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话事人

469 勒紧绳索,逼迫清军主动进攻~

~   采买署是李郁筹划许久,新成立的“空壳衙署”。   自兼署长,署内无固定官吏。   需要外派时,   就从文官学校,以及各署的低阶文官花名册当中勾选,临时任命。   执行完外派任务后,   这些人各回各家,该干嘛还干嘛。   不用多花钱,不多增萝卜坑。   至于说,   为何只找这些年轻的职场新人,就是看中了他们尚年轻。   人在年轻的时候,   还是有理想、有风度、有底线的。   年龄一大,   就只信钱了。   ……   采买署甚至连个正经衙门都没有。   纵然如此,   依旧横空出世,一夜成名,被外界称为“财神庙”。   许多香客慕名而来,想拜方丈。   然而,   在苏州府城仔细逛3圈,愣是找不到这个衙门的存在。   坊间传闻,   采买署在太湖移动办公。   ……   李郁规定:   有采购外派任务时,   2名临时找来的相关行业伙计作为专业顾问,领取薪水。   如果,   明明有质量、价格等问题,主理却不吭声,副理可当场揭穿。   经事后核实无误后,主理下狱,副理得嘉奖100两。   当然,   只压风险不给好处,也是不对的。   毕竟伙计又不吃官饷~   回报就是,   留出采买单数量1成,按照之前的价格,从主理所在铺子购买。   如此一来,   皆大欢喜。   东主、伙计都有动力积极参与。   这次的副理就是下一次的主理,接受后任的监督。   ……   李郁还规定:   原则上,   相同货物的不同批次采买,不得从同一商家。   这次在A家下单,   下次就必须是B家~   如果重复下单,采买署经办人员必须做出详细的书面解释,呈交御前。   这样一来,   想必可以避免很多的麻烦。   雨露均沾,普洒金币。   ……   大运河,胥江段。   船队规模一眼望不到头。   主桅杆顶挂上了“奉旨运输”的明黄旗帜,畅通无阻。   船老大们站在船头,   心中欢喜,又挣钱了。   岸边围观者众。   1名祖上织席编履的小商人表现的特别激动,频频欢呼。   惹得周围崇尚内敛的江南人频频侧目。   “老刘,是不是又赚了?”   “22000顶斗笠军帽,小生意。”   “这么短的时间,你那个作坊怎么可能赶制出来?”   “现货!”   ……   周围人傻了。   “啥,老刘你居然囤货?”   “对,我从去年冬天开始囤,囤了足足半年。你们是没瞧见当时采购署的大人上门,我打开仓库门,只见斗笠军帽堆积如山。当时,大人的眼睛就亮了,当场拍板,全要。”   “铜钿没少挣吧?”   “还行还行。”   刨去成本、运费,最后500多两的纯利润。   对于普通小商贩很不错了。   知足!   军用斗笠,要刷好几层桐油防雨!自然比普通民用款要贵。   ……   众人啧啧称奇,   一名在松江开纺织厂的徐姓商人听见了,若有所思。   他陡然间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低头快步走出人群。   假如,   自己提前生产出足够多的军服军靴被褥帐篷,然后囤积在靠近前线的区域。   朝廷一旦要用兵,   自己直接现地现货交割。   泼天的富贵,不就非我莫属了吗?   ……   思路一旦打开,野心就随之迅速膨胀。   他决定回去找几个同行商量商量。   大家共同出资,共同承担风险,共同分享利润。   观如今的形势,   朝廷用兵只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大规模。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战争对于物资消耗,堪称饕鬄张口。   就连李郁都没想到,自己的行为竟然意外的促生了一群嗅觉灵敏的军需商人。   从衣服鞋袜、柴米油盐、发展到车辆船只、后勤医疗应有尽有,一切尽可外包。   多年以后,   这帮尝到甜头的人胆子越来越大,   没有战争,制造战争。   没有敌人,制造敌人。   没有需求,制造需求。   ……   3000里外,汉水。   江面的硝烟刚刚散去。   襄阳城墙上,   察哈尔总管哲勇望着水面漂浮的漕丁尸体和碎木板,心中颇不是滋味。   吴军舰队凶狠残忍,这已经是第3次阻击漕粮船队了。   皇命一道接着一道,严令各方打通襄阳——南阳运输线。   可是,   吴军舰队如跗骨之蛆,无法赶走~   大批的漕船积压在汉水下游。   沿岸各县官仓更是堆积了大量粮食,进退两难。   ……   “报,武昌急报。”   哲勇拆开信件,快速浏览后,只觉头晕目眩。   在江南活动的粘杆处细作,飞鸽传书将情报送至武昌。   湖北巡抚王杰又令人火速转送自己。   “~吴贼大肆采买后勤军资,西征湖广已在弦上。汉水段积压之漕船务必速速通航。否则,待江南吴贼主力赶至,两面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哲勇痛苦的揉搓着自己的大脸盘,   吼道:   “来人,将此信件送至南阳府御览。”   ……   一叶扁舟,渡过汉水。   窥探的吴军小船并未在意。   舰队总指挥刘武,早下达了明确军令:   “只打战船和漕粮船队,其余一概不问。”   这是对的,   若是随便出来条破船,己方都出动战舰炮击,就是浪费火药、浪费麾下水手的体力。   爪哇岛的火山灰未曾影响到湖广。   也许是灰量不够多,也许是平流层循环未到。   总之,   两广地区受影响最大,炎炎夏季愣是过成了凉秋,阴天多晴天少,夜里睡觉还要盖件薄被子。   江浙也受了影响,气温比往常偏低,但没有两广那么夸张。   湖广、四川一点未受影响,依旧暑热。   ……   隆中山里到处都是诸葛式草棚,但没有诸葛。   吴军远征舰队目前仅安排2成的人值班,随时待命出动。其余人全部休假,和诸葛亮享受同等待遇。   这种天气,   中暑和疾病造成的减员,远大于战斗造成的减员。   刘武将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保持战斗力和安置病号上~   他头戴斗笠,脖挂毛巾,脚踩草鞋。   毫无官威,然而却是最应季的打扮。   “喝的水一定要烧开,渴死也不许喝一口生水。”   “所有人禁止随地大小便,必须定点如厕。”   “病号集中隔离安置,不得侥幸。”   “都听明白了吗?”   “是。”   几十名军官齐刷刷敬礼。   刘武也颇觉无奈~   自己身为堂堂吴国水师最高指挥官,天天管这点破事。   ……   在陆上,   清军一次进攻都没有发起,大约也是怕热吧。   按照正常逻辑,   夏季,绝不在南方用兵。   冬季,绝不在北方用兵。   违背这个逻辑的军队基本上没有好下场。   ……   巡视一圈后,   刘武穿过一处林子,恰好撞见到了蹲在竹林里鬼鬼祟祟的李二狗等人。   “二狗,你在这里干嘛?”   “我,我纳凉啊。”   刘武狐疑的望着几人围成一圈蹲在地上,聚精会神,中间空荡荡。   怎么看,   怎么觉得诡异。   ……   一机灵鬼赶紧解释:   “狗哥他有点中暑~”   “去溪水里洗洗,但是记住别喝生水。”   “哦。”   刚走出几步,   被山风一吹,刘武豁然开朗。   又调头回来了,再次严肃的盯着李二狗。   “刘叔,你军务繁忙,不用管我,我,我没事的。叔,你去忙吧。”   斜靠着竹子的李二狗,   语气里透着3分虚弱、3分焦虑,4分警惕。   ……   刘武突然抽出佩剑,吓的李二狗跳了起来。   “刘叔,你,你要干嘛?”   然而,刘武不想搭理他,   剑锋戳进泥土、翻开。   一股热气冒出~   再戳,再翻。   底下果然有好货。   刘武狠狠一剑,将一只时间已经烤过头的叫花鸡戳穿。   ……   李二狗发出凄惨的哀嚎~   此刻,   他觉得自己也被一剑穿心!   “没收!”   “不行啊,刘叔,我都饿了2顿了。”   “二狗,这是军队,不是丐帮。还有,见面以后称职务,我可不敢当你的叔~”   回了屋子,   刘武摘下斗笠,用清水洗了手脸。   迫不及待的掰开泥土,享用叫花鸡。   香!   生前,它应该是一只自由奔跑的年轻山鸡。   烤的很到位。   咸香、微辣、入口即化。   吃完再喝一碗薄荷凉开水,通体舒泰。   刘武一边剔牙,一边感慨道:   “发明天才的真是个叫花鸡啊。”   ……   此时,   百丈之外的竹林里,   一群手下正在安慰李二狗:   “狗哥,算了算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他大了你5级。”   “亲亲的叔侄俩为了一只鸡翻脸,不至于不至于。”   李二狗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悲愤道:   “你们知道我放了多少作料吗?足足13种啊,这哪儿是叫花鸡?御膳鸡也不过如此。”   手下们吓一跳,连忙上来捂嘴。   御膳可不能乱说。   ……   李二狗真没胡咧咧,他花了2块大头币在苏州府一家高档店铺买的香料。   有:   果阿的胡椒、爪哇的丁香、云南的干姜和肉桂、吕宋的肉豆蔻、广东的陈皮,还有一小撮精盐!   他越想越气,心里堵得慌。   突然,   山上的瞭望点燃起了黑烟,   “敌袭,敌袭。”   ……   卧龙镇内外,   水师陆战队和混成营士兵纷纷抓起武器,进入各自阵地。   阳光下,   乌泱泱的身穿灰扑扑号服的清军绿营兵,出现在了视野当中。   李二狗戴了一顶飞碟盔。   爬上屋顶,拉开千里镜左右瞭望。   嘀咕着:   “来者不善!”   随即大声吼道:   “弟兄们,让湖北清兵领教一下咱们的厉害。”   “散兵出镇!”   ……   散兵不是一般人,非得是老兵加精确枪手才能担任。   军中地位高。   勇士嘛~   一批枪手表情淡定,肩扛火枪离开工事。   好似在自家庭院草坪散步,朝着黑压压的清军阵型走去。   他们如此托大,是因为知己知彼。   线膛枪的精确射程75丈,有效射程150丈,举高跨射甚至可以达到300丈。   清军是进攻方,大炮一时无法就位,唯一有威胁的只有抬枪。   大家注意点就是了。   ……   对面,   3000多清军阵型开始变得拥挤,大家肩挨着肩,互相汲取勇气。   距离1里时,   见吴贼散兵枪口冒出白烟。   军官们还未来得及笑话吴贼胡乱开枪的行为。   己方阵中,就有人中弹倒下了。   不多,   但充满了诡异感。   线膛枪最大的问题是装填费时。   需要克服膛线、以及极微小游隙的阻碍。   枪手会随身带个小木锤,轻轻敲击通条将米尼弹楔入枪膛底部。   ……   零星的射击让清军步伐犹豫,踟蹰不前。   军官们挥舞着佩刀:   “冲,往前冲。”   这种时候,   要么冲锋,要么后撤,站在原地才是最傻的行为。   对面,   还在零星腾起白烟。   伤亡不算大,但是太打击人心。   ……   阵后,   1名蒙古八旗骁骑校恶狠狠的举起弯刀:   “督战队,放箭。”   于是,   在更大的死亡恐惧下,绿营兵们开始冲击卧龙镇外工事。   见敌人如潮水般涌来,大部分散兵收起火枪退入镇中。   极少数天生爱冒险的,   原地单膝跪地,射杀军官后才从容离开。   这种独胆英雄式的表演行为往往能鼓舞军心,收获士兵们发自内心的尊敬。   ……   然而,   运气不好的话。   就如一位刚刚滞留在最后,成功击毙了清军千总的的潇洒哥。   遭遇了清军1队火绳枪兵的齐射。   潇洒哥一声未吭的软软栽地。   血,从口鼻流出。   几十息后,   进攻的清军从他的尸体上踩过,   1名鸟枪把总停住脚步,挥刀砍下了潇洒哥脑袋,又翻过尸体从衣兜里摸出了铜质腰牌。   如今,   吴军首级越来越值钱了,20两!   但必须搭配一块红黑军服碎布作为凭证。   有铜腰牌更好,还能再加5两。   ……   吴军防线依旧沉默。   枪炮都未曾开火。   进攻的清军越来越不安,许多人按捺不住紧张,举起火绳枪射击。   枪声,绵密响起。   阵型被白烟笼罩。   效果甚微。   吴军都缩在工事后面,听着外边噼里啪啦的动静。   枪子好似刮风,   打在砖石工事上。   几座孤零零的碉楼最为沉默,几乎让人怀疑里面是空的。   ……   清军的7门重炮终于开始卸车,布置炮位。   根据经验,   距离1里半,可以轰击了。   与此同时,   拥挤在一起的清军步兵再次装填、再次射击后。   一声不吭的吴军终于反击了。   铜喇叭声中,   所有人探出身瞄准射击。   枪声,密集的令人窒息。   随即,   火炮轰鸣。   霰弹雨劈头盖脸扫荡了人群。   ……   “上刺刀,冲。”   李二狗带头,左手铳,右手剑。   200多人一波干脆利落的反冲锋,把当面的3000清军步兵打成了受惊的兔子,没命往后的跑。   只撵出去半里,   卧龙镇内鸣金收兵、退回本阵。   清军溃兵乌泱泱的跑出去3里路,才收住脚步。   火炮旁,   空无一人。   炮兵们也被裹挟跟着一起跑了。   ……   刘武再三严厉叮嘱过,   舰队深入敌境,每一个士兵都是宝贵的。   不能浪。   牢牢守住卧龙镇,让卧榻之侧的襄阳城睡不踏实,就够了。   主力赶到之时,   就是全线反攻之日。   所以,李二狗绝对不敢冒险追击,怕被远处督战的几百蒙古骑兵兜杀。 470 坚持敌后武装走私的第4军团,遭遇了黑吃黑~   ~   襄阳确系坚城,   可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一座永不沦陷的坚城。   时代变了。   火药武器的出现极大的改变了军事~   如今的吴军,   有的是撬开坚城乌龟壳的办法,信心十足。   不过,   按照预定计划,   当李二狗看到成群结队的第4军团下船时,   他肯定会目瞪口呆,然后气急败坏。   去问刘叔:   “为什么不调第2军团来?第5军团也不错啊。”   ……   扬州府,   下辖2州、6县。   民间戏称:扬八属。   第4军团的一个步兵连正在行军,水陆并进~   速度有些慢,只因船舱内携带了500担新茶。   没错,   这支由江南小商小贩组成的军团,因驻扎扬州期间闲的无聊,手痒难耐,又搞起了业余买卖。   出茶叶,   换大米。   乱世,粮价飞涨,   茶叶和普通人几乎绝缘。   但对于清统区的官绅阶层绝对是不可缺少的消费品。   京城贵胄们喝了100多年的好茶。   现在突然断了货源,这种难受,大约10年以上的老烟民懂。   所以,   这些走私的武夷山大红袍、杭州龙井、苏州碧螺春等昂贵茶叶一旦过了江,身价暴涨十倍百倍。   ……   目标——扬州府下属兴化县。   此地水网密布,又多是人工开挖的笔直小河。   论河流密度,远远超过苏州。   兴化县,既是鱼米之乡又是洪涝之地。   一个地方能够同时戴两顶风格迥异的帽子,只因其特殊的地理环境。   西边,是本省著名的地上悬湖——高邮湖(本质上是黄河水)。   北边,是射阳湖。   周边修建有30余处水闸,在打仗之前属于南河总督管辖。   一到汛期,防洪压力很大。   历朝历代,   都是保大不保小。   京杭运河是“大”,里下河是“小”。   ……   如果说,   里下河平原(在江苏省中部)是江苏的锅底。   那,   兴化县就是锅底的底!   所以,   兴化百姓能不能过好日子,就取决于高邮湖的汛情。   不淹,   大家日子还可以。   一到汛期,家家户户都备着小船,作为防洪措施。   周边都是平原,没多大高差。   就算决堤了,也不会出现湍急的洪水!而是缓慢匀速的往上涨。   这一点很特殊,   和山区省份完全不一样。   ……   每次,   黄河上游泛滥,高邮湖水闸扛不住,就开始放水。   兴化县的百姓们默默的收拾东西,   让家中的妇孺老残坐在八仙桌上。   待水位漫过八仙桌时,附近的小河沟早就满了,划着小船可以直接入户,   全家人登船,默默漂在水面上。   好在一般百姓也没什么值钱家当,无非就是些粮食、衣服、被子,家禽,都搬上船。   村里人划着船互相照应~   将船拴在树顶。   等洪水慢慢褪去,家园就再次露出来了。   这种特殊的洪涝现象,   人员伤亡不算太大,财产损失相对也小些。   ……   对于当地人来说,   最可怕的是在水稻成熟收割前几天,高邮湖突然放水。   猝不及防,水稻淹没,颗粒无收。   之后百姓因缺粮大批死亡。   遇上心善的,还会留出1天的准备时间,稍微通知一下。   遇上狠的来个半夜放水,反应都来不及。   总之,   即使在洪灾来了,这片也比更北边的“苏鲁豫皖四省交界传统创业区”幸福多了。   ……   以上情况,   第4军团少尉顾一刀都烂熟于心。   他家3代人在苏州府城开小饭馆的,生意做的不大,4张桌子而已,但比一般农夫的日子好过多了。   读过几年私塾,为人伶俐。   身为厨房唯一刀手,加入军团是为了将家族生意做大做强。   如今,   父母借着酒水专营赚的盆满钵满,在城北买了块地,盖起了如今苏州府最流行的2层小楼。   家里来信说给自己安排了一门亲事,小娘鱼已经正式进门了,每天在家开纺车。   就等自己回家探亲时正式成亲。   总之,   日子是很有盼头的。   ……   众所周知,   第4军团极其惜命。   日子很有盼头的顾少尉自然更加惜命。   小命要是丢了,未婚妻啊、两层小楼啊,幸福未来啊,就都没了。   所以,   少尉带了一个满编连压阵。   吴军军制,   一连满编250人,分5个排。   顾少尉带来的这个连,其中有1个散兵排、3个滑膛枪排,还有1个轻炮排。   明明是可以下乡武力清剿的配置,   如今却用来搞走私。   ……   应该说,   涉足走私,除了第4军团,其余军团无人敢。   其余军团无非是趁着快打赢了,搜索残敌的时候,假装鞋带开了,低头弯腰稍微摸块银锭塞到自己口袋里,然后假装若无其事的继续追击。   个人小赚一笔。   而第4军团,   则是成建制的武装走私。   分工明确,   事后从军官到士兵,人人有份。   而这个走私链条的上下游,分别是浙江茶叶商会和江北漕帮。   ……   “少尉,前方接近法华寺了。”   身材中等的顾一刀站起身,高声道:   “弟兄们,戒备。”   一旁的鼓手敲响小鼓。   鼓点声中,   全连的士兵一改刚才的慵懒、轻佻,迅速转入了戒备模式,检查武器、弹药。   搭乘骡车的士兵们跳下大车,整队集结。   搭乘运茶船的轻炮排则是4人一组,围着特意弄上船的2磅轻炮。   ……   脚下的这条河是盐河。   两淮盐运衙门为了方便运盐,在江苏的东部开挖了多条小河沟通各个盐场,民间统称为盐河。   盐河的特点是深度、宽度都有限。   但河道笔直!   顾一刀扣上飞碟盔,拉开千里镜瞭望敌情。   前方河道,   出现了一处河心洲。   佛塔的尖顶和悠长的梵音同时入眼。   ……   一切如旧,   这样的生意,顾一刀已经亲历了5次。   不过,   他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用自费购买的千里镜仔细观察着周边,从河边芦苇从,到佛寺,到水面情况。   最后,   他还抬头望了望天空。   一只乌鸦飞过~   ……   1艘小舢板出从芦苇荡现身,漕帮的人终于出现了。   一如既往,赤膊,单独撑篙。   靠近大船后,   此人猛地一撑篙,人就跳到了甲板上。   张开双臂,爽朗笑道:   “顾老爷好!”   “二当家,最近气色不错。”   熟人,熟门,熟路。   ……   顾少尉制服笔挺,铜扣牛皮阔腰带扎紧。   左佩剑,右配枪。   腰后还悬着绒布包裹的千里镜。   脚下军靴锃亮。   漂亮的铁头盔扣过来,边缘垫起3块小石头,就是一口能煮又能涮的野炊小锅。   在江北漕帮眼里,吴军第4军团简直是装哔界达人。   更别提那些令人眼馋的燧发枪了。   如今的江湖,   谁要是有10个这样的弟兄,就敢找个远离城池的路口或者集镇收税,做大做强。   ……   由于拉锯战,   如今江北的绝大部分区域出于失控状态。   清廷只敢龟缩在以淮安、徐州为首的几处大型城池。   吴军据守扬州、仪征2处城池,并无扩大地盘的想法。   江苏巡抚福长安乐得其见,   于是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大家谁也不想打破目前的局面,都很克制,保持默契。   处于两方对峙中间地带的里下河平原,就成了一块彻底的两不管区域。   清廷不敢驻军,吴军无意染指。   原先的士绅阶层在江北会战时,被林淮生一扫空,侥幸的漏网之鱼也吓得举家搬迁。   无所事事的江北漕帮弃船上岸,窃居了原本士绅阶层的位置。   在乡村,   他们就是王。   甚至开始公开收粮、派徭役。   ……   如今的里下河数县,仅剩县城尚且在清廷手里。   山东恩科出来的那批读书人担任知县。   但是,   他们也清楚命令出不了县城。   县城之外属于真空。   第4军团是大王,各路江湖帮派是小王。   ……   以今年的春粮为例,   漕帮按照原来清廷的收取标准,征收上来后,三成孝敬给扬州府(吴),三成孝敬给淮安府(清)。   剩下的自己留着。   漕帮的日子好过的不得了。   不久之前,由于漕运制度崩溃,大家的饭碗丢了,结果又端上了更香的饭碗。   总之,   清吴双方都知道江北漕帮是什么玩意。   两边哈着~   但无所谓。   ……   “顾老爷,听说你们要调防?”   “军事机密,不该你打听。”   “是,是。”   船队停泊岸边,士兵们持枪警戒,盯着漕帮的徒手汉子们搬运。   新茶是紧俏货。   运到京城,能卖出往日20倍以上的价格。   漕帮敢在这种生意里分一杯羹,背后自然有大人物撑腰的。   淮安督粮道于运和是其中一个。   此外,或许还有其他人。   巡抚福长安也拿一份分红,但他没有直接涉入。   三不原则:不支持、不反对、不知道。   富察家的子弟,懂正治。   总之,   战争,不破生意。   看似滑稽离谱,实际上翻开历史比比皆是。   涉世不深的人以为历史是一抹白,进入社会后又认为历史是一抹黑,   实际上,历史是一坨灰~   ……   “顾老爷,一担500两是不是有点贵了?”   “贵吗?”   二当家的不敢抬杠,讪笑低头。   交割完毕,   顾少尉拿着单子,突然说道:   “这批大米要的急,你们明天就送到扬州东边的宜陵镇。”   二当家的陪着笑:   “是,是。”   ……   第4军团不辞辛劳,主要是为了遮人耳目,如果每次都让漕帮在扬州城外交割。   那久而久之,   消息必定会走漏,引起麻烦。   第4军仔细琢磨过,走私大米入境对吴国有利,可以平抑粮价。   说起来也显得公忠体国,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麻烦。   即使部分人知晓,   也会装聋作哑,不至于揭穿。   毕竟,   粮价乃当前大局嘛。   4军团向来很有大局观~   ……   其实,   10天前,军团就接到了调令,在做开拔准备。   士兵们行色匆匆,忙着打包。   扬州城内,   稍有常识的人都看的出来。   漕帮,显然在城内是有眼线的。   ……   “少尉,咱们什么时候开拔?”   “至多再待3日,必须登船了。”   “真舍不得这扬州好地方,就和在家里差不多。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众人纷纷表达着惋惜不舍。   他们离开之后,   驻扎江宁的第1军团会暂时接防。   据说,   驻扎崇明的一支广籍客家新兵,也会过来。   ……   第4军团总指挥黄肆最近忙的脚不沾地,先是坐船去苏州府聆听陛下指示,然后又忙着做开拔准备。   千头万绪,忙到崩溃。   要统计、要安排次序、要协调水陆、要预判时间、要留出冗余~   幸亏有参谋团队协助,   否则,   难度会增加5倍。   ……   次日午时,   顾一刀脸色大变,在约定地点,位于府城东侧的宜陵镇,没有见到如约而至的粮船队。   “小赤佬!”   “顾兄,这,这怎么办?”   负责运粮的商人大惊失色,明白遇上黑吃黑了,惊慌失措。   “勿慌,小事体。”   顾一刀当即飞马返回扬州城,   找到了忙碌的黄肆:   “下官拜见总指挥。”   “你部应于后日上午最后一批开拔。开拔准备都做好了吗?”   “完全没有问题。”   “还有何事?”   “江北有一小股人见我军团要换防,口出狂言。下官想带弟兄出城,略施惩戒。”   ……   黄肆停笔,抬头:   “勿要误了登船时辰,否则军法从事。”   “遵命。”   得了军令的顾一刀,当晚就开始调兵。   先花200两从城防水师借了一大一小2条内河战舰,又从隔壁营借来了火炮和炮手。   又花50两,   从淮扬情报组长希恭恕手底下的情报人员手里买来了关于漕帮的信息。   次日,天蒙蒙亮。   船队驶出扬州城。   杀气腾腾~   第4军团最痛恨不讲契约的人。   ……   50两买来的情报显示:   江北漕帮总舵有两处,一处在苏鲁交界的微山湖,另一处在兴化县周边的张家垛。   要问这2处有什么区别?   前者是精神上的,后者是实际上的。   微山湖总舵供奉了三位祖师爷,地上有庙,湖中有船,香火不绝。   张家垛,   是漕帮核心人物聚居点,也是走私物资的中转站。   ……   兴化县城,   出于防卫需要,日常只开启一处城门。   知县孔仁义,山东曲阜人士,   虽然姓孔,但和圣人后裔没有关系。   但是,   恩科主考官纪昀就因为他的姓氏、籍贯,甚至不问文章,不看官相,当场就给过了。   姓孔,一看就正确~   然后,就发到战区最前线做了一任岌岌可危的知县。   纪昀的用心也很难琢磨。   ……   孔仁义嘴上很迂腐,   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兜里领的是大清的俸禄,但是吴军来了得伺候,清军来了也得伺候。   庆幸的是,两边的人从来不会一起进城,发生撞面的尴尬事故。   这就好比奸夫和现夫,   大家如果不撞面,还能装不知道。   撞见了,不做点什么过激行为捍卫人格,传出去了面子真的很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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