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话事人

155 四舍五入,孔子发明的,你懂不懂?

盐船队继续向前航行,运判高从生有些紧张,大冷的天居然出汗了。   整个盐运司衙门6品以上,每个人都押运过私盐。   所得利润,尤拔世拿5成,其余下属们平分。   这一趟轮到自己了,竟然就出了事。   他站在甲板前面,嘴里念叨着:   “菩萨保佑,这一趟若是平安没事,信男回去就纳香火钱10两。”   旁边的随从听了,很是不安。   因为前年,他也听高老爷这样祈祷过,后来,他却忘记了这件事。   从未去寺庙上过香!!   这可是大忌讳,菩萨会不会记仇呢。   正当俩人各怀鬼胎,突然同时尖叫了起来。   前方,突然出现了水师战船,挂着太湖协的旗。   竟是一艘赶缯船,船身已经打横,露出了6门黑洞洞的炮口。   ……   “开炮。”   甲板上,一个矮壮的汉子,举刀大吼。   瞬间船身抖动,硝烟弥漫。   盐船上,到处是惨叫。高从生也落水了,拼命扑腾。   那边,赶缯船调转船身又放了一轮炮。   赶缯船,乃是清军内河水师当中的主力战舰,松杉木打造,性能远超沙船。   载员百人,火炮十余门。   另有火枪,火箭,标枪,火罐等武器。   指挥开炮的汉子,叫布乐泰,原是荆州驻防都统。   因“潘叔一言乱一城”事件刚被贬到了这里,接任太湖协主官。   而在2个时辰前,他接到了密报,有许多的私盐贩子要过境他的防区。   这是一桩泼天的富贵,送上门的军功。   急于立功的布乐泰,立即点齐人马,恰好和私盐船队撞上。   见两艘盐船沉没,其余船都怂了,乖乖降帆,接受检查。   ……   岸边,冲来了大队的绿营兵,还有差役。   他们有的是听到了炮声,有的是因为接到了线报,都来抢功。   布乐泰心情大好,这一回,朝廷要嘉奖自己了吧。   “抓人,去巡抚衙门。本官要为你们邀功请赏。”   “谢谢大人。”   一众水手,也是3天前刚到。   他们原先多是大沽口水师,还有洞庭湖水师的兵勇。   兴冲冲的驾着战船,驶入了胥江,准备一路开到城下,抖一抖威风。   俘虏,还有盐船,也被接管了。   绿营兵,差役们一路大呼小叫,好不热闹。   高从生被钩镰枪捞了上来,他面如土色,一路都在想该怎么坦白身份。   是咬死了是私盐贩子,还是咬死呢。   布乐泰一路耀武扬威,和手下兵丁吹嘘他在荆州时是如何的威风。   全城,他最大。   他说长江水往西流,就没人敢说往东流。   他想逛窑子,全城的姑娘都要歇业,等他。   ……   福康安不在衙门,据说是到抚标营去观看火枪训练了。   于是闲得无聊的布乐泰,干脆自己审问人犯:   “堂下何人?”   “算了,先打吧。”   兵勇们,就举着刀鞘,狠狠的揍。   高从生被打的浑身抽搐,赶紧大喊:   “别打了,自己人。”   “放p,不老实,打。”   布乐泰脾性暴躁,居然自己下堂,一顿老拳。   高从生奄奄一息:“我是朝廷命官,两淮盐运使的6品运判。”   旁边的人立马证实:“别打了,我们也是当差吃粮的。”   布乐泰呆住了,背后刷一下出层大汗。   再傻,他也听说过两淮盐业,因为荆州也属于两淮盐场的行盐区。   又捅了马蜂窝了。   盐运,漕运,河道,乃是大清的三大暴利行业。   这仨衙门里,都是黑幕,都是银子,都是杀机。   ……   “混蛋,竟敢假冒朝廷命官,给我打。”   布乐泰突然跳了起来。   众兵丁也不明白,那就打呗。   满屋的血迹,哀嚎,高从生已经不动了,打昏厥过去了。   布乐泰把他揪住,不住的摇晃,看到他眼皮抬起,就赶紧吼道:   “快改口,你快改口啊。”   “承认自己是私盐贩子,有那么难吗?啊?”   福康安终于走到了门口,怒目看着屋内的乱局。   “布乐泰,你耍什么神经?”   “这到底怎么回事?”   他刚从靶场被叫回来了,说是抓了两淮盐运使的人。   兹事体大,他立马骑马赶回来。   而此时,府城已经传的满城风雨:   两淮盐运使的官吏,贩卖私盐,被英明神武的巡抚大人当场抓了。   以后,这食盐要大降价。   降多少?一半吧。   百姓们喜滋滋的疯传,相信这不是谣言。   大清盛世,果然体恤百姓。   咱碗里,能多放2两盐了。   ……   福康安坐在书房内,眉头紧锁,他恨不得把布乐泰这个莽夫给剁了。   刚上任太湖协主官,就把两淮盐运使的黑幕给戳破了。   这怎么收场?   他还不如当场把人全杀了,然后宣布是私盐贩子,反而清净。   老管家来了,还悄悄带上了门。   面露忧色道:“三公子,外面都传的沸沸扬扬的。”   “如此说来,没法低调处理了?”   老管家默默地点点头,叹了一口气。   两淮盐务,积弊太深。而且和朝廷诸多大员,牵扯颇深。   这就是个黑洞!   ……   “你去把朱珪请来。”   “嗻。”   半个时辰后,一顶小轿,抬着朱珪来了。   福康安也顾不得寒暄,径直问道:“朱大人,你听说了吧?”   朱珪摘下暖帽,平静说道:“刚听说了,衙门内外都传开了。”   沉默,   朱珪突然开口了:“老夫建议,如实禀报皇上。”   “如实?”   “对,不隐瞒,不夸大,不妄测。”   福康安思考了一会:“好。”   “对了,老夫有一事想向抚台大人求个准信。”   “何事?”   “维格堂李郁,抚台大人准备怎么办?”   福康安的眼神,一下变得凶狠锐利,死死的盯着朱珪,言语不善:   “朱大人,本官不明白。你们到底拿了他多少好处?要如此护着他。”   朱珪却是毫无惧色:   “抚台慎言,老夫这辈子,从不贪人银子。”   “老夫偏袒李郁,是因为今年江苏的赋税,绝不容失。不仅要及时,还要超量完成。”   “而现在,他正在为朝廷卖命。”   “这是征收账册。”   ……   啪,   一本账册,甩在了桌子上。   福康安拿起,大致翻阅了下。   几行鲜红的数字,看的他一阵眩晕,似乎充满了嘲讽。   胥江码头过境税已上缴83400两。   预计半年内,还可再上缴240000两。   吴县,长洲,震泽三县,维格堂包揽钱粮,已征收漕粮白米5万石,漕费8万两(折银)。   “朱大人,这些都已经入库了?”   “老夫亲自核验过了。抚台若是不信,可派人再查验。”   福康安一言不发,眼神逐渐软了下来。   “一个豪强,居然如此忠于朝廷?”   “是啊,说起来令人惭愧。”朱珪喝了一口热茶,幽幽说道,“为朝廷尽力征钱粮,底下百姓也没有闹出乱子,公平公正,不贪墨不豪夺,这不是忠是什么?”   福康安也陷入了一种巨大的迷茫。   他意识到,自己在短期间,不能对李郁动手了。   否则就要为江苏垮塌的钱粮背锅!   如今户部有多穷,皇上有多缺钱,他也是略知一二的。   看来,得给朱珪一个承诺了。   他笑道:   “朱老大人安心,本官不追究那李郁了。”   “抚台气量高雅,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   ……   出了巡抚衙门,朱珪坐在轿子里叹了口气。   吩咐属吏:   “去告诉李郁,安心办差吧,暂时不会有人难为他了。协助把今年的钱粮办漂亮,老夫一定给他保举个实职知县。”   属吏眉开眼笑的去了,这一趟,又能拿个小几十两报酬。   李爷做人慷慨,朋友上门,从来不空手。   衙门里人人都希望和李爷打交道,尤其是公事。   苏州及时雨!太湖呼保义!   到了李家堡,   李郁不在,传达了口信后,   依旧拿到了30两的车马费,还留下吃了一顿酒肉。   有了朱珪的口头保证,李郁就不必总是窝在西山岛,遥控这一摊子事务了。   随着太湖解冻,他开始四处活动,做一件大事。   包揽漕粮!   若是按照朝廷的王法,民间人士包揽钱粮是要杀头的。   然而,规定仅仅是规定。   大清的规定那么多,除了不许公开造反,有几条是真执行的。   ……   维格堂,   出动了大批人手,在打通了州县的关节后,成为了官方认定的唯一征收漕粮机构。   朱珪,实际上是撒了谎的。   给福康安看的账册上,银子是真的。   可漕粮是假的,只是存在于纸面的。   而他之所以敢如此大胆,不是为了李郁,而是为了自己。   乾隆把他放到江苏布政使的位置,就是最后的考验。若是他表现优秀,完全符合上意。   他就会进京,成为下一任皇帝的帝师。   为了这个目标,他需要不惜代价,超额完成今年的春秋两次钱粮征收。   吴县,望亭镇。   李郁在大批护卫的簇拥下,远远观望征粮现场。   镇子口,   南边是官府征粮处,北边是维格堂征粮处。   都搭建起了帐篷,架势十足。   衙役敲着锣,吆喝着:“诸位父老乡亲,交漕粮喽。”   一个老汉瞅了半天,犹豫不绝。   咋感觉,李逵和李鬼同时来了。   “官爷,两边都可以交粮吗?”   “对,自由选择。”   “今年取消了纳户。直接交给官府?”   “对喽,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大老爷体恤你们。”   老汉点点头,皱纹里展开的是欣慰,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百姓自然能少被盘剥。   起码,能省下个三五斤白米吧。   再多了,不敢想。   在大清朝,做人要知足。不知足的,容易被雷劈。   ……   上百号百姓,畏缩的瞧着。   到底交南边,还是北边呢?谁也不敢出头,怕当出头鸟,被宰。   衙役恶狠狠的骂道:   “快点,踏马的,征粮队赶时间。一个时辰,没交的就等着交双份吧。”   “拿沙漏来。”   倒计时,压力就给到了百姓们。   这时,本镇士绅钱老爷,搂着第五房小妾潘赛云,迈着方步来了。   百姓们连忙围过来:   “钱老爷,您老见多识广,给拿个主意。”   “这不废话嘛,瞧瞧哪边的斛小,就交哪边嘛。”   百姓们恍然大悟,赶紧跑去看斛,   这一看,不得了。   南边的斛,贴着官字,很大!北边的斛,没贴,小了两圈。   再看人,   南边的清一色穿官衣,红光满面,一看就很正规。   北边的穿的乱七八糟,一看就是临时工。   ……   一个青年咬着牙,把独轮车推到了北边,低头哈腰道:   “望亭镇,下等户张狗剩家,交皇粮。”   一个书办模样的,翻了下鱼鳞册,和蔼说道:   “400斤,这边上斛吧。”   独轮车上,   麻袋卸下,解开绳子,倒入斛中。   轻轻摇晃后,又拿尺子刮了一层,每一个斛的容量是200斤。   张狗剩紧张的看着白米,淌入斛中。   心都到了嗓子眼,生怕书吏来一句:“不够。”   400斤,他在家反复称了四遍。   秤杆只高不低,绝不敢差错了。   书办走了过来,开口如闻仙乐:“400斤,齐了。”   又拿尺,把表面多的一层刮到麻袋里。   掂量了一下,扔给他。   “多了5斤,拿回去吃吧。”   “官爷,真够了?”   “够了,给他开官票。”   啪,加盖了大红印章的官票,张狗剩小心的叠好,放入怀里。   ……   后面的人,一哄而上。   童叟无欺啊,赶紧交。咱老百姓能碰上的实惠可不多。   半个时辰,就大体收齐了望亭镇的560户漕粮。   然而,还是有人喜欢不走寻常路,   一户憨厚老实人,赵老四,去了南边的征粮处。   “他爹,我们这不是吃亏了吗?”   “你不懂,咱大清的事,你得找正规的地方办。”   “为啥?”   “因为我们表面吃亏,实际赚了。”   赵老四佝偻着背,头也不回的把独轮车推到了南边,   “官爷,望亭赵老四,交皇粮。”   喝茶吹水,闲的无聊的差役,齐刷刷的转过头,盯着赵老四。   领头的一人吐掉瓜子壳:“弟兄们,来生意了,伺候着。”   一群人推开赵老四,   抽出刀子割破麻袋,往斛里倒米,一边倒,一边洒,十分慷慨。   “他爹,地上洒的也是咱的米。”   “嘘,小声点。”   赵老四,依旧弯着腰,微笑着。   车上空荡荡,空麻袋被扔在了地上。   领头的差役喊了一声:“踢死牛,该你了。”   “好嘞。”   一个高壮汉子,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他的右脚穿着一双厚牛皮靴子,前头还包着铁,一股悍匪气质弥漫开来。   “闪开。”   助跑5米后,轰,一脚踢在了斛上。   原本和斛口平齐的米面,塌下去了好多。   差役翻开鱼鳞册,说道:   “赵老四,你家5口人,8亩地,本该交590斤。四舍五入,交600斤吧。”   “你今天才交了410斤,不够。”   “四舍五入就是还差200斤白米,速速回家搬来。”   ……   赵老四扑通跪下,喊道:   “官爷,不对啊。我在家称过了,没有短缺斤两。”   “大胆刁民,打出去。”   差役们一顿暴打,赵老四被打的满地打滚,大口吐血。   “官爷,行行好,算180斤差额吧?我读过书的,会算账的。”   “没事你读书干嘛,给自己添堵嘛。四舍五入,孔子发明的,你懂不懂?”差役蹲下,笑道,“我就没读过书,还踏马活的挺好。送你一句话吧,刘项原来不读书。”   赵老四的遭遇,像台风一般刮过苏州府。   最偏僻的村子里都以他为戒,抓紧时间去维格堂那交皇粮。   晚了,就麻烦了。   因为维格堂又玩出了新花样,   每到一处,先交的前50户,奖励精铁农具一件。   钢口锃亮,爱惜着用,人走它还在。   庄户人家谁看了不喜欢,爱不释手。   于是,早早的就开始排队等候了。   而且,延误了交粮的,再想交,就必须亲自去官府了。   里外里,能损失上百斤粮食。   这样一来,除非是真的揭不开锅的人家,   其余人家都会尽早交粮,省的以后迟了生变。   哎,都怪孔子,发明的什么四舍五入,太深奥了。   ……   征收漕粮的任务,完成的异常高效,迅速。   每到一地,征收粮食结束后,   维格堂的人,就临时雇佣村民,   帮忙把麻袋扛到最近的河道,停泊的船上。   苏州水网密布,有足够的船,就省去了很多麻烦。   最终的目的地是府城的仓街,还有胥江园区新建的大仓。   对此,   李郁告诉所有人,这是给大家谋点福利。   掺入一部分8年陈米,再掺入石灰,不影响的。   就算是上等白米,送到了通州仓,也要按照陋规给银子。   否则,就被定为下等米。   与其如此,不如看开点,我先下手。   ……   官吏们纷纷点头称是,毫无心理愧疚。   因为这一批米是供京师八旗兵丁的,不是给皇族,王公百官吃的,掺假不影响对朝廷的忠诚。   旗丁们,免费吃铁杆庄稼,   就没必要吃那么好了,下锅前自己多淘几遍米就是了。   李郁的一番理由,就连最胆小的粮仓官都觉得蛮有道理的。   于是又掺入了一些白色的小石子,乍一看没毛病。   李郁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   大清朝的百姓,往往对坑害其他地区的人,毫无愧疚感。   若是坑害其他人,保住了自己人的利益,这种人不仅道德无亏,反而会被大家赞为圣人。   这是一个复杂的现象,值得深究,值得利用。   (本章完) 156 高端人脉圈,这种事属于社交礼仪,不做就是不礼貌   往年,   拖拉2个月都收不齐的漕粮,今年大半个月就完成了。   朱珪松了一口气,感慨自己赌对了。   于是一边安排人手,加急送往京城。   一边开始琢磨,要不要给李郁更大的权,包揽全府钱粮,乃至全省。   借着这个东风,报送上去的有功官吏晋升名单火速通过了。   有知府、布政使的联名推荐,又有巡抚的第三方佐证,吏部也没有为难。   其中,很多是李郁的盟友。   比如,捕头黄四,元和知县黎元五的侄子黎道光。   衙役身份低微,想直接转文官很难。   最终是黄四因征粮有功,升任平望营守备。   成为绿营武官,品级高了,听起来更正规了,可油水少了。   黎道光升任布政使衙门库大使,正八品。   官不大,可实打实的肥缺!   ……   李郁做事,向来是一箭双雕,甚至三雕。   所谓的两套征粮队,都是维格堂的人。   没有对比,就没有幸福感。   没有伤害,就没有幸福感。   牺牲了赵老四一家,换来了吴县的高效征粮。   好处多多,   拥有了副本鱼鳞册,在民间初步竖立了维格堂“做事讲究”的名声,还涉足了漕粮行业。   至于说原先各镇,各村征粮的大户,士绅,   已经被捕杀了2成,罪名是反清,家产充公,人流放。   所得家财,依旧是三方平分。   本府官吏一份,朝廷一份,李郁和经办人一份。   剩下的人,在屠刀面前,   乖乖的放弃了征粮权,不敢从中作梗。   李郁心心念念的漕粮、漕运,终于向自己敞开了大门。   而潘赛云也找了个机会,偷偷上门了。   潘叔死了,如今换了一个丫鬟,想来也是白莲教徒。   “李爷安好,许久未见,奴家甚是想念。”   “潘姑娘,有何贵干?”   “您上次提的条件,我们实在做不到。”   “这么看来,你们白莲教的实力也稀松平常嘛。至少在江苏这地方,你们太弱了。”   潘赛云没有生气,然而她身后站着的丫鬟,却是有些愤怒。   李郁假装没看见,继续说道:   “我本想找一个有实力的盟友,联手反清~无妨,我再联络联络天地会,红枪会,棍棒社。”   潘赛云身后的丫鬟,脱口而出:   “教主一声令下,十万圣兵就能顺江而下,直捣江宁。”   潘塞云怒喝:“住口。”   ……   李郁笑了,瞧着这个没城府的丫鬟。   “姑娘,你说的话我信。可是在江苏,你们确实帮不上我。”   “扬~”   啪,潘赛云回头,扇了丫鬟一个耳光,脆的很。   “滚出去,目无尊卑的贱婢。”   丫鬟怒目,捂着脸跑出去了。   李郁端起茶,饶有兴趣的瞧着这一幕。   “李爷,下人不懂事,让你见笑了。”   “无妨,我这人大度的很。”   “奴家也打开天窗说亮话吧,刺杀福康安动静太大,只会招来清廷的疯狂反扑。李爷不妨换个条件?”   “刚才那丫鬟,瞧着还行,送我?”   潘赛云忍住怒气,尴尬说道:   “一个生蹄子,李爷要她做甚,奴家可自荐枕/席?或者咱们坦诚一些吧,李爷其实想了解本教在江南的势力对吧?”   李郁没有作声,算是默认了。   潘赛云轻声说道:   “去年柳兰儿莽撞起事,刺杀钦差,以致本教在苏州府的骨干被一扫空,目前的残余力量,十不存一。除了蛰伏,其他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本教在江北发展的不错,打探消息也好,武装袭击也罢。李爷尽管开口,想来他们能帮你做些事。”   ……   李郁盯着这个女人,说道:   “潘姑娘,在下感谢你的真诚。以后我们就这样相处,不要事事算计,毕竟我们都是有着相同目标的江湖儿女,没必要自相残杀。怎么样?”   “李爷到现在还防着奴家,能算真诚吗?”   “如此,在下就真诚一回,坦诚相待吧?”   “奴家亦有此意。”   一番好事后,双方的合作达到了新高度。   在高端人脉圈,这种事属于社交礼仪,不做就是不礼貌。   正所谓,大俗即大雅。   “潘姑娘,火枪的事没问题。不过银子,得照付。”   “李爷放心,谈钱不伤感情。”   “另外,我想问一句,扬州盐商府里,你们有人吗?”   潘赛云一边对着镜子补妆,   一边说道:   “有。四大总商府邸,都有我们的眼线。”   “你们这么牛?”   “本教底蕴千年,自然有一套生存哲学。所谓盛世年间引而不发,乱世迎风而起。蛰伏期并不代表没有努力,若是没有银钱,没有消息网,本教早被人连根拔起了。”   “潘姑娘是个坦率人,帮我在扬州府办一件事吧?”   “奴家十分愿意。”   ……   潘赛云笑靥如花的走出了屋子,   瞅见了在屋檐下,铁青脸等待的丫鬟,她走过去又是一记耳光。   “白姑娘,不要以为是总坛派来的,就可以目无教规。再有下次,我会将你的尸体送回总坛。”   被唤作白姑娘的女子,   终于低下了头,跪地服软。   她只是洪教主的“流水线”下来的一个不合格产品,派到苏州,仅仅是充当潘赛云和行动队之间的联络人。   回到望亭镇,   钱老爷阴沉着脸问道:“去哪儿野了?”   潘赛云笑盈盈的施礼:“去府城给老爷买了些滋补品。”   “好,好。”   “老爷,今儿奴家不方便,让丫鬟代劳吧?”   “好,暂且饶过你了。”   钱老爷豪爽的一挥手,吩咐厨房加个菜,今晚他要喝点鹿茸酒。   “老爷慢走。”   瞅着瞧不见人影了,潘赛云才慵懒的解下斗篷,自言自语道:   “老钱,珍惜你最后的时光吧。”   ……   江北,扬州府两淮盐运司衙门。   尤拔世像一头愤怒的狮子,在书房里狂砸东西。   一众心腹,都只敢低着头候在门外,心惊肉跳。   “富察氏怎么了?大学士之子怎么了?踏马的竟然敢给老子捅刀子?”   “东翁勿急,说不定其中有误会呢。”   “误会个头啊,没有他福康安点头,苏州府的兵敢抄我盐?”   贵师爷不再说话,而是开始琢磨这里面的玄机。作为尤拔世的心腹,他总觉得这事蹊跷。   福康安年少成名,心高气傲,可是不应该不知道轻重。   富察氏的子弟,不可能不懂大清。   盐务,漕运,河道,这里面的水深的能埋下一座紫禁城。   ……   “去,多派人手过江打探,带足银票。”   “在下亲自走一趟。”   尤拔世挥挥手,贵师爷恭敬的退出门。   “都进来吧。”   “参见尤大人。”   “多事之秋,你们都上点心。东边盐场的灶丁,管好了别闹事。四大总商,盯住了,谁敢跳出来就摁谁。还有,京里的关系,再疏通一遍,该花的花,尤其是军机处的几位大人。”   “遵命。”   尤拔世已经恢复了冷静,把玩着一尊玉佛,不停的给下属部署着命令。   他这个官,是从三品。   福康安,是满洲都统,从一品。   琢磨了一会,他又亲自磨墨,开始写折子。万一福康安真想攻击自己,这份折子就是盾牌。吹干墨迹后,他唤来了一个曾是绿林好汉的护院:   “你亲自送到京城,路上换马不换人。”   “是,老爷。”   “一路辛苦些,回来后把春香赏给你。”   护院顿时慌了,语无伦次,   尤拔世制止了他的辩解,笑着说道:   “美人配英雄,本官知道你喜欢那丫鬟好久了,你们还是同乡吧?”   “本官就一个优点,待下属慷慨。”   “去吧。”   护院郑重的磕头,然后飞奔去了马厩。那里有重金购置的十几匹良马。   ……   一骑双马,呼啸出城。   待这两匹马跑死了,再找驿站换马。   最终尤拔世的请罪折子,提前一天抵达了紫禁城。   而福康安的折子,晚了一天。   这一天的差距,就让乾隆和军机处众人,形成了先入为主的印象。   实际上,尤拔世的折子并不高明,只是诚恳的请罪。   盐运使衙门里有一些官吏,勾结外人,私运私盐。   他有失察之罪,本想人赃并获,却意外失手。   请求皇上派钦差下去协查。   而福康安的折子,则是有一说一。   乾隆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了。似乎,两个人都很坦荡,很难判断。   而在朝堂上,大臣们分歧巨大,挺福康安的很多,挺尤拔世的更多。   而且挺福康安的汉臣居多,挺尤拔世的反而是满臣居多。   满汉之分,也敌不过金钱的能量。   ……   乾隆坐在龙椅上,冷冷的看着这些臣子吵翻了天。   下朝后,他问和珅:“两淮盐业表现如何?”   “回皇上,两淮盐业去年上缴税银180万两,盐商报效220万两。”   乾隆点点头,这个数字还算满意,马马虎虎,忠诚合格。   “和珅,你说这俩人打官司,谁的问题更大?”   “奴才说不好。”   “但说无妨,言者无罪。”   “那奴才就说一点真话了?”   “当然要讲真话。朕不是昏君,不能拦着别人讲真话。”   “奴才觉得,尤大人和福大人都没有问题,都是公忠体国的良臣。”   和珅小心的瞅了一眼,见乾隆面色如常,   又继续说道:   “福大人的忠心日月可鉴,不必怀疑。尤大人厘清两淮盐务,得罪的人也不少,他是为皇上守着钱袋子。”   “不过,盐务是我大清的头等肥缺,尤大人或许也是有心无力,管束下属做不到面面俱到。”   乾隆满意的点点头,问道:   “那你觉得,该怎么批示?”   “尤大人罚俸半年,让他好好查清衙门里的鼠辈,斩首,抄家。”   “好,让军机处照办吧。”   ……   一场火星撞月球的刺激场面,似乎是被生生定住了。   然而李郁却不答应,这么好的机会,不利用到极致,简直遗憾三十年。   李二狗刚从徽州府归来,就被他再次压了担子,潜入扬州府刺杀福康安。   巡抚衙门,对自己没有秘密。   作为一省巡抚,福康安近期要巡查扬州府,钱粮府库事宜。   由于历史上屡次遭遇兵灾,扬州地方官府在城东,扩建了面积更大的新城。   形成了西面为旧城,东面为新城的奇特局面。   广德门内,盐运司衙门对面,就是福康安的下榻处。   他故意选择在此处,就是一种地位的彰显,警告尤拔世,给我小心点。   上次的事,虽然是布乐泰那个莽头惹出来的事,非他本愿。   可既然出了事,就不能退缩。   官场就是这样,一个强势的主官,才能吸引更多的人投靠。做事,才会无往而不利。   ……   福康安的老管家,依旧忠心耿耿的过问了护卫工作。   宅子外面,   是扬州营的一位千总,带100绿营兵,还有江都县的差役共同负责。   宅子里面,   是从苏州满城带来的索伦骑兵20人,还有驻防八旗30人。   最里面是福康安从京城带来的护卫,跟着他走南闯北的精锐。   白天,他视察了3座府库,摘掉了好几顶乌纱帽。   又视察了入江运河,发现淤堵严重。   于是,斥责了盐运司衙门怠慢,又行文淮安府的南河总督。   要求速速征发民夫,疏通运河,否则延误了运粮,运盐,就要严厉弹劾相关人等。   南河总督,驻淮安清江浦。   清初的河道总督,权力极大,在总督里排名靠前。   后来,被拆分成了南河总督,东河总督,和北河总督,各自负责一段运河。   所以,负责江苏段运河的南河总督虽然看似品级高,尊贵。   实际上,远远不如一省巡抚。   更不如兼任满洲镶黄旗都统衔的福康安这个巡抚。   ……   福康安虽然年轻,却是老辣的很,这一招既是彰显了权威,又是给这些人埋下了地雷。   若是不听话,随时可以引爆。   理由充分,本抚台早就提醒了风险,布置了工作,然而是你们当耳旁风,没有做好工作。   有存档行文为物证,当场的其他官员为人证,板上钉钉,不死也要脱层皮。   官大一级压死人,大约就是这个意思。   尤拔世失眠了,他一直在琢磨,福康安对自己的深意。   御前打官司,互递折子的事是结下了梁子。   可自己为了自保,没有其他选择。   贵师爷在苏州府转了一圈,撒出去好多银子,可得到的消息,却少的可怜。   布乐泰炮击盐船,是不是得到了福康安的秘密授意,依旧没搞清楚。   而且维格堂李郁,也拒绝了贵师爷的拜访,让人抛下一句话:   “从此以后,咱们两清了。”   “抚台大人严令,两淮盐,不得再过长江。”   按照清廷的规定,两淮盐的销售区域,包括多省,但是在江苏,仅限于长江以北区域。   长江以南,则是两浙盐场的行盐区。   不合作也就算了,   前1个月的盐,李郁说官兵追得紧,都倒进太湖了,所以这帐就不结了。   “小王八蛋,也不怕把自己齁死。”   尤拔世准备,等忙完了手头这一摊子急事,就腾出功夫,拍死李郁。   ……   “老爷,礼物被退回来了。”   “知道了。”   管家领着两匹扬州瘦马,悄悄的退下了。   本想着抚台年轻,宜使美人计。   结果福康安居然来了个大义凛然,当众斥责了这种妄图腐蚀朝廷重臣的行为。   这一切,都落在了有心人的眼里。   距离巡抚行辕300多米外,一处佛塔上,李二狗静静的待着。   他已经用千里镜观察了许久,甚至亲眼看到了福康安接待访客、和赶走了那两匹瘦马。   “头,这个距离火枪够不着。”   “嘿嘿,所以老爷让咱们带炮来嘛。”   李郁,为了这次刺杀行动,特意准备了两门铜炮,下了血本。   炮壁异常的薄,炮管稍长。   铜炮轻,材质软,所以炸膛概率比铁炮小,就这样,中间还加了三道铁箍。   炮身还打上了一串英文:Kolkata Arsenal。   “快点安装吧。”   “哎。”   几个手下,扛着炮筒,在这佛塔顶层忙活了起来。   ……   李二狗拿起一枚炮弹,掂量了分量:   “这算几磅炮?”   “不到2磅吧。”   “哦,这威力也太小了。”   “没办法,重炮带的进扬州城吗?”   几人一边忙碌,一边聊道。   “这个距离,有把握吗?”   “肯定能击中那间屋子,但是谁又知道福康安在屋子哪个位置呢,难!”   “没事,李爷说了,尽人事顺天意。”   炮位固定完毕,一人突然问道:   “开炮之后,怕就是全城搜捕吧?我们能逃得出去吗?”   李二狗胆大包天,热衷冒险,而且满心期待。   他解释道:   “我已经布置好了,看到城中起火再开炮。到时候全城大乱,谁还顾得上抓咱们。”   “头儿,还是你英明。”   “这有啥的,当年我混城隍庙的时候,老杆子在旁边搞出动静,我们就赶紧下手偷狗,一偷一个准。”   夜暮中,二狗冷漠的心也难得柔软了一回。   他在千里镜里,瞧见了一个老乞丐带着一个小乞丐,抱着打狗棍,睡在了大宅门的屋檐下。   又想起了义父的那句话:   这个世道是有问题的!   所以我们要造反,换一个世道。虽然依旧不会完美,可起码比现在要好一些。   ……   (本章完)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