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话事人
278 东海之上,李郁突然翻脸
情报署财大气粗,
这一年的经费高达42万两,乃是李郁特批,不需经过其他机构。
而且默许不必公开,也不查账。充分尊重其职业的特殊。
例如,王神仙在为迁居兰芳做准备,雇佣水手,购买丫鬟奴仆护院数百人。
这些被雇佣的人签的都是终身奴契。
刘千得知后,顺手就将其中一奴仆的父母兄弟安置在了一处县衙烧火做饭,没有表露身份。
对于下无锥地、上无片瓦的这户流民人家来说,莫过于喜从天降。
给县衙做伙夫,就没人敢欺负。
另外一个儿子也能逐渐在本地立足。
原本黑暗无光的生活,逐渐有了色彩。
……
而若干年后,当王爷的势力染指到兰芳国时,情报署就可以通过这几人影响到那个王神仙身边的奴仆。
如无意外,此人会因为照顾父母之恩配合提供情报,监视王神仙。
如有意外,等于白扔了一笔投资。
毕竟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世上没有包赢不输的买卖。
这样的情报工作,该如何评价?
只能说根据预算而定。
你若有钱,就拿银子往水里砸。砸到一条黑鱼的概率虽然低了点,但也存在。
李郁目前不太缺钱,所以愿意拨款。
在没有培育出基本盘,没有捆绑强力阶级之前,他都缺乏安全感。需要情报署查漏补缺,做些不见光的事。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表现出了极为罕见的信任!
刘千颇为感动,在江宁汇报工作时曾当面发誓永远效忠。只不过他再也不会剁一个手指来表达忠心了。
……
下午,
突然有衙役上门,敲门粗暴。
开门的人丝毫不慌,直接伸手拦住:
“军爷,我们是江首总的客人。”
原本凶神恶煞,准备开骂的衙役立马换了态度,肉眼可见的腰佝偻了下去,挤出一脸笑容:
“您是盐商首总江春江老爷的贵客?”
“正是。”
片刻后,从屋子里取来了江春的名帖。
“军爷拿去江府问问?”
“不必不必。”
衙役立马推回去,好似这名帖烫手。
江府那镀着金粉的名帖,印有特殊图案的暗纹纸,太扎眼了。
……
对于世世代代居住在扬州城的普通人来说,盐商才是这座城市的天。
总商们的一举一动,影响着这个城市所有人的饭碗。总商们的手指缝里多漏出些油水,无数人就能跟着尝尝荤腥。
衙役们私下都说:
流水的盐官,流水的知府,铁打的盐商!
说句犯忌的,得罪了知府老爷,三五年后兴许还能回来。
得罪了盐商,这辈子都别想踏入扬州城半步。死了,骨灰都得扬在外边。
……
衙役退出大门,低声下气道:
“诸位安心居住,若遇麻烦可去江都县衙寻我。江首总的贵客就是扬州的贵客。”
刘千站在影壁后面,听完了全过程。
笑道:
“咱们的江春老爷,面子还挺大。”
“今晚我亲自去一趟江府。这個老狐狸总是一脚清,一脚吴的。待价而沽也要有个限度。”
“署长,万一~”
“你们可稍微做些安排,不必紧张,他是个聪明人!”
……
李郁的船队驶出了长江口,进入东海,沿着海岸线航行。
目的地——金山卫。
船舱内,
胡雪余整理了刚收到的一批各地军情急件,还有江宁参谋本部送来的报告。
“王爷,您还晕船吗?”
李郁脸色发白,气色很不好。
喝了口酒压制住了胃里的翻滚,勉强笑道:
“本王还是低估了大海。”
“水手们都说这几日的风浪出奇的大。就连出海惯了的老水手都有些撑不住。”
胡雪余师爷出身,深谙人情世故,说话恰到好处。
李郁转移了话题,问道:
“阿桂终于按捺不住了?”
“王爷英明。阿桂目前分兵三路,分别进攻池州、徽州、还有金华。目前来看池州方向是主攻,其余两路应是偏师。”
……
李郁打开窗子,在颠簸中看完了军报,一语道破天机:
“阿桂这是在拿人命试探我们的弱点!”
胡雪余愣了一下,他不太了解军事。
“走,我们出去说。”
船艄,
海风阵阵,令人脑袋瞬间清醒。李郁很谨慎,站在了距离尾舵还有1丈远的地方。
一边感受着清凉的海风,一边慢悠悠讲道:
“第2军团黄石矶前哨堡垒,几乎每隔一两日就要打一仗。”
“每次进攻的绿营兵都不一样,规模却是很固定,两三千人,差不多是一个总兵所掌握的全部兵力。”
“从军报来看,清军的进攻决心不大,试探意味很重。”
胡雪余忙不迭的点头。
军报他看了,攻城的方式一直在变,攻击阵型也一直在变。
盾车、楼车、火炮、抬枪、弓箭、云梯、包括车营都用上了。
“王爷判断阿桂他是想找出棱堡的防御弱点?”
“不,他是在找第2军团的弱点!”
……
李郁的晕船感稍稍缓解,因为精神集中的缘故。
他突然转身,指着天上盘旋的海鸟:
“阿桂就是这只鸟,他阴魂不散,为了猎物孜孜不倦,只要找到空子就猛扑一口。”
话音未落。
一只海鸟猛地降下来,叼走了甲板上的一小块干饼。
水手错愕,骂骂咧咧的端走了空碗。
胡雪余望着这一幕,小声问道:
“第2军团可以主动出击吗?”
“郑河安的报告,你没看吗?他接手黄石矶防区后,率部出堡和清军野战了2次。皆取小胜,无法大胜!为何?因为侧翼总是有数千土尔扈特骑兵!就在几里外勒马看着,就那么静静的看着。”
李郁突然有些激动,转身说道:
“郑河安敢深入追击吗?敢不保持阵型吗?敢扔掉大炮,轻步兵突进吗?”
“他不敢,否则那些土尔扈特骑兵就不是观战了。”
……
“王爷,咱们的轻骑兵营驻在池州府,不如以蒙对蒙~
“兀思买的骑兵不到2000人,数量处于劣势,个人素质恐也逊色,唯装备优。如果骑兵对骑兵,阿桂会毫不犹豫的兑子。清廷少了几千外藩骑兵,不痛不痒。我们呢?以后在野战当中只能小胜,永远无法大胜。你可知为何?”
胡雪余一时间语塞,不知如何对答。
李郁自顾自的讲道:
“因为清军可以每战用骑兵侧翼压阵,监督绿营兵厮杀。败了就收拢残兵,过些天卷土重来。汉地18省的人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我能奈他何?”
“本王一直没有停下江南防御圈的土木建设,你以为是为何?”
……
胡雪余的脸有些发烫,他对于打仗确实不甚了解。
一瞬间,产生了些许的联想。
莫非王爷是在借机敲打自己?
这段时间借着宣传战死的绍兴籍参谋张昌光的事迹,他一直在造势,就差把灵位搬进贤良祠了。
项庄舞剑,意在将参谋本部变成绍兴师爷的专属区域。
以绍兴师爷的文化水平、实务水平,还有祖传的团结,把控参谋本部绝对不是妄想。
甚至,他自己都不想当这个商业大臣,而是想做参谋本部大臣。
凭借多年的幕府经验,他看出了一点:参谋本部大臣的含权量,高于商业大臣。
权,来自于枪炮。
而若是能将绍兴师爷变成绍兴参谋团队,并且安插到各军团当中,则他这个国丈的地位谁也撼动不起。
他将来的外孙就是拥有了军方支持的“皇太子”。
……
胡雪余羞愧退下后,李郁继续站在船艄吹风。
卫队长李小五送来了一杯热茶,喝下肚后人的精神好多了。
胃部不再翻江倒海,逐渐平静。
而海面的风浪,也逐渐平静。
大海就是这么的任性,好似人间的君王,前一秒暴风骤雨,后一秒又和风细雨。
时刻提醒着臣下:
航海容不得一丝怠慢,翻船只在一瞬间!
除了兢兢业业,不敢马虎之外,你最好还要时常祈祷海神心情好。
……
“义父,没有骑兵就真的打不了会战吗?”
李郁笑笑,咽下茶水,嚼着茶叶:
“未必!”
“只不过需要更远的布局,更多的兵马,更多的时间,把一场战斗升格为一场战役。”
见李小五不解,干脆蘸着茶水在甲板上画:
“若步兵足够强势,可以和骑兵野地对峙,结阵厮杀。再派遣偏师将周围的城池、山峰、水陆枢纽拿下,控制住。”
“形成一个足够大的包围圈。”
“之后步兵逐渐推进,挖壕设垒蚕食压缩骑兵的活动空间。直到,把一张网罩在骑兵的头上!”
……
李小五琢磨了一会,眼睛发亮:
“义父的意思我懂了,让骑兵大度活动受限、粮道受限。最终不得不和步兵决战。或者是像剥花瓣一样,在阻击战中层层削减他们。”
“理解完全正确。”
这种打法的问题是投入巨大,步兵必须足够强势,数量还要够多。
属于没有办法的办法!
大型会战还是值得的。一战定乾坤嘛。
“小五,你去徽州府自领一军吧。”李郁突然说道,“总是做卫队长,你也没法获得军功。这样对伱不公平。”
“义父,我只想做这个卫队长。”
“此事不必再议。船靠金山卫之后,你就去徽州府赴任,第1军团在江宁无仗可打,分出1个营给你,另外你再从近卫军团带走1个营,童子营也交给你。”
李小五郑重的行礼,接受了这个任命。
“徽州府多山,防守压力不大。你立足之后尽快制定进攻方案。”
“请义父示下,往哪个方向打?”
“沿着徽浮古道,打江西饶州府。我想一口吞下阿桂的全部兵力,到时候需要你配合我。”
……
船队靠岸后,李小五就匆匆走了。
世人只知九江、襄阳、徐州、张家口位置要害,却鲜有人知徽州府之战略地位。
徽州府,位于万山之中。
从府治歙县出发有9条官道通往邻府邻省,呈辐射状分布。
说此地是广义江南地区的腰眼都没问题。
从这出发,想摸哪儿就摸哪儿。
前提是实力足够,先把人揍服气,再效仿西门大官人。
……
李郁检阅了水手,又巡视了金山卫城、海岸炮台。
不顾晕船辛苦,吃完饭就赶去了江南造船厂。
厂长老蒯,带着一群技术骨干负责讲解。
造船是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工序繁复、用材考究、技术点多,很吃经验。
“王爷请看,这里是选材区。”
“先将可用木料挑出来,根据木材种类和尺寸再决定用在船体的不同区域。”
“好的船材用一根少一根。目前的库存最多再造出5艘2200料战船。然后,船厂就只能停工了。”
李郁点点头,询问道:
“苏浙皖,可有能用的木料?”
“几乎没有。”老蒯还特意分析了一下,“苏松常宁的树种多是水杉、杨树、柳树、泡桐。皖南是槐树、柏树、红豆杉,枫树。浙南有樟树、松树,还有少数榉树。只有榉木算是硬木,可用。其余的毫无价值。”
李郁停顿了一下,吩咐:
“找几个商人出面去浙南买榉木。给王亶望分润一份。”
“是。”
……
又走了几步,老蒯突然说道:
“王爷,若是能够拿下福建造船就不担心没硬木了。”
“嗯?”
“福建山中有楠木,造出战船十分坚固。当年鞑子入关时,郑氏船队的主力舰用材就是取自其间。唯一缺点就是贵。”
李郁笑道:
“贵没关系,巨舰大炮一出,这造船成本就可以公摊给所有人。”
“记录一下,派人去福建先踩点,弄清楚资源分布。那边是清统区,也没有王亶望这样的熟人。能买路就买路,不能买路再考虑武力。”
再往前走,是龙骨静置定型区。
“王爷请看,这艘的龙骨已经静置了很久,不担心再发生型变了。工人们现在在给它上船体,上完船体之后是上船板。”
李郁指着一块块有弧形的部件问道:
“提前加工过?”
“对。”
工人们将木材或取直或压弯,通过烤火和铸铁件固定逐渐成型。确保去掉固定装置后不会出现形变才继续进行下一步工序。
除了经验,还需要时间。造船急不来,急不得,否则下水后会出大事!
……
“你们如何固定船体?”
“王爷请看,乃是用这种一字铁钉。每隔半尺就用一根,保证两根木料之间贴合。”
“好,凡是能用金属的部件,尽量都用金属替代。老蒯,记住我的话,木料会越来越贵,金属却会越来越便宜。”
“是。”
李郁一路仔细的观看造工序。
船体和龙骨之间用的是榫卯结构,还用了一种接近1尺长的铁钉。工人们举着大锤,狠狠的钉至和木料齐平。
“多用铁钉,船体的坚固程度可以提高吗?”
“自然可以。”
“那就多用,不够的让马钢赶制。”
……
(本章完)
279 乾隆:若保不住这龙椅, 要天下何用?砸了,毁了,卖了都无所谓
再向前走,就是船坞了。
有2艘船架在上头。
“这又是哪一道工序?”
老蒯立马解释:
“王爷请看,左边这艘在进行缝隙填补。石灰、桐油、麻三种材料炮制而成的油灰,用特殊工具敲击,最终嵌入缝隙当中。”
“这样就不漏?”
“两年没问题。后面陆续会有缝隙出现轻微渗漏,再次用油灰嵌入即可。”
“右边这艘?”
“这艘缝隙已经填补完成,正在进行最后一步——刷漆。需要刷4遍。”
……
两名刷漆工各拎着一小木桶油漆,在船侧忙活。
一人在前刷,一人紧跟其后。
两人刷漆的位置高度一致,就好似猫的后脚总能踩到前脚的脚印。目的是防止刷漆过程中有遗漏。
李郁捂着鼻子,稍微退后了一些。
问道:
“是桐油吧?”
“是的。气味有点大,需要熬制很久。还要在中午太阳最好的时候刷漆,夏季尤佳。”
一番巡视结束,
李郁以及众人对于造船流程有了一个简单的了解。
……
江南造船厂是李郁的一块心病。
他亲手交给了老蒯一份图纸。
“王爷,这是?”
“乃是一艘武装商船安妮宝贝号的全套图纸,包括详细尺寸。你借鉴一下他们的船体,取长补短。”
老蒯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
“这个吊床的设计,倒是不错。”
“船底前尖后圆。”
“船体的上半部侧舷不是垂直面。而是从下往上逐渐往里收,有点意思。”
李郁笑道:
“看出什么了?”
“船的重心更稳,破浪更合理,可利用空间更大。”
……
李郁既然来了,就干脆给个甜枣。
“老蒯,日后谁能接你的班?”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准备成立一个造船署,你任署长,你选二三得力子侄徒弟任副手。”
老蒯惊喜,连忙离开桌子。
单膝跪地:
“谢王爷恩典。”
施恩,是为了笼络人心,发挥出更佳的主观能动性。
人,是环境的产物。
技术之花的绽放,需要自由和金钱的浇灌。
有清一代,科技被欧洲全面超越碾压,不是说3亿子民当中没有聪明人。
而是“科学家苗子们”都在啃窝头、拉纤、蹲站笼,被留着大辫子的奴才们羞辱的入地无门。
“千古一帝们”什么都懂,甚至是某些领域的内行,但他们极端仇视恐惧科技。
因为科技造福的是庶民,颠覆的却是皇权!
爱新觉罗们信奉的是:
若保不住这龙椅,要这天下何用?砸了,毁了,卖了都无所谓。
以爱新觉罗氏之集大成的巅峰统治艺术,若无外力影响,或许真的可以创纪录打破“王朝不超三百年”的魔咒。
一句话:
大清朝不需要万有引力、蒸汽机、电磁波,大清朝只需要马刀、奴才、大辫子。
……
“蒯署长,我给你画了個龙门吊的图纸,想来是有用的。”
李郁微笑,抽出了一张稿纸。
形状原理类似后世的龙门吊,动力是不可能的,纯靠人力和滑轮组。
“你慢慢看,以内行的眼光修改一下,然后拿去西山铁厂找他们制造。”
“谢王爷。”
造船署的成立是一个信号。
意味着技术匠人的地位上升,可以和士子、武官们并列。
一个行业的地位高低就看是否能和权力挂钩。
欧洲的商人、发明家、文学家们地位崇高,实际上也是基于这个道理。
成功的商人们可以进入议会,优秀的发明家可以获得贵族头衔,文学家们甚至可以成为皇室的座上宾。
背后的意味也是这两个字:权力!
……
没有合理的激励,人就没有动力。
违背人性的大政都是无法长久的。
或许可以推行一时,但终究会像冰刀一样,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融化消失。
离开金山卫,李郁换乘了一艘内河平底船。
驶入内河水道,直接上溯至太湖。
一路上风平浪静,风景如画。
为了视察自己的地盘,李郁干脆令人搬来了一张椅子坐在船头。
通过千里镜观察沿河的村庄、道路、稻田。
半个时辰后,李郁再次回到舱内看书。
王府人人皆知,王爷一般不看正经书。府中24史都不全,仅有一套《宋史》。所以《宋史》是王爷唯一看的正经书。
……
途经青浦县时,前知府黄文运上船奏报工作。
他这段时间的职责是:水利和农田灌溉。但没有明确官身,身份略尴尬。
“下官拜见王爷。”
“免礼,坐吧。”
黄文运小心的坐了半边椅子,掏出十几张纸。
“这是下官的工作简报。”
李郁放下手里的《宋史》,开始一张张的翻看。
黄文运是个能吏,能从贫寒学子做到一方大员的没有笨人。
图纸上,
毛笔绘制的府县灌溉水系图。
凡是他疏浚过的,凡是新开挖的,都用不同颜料的水粉描过,旁边还有小字简介。
李郁满意的点点头,
江南不缺水,但大动脉不缺水,不代表毛细血管不缺水。
“下官深刻琢磨体会了王爷的良苦用心。打通最后1里路,充分发动了各村闲置劳力,以奖励和自愿相结合的方式,成功发动沿渠百姓积极参与。”
……
李郁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忒耳熟?
“奖励和自愿相结合,是什么模式?”
“回王爷,开挖水渠也是造福附近百姓。下官只是和他们一讲,他们就热烈响应,而且只肯收一半的工钱。”
“如此说来,百姓们的觉悟很高啊。”
“是啊,是啊。”
李郁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正如他看史书的一贯观点:历史,宜粗不宜细~
差不多就得了,别踏马的细致考究。
细起来的后果很严重。
能从文字之间挖出一头大象来,把房顶给撑爆了。
又翻过一张纸,李郁觉得眼熟。
问道:
“这就是我们现在走的这条河道吧?”
“对,下官把这条路线命名为东太内河水道,东海——太湖。”
……
“凡是1500料平底船走不了的河段都要疏浚。这条水道早晚要成为黄金水道,不能太小气。”
黄文运眼珠子一转,就猜到了几分。
一条流淌着黄金的水道?
王爷肯定是要开海禁和洋人做出口海贸。
海、河联运,货物在金山卫集散。物产丰富、腹地安全,河网密集。妙,妙啊。
不过他没有吭声,
目前身份尴尬,莫要学杨修。世间太聪明的人,容易夭寿。
不过回去之后可以偷偷让家人在金山卫买点地。
没有人比自己更了解这条水道!
万一在新朝混不开,做个富家翁也不错,坐在家里收租,能吃三代人。
……
“江南地区无洪灾,却有内涝。你组织人手再修几条泄洪河道,好将雨水快速排入湖泊运河。可先从苏州府着手。”
“下官遵命。”
“好好干,本王是念旧情的。你不负我,我不负伱。”
黄文运瞬间泪奔,感动的哽咽。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
待他哭完,李郁随意问道:
“你也是做过一任知府的。本王目前一直忙于军务,未曾在民治上投入太多。各县的衙门空缺颇多,说的难听点,许多事还是靠着原来的那些旧人在维持着。”
“所以你可有建议?”
黄文运一愣,开始默默思索。
“州县衙署职责,无非是3样。钱粮,刑狱,教化。王爷可将前两样交给士绅子弟。只需注意监察,定下行事规则,想必问题不大。”
李郁没有当即表态,但话里的意思很明显:
“只怕这些人还想着循清廷旧制,欲为十里诸侯。”
……
沉默了一会,李郁又问道:
“科举和不纳粮,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
黄文运只能低头道:
“王爷圣明。此两样在,士绅群体就在。此两样亡,士绅群体名存实亡。历朝历代帝王都清楚,不是皇权不想下乡,而是没法下乡。”
李郁点点头,挥手示意:
“你下去吧。”
“是。”
船队在此地稍歇,补充给养。黄文运下船筹备餐食。
听到背后有人重重咳嗽了两下,他回头一看,连忙拱手:
“胡大臣,下官拜~”
“哎,不必不必。都曾是一府同僚,莫要生份。”
俩人寒暄,追忆了一会往事。
胡雪余打开了正题:
“黄大人饱读诗书,可知这《宋史》有何特殊?”
黄文运立刻就想起船舱内看到的那一幕。
略一思索,就答道:
“24史当中,《宋史》篇幅最多,字数最多。”
“还有吗?”
“元人修《宋史》时,社稷已不稳,故而仓促把所有能够搜罗到的宋廷史料、文人记录、民间野史都塞进去了,甚至未曾加以删减修改就宣布完结。”
……
胡雪余焕然大悟,明白了。
原汁原味!
感慨道:
“还是黄大人治学严谨。老夫当初忙于实务,忽略了许多。不该,不该啊。”
“胡大臣抬举下官了。24史烟波浩繁,下官所读不过一成,其余的都是道听途说罢了。”
“待时机成熟,王爷有意设农田水利署,黄大人~”
“下官明白,谢前辈提点。”
一番并无实义,却有深意的谈话结束。
船队继续西行,抵达太湖西山岛。
李郁再次回到了他忠诚的西山,见到了两位快要生产的夫人。
无非是一家用餐,和谐温馨罢了。
饭桌上不谈公事,只聊轻松话题。
当晚歇息在胡灵儿房中。
负担如此沉重,自然不宜哒伐,只是聊些趣事以及岛上情况。
西山岛,已经裁撤了很多冗员。
如今还在岛上的,只有枪炮厂和缩水后的西山铁厂,以及一些小型配套工厂。
……
胡灵儿不方便,自然有人方便。
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原则,她召来了3个贴身丫鬟。
皆已梳妆净身,略施粉黛,可堪大用。
“夫君~”
李郁笑道:
“左右两个是你的娘家陪嫁丫鬟,中间的这个是?”
“妾身新收的丫鬟。知书达理,聪明伶俐,白璧无瑕。”
“哦?”李郁说道,“抬起头来,叫什么?”
“奴婢胡筝,徽州人氏,家父是读书人。”
李郁上下打量了一番,指着她左边的那个说道:
“就你吧。”
“谢王爷,谢王妃。”
被选中的丫鬟谢恩后,喜滋滋的小碎步去了隔壁。
这就相当于科举上岸,金榜题名。
李郁又聊了会财政方面的现状,之后就起身去了隔壁。
过程没啥好讲的。
无非是在他的拨弄下,命运的齿轮咔咔转动了。一个紧迫,一个充实,如此而已。
……
封建时代的富贵人家,主母不便,让侍女顶上的桥段,并不稀奇。
属于一种优秀的传统糟粕!
李郁也很淡定,只有在一旁伺候的丫鬟胡筝心里酸溜溜的,有些不淡定。
主母当时让她站在中间,是存心了想抬举她。
只不过主公不喜欢自己这一款。
只能尴尬的做个旁观者,还得递上温热的白毛巾。
……
次日夜晚,
李郁歇息在杨云娇房中,拒绝了同样的桥段,丫鬟们一阵幽怨。
杨云娇莞尔一笑:
“都下去吧。”
“是。”
丫鬟婆子们都离开了房间后,俩人的谈话就变得严肃了起来。
“这段时间,内政部可有掣肘?”
“王爷放心,资金和人员都是自成一体。如无王命,妾身不会让其他人染指。”
“嗯,告诉你一件喜事,刘千在扬州府成功刺杀了钱峰,还说服了盐商首总江春彻底倒向我们。”
杨云娇笑道:
“恭喜王爷,江北有望了。”
“你如实告诉我,内政部在扬州衙署可有安插人手?”
“没有。”杨云娇回答的很干脆。
“那就怪了。暗中帮忙的难道是扬州官府?”
“啊?”
一番解释,杨云娇也忍不住笑了。
这种荒唐却真实的事,说出去有点匪夷所思,但却无比真实。
李郁也感慨道:
“今日我算是领教了官亻寮集团之团结,之胆大妄为。”
杨云娇默不作声,只是把手放在肚子上。
……
过了好一会,李郁幽幽的来了一句:
“看来我需要重新评判清廷和地方官吏集团之间的关系了,也许是我高估了清廷屠刀的锋利程度,也许是我低估了官寮集团的团结程度。”
杨云娇轻轻说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漕粮和淮盐两项盘根错节,涉及到太多人的切身利益。钱峰想把两项都挖了,那他就是所有人的公敌!夫君,此事或可为我们的前车之鉴。”
李郁叹了一口气,难,难呀。
当夜,他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一群红缨帽僵尸排着整齐的队伍行军,路遇一处大河,桥面狭窄。
路人见了纷纷退避。
桥面上,
一胖子笑道:吾姓孔!
红缨帽们不为所动,把他推下河。
一老者惊惧:吾姓爱新觉罗!
红缨帽们依旧沉默,把爱新觉罗氏老者也推下河了。
整个过程,行动整齐划一,目的明确。
凡是拦在前面的一概推开。
直到遇见了一座山,这群僵尸才悻悻停住脚步~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