又或是爆破大师之类。   能记得一个大概配比,以及几样主要配料,已然是十分难得。   更多的,刘荣也只能交给专业人士去摸索,甚至是拿人命去摸索、去试。   慈不掌兵的道理,刘荣倒是能较为轻松的接受,并轻易说服自己。   但这种死亡方式,刘荣实在没脸将其归类为‘战死’,也无法用‘慈不掌兵’来安慰自己。   准确的说,这算是实验室事故,或者是生产事故。   在实验必须做的前提下,确实无法避免。   但退一步讲——只要实验不用做了,只要刘荣不要这丁号了,那就从此再也不用有人,因此而死。   有时候,刘荣自己也会怀疑:是不是错了?   这玩意儿,是不是不该搞?   不尊重时代背景,逆势而为,去追求时代不允许、无法支撑的先进产物,算不算是急功近利,甚至是‘冒进’?   每当这样的年头出现在脑海当中时,刘荣都会安慰自己:这,都是无法避免的,这,都是文明进步所必须承受的、不可避免的牺牲。   还能怎么办呢?   除了这样骗自己、安慰自己,刘荣还能怎么办呢?   “唉……”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   “殊不知,一位雄才大略、文治武功冠绝青史的帝王,也同样无法避免一些……”   “唉……”   …   “但愿高阙之战,能因此而变得更加顺利吧……”   “但愿这些先行者,没有白白牺牲,但愿这一战,我汉家能因为他们的牺牲,而拿回足够的东西,以证明他们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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