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话事人
210 乾隆冷静复盘:朕发现了盲点
丹阳城,
前常州知府董昌盛被五花大绑,押解到了城墙下。
他面如土色,懊恼不已,涕泪横流,高呼冤枉,早知如此还不如死在常州府,至少还算是殉国!
而现在,却是算罪臣。
监斩的八旗兵丁可懒得听他啰嗦,一人按着他,一人揪着他辫子,用力的往前拉着。
然后,咔嚓一刀。
首级就咕噜噜落地了。
此事被总督府简单的写入公文里,奏报兵部备案。
战时,两江总督斩杀一员弃城逃跑的守土官,实在算不得什么。
朝廷甚至不会多问一句。
而杀了为首的董昌盛,其余官绅的下场也落不了好。
参领阿思富,借机发作。
掠夺这些人所有随身财产,抓入大牢,细细的拷问排除匪谍嫌疑。
家眷嘛,自然也没有好下场。
稍有姿色的被麾下八旗官佐们发卖去了秦淮河,换些银钱。
少数人即使去衙门告官,也不会被受理。
因为目前两江官场只关注一件大事:剿杀李贼!
其他的一切,都靠边站。
战时,以大局为重!
……
紫禁城,暂时告别了它的主人。
乾隆由于急火攻心,养病需要,暂时离开了这座冷冰冰的宫城,移驾圆明园。
2000护军,以及军机处所有大臣随行,
在圆明园开始办公,处理帝国的一切军务。
“于敏中,湖北那边有新消息吗?”
“回皇上,没有。自从接到阿相的上一份折子后,就没有来过第二份折子。”
乾隆望着圆明园的景色,一言不发。
章佳.阿桂,忠诚可昭日月。
他竟然抛下大军,仅率少数亲兵,翻越连绵山岭,自身去指挥湖北的战事。
而大军则是由他的副手,富察.明亮统帅。
绕道向东,准备从安徽庐州南下,渡江至江西九江府,再西进。
如此周折,是因为白莲教占据了襄阳城。
阿桂仅仅是试探性的进攻了两次襄阳,就放弃了。
仅留下了陕西绿营,和河南绿营继续攻打。
京旗只能用于最关键的野战,绝不能消耗在攻打坚城上。
……
“阿桂这个奴才,还是忠诚肯办事的。”乾隆慢悠悠冒出一句。
于敏中虽然是文臣,却也了解一些最基本的军事常识。
比如说,
北方政权想一统天下,大军的南下通道有3条。
西线,是从陕西进入四川。
中线,是走河南南阳,进入湖北。
东线,是走江苏,渡过淮河、长江。
(实际上,还有第4条通道,但超越了正常人类的极限,就连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一条大迂回路线。)
白莲教好死不死的占据了襄阳,就意味着堵住了中线的南下通道。
逼的大军,多走了上千里路。
半晌,乾隆突然幽幽的来了一句:
“于爱卿,说说你对朝廷平叛的看法?”
“以全国打一隅,胜利只是时间问题。白莲教看似猖獗,实则是借势裹挟起步,缺乏组织纪律性,和深远的战略眼光。朝廷当先行剿杀,挫其锐气,后安抚饥民,连打带消,白莲成不了大事。”
“嗯,你说的很好。不过,朕想问的是江南!”
于敏中一愣,赶紧低下头:
“江南贼酋更阴险,但好在是四战之地。只要露出一丝破绽,八旗马队就可以夺回江南。唯一顾虑的是,不能让战火伤了元气,亦不能时间拖得太久,毕竟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
……
乾隆很认真的转过身,盯着于敏中。
半晌才轻声问道:
“你还没到70吧?”
“臣今年虚庚63。”
“朕比伱还大3岁,算的是同辈人了。”
“臣不敢。”
于敏中诚惶诚恐,就想顺势下跪。
被乾隆制止了,盯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
“你于家就在江南(镇江府)金坛,想必有书信来往吧?”
“是,每月皆有书信。”
“金坛还在官兵手里吗?”
“危如累卵,岌岌可危。”
“嗯,仔细告诉朕,江南的反贼到底是何番模样?”乾隆平静的说道,“朕不看兵部的折子,只想听你于氏族人的亲历转述。”
于敏中愣了片刻,突然潸然泪下。
呜咽道:
“皇上,江南反贼虽闹的不大,可却是枪炮犀利,志在我大清社稷呀。”
乾隆脸色平静,背过手去,一言不发。
……
圆明园,曲水岛渚。
置身于此,让人心情舒畅。
尤其是那些仿江南园林的景色,更是让乾隆找到了久违的温馨。
皇上爱江南,人人皆知,可江南却是负帝心了。
总管太监秦驷,走路悄无声息,低声说道:
“主子,人带到了。”
“嗯。”
两淮盐运使,尤拔世,一身粗布囚服。
身后站立着两个佩刀的侍卫,警惕的将手按在他的肩上。
尤拔世扑通跪地,不停的磕头。
咚咚咚!
乾隆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
半晌,才开口了:“你辜负了朕。”
“罪臣自知不可饶恕,只求一死。”
“尤拔世,李郁起兵反了,一下子就吞下了苏松常镇太五府县。”
乾隆说的很平静,注意观察着他的反应。
错愕,迷茫,然后是震惊,若有所思。
“皇上,是不是苏州府豪强,因为协办钱粮有功,朱珪亲自保举,还被朝廷嘉奖的那个年轻人李郁?”
……
乾隆的脸皮抽抽,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
“正是。朱珪这个老东西,瞎了狗眼。”
尤拔世心里涌起一股很难形容的痛快,他和朱珪有嫌隙,在京城的时候就形如水火。
自己就算是临死,多拉几个垫背的也是喜事。
他突然发现,老皇帝的眼光冷冷的盯着自己。
“朕已经降旨了,将朱珪连降7级,贬为广东南海知县。朕是要惩罚他识人不明的错误。你在扬州任上,可曾和李贼打过交道?”
“听过,但未曾当面打过交道。”
“当真?”
“皇上,罪臣都到了这步田地,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尤拔世苦笑,摇摇头说道:
“或许,罪臣落到今天的地步,也是被此人算计的。”
乾隆愤怒,一脚踹翻他,骂道:
“你勾连私盐贩子,上下捞钱,居然说是被人算计?那李贼拿着刀,强迫你贪墨的银子不成?”
尤拔世爬起来,跪好了,思索了一会,认真的说道:
“罪臣在两淮盐务任上,做的那些事可谓是滴水不漏,打通了整个链条,罪臣可以自信的讲一句,毫无纰漏!可自从被卷入刺杀巡抚案、劫囚车案、直到被钦差钱峰查出来,背后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推动着事态发展。臣自从入狱后,就苦苦思索,不得答案。今天皇上的话,提醒了罪臣。”
“你的意思是,李贼一手策划的?”
“罪臣没有依据,只是直觉。”
……
沉默,只听的树枝沙沙作响。
乾隆突然开口:“你们两个,后退20步。”
“嗻。”
两名侍卫,立即退出亭子。
“尤拔世,朕不杀你,将你流放伊犁军前效力。”
“谢皇上天恩。”
乾隆轻声问道:
“朕问你一件事,你要说实话。苏州李郁叛乱,背后有大人物吗?”
原本在痛哭流涕的尤拔世,一下子如同雷劈,僵在了原地。
陷入了失神的状态。
乾隆也不着急,就这这么安静的等着他开口。
“罪臣,可能无法对所说的话负责。”
“无妨,朕不问证据,也不降罪,只想听你的直觉。”
“那李贼能在地方畅通无阻,除了银子、手段狠辣之外,据说还有一些通天的本事。”
乾隆的眼睛眯了起来,拳头也攥紧了。
只听得尤拔世,以一种古怪语气说道:
“罪臣听一位同年讲过,李郁很了解朝廷的大事,甚至能帮地方上解决一些难事。想来,他在中枢有消息来源,甚至是~”
乾隆的手微微颤抖,压低声音问道:
“是谁?”
“罪臣不知。”
“就算是毫无根据的猜测,你也可以讲,朕赦你无罪。”
“罪臣真的不知,皇上可派遣得力人手,仔细查访。想来无非是门人、银钱关系。”
……
尤拔世被带走了。
心情平静,内心狂喜。
不止是因为流放的结局满意,更重要的是给一些人埋下了地雷。
实际上他知道李郁和王神仙来往过密。
而王神仙又是和珅的触手,上层圈子里没有真正的秘密。
但是他不讲,是为了给自己留下后路。
和珅的崛起太快,堪称奇迹。
自己掀了他的老底,未必能整死他,最多是狼狈。
而和珅腾一旦出手来,就会把自己碾死。
伊犁那地方死掉几个流放罪官,太正常了。
而他故意提醒,从门人、银钱关系查。
看似指向模糊,可若查起来范围很小。
他想给另外一个人埋雷,那就是同为江苏老乡,又身在中枢,又拿了大笔的好处,临到头却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的军机处大臣——
汉臣领魁于敏中!
……
有了皇帝的口谕,刑部办事效率极高。
显赫一时的尤拔世,就这样消失在了京城朝野。
发配到了伊犁一处最前端的卡伦,当起了苦役。
而另外一个被流放的汉军旗人,马忠义,却悄悄出现在了圆明园。
“皇~上。”
一声饱含委屈、激动的高呼。
马忠义一磕到底,久久不愿起身。
乾隆看着他颤抖的肩膀,还有满是冻疮的手背,也有些莫名感动。
“恨朕吗?”
“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起来说话。”
乾隆突然问道:
“苏州府豪强李郁,有印象否?”
马忠义脱口而出:“有,印象深刻。”
“嗯,他私下打造火器,蓄积死士,短短数日就占据了江南20多个城池。”
马忠义呆住了,在努力的消化这个消息。
半晌,才感慨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
乾隆点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
“当初,你也没看出来?”
“稍有怀疑。现在想来,那一连串的事,应当都是此人捣鬼。”
“兵部最新的军报,你看完了再说。”
……
马忠义从太监手里接过兵部军报,快速浏览了一遍。
又重头看了第二遍。
脱口而出:
“皇上,白莲虽然势大,可江南才是急患。”
“嗯?”
“白莲就好似背疮,而江南李贼则好似月退部箭伤,持续流血,不止血,是会脱力死人的。”
一旁伺候的总管太监秦驷,惊愕的抬起头。
在御前说“死,血”这些忌讳的词,你是不是有大病?
然而,乾隆面色如常。
主子淡定,奴才自然也要保持一致。
于是秦总管默默的低头。
听的皇上反问道:
“背疮,也是会死人的。”
马忠义抬头道:
“背疮,短时间不会破。只需周围用药,控制住规模。待到时机成熟,割开放脓,之后静养,即可无恙。”
“而箭伤,每走一步都在流血,一点都不能拖!”
殿内安静的一根针掉下都能听见。
乾隆起身,欣慰道:
“你在关外冰天雪地吃的那些苦,没白吃。”
“你有如此眼光,朕很欣慰。”
马忠义扑通,又跪在地上,哭的像个孩子。
“哭吧,哭吧。把那些委屈都哭出来,然后去太医院,好好的治一下冻疮。”
“告诉太医院院判,忠义很累,多开些滋补安神的药。”
……
京城内,
于敏中的宅子,太监突然上门。
“于大人劳苦功高,皇上御赐吉林老山参两颗,让您养好精神。”
“谢皇上。”
二儿子,于时和接过了锦盒,又搀扶着老爹进入了内室。
“爹,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伴君如伴虎啊,战战兢兢,汗如雨下。”
“爹,您是汉臣之首魁,皇上信任有加~”
于敏中摆摆手,结束了这个不能深入的话题。
费劲的靠在塌上,就着油灯抽了一会,攒足了精力。
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问道:
“最近家中有客人否?”
“有。”
于时和,连忙小声的说道:
“浙江巡抚王亶望,派家人送来黄米3万。湖广总督陈辉祖,送来白米5万。老家的父母官,也托人送来了~”
“老家的,退掉。”
“是。”
……
于时和,又翻出了两份书信。
“全族402口,按照您的吩咐,尽数撤进江宁城了。”
“嗯,城中有几个门生故吏照应着,老夫就安心了。”
“爹,大哥的书信里把贼酋描述的好似托塔李天王,是不是夸张了?”
“不,怕是还低估了。”
“啊?”
“老夫估计,皇上也是这么想的。”
“那阿桂为什么去了湖北,不去江南~”
“以后称呼朝廷大员要用敬称,不要直呼其名。还有,朝廷的军机大事你不该多问。身为官宦子弟,为人要谨慎,须知祸从口出。少说,多听。”
“是。”
于时和满口答应,不过心里却是不以为然的。
自家老头子年龄越大,胆子越小了。
在丫鬟的伺候下,于敏中慢慢的进入了睡眠。
而乾隆却是瞪着眼睛,久久无法入睡。
他的记性很好,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和折子都回顾了一遍。
“黄文运背叛了朕,福成也背叛了朕,还有那些无耻的江南士绅。呵呵呵,贼酋好大的本事。”
“汉官不可信,内务府的奴才也不可信。这天下,朕还能信任谁?”
……
夜深,寂静。
乾隆悄然起床,打发了太监宫女。
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揉搓了数十遍疲惫的脸皮,又叩齿20下。
挺起腰板,翻开了几份密折。
“来人。”
“奴才在。”
“掌灯,把《皇舆全览图》挂起来,就挂在这面墙上。”
十几个太监、宫女举着油灯,肃立不动宛如物件一般。
老皇帝瞪着大眼睛,在舆图上反复推敲了半天。
突然放声大笑:
“笔墨伺候,朕要亲自拟旨,决胜于三千里之外。大清国铁桶一般的江山,岂是个孙猴子能闹腾坏的。”
“嗻。”
总管太监秦驷开心无比。
皇上的突然振奋,他感同身受。
作为距离皇上最近的内侍,他的忠心可比日月。
皇上喜,他就喜。皇上忧,他就忧。
皇上生病的时候,他恨不得自己能替代生病。
哪怕皇上痛骂自己,也毫无怨言。
因为,要做个好奴才!
(本章完)
211 军机大臣,还踏马首席?你能不能找个小点的官职冒充?
乾隆搁下狼毫笔,若无其事的开口道:
“滚进来。”
“是。”
总管太监秦驷,立即从门外迈入殿内,软底靴没有发出任何噪音。
他就像是随时待机的Siri,永远在线,光速响应。
乾隆根敲敲桌子:
“这3份秘旨,立即发出去。不必通过军机处。”
“奴才遵旨。”
喜滋滋的秦驷,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得亏是在园子里,要是在紫禁城,得启动特殊程序才能叫开宫门。
那样的话,第二天朝野又要议论纷纷。
他亲眼看着快马骑士出了圆明园,才欣喜的回到了自己的小屋。
嘴里念叨着:
“皇上还是太仁慈,要依奴才看,光杀白莲教匪远远不够。就该把荆襄所有男丁都杀光,嗯,还有江南的男丁也一并杀光。”
伺候他脱靴子的徒弟小桂子目瞪口呆。
“师傅,都杀光了谁来种田?”
……
秦驷眼睛一瞪,竖起兰花指,尖声骂道:
“糊涂,我大清有的是人。杀光了,一道圣旨,随便迁个百万户过去填江南、填荆襄。啥事都不会耽搁了。”
“啊?”
“江南,荆襄那都是不缺水的大平原。穷鬼们搬去了,怕不是耗子掉进了米缸?做梦都要笑醒喽。”
小桂子没敢吭声,他记得师傅的家乡——三年旱两年,涝一年。
全家死绝,后乞讨到了京城。
一咬牙净身入宫,从刷马桶的小太监做起,吃尽苦头,如今俨然是大人物了。
紫禁城内,
除了正经主子,师傅就是数的上的重磅人物了。
他不敢争辩,默默的去倒了一杯茶。
“小桂子你发什么愣,说到杀人就害怕啦?”
“师傅您喝茶。”
“嘿,咱家告诉你,这人杀的越多,天下越太平。不服就杀,敢造反的更加要杀。一人造反,就杀光方圆十里。一村造反,就杀光百里。一府造反,就干脆把这个省都杀光。”
很显然,秦驷已经陷入了一种癫狂的幻想,表情扭曲,眼神放光。
他还真不是瞎吹牛。
而是在史书的基础上,糅杂了一个最纯粹奴才的个人想法。
秦始皇巡游,见陨石而杀十里。
大清兵入关,屠百城而得天下。
可见这杀戮,也是治理天下的一环。
……
襄阳城。
洪教主登上城头,俯瞰数里外的清军大营。
“怎么样?”
“教主放心,襄阳城绝不会失陷。”
“好,好。”
经过了修缮、加固后的襄阳城防,真不是随便啃下的。
缺乏大炮,就多多增加礌石滚木、投矛,热油这种传统防御武器。
只要守军意志够顽强,就能将来攻城清军杀的人头滚滚,尸体堵塞汉水。
即使清军有大炮,也不是那么好啃的。
因为襄阳有两重瓮城。
洪教主又叮嘱道:
“要尽快经营好水军。朕要东征武昌了,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襄阳在,我等在。襄阳亡,我等亡。”
一众老弟兄,豪气干云。
洪教主很满意,慢悠悠的走下城墙。
突然看到一群人跪在城墙底下,领头的是明堂王堂主,手捧龙袍,金冠。
“伱们这是?”
“恭迎教主登基,白莲教万岁,教主万岁。”
洪大昌诧异、拒绝、勉强、然而还是被加了一件衣服。
以前穿的明黄袍子,缺乏见识,犯了很多错误,比如龙爪个数不对。
这次的龙袍是正经的制式。
穿上后,整个人自信多了。
……
“臣等泣血,跪求教主登基为帝。否则,我等立马就去投汉水!”
“哎,不必如此。”
洪大昌很痛苦的闭眼,摇头叹气了半天,终于勉强接受了这个建议。
主要是体恤下属。
“朕宣布,从今日起,建白莲圣国。朕就是圣帝。统帅圣兵百万,顺江而下,直取武昌。”
“万岁,万岁~”
欢呼声雷动,襄阳城如同过年般热闹。
不过,洪圣帝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
宣布待打下武昌,再定都、祭弥勒。
次日,大军水陆并进,绵延50里,顺汉水直下。
沿路击破多个城池,势如破竹。
直抵武昌城外10里,扎下大营。
而此时,阿桂才翻山越岭,抵达了汉阳府黄陂县。
一行30余人,狼狈的如同乞丐。
这一路失踪亲兵2人,摔死摔伤4人。
堪称是用钢铁般的意志,强行走到这里的。
探路的亲兵,一瘸一拐的回来了。
“主子,白莲先锋已到武昌城下了。”
“他们来的好快。”
“咱们怎么办,进了武昌城可能就出不来了。”
“别急,待本官再想想。”
阿桂毫无朝廷重臣的形象,疲惫的斜靠着土堆,啃着一块干饼子。
胡子拉渣,眼睛布满血丝。
……
突然,不远处过来了一群人。
警惕的看着他们,摆出了戒备的架势。
“主子,好像是本地绿营。”
“去,叫他们领头的来见我。”
亲兵刚靠近到20步距离,一支羽箭嗖的钉在他脚前。
“站住,什么人?”
“我们是朝廷的人,这有腰牌,自己拿去看。”
亲兵穿着便服,甩过去自己的腰牌。
对面那个手持弓箭的绿营汉子,依旧警惕心不减。
“你们一群汉子腰悬刀剑,又都是外地人,就凭一块腰牌?不可信。”
“妈的~”
亲兵刚想骂人,就看到对面的人齐刷刷举起了弓箭。
……
阿桂连忙大喊一声:
“住手,本官乃军机处大臣,钦命节制湖北战场。对面的,过来看公文。”
汉子小心的看了盖了大红印章的兵部勘文。
居然松了一口气,收起弓箭,笑道:
“我认识这个章,在黄州协副将署外张贴的告示见过一次。没错,兵部的大印。”
“拜见大人。”
“起来吧,你是何人?”
“标下黄陂营弓手,张九佬。”
阿桂笑了:
“你这名字谁取得?”
“我爹,黄陂人勤奋,有九佬十八匠的说法。”
“给本官讲讲,什么意思?”
“就是代指手艺人。九佬指的是阄猪、杀猪、骟牛、打墙、打榨、剃头、补锅、修脚、吹鼓手这九个行当,十八匠是金、银、铜、铁、锡、木、瓦、窑、石、漆、弹、蔑、染、画、雕、酒、箍、皮。”
阿桂是世袭贵族,簪缨世家,头一次听说这种东西,颇觉新鲜。
就问道:
“所以九个行当,你都会?”
“略通一二,嘿嘿嘿。”
阿桂指了指后面的那些人,问道:“这些是?”
“都是一个汛的弟兄们。最近上官让我们多加提防,小心白莲的探子。”
“哦?白莲喜欢派探子吗?”
“嗯,很多。他们一般打扮成老百姓模样,四处乱窜。”
张老佬很健谈,让阿桂了解了许多信息。
比如,一半的绿营兵都被调走了,加强武昌城防。
还有,四周有点钱的人家都逃走了。
要么躲到山里,要么去了更大的城池。
……
“我们要去武昌,怎么走最便捷。”
“旁边这条河叫滠(she)水,坐船一直往南走就能到武昌城。”
“走,你前面带路,去县衙借船。”
张九佬带路,众人一路无言。
进入县城后,有亲兵小声问他:
“嘿,你知道军机处大臣是多大的官吗?”
“不知道。”
“难怪,你敢这么和咱家大人聊天。”
黄陂县衙不大,还有些破烂。
在大清,官不修衙,所以众人也不觉稀奇。
门子伸手拦住了:
“什么人?就往里闯?”
“小的黄陂营汛兵,这几位是京城来的,也是给朝廷当差的。”
“你们来干嘛的?”
有亲兵怒了,喝道:
“这是军机处大臣,叫你们知县滚出来接驾。”
……
门子被吓到了,连忙进去传信。
黄陂知县听说京城来了贵人,连忙跑出来。
见阿桂一身黑衣,胡子拉渣,满身泥水,裤子刮破两处,脑门后还沾着一根草。
随行的亲兵,也都差不多,有的还挽起裤脚。
再往后看,
车马?没有。仪仗?没有。
连匹战马都没有!
他瞬间就气笑了:
“你,贵人?撒泡尿照照吧,穷酸样。”
阿桂心中恼火:
“老子是首席军机大臣,去年刚平定金川之乱的章佳.阿桂。”
知县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恶狠狠的骂道:
“军机大臣,还踏马首席。”
“你能不能找个小一点的官职冒充?你知道军机处大臣是几品吗?”
“来人啦,统统抓起来。”
黄陂县衙,冲出一群衙役、游手。
阿桂的亲兵们立马抽刀,大砍大杀,把县衙门口变成了屠宰场。
百战余生的老兵,杀人只当是砍瓜切菜。
知县跪地求饶,也被一刀砍死。
……
“白莲教杀进来啦。”
有人撕心裂肺的大喊着逃跑。
结果导致了全城的恐慌,百姓扶老携幼的逃跑。
本该出击的黄陂营,也做了逃兵。
千总领头,一溜烟的跑了。
阿桂气的半天说不出话,只能拿出印信,命人速速骑马去武昌城报信。
越是底下的人,越是认排场。
只能让陈辉祖派兵来接应自己,省的路上再生出意外。
“大人,您,您杀了知县。”张九佬声音苦涩。
“区区七品知县算的什么,我家大人杀知府都不必请旨。”
“你,张九佬,即日起担任黄陂营千总。重新募兵,招勇士,随本官去武昌城,敢吗?”
“标下遵命。”
张九佬是个傻大胆,见升官了狂喜。
一路狂呼:“爹娘,我出息了,当大官了。”
次日,武昌城队伍赶到。
总督府的一位六品官,亲自来迎接。
“登船,直下武昌。”
从黄陂搜罗了10几条民船,加上督标的3条战船,这一路上安全无虞。
张九佬,临时拼凑了200号人。
多是本县的游手,泼皮,贩夫走卒,还有他的邻居发小。
这些人听说他当千总了,都跟着来了。
一路上喜笑颜开,却不知即将要面临什么。
……
“讲讲武昌形势。”
“禀抚远大将军,白莲先锋已经抵达武昌城西,正在四处侦查情报,并对龟山发起了一次攻击,被击退了。”
“他们的主力呢?”
“根据斥候回报,白莲主力顺汉水而下,绵延近百里。大约还有两三日陆续抵达。”
“湖北其余州县,什么状况?”
“郧阳府、襄阳府、安陆府全部失陷。宜昌,荆州,汉阳,黄州岌岌可危,多个县城被占。总之,情况很糟糕。”
“他们如何打下襄阳城的?”
“下官看过军报,乃是里应外合,猝不及防。郧阳城也是如此。”
“城中有内应?”
“对。”
阿桂若有所思,反问道:
“那你们又如何保证,武昌城中没有内应呢?”
总督府属官瞬间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这,这,这可怎么办?”
“传令,加速航行。”
“快快快,回武昌,有紧急军情。”
……
阿桂站在船头,沿途观察地形气候,默记在心中。
为将者,这是基本素质!
当晚,船队摸黑抵达武昌城外。
因为害怕被误击,船队提前点燃了灯笼,挂出了旗号。
阿桂的战场经验丰富,知道打仗的时候,兵丁们紧张。
万一被误认为是白莲教船队。
轰几炮过来,就太不值了。
进入城中后,他就急匆匆赶到了湖广总督府。
陈辉祖,以及巡抚周宝昌,还有一大群文武官员站在府门外迎接。
“参见阿相。”
“免礼,进去说事。”
浑身酸臭,衣服污损的阿桂,丝毫不顾及形象。
一边接过毛巾擦脸,一边就问道:
“目前武昌的城防情况,谁来介绍一下?”
陈辉祖赶紧上前,现场就他官职最高。
“禀阿相,武昌城共计战兵15300人,其中督标1000人,抚标1500人,其余都是各地的营兵。”
“你把周边的兵都调来了,那些地方不就扔给教匪了吗?”
“这,省城不得有失啊。”
“理~解,那水军呢?”
“汉阳水师、宜昌水师都在此,计有战船41艘。”
……
“龟山防御有兵多少?炮多少?”
“半个黄州协的兵,火炮大概有10门吧。”
阿桂冷冷的瞅了一眼,问道:
“龟山位置如此重要,俯瞰长江、汉水,乃是教匪进攻武昌的必经之路,你就放500兵?”
“这,这,本督明日就增兵。”
“不,现在就增兵。”
“是,是。请问增兵多少?”
“有人自告奋勇,率部前往吗?”阿桂环视问道。
屋子里,还有院子里,武官起码有30几人。
但却没人敢应答。
武昌城和龟山,隔江相望。
有诗云:龟蛇锁大江。
龟,蛇就是分别代指龟山、蛇山。
龟山在长江西岸,汉水从山脚下流过。
站在90余米高的龟山山顶,恰好可以俯瞰汉水和长江,同时观察城中的一举一动。
堪称是武昌城防的第一道锁。
……
“我去!”
张九佬,突然热血上头,大喝一声。
“这位是?”巡抚周宝昌问道。
“黄陂营千总,途中偶遇,随本将一起来的。”
“真壮士也。”
阿桂冷笑了一声:
“张千总,你的兵太少,官职也太低。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守备了,再拨给你800兵,守住龟山炮台。”
“标下遵命。”
张九佬开心的露出大白牙,这人的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几天前,还是月银一两五钱的绿营兵丁,现在就成了正五品守备了。
崭新的官袍,官靴,佩刀,还有象征身份的铜官印。
甚至,还允许他自行任命10个把总,20个外委把总。
美滋滋!
他全然没注意到周围众将官的眼神。
不是嫉妒,而是一副看死人的冷漠无感。
心里冷冷嘲笑道:乡下曲辫子!
抚远大将军是在给你升官吗?那是追封!
待教匪主力赶到,堆人都能把龟山给堆平了。
……
大规模会议结束,就是小范围开会了。
陈辉祖,周宝昌一直在冒冷汗,他们被阿桂的话惊到了。
城中或有白莲内应!
“二位,你们险些就成了朝廷的罪人。”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结合白莲教匪攻陷郧阳、襄阳的成例,概率极大。
周宝昌一咬牙,拱手道:
“请阿相出手,挽救武昌城于水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