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话事人
387 你们士绅太顺从了,太君很不习惯!
江浦镇离开的第3天,一队清军骑兵开进了江浦县城~
为首4人穿的是正蓝旗棉甲,后面几十人身穿绿营号服。
“诸位军爷,你们是?”
“滚。”
为首的正蓝旗佐领多隆,抬手就是一马鞭,把陪着笑脸问话的衙役打了个满脸花。
然后,
狠狠一夹马腹,冲入城中。
跟随他的骑兵们有样学样,吆喝着催马加速。
江浦县最繁华的街道顿时一片混乱,
行人纷纷躲闪,摊贩被掀翻,反应稍慢的行人甚至被狂奔的战马撞飞。
……
一路打砸,直到县衙门口。
多隆这才扶了一下铁盔,雄赳赳的走进大堂。
“爷,您稍候。我这就去禀告县尊。”
“滚。”
知县的官袍都没穿好,就遇上了已经闯入县衙二堂的多隆。
俩人大眼瞪小眼。
“这位将军是?”
多隆此时感觉鼻子底下,人中位置隐隐发痒。
胡乱抓了两下,然后从盔甲里摸出一张被自己汗水浸湿的纸。
“本官奉巡抚军令前来接管江浦防务。废话少说,安顿好我的弟兄们。”
知县忍着纸上的汗臭,确认了手令是真的,鲜红的巡抚大印做不了假。
“好,下官这就去安排。满大人请稍坐。”
知县擦着额头的汗珠,快步走出县衙。
……
多隆摘下避雷针铁盔,四处张望着这县衙内堂的布置。
突然,
他敏锐的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闻香识女人,顿时来了精神~
“满大人,您不能进去。”
“嗯?”
下人也顾不得多隆吹胡子瞪眼,凶神恶煞。
张开双臂拦在前面:
“里边住的是县尊的女眷,如今炎炎夏日,实在不便,满大人请自重。”
“重你妈个头。”
多隆一巴掌,把青衣小帽的下人打的咕噜噜滚出去2尺。
他此次前来是奉了两边的令。
福长安让他暂领城防,催促钱粮。
刘千让他放开手脚,狠狠的造孽。
……
多隆不太理解这里面的门道。
但是他也知道,不听话不行!而且是两边都要听。
不过,貌似这两者之间也不冲突?
战火暂时烧不到江浦镇,防务压力不大。
否则,也不会只派来区区40个骑兵了。
多隆的心理压力很大,这种一面是人一面是鬼的生活太累了。
夜半惊醒,
他经常分不清自己的成色。
而人压抑久了,就容易产生一种倾向——自毁!又被称为——作死!
眼前幽静的小木门被多隆一脚踹开。
里面在荡秋千的年轻妇人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摔下秋千,小脚不给力,走了几步就摔倒在地。
旁边的小丫鬟脸色煞白,好似中了定身法。
……
“娘子安好?”
多隆走过去,伸手捞起摔倒的年轻妇人。
这种完全不符合“封建道德”的作法,吓的妇人连声哀求他退出去。
“好,好。”
多隆狠狠的搓了一把,然后笑嘻嘻的退出小院。
走出县衙时,
他嗅了一下手指,汗香~
“想不到江浦小县亦有一番好春光。”
“走!咱们吃酒去。”
马队呼啸离开,留下面面相觑的县衙众人。
知县听说后,气的脸发黑,摔了一屋子瓷器,可拿满大人没办法。
很快,
各种告状就来了。
“县尊大人,那满兵在我家酒楼吃了酒不给钱,还把尿撒在酒坛子里。”
“县尊,满兵马队把老朽的轿子撞翻了,还打了轿夫。”
“县尊救命,老夫今日纳第5房小妾入门,被那满兵撞见了,非说是有伤风化,把人抢走了。”
“县尊,光天化日,满兵把我家宅子占了,说是暂作军营,还在花园里喂马,水池里刷马。”
……
知县只觉头大,气的拂袖而去。
他没奈何多隆这个小小佐领,只能委婉修书1封让人送去淮安府。
但基本上没用。
福长安不可能因为这点矛盾,就处置旗人。
至少目前,
江浦士绅没有什么统.战价值。
董府,
大门口4個跨刀的绿营兵站岗。
门房里面还有4个火绳枪手。
如果还有人硬往里闯的话,敲一下锣,里面还有2汛兵。
胡之晃可不傻,
他不可能让人趁着自己离开时,把老窝给祸害了。
甚至,董府还有1门小佛郎机炮和6条猎犬。
堪称戒备森严。
董大官人很忙,不停的接待各路朋友,哭诉他们的悲惨遭遇。
关起门来,怨念就很深了。
抨击八旗兵跋扈,不满朝廷。
……
随着知县闭而不出,摆出了一副无可奈何的态度。
江浦士绅们也逐渐接受了1个事实——满兵得罪不起。
众人一商量,
那就凑点银子,犒劳这帮孙子。
争取让他们安稳点,最好天天吃酒吃肉,不要出门霍霍县城。
然而,
2天后发生的一幕,让他们愤怒到极点,神经几近崩溃。
“老夫拜见多大人。”
正在吃酒的多隆斜着眼睛问道:
“你有什么事?”
“老夫和本县几位士绅商量了一下。多大人驻兵保护地方,确实不易,我们凑点银子劳军。还希望以后军爷们~”
“好,好,去吧。”
多隆不耐烦的打发了这个头戴瓜皮帽的老家伙。
仰头又是半碗酒。
士绅代表忍着郁闷,还想争取一下承诺:
“以后,若是军爷们有什么需要可以告诉我们。饷银也好、女子也好,我们尽力满足,也省的军爷们自己动手劳累。”
……
吃完酒,
多隆猛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吴国情报署要求自己在江浦县城狠狠造孽,把士绅们往死里整。如果自己收了士绅们主动献上的大笔银子,那就找不到借口发飙了?
强行发飙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显得自己人品相当恶劣。
不太好~
醉醺醺的多隆令人抓来几个路人,询问道:
“本县士绅商贾,哪一家最富?”
“董家。不过董家有个好女婿,官拜江浦镇总兵,府邸门口还有兵丁站岗。”
“听着不是很富裕,换一个!”
“那就赵家了。赵乡绅以前做过一任外省知县,在这城里有2条街的产业。”
“这个听起来就很富裕。”
……
赵乡绅,今日不在府中。
而在坐轿子去了县衙和知县商量“朝廷催缴拖欠钱粮,本县应该上缴几成”。
这个问题的本质,
是士绅和朝廷分成的比例。
清缴历年亏欠,实际上朝廷就是刮走了一层本属于士绅阶层的油水。
地方亏欠钱粮,有真有假。
陕甘云贵交不上或许是真的,江南这一片交不上多数是假的。
地方官和乡绅一起报灾,扩大其词。
这中间,就具备了很大的操作空间。
比如向朝廷交7成,但实际上征收8成甚至9成。
乡绅们作为中间商大挣差价!
当然,
也会给县衙分润一部分,让知县老爷花钱活泛定。
……
今年,
广东大部,江西福建两省南部暴雨成灾。
而鲁西南、豫东南、皖北苏北,普遍缺水。部分区域旱灾严重。
江浦县并不在旱灾的中心,旁边就是长江。
但是,
粮食依旧减产2成。
因为哪怕长江就在自家耕地的10里之外,若是没有四通八达的沟渠,农户们也只能干瞪眼,没法引水灌溉。
唯一的办法是用人力推独轮车运水,这就叫“杯水车薪”。
许多年,朝廷不曾拨银修缮水利措施了。
现在依旧造福江北的几条灌溉渠道,其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雍正年间。
说起来,雍正乾隆这对父子挺有意思。
爹擅长处理内政、理财,不擅战争。
儿子擅长战争、花钱,但不擅内政。
……
赵府。
雕梁画柱,朱门大红,门口打扫的干净气派。
门口的下人见一队八旗兵呼啸而至,情知不妙,赶紧通报管家。
管家吓的一激灵,
连忙嘱咐内宅门窗关好,女眷不要抛头露面。
又让账房取出100两现银想打发瘟神。
多隆眼神不善,
他觉得自己头皮有点发痒,摘下避雷针头盔,扔给一旁的管家。
管家居然没接住。
沉重的铁盔摔在地面,咕噜噜的滚出去老远。
“军爷,小的该死,小的赔。”
管家吓的自己抽自己耳光。
多隆则是心中狂喜,找到最佳的发飙理由了。
……
他跳下战马,一拳就把管家打晕。
大喝一声:
“区区家奴,竟敢当众摔本官的铁盔。羞辱本官,就等同于羞辱正蓝旗,羞辱整个八旗。”
“弟兄们,抢。”
最后一个字,多隆喊的字正腔圆。
跟他来的兵丁们个个喜上眉梢,抽出腰带,执行军令。
先把视线以内的赵府男丁全打翻在地,
如劫匪入室,四处搜寻金银。
兵丁们揪着赵府的账房,把刀架在脖子上。
“说,银子在哪儿?”
账房连忙交代了几处藏银地,无非是书房地砖下、夹墙内、老爷夫人的床榻下。
阳光下,
金灿灿白花花,堆在院子里。
兵丁们看的心花怒放,直呼跟着多大人就是值。
银子,大家分。
风险,多大人一人承担。
……
多隆也是没法子,
吴国攥着他的好几个致命把柄呢,敢不听话,情报署把那些证据送给福长安,自己立马掉脑袋。
上了贼船,就只能随波逐流了。
夜半月明身份,
多隆经常感慨,自己就好似那贞洁女子,原本是有夫家的,可不幸被无良土匪盯上了。
从此,
被迫两边逢迎,把那屈辱的秘密深藏在心中。
想到这里,
长期的压抑情绪,再次火山爆发。
强烈的自毁倾向又上头了。
他大呼一声:
“赵府有女人否?”
忙着搬金银的兵丁们一听,连忙帮着砸开内宅的木门。
“多大人,有绣楼。”
……
半个时辰后,
赵乡绅闻讯坐轿子赶回,还拉上了知县。
刚走到绣楼底下,
正好撞见从楼梯下来的多隆,甲胄不整,表情满足,靴子都没穿。
楼上传来了女子的痛哭声。
“你,你,你无耻,禽兽~”
赵乡绅几乎发狂,手指着多隆。
知县也觉得,这满人佐领欺人太甚,忍不住质问道:
“你为何要如此?本县士绅明明已经答应你了,要银子给银子,要女人给女人。送上门不好吗,非要抢?”
多隆想了想,很认真的说道:
“我不习惯。”
……
这桩惨剧传的沸沸扬扬,
县城人人皆知,百姓皆摇头,对八旗兵失望,对朝廷失望。
百姓皆感慨:
“若胡总兵还在,我江浦百姓定能安居乐业。”
愤怒的江浦士绅联名上书控诉正蓝旗多隆的罪状,请新巡抚主持公道。
因为,
牙都快咬碎的赵乡绅托人说和。
让始作俑者明媒正娶自家女儿,甚至愿意贴一份不错的嫁妆,保住自家名声,把丧事办成喜事。
结果,居然被拒绝了。
多隆鬼使神差来了一句:
“能不能换一个干净的?”
赵乡绅吐血,先去县衙擂鼓告状。
知县自然没本事判这案子。
于是赵乡绅又纠集家丁以及亲眷邻居上百人,持械和八旗兵对峙。
知县脑袋都大了。
既不敢怂恿火并,又不敢压制本县士绅过度。
因为兔死狐悲的士绅们已经开始私下串连拒交拖欠钱粮了。这是一个可怕的信号。
知县火速派人去淮安府,请求将这股八旗兵调开。
否则,江浦必大乱。
……
对于江浦县而言,这是天大的事。
对于福长安来说,这是区区小事。
甚至,
他都没亲自过问,幕僚就帮着处理了。
处理意见很简单:
同时训诫两边,要求和解,不许再闹,谁再闹就要追究责任。
多隆、知县、士绅三方都到此为止,接下来必须严格按照朝廷要求协作督粮~
福长安本人带着护卫马队低调进入了扬州城。
没有打巡抚的旗号,也没有大肆宣扬。
江北大营主帅海兰察、骁骑营副都统祖有恩早就等候在知府衙门内。
“参见抚台。”
“免礼,坐。”
这2人有资格坐着,屋子里还站着十几个总兵、翼长、参领。
……
福长安很年轻,很冷静。
先是逐一认了各将官的自我介绍,名字、军职、出身。
然后,
他才开口了:
“此次督战江北,皇上赐予本抚节制苏皖2省文武的权力。目的就一个,消灭已渡江的吴贼主力。海都统,伱来介绍一下情况?”
“嗻。”海兰察恭敬的回答,“斥候探报,渡江吴贼兵力在3到5万。连营十余里,火炮众多,长江上舟船来往络绎不绝。所以,贼兵的军粮火药炮弹想必是不缺的。但贼兵无马队。”
祖有恩眼睛一亮,随即问道:
“贼兵披甲率几何?”
“不多,不超过3成。贼兵大部分是火枪兵,肉搏兵的比例很小。”
福长安摇摇头:
“不要看轻了贼兵。李逆不简单,否则我三哥也不会战死在黄浦江畔。本官觉得江南贼兵的战斗力不差于当年的三藩精锐,也许有过之而无不及。”
……
屋内满汉将官皆沉默。
确实交过一次手,江北大营吃了亏。
海兰察再次开口:
“奴才经过上次交锋发现了贼兵的一个弱点。”
(本章完)
388 你与其被皇上赐死,不如换个轰轰烈烈的死法?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海兰察。
“贼兵作战,一板一眼,训练有素,普遍无甲,火器装备率高达8成。这样的军队十分依赖阵型。阵型在,则战力强悍。阵型散乱,或许还不如绿营兵的个人武力。”
福长安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海兰察继续分析:
“奴才想逐次增兵,以方阵对方阵,与贼兵正面厮杀。待贼酋手里没有任何一支机动兵力后,奴才再以所有骑兵从侧翼冲击,达到一处崩坏,全线崩溃的效果。”
……
福长安盯着海兰察,问道:
“你考虑火炮了吗?”
“回抚台,奴才考虑了。火炮沉重,移动不易。贼兵若是想临时移动火炮阵地,那我们的马队就有机会吃掉他们。如果他们不动,那对战线僵持的步兵威胁也很有限。”
祖有恩忍不住问道:
“海都统,贼兵有子母炮一类的轻型火炮吗?”
“有!”
祖有恩皱眉,这玩意对骑兵的威胁很大。
但是海兰察的下一句让他舒展了眉头:
“骁骑营都是京城八旗子弟,不会拿他们去填吴军的炮火。据说淮西新军很勇猛?”
“对,下官当时亲眼所见。淮西兵冲击贼碉楼,前赴后继,十分凶悍。”
在场众总兵眉开眼笑,那就苦一苦淮西兵吧。
……
军事会议召开了2个时辰。
从战法、后勤、饷银、配合各方面进行了详细讨论。
结束后,
福长安就修书一封令人送往京城。
虽然说,
也许乾隆的批复还没到,这边或许就打结束了。
但这是一种态度。
前方统兵大将需要时刻让皇帝看到自己的忠诚。
福长安年纪轻轻,却深谙君臣之道,颇有其父的做事风格。
严格说起来,
富察氏这一家子都谨小慎微,敬畏皇权。
……
会议结束后,家奴悄悄来报:
“主子,明亮大人来了。”
福长安的步伐慢了一拍,表情有些痛苦。
“让他到花厅等我。”
“是。”
明亮灰头土脸,脸色晦暗,额头甚至长出了一层细碎的头发。整个人垂头丧气,往官帽椅里一缩。
败军之将~
起码过了2刻钟,
福长安才出现在了花厅门口。
明亮瞬间弹了起来,低声急切问道:
“堂弟,兵部有消息了吗?”
福长安背着手,表情冷若冰霜,望着堂哥明亮。
这种态度让明亮的一颗心直往下沉。
……
“廷寄暂时未到,但根据京城的小道消息,皇上不准备放过你。”
福长安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也颇为痛苦。
明亮则是愣愣的坐回椅子~张广泗、讷亲、额尔登额等人的下场,在脑海里逐个登场。
“皇上,要杀我?”
福长安没有回应,京城的小道消息一般都是真的。
四九城规矩:圈子里都知道以后,正式的公文就该下发了。
沉默,
直到明亮自己沙哑的嗓音打破这熬人的沉默。
“还有补救的可能吗?”
福长安摇摇头。
“好。”明亮也颇为利落,直接抽出了佩刀。
“且慢~”
福长安突然制止了他的自尽动作,低声说道:
“与其死的窝囊,不如换個轰轰烈烈的死法?也不枉为富察氏高贵血脉?”
……
京杭运河沿线四大粮仓:
淮安丰济仓被烧了,现在运粮距离最近的是徐州广运仓。德州仓、临清仓距离就太远了,支应粮草不便。
福长安的麾下,
已经集结了14万大军,每日的军粮消耗速度恐怖。
运河上,
南下的满载粮船络绎不绝,空船则是北上。
山东举子还未到位,所以整个江北的基层统治还不太灵活。
提拔上来的那些原先坐冷板凳的文官书吏,虽然积极性很强,可是堕落的速度太快。
在自然界当中,食物的腐烂或许还需要一个过程。
这帮人却是直接跳过了过程,换新顶戴的那一秒就完成了蜕变。
原因也很简单:
这些人久在官场,
陋规平时都看在眼里、落在心里。
不需要琢磨,不需要人点拨,也不存在突破道德的心理建设。这帮人以前是没机会贪,不是不想贪。
就像是青楼的粗使丫鬟,如果梳妆打扮上岗了,既是新手,又是老手。
……
福长安这个巡抚的大部分精力放在军务上。
他只能严令这些新上任的文官催收历年亏空,同时预收一部分今年的秋粮(虽然距离秋收还有很久)。
所征粮食全部送入淮安的几座官仓。
粮仓暂时军管,认真清点,严格造册。
同时征发2万徭役,在淮安大运河沿线修筑营垒。
祖有恩家学深厚,对守城情有独钟,同时也精通于官场学问。
他递交了一份详细的数千字军报——“角斜场大捷经验总结”。
内容很扎实,把当天的进攻过程、经验感悟全部落于纸面。
福长安对六角棱堡也很感兴趣。
一边令人在淮安周边修筑几座试点,一边将这份军报通过驿站送至京师。
年轻的福长安骄傲而自信。
在他眼里,
祖有恩的这份军报亮点在于对棱堡易守难攻的分析。顺带一点笔墨肯定了淮西兵的凶悍。
而在乾隆和一众军机大臣眼里这份军报的亮点是2个字——“大捷”。
……
乾隆看到这2个字的一瞬间只觉春风拂面,水波不兴。
很难形容这种畅快感。
虽然只是小胜,可在他眼里这就是一个信号。说明朝廷的剿匪战事稳中向好,基本可控。
“江苏舆图!”
总管太监秦驷早有准备。
一挥手,2个小太监立刻拉着舆图进来了。
“主子,角斜场就在这。”
“好,好。这是挫败了吴贼的一股偏师啊。”
乾隆戴着水晶眼镜,仔细的观看舆图。
“祖有恩打的好,淮西兵也敢用命。若是让吴贼从角斜场源源不断登陆,就相当于在朕的大军腰眼顶了一把尖刀,淮安,危矣。”
和珅那是何等精明,
立马猛夸了一通祖有恩不愧是名将祖大寿之后。
有清一代,
祖家的官做的未必多大,但是敛财的功夫登峰造极。尤其是不动产,有的一条街都是祖家的产业。
祖家颇通人情,所以给和珅这位宠臣进献的也颇多。
去年中秋,
甚至把前门大街的4家铺子当做年礼送给了和珅。如此大手笔,和大人自然印象深刻,投桃报李。
……
“传旨,赏祖有恩一等轻车都尉,内帑银50两。把朕的这个扳指也赏给他。”
一等轻车都尉,听着很野鸡。
实际上是清廷对于非宗室非蒙古之外,给功臣的赏赐体系内,仅次于公侯伯子男的一种爵位赏赐。
再往上,就是男爵了。
和珅在发迹之前,也就顶着一个世袭三等轻车都尉的爵位。
而皇帝赏赐玉扳指绝对是殊荣。
身为汉军旗八大家之一的祖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顺便又扩展了一遍京城人脉。
……
养心殿,
和珅、于敏中小心的坐在锦凳上。
乾隆戴着眼镜,
正在仔细阅读工部火药局督办大臣的折子。
“~海禁乃朝廷根本,不可动摇。然硫磺确系制火药必须,臣斗胆建议朝廷对海外硫**开一面。无论何船来售,皆由工部出面,悉数购买。”
“你们怎么看?”
“奴才觉得可以,我大清虽然也产硫磺,可量小纯度低,确不如扶桑国之硫磺优质。”
“老臣也觉得可以,但需严格把控,不能随便扩大海贸口子。”
乾隆点点头:
“那就照办吧。”
突然,
他摘下眼镜,问道:
“前线将官奏报,吴贼火器装备率超过8成。他们的硫磺又是从何而来?吴贼的火药到底是自产还是海外购买?”
……
于敏中肃然起敬:
“皇上圣明烛照、高屋建瓴,这是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和珅也若有所思,感觉这事里面透着蹊跷。
乾隆略一思索:
“拟旨,让两广总督伊尔杭、闽浙总督王亶望帮着查查海上。不论用什么办法,能切断吴贼可能的南洋运输线都是大功一件。顺便派人打听一下,扶桑人是否有见利忘义,把硫磺卖给吴贼?”
“还有,刘墉出京稽查硝石走私也够久了,让他回京吧。朕有些事想当面问问他。”
“告诉福长安,放手去做。”
一连串的命令,
乾隆思路清晰,逻辑清楚,让人不得不佩服。
“和珅你兼着户部,养心殿造办处和工部火药局的银钱一定要优先保证。”
“奴才明白。要人给人,要钱给钱。奴才还想请旨,在右安门外迁民居300余户,为火药局和造办处腾出更大的空间。”
乾隆全部答应。
前些日子,他给和琳升官,让他逐渐掌握养心殿造办处。就是为了帝国的枪炮生产更加顺利,减少一切掣肘。
有亲兄弟的这层关系,户部和造办处才会亲如一家。
乾隆什么都懂,
大清朝办事,就算有圣旨和朝廷章程也未必管用,还得依仗良好的私人关系。
……
“皇上,安徽巡抚和山东巡抚上奏,今年大旱,请求朝廷拨一些赈灾银,还有秋粮可能会减产。”
“还有,陕甘总督勒尔谨、甘肃巡抚王廷赞联名上奏,甘肃奇旱,焦地千里,粮食绝收~”
乾隆脸色平静:
“都向朕要银子赈灾,朕有聚宝盆吗?告诉他们,不要一遇上事就想着向朝廷伸手,要自食其力。士绅可以出钱,百姓可以出力,人不自救,无人可救。如果觉得棘手,朕可以让他们丁忧,换个能解决问题的人去当巡抚。”
“嗻。”
说到这个程度,和珅也不敢多说了。
不过,
他还是为绊脚石山东巡抚国泰,上了点眼药:
“山东欲效甘肃旧例,卖监生头衔,将所得银钱用于赈灾~”
乾隆罕见的犹豫了一会。
山东和甘肃,在朝廷的定位很不一样。
山东距离京师很近,需要绝对安稳,需要源源不断的出产钱粮,需要士绅忠心,需要风气正统。
而甘肃就不一样了,只需不添乱,然后为朝廷的每一场战事提供兵源就可以。
“告诉国泰,山东乃圣人之乡。监生不宜过滥,一二百个即可。”
……
如今兼着礼部尚书的于敏中,连忙表态:
“老臣一定把关。犬子也在山东,督办煤矿,可以为臣反馈山东士绅对此事的反应。”
乾隆笑了:
“你的小儿子?为何不留在京城当差,不比督办煤矿清贵?”
于敏中连忙解释道:
“皇上厚爱。可老臣了解自己的儿子,志大才疏,办不好大事,又看不起小事。京城衙署当差,臣怕他轻佻。地方任亲民官,臣怕他折腾。所以~”
这一番话,说的极为诚恳。
刻薄如乾隆也不由得点点头:
“于爱卿,朕理解你,朕也是父亲,有一群不省心不懂事的子女。”
“谢皇上。老臣有时候就想啊,这人呐,官大又怎样,银子多又怎样,宅子多又怎样?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和珅也颇为动情,念叨着: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
乾隆也被气氛感染,慢步走下御案。
“你们能这么想,好,很好。”
“和珅,你刚念的那诗?”
“回皇上,是《石头记》里的一首小诗。曹家的后人写的。”
“哪个曹家?”
“圣祖爷宠爱的江宁曹家。”
“难怪,这等词句只有富贵过的人家才写的出来。曹家还有后人吗?有的话就适度关照一下。”
“皇上宽仁。”
乾隆总是不由自主的向爷爷康熙靠拢,
凡是爷爷提倡的,朕都拥护。凡是爹爹提倡的,朕都要废除。
……
君臣奏对,在轻松的气氛中结束了。
两名殿堂级的宗师影帝联手给老皇帝唱了一局。
放在几百年后,
这叫提供了最巅峰的情绪价值。
乾隆贵为天子,什么都不缺,但是缺高端的情绪价值。
世上的马屁精很多,可他们提供的低端情绪价值只会让真正的贵人觉得反胃作呕。
高端的情绪价值比黄金都珍贵!
只能卖给帝王家。
总管太监秦驷全程聆听。
佩服的五体投地,心中大呼又学到了。和、于两位大人,是真正的把天底下最精髓的学问吃透了。
乾隆午睡的时候,
他找了本《石头记》让徒弟念,自己靠着躺椅闭着眼睛听。
读到一半,
徒弟感慨:
“师傅,这书写的真好。曹~雪芹他是干嘛的?”
“他是江宁织造家的公子。”
“奴才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等贵人也会写书。”
“嘿嘿,那是因为落魄了。”秦驷起身,喝了口茶水,望着巍峨的宫墙感慨道,“人在春风得意的时候,花不完的钱,玩不尽的乐子,怎么可能屈尊伏案写一本破书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