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话事人
576 援兵叫门,衍圣公的结局
从阜阳赶往淮南煤矿的马车上。
“老爷,您听说了吗?朝廷把东山高教区,还有各级府学的学生都调来江北了,组织移民。”
“嗯!”
“据说,人还是不够。陛下下令征募文武官员、巨商大贾家族的子弟也来江北帮着移民。”
“临时差事?”
“是。陛下的意思,锻炼一下年轻人。”
“陛下圣明。”
江春继续闭着眼睛,靠着车厢沉思。
他今日敢公开对一个野战军团的主官示好,却不怕朝廷忌惮。是看准了郑河安已是罪人,且命不久矣。
即使传到陛下耳朵里也不会有什么恶果。
此举之后。
他就获得了第 2军团的友谊。
许多皖北籍军官会因此对自己存有模糊好感。表面看似乎没什么作用,但谁也说不准未来的事情。
……
总之,多结善缘!
日后争取跻身帝国贵族序列,摆脱只富不贵的危险境地。
江春舍得花钱。
毕竟他不花,败家儿子江雨也会帮着他花。
杭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散财童子江公子,一年花了 22万两,以一人之力养活了十几条街,几百家铺子。
引领杭州消费新风尚。
但凡江春挣钱的速度慢点,这家就败了。
想到这里,
江春突然睁开眼睛:
“你刚才说朝廷让各家子弟来北方帮着移民?”
“是。”
“没有门槛?”
“是。”
“你,马上去一趟杭州,把那个逆子叫来。”
“如果公子他不愿意?
“带几个人去,不愿意就绑了来,逆子。”
……
苏鲁豫皖交界处。
现场施粥,招募移民。
一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摇着扇子:
“乡亲们,活不下了,就都去关外吧,每人发 50亩地, 5年不要交粮。”
“愿意报名的赶紧过来。”
众人在风中呆滞茫然。
背井离乡?
汉家百姓谁听了这四个字不害怕?杀伤力仅次于绝后、刨祖坟。
……
望着这尴尬的一幕,旁边的军官忍不住了。
站上粮车高呼:
“树挪死,人挪活。”
“老乡,你们继续留在这有什么意思?吃不饱,穿不暖,苦苦熬着,图什么?”
一似读过书的中年人端着粥碗,鼓起勇气说道:
“大人,故土难离啊。”
军官冷笑:
“故土再好,有你几亩水浇地?”
众人黯然。
“乡亲们,关外都是黑油油的好地,只要去了,就分 50亩,第一年开荒,第一年就丰收,粮食敞开吃。五年,朝廷一颗粮都不要你们的。”
“关外忒冷,俺们怕去了熬不住。”
“朝廷给你们每人发一套新棉衣,不要钱。”
……
军官是南方人,猛然想起这一路过来就没看见几棵树,全光秃秃的。
又说道:
“关外到处是林子。你们去了随便砍回家烧火,数不清的木头随便烧,多畅快的日子啊。”
中年人问道:
“林子有主吧?”
“有!以前是八旗老爷的,现在改朝换代了,没主了。”
人群终于活泛起来。
军官趁热打铁,大声说道:
“先到的,先分地。后到的,后分地。”
“你们他娘的还在这磨磨蹭蹭,聪明的山东老乡都已经上路了。人家路程本来就近,去了先分好地。”
瞬间,
人群往前疯挤,抢着报名。
之前冷场是怕吃亏,如今抢着报名还是怕吃亏。
生机勃勃~
……
开封城内,黑烟滚滚。
2日前,
河南巡抚刘墉收到了一份匿名提供的名单,长长一溜。还很好心的注明了这些人准备在吴军攻城时里应外合打开城门。
惶惶不可终日的刘墉立马督促心腹抚标,按照名单抓捕~
一审,
这些人吃刑不过都招了。
望着丧心病狂的口供,刘墉疯了,他亲自带兵先灭士绅商贾,再灭城内有嫌疑的统兵将官。
逐渐演变了内讧。
官绅好杀,将官可不好杀。
开封成了战场,绿营打绿营,清军打清军,按察使大战巡抚。
……
城外 6里,吴军赶到。
不紧不慢,就地扎营。
中军大帐内,
2名士绅跪在地上哀求。
“大人,请速速发兵拿下开封为我等百姓做主,诛杀暴清、主持正义。”
“骑兵怎么攻城?待步兵赶到,本官自然要攻城的。莫急莫急,带下去用些酒饭。”
兀思买内穿铁甲,外罩绿呢战袍。
盯着一本《全唐诗》爱不释手,半刻钟都没翻页。
……
许久,
他走到帐外,望着漫天飞雪。
抬头,念:
“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
吟诗时,表情肃穆,字正腔圆,他甚至做到了无一错漏。
毕竟鱼的记忆都有 7秒,从大案走到这里,差不多七步。
七步诗~
才华堪比曹子建,武德超越辛稼轩。
他用余光撇了一眼,见丈外站岗之土尔扈特士兵眼神里充满敬畏,心满意足,迈着刚学的四方步回到帐内。
……
开封城内,枪炮声响了一夜。
次日,
城门被人打开了。
兀思买这才不情不愿的擂鼓聚兵,磨蹭了半个时辰才杀进开封。
砍瓜切菜,势如破竹。
从城西一口气杀到城东。
“司令官,河南巡抚抓到了。”
被绑来的刘墉嘴角流血,还在疯狂输出各种理论,试图将大清粉饰成正统,将自己粉饰成殉国忠良。
兀思买大怒。
斜劈一刀将人分成两截,这才如释重负。
“某,平生最讨厌别人和我谈八股。”
“诗词才是正道,八股是歪门邪道。”
周围的骑兵们纷纷赞同。
没办法,轻骑兵军团只识弯弓射大雕,文盲率在整个吴军序列里高居第一。
……
城内士绅十不存一,归咎于刘墉杀的。
确实大部分是刘墉杀的。
侥幸生存下来的十几个士绅跪在雪地里抱着兀思买的战靴,哭的伤心不已。
此情此景,
兀思买又吟诗:
“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诸位日后要牢记本分,夹紧尾巴做人。否则的话~”
“明白,明白。我等一定痛改前非。”
抄家小组接手了这些人,分开询问。
如今国库空虚,陛下想钱都想疯了。他们压力很大,不想漏掉一个坏人。
……
山东境内,
胡之晃部驱狼吞虎,借流民义军的刀杀各地的士绅豪强。
但是,
他又不能坐视流民义军坐大,故而会时常出手打击义军。
临行之前陛下早有嘱咐,要像一把刀子不断击溃大规模之义军,尽量打散,无需过多杀戮。
胡之晃时刻谨记,积极混战。
反正整个中原、山东都乱成了一锅粥。
谁杀了谁?
谁抢了谁?
一本糊涂账,理不清。
北伐吴军主力不紧不慢,走一路清一路。
分出少数士兵敦促那些自愿移民乌泱泱的往东走,目标——江苏海州港(连云港)。
……
北伐的形式是战争,真正目的却是财富和移民。
作为穿越人士,
李郁很懂这里的逻辑,不砸个稀巴烂,就没法做事。
但凡在家能喝口薄粥,没人愿意移民。
但凡不狠造杀孽,自己要推行的“初步工业化”、“分散小农经济”、“工商殖民”、“新中式文明”,都将成为泡影。
千万别低估了士绅的破坏力!
千万别低估了一些庶民的愚昧!
千万别低估了千年传统的根深蒂固!
假如自己舍不得砸烂,
将来一旦帝国成型,这三个千万叠加,半新不旧的帝国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回封建王朝。
……
天子又如何?
天子能看几里?能走几步?能翻几本账册?
历史上绝大部分的天子和庙里的泥塑菩萨没有太大区别~
李郁很清楚这些,
所以,
中立冷漠,理智残忍,是必须步骤。
重病人要康复,就要开刀,副作用是元气大伤。
伤就伤吧。
没法避免~
今日不下狠手,将来会有人替自己狠。
与其未来大批大批的死在贝勒爷、洋毛子、各路不可名状妖魔的刀下,不如现在就死这千里狼烟。
现在死 1万,将来可以少死 100万。
……
当然,
这些高屋建瓴的事和大部分臣子无关。
兀思买站在历史悠久的开封城墙上望着黄河出神,念叨:
“军旅非吾愿,文官乃正途。”
扭头问护卫们:
“你们说,我的长相像文官老爷吗?”
几名土尔扈特兵摇头:
“不像。”
“仔细看看。”
“还是不像。”
“滚。”
挨了几拳头的护卫们夹着尾巴离开了,他们都是在江西投降的土尔扈特人。
如今形势,可以放心大胆的编入军中。
土尔扈特骑兵在河南战场表现格外积极。只有如此,他们在遥远西北的部族将来才能在改朝换代中获得更多的东西。
……
山东兖州府,曲阜。
衍圣公孔宪佩发自内心的慌张。一旁的小舅子于时和也是愁眉不展。
“姐夫,你真往南边送降表了吗?你可别蒙我。”
“真的!第 3份了。”
“那怎么没回应?”
“我哪知道,这、这说不通啊。”
“会不会是吴皇不想要你这个衍圣公?”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肯定是信使在路上被流民杀了,对,肯定是这么回事。”
于时和急的直跳脚。
“我的好姐夫,你赶紧派人再送。”
……
一刻钟后,孔宪佩捧着一打降表来了。
“这么多?”
“对,足足 30张,派 30路信使,增加概率。”
“姐夫,你要鼓励信使的积极性。”
“每人 10亩地。”
于时和恨铁不成钢:
“不够!再加, 3倍,不, 5倍。”
孔宪佩心疼的直哆嗦:
“一帮穷鬼,这也太奢侈了吧?”
“我的好姐夫,都什么时候了,直接开 10倍吧!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
刺耳的锣声再次响起。
“不好了,贼人又来了。”
曲阜城外烟尘滚滚。
于时和暗自叫苦,这等遮天蔽日的烟尘绝对来者不善,要么是大批骑兵,要么是数万步兵。
完了,完了。
人有万算,不敌老天一算。
正当孔宪佩和于时和在私兵的护卫下准备骑马逃跑时。
有人欢喜的来报:
“是兖州知府的援兵。”
……
“快开城门!”
望着在城下叫门的兖州知府,孔宪佩心生狐疑,拉过一下人。
“问问他,来干嘛?”
下人将脑袋伸出垛口,高呼:
“知府大人,您怎么来曲阜了?兖州咋样了?”
兖州知府身边的骑士低声:
“你就说兖州失陷,突围出来了,想和衍圣公汇合,共同防御曲阜。”
一番问答。
孔宪佩觉得似无问题,下令城门打开,放下吊桥。
……
兖州知府刚出瓮城,
孔宪佩就急匆匆赶过来:
“兖州没守住?是天兵来了吗?”
知府尴尬退到一旁。
俩名骑士走上前,摸出明黄绸缎:
“有旨意,国崩在前,衍圣公乃国朝之瑰宝,不得有失。故,派遣我等前来护送衍圣公。”
“衍圣公,得罪了。”
俩名孔武有力的骑士,一左一右夹住。
……
孔府私兵也急了,欲抢主人。
一排棉甲八旗骑兵齐刷刷抽刀在手,个个彪悍凶悍。
大呼:
“大清御前侍卫在此,哪个蛮子敢上来?”
仅仅一个照面,大批孔府私兵讪笑着退下了。
有刚才这么一勇对得起主子了,可以了。咱孔府不兴动刀枪,点到为止。
孔宪佩瞬间懵了: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去哪儿?”
“西狩!”
“我不去!我不去!”
领头之人耐心的解释:
“我大清永远尊重衍圣公。但落入吴军手里,他们怕是不会饶过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几千年了,哪个皇上敢不尊重我孔氏,你放开我。”
……
领头之人环视人群,问道:
“哪位是于公子?你爹于敏中大学士有书信托付给你。”
于时和暗叫不好,悄悄往人堆里躲,却被周围猪队友们一双双投向自己的眼神给出卖了。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
“于公子?”
“是。”
一刀刺穿腹部。
不可一世的于公子不可置信地倒下了,鲜血汩汩流。他死不瞑目,想不通,不甘心。
八旗兵们夹着衍圣公轻松出城。
兖州知府站在原地,他鬼使神差的大笑道:
“完了完了,哈哈哈哈哈~”
……
成千上万的佃户冲向主家气势恢宏的大宅子。没有尊卑,没有主子,没有秩序。
所有人都在抢夺值钱东西,就连孔氏私兵也加入了抢夺序列。
曲阜乱成一团。
抢!
这是一场孔姓之间的争夺。
数千年的世家繁衍至今,数量是难以统计的。这些佃户当中至少有一大半都姓孔。
……
抢救衍圣公——乃是萧妃建议,永琰授意。
想在中亚站稳脚跟,除了武力,还需要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瓶瓶罐罐可以不要,但是衍圣公这个花瓶得要!
至于说八旗兵擅杀于公子,乃是萧妃私下授意。
萧小七在扬州当瘦马的时候曾与于时和有过一次碰面。当时,她乃是待价而沽的商品。谁料贵公子于时和竟没看上她,却为另外一平日里关系不佳的女子赎身了。
奇耻大辱。
杀之,泄愤。
577 王朝末日,为了圆谎,社稷竟只能托付于妇人~
~
长期的压力和繁重的案牍终于压垮了永琰,他染上风寒大病一场,正在缓慢恢复中。
可西狩迫在眉睫,准备工作不能停。
皇妃萧小七已终于等到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由她出面,处理递上来的各种折子。
永琰不傻,他知道皇权不应该假手女人。
但托付给哪个男人?
太上皇?和珅?于敏中?还是东宫潜邸心腹?
……
信任是奢侈品。
永琰害怕秘密泄露。
一旦大家知道他的西狩计划竟是打算抛弃所有人,那他就走不掉了。
所以,
只能信任身边的女人。
皇后喜塔腊氏是个忠厚老实之人,虽读过 6年的书,但对具体实务束手无策。
萧小七就不一样了。
一个上等瘦马需要兼具花瓶和师爷功能。
出道之后,她辗转于湖广总督府、和府,时常建言,出入书房,朝廷的邸报奏折都不陌生。
……
养心殿,东暖阁。
“皇上,您该喝药了。”
萧小七素手端药碗,自己先浅尝了一口然后递给永琰。
咕嘟咕嘟~
漱口后,永琰继续躺着听总结汇报。
萧小七处理折子井井有条,而且都给出了基本的处理意见。
永琰感慨:
“爱妃,可惜你不是男儿身。”
“皇上谬赞。国事艰难,臣妾誓死也与皇上共存亡。”
“好,好。”
永琰瞪大眼睛望着屋顶,感慨:
“如今这四九城里不知有多少男人在盼着换天呢。”
……
萧小七没有接话,轻轻掖好被角,又掀开炉火检查存炭确保殿内温度稳定之后。
才退出东暖阁。
回到西暖阁,坐回御案继续浏览各种折子、公文。
六部九卿的,一概不看,没意义。
潜邸之臣、伊犁密折、中原军报,认真看。
全部处理完毕后,她长舒一口气。
“来人。”
“奴才在。”
“备轿,出宫,去景山督办军务。”
出行有 50名侍卫护送,宫女扶轿,阵仗颇大。
……
出宫之后,轿帘掀开。
萧小七望着一眼外面的风雪,低声道:
“去法源寺!”
“嗻。”
法源寺,乃京城名刹。
如今竟也是门前车马稀。由此可见那些香客都是虚伪之人。
住持亲自接见,恭敬有加。
佛号声声,木鱼咚咚。
萧妃跪在蒲团之上,摇动签筒。
一根签落地~
红轮西坠兔东升
阴长阳消是两形
若是女人占此卦
增添福禄称心情。
……
此乃中签,武则天登位。
利女人,不利男人。
对自己来说,就是上签。
萧小七心跳瞬间加速,不露声色的将签丢进筒内继续摇晃,引得 5丈之外敲木鱼的小师兄好一阵爱慕。
当啷,又是一根签坠地。
欲求胜事可非常
争奈亲姻日暂忙
到头竟必成中箭
贵人指引贵人乡。
……
萧小七默默起身,令人赏下 50两黄金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法源寺。
这签有些怪——书荐姜维,上签,寅宫。
此签有因祸得福之意~
可如今哪儿来的福?
回宫时,途经之处,街道萧索,唯独米铺前大排长队。
突然有人拦路喊冤。
“什么情况?”
“禀皇妃,一个步军统领衙门的小官说是要揭发上司通吴,他去了刑部去了顺天府都没人搭理,所以来告御状。”
萧小七冷笑一声。
“打走。”
“嗻。”
事到如今,谁也顾得上这点破事。
通吴?
京城里想通吴、在通吴的不知几何。
……
萧小七隐约的听到那人哀嚎:
“步军统领衙门右翼总兵福寿,是吴国奸细。他,他背后还有吴廷的粘杆处大人物。别打了,别打了~”
“停!”
掀开轿帘。
看到 2个侍卫正在拿刀鞘暴怼那告状之人。
“带回去,问一下。”
“嗻。”
告状之人已然疯魔,什么信息都往外倒。
萧小七听了一会就明白了。
此人在步军统领衙门任职,被福寿排挤的厉害,如今官丢了,钱没了,干脆豁出去想同归无尽。
坦率的讲,没什么意义。
西狩本来就没想带上京旗子弟。
……
不过,萧小七却对福寿背后的吴廷情报署产生了兴趣。
次日中午,
在某私宅鬼混的吴廷情报署驻燕京站长蒋天木,和福寿俩人一起被突然冲进来的清廷侍卫摁住了。
在场陪着喝酒的几名年轻果女,连忙捂脸。
一名蓝翎侍卫望着其中一张熟悉的脸,目瞪口呆、痛哭流涕,那竟然是他三舅家的小外甥女。
没办法~
旗女怎么了,旗女也得吃饭啊。
既然想吃饭,那就得主动适应环境牺牲一二。毕竟蒋天木和福寿这俩货都挺大方。
不过就这样撞上了,双方都很崩溃。
皇宫之内的地牢。
俩人被嗷嗷用刑。
福寿没抗住受刑,半天就死了,难说这里面有没有侍卫在泄愤。
蒋天木够硬汉,打成个血葫芦依旧沉默。
他知道北伐已经开始了,短则半个天,长则一个月,燕京就换人了。熬吧~
……
千里之外。
近卫军团正在行军,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李郁身披黑色大氅骑马前行。
沿途所见皆是平原,广袤的大平原。
“中原,文明的起源。”
“只要做好水利,这偌大的平原该产多少粮?北伐结束后,农业署和水利署就立刻组织人手重播,恢复秩序。”
“陛下圣明。”
远处,一骑快速奔来。
骑士远远下马,由禁卫军接过情报转呈陛下。
乃是陆军大臣林淮生的手书。
“~西路军已控制河南全境,残清经潼关窜逃西安之路线已切断。”
“河南清军已尽数被歼,本省之成规模流民武装也已被肃清。臣留下部分驻军,亲率主力越过黄河继续北进,断绝残清经娘子关西窜之可能。”
李郁点头。
“准了。”
“告诉林淮生,河南、皖北、苏北之防务全部交给第 2军团。他可抽调所有兵力进攻,再进攻。”
“寡人将与他在燕京城下汇合。”
……
休整之时,李郁对着地图沉思,脑海里将各军团所在位置虚空标注,琢磨着是否有漏洞。
安徽、江苏、河南皆已在手。
兵锋所至,地方势力和清军的抵抗微弱。
大部分地方势力在战乱当中被物理清除。
拿下燕京,只是时间问题。
“来人。”
“陛下有何吩咐?”
“移民的后勤情况如何?寡人要数据。”
秘书处侍卫一愣,随即拱手:
“半个时辰后,请陛下御览。”
“嗯。”
……
苏州府,自财政大臣胡雪余以下所有人都搬到了胥江码头,现场办公。
分两组:军事组和民用组。
一叠叠演算草纸,一串串的数字,一张张最新地图让所有人眼花缭乱。
算盘声不绝于耳,
处处可闻绍兴话。
胡雪余也没了往日的悠闲。
他的屋子里挂着一巨幅地图。
两条醒目的红色箭头,一条从长沙出发,经襄阳,最终指向开封。一条从杭州出发,经大运河指向淮安府。
这是两条运输大动脉。
此外,还有一条蓝色箭头。
从太仓出发,指向海州,再指向辽东旅顺。
……
在这个没有计算机的时代,这帮绍兴师爷的后裔们无师自通弄出了简易的数学模型。
一个士兵每天走多少路?吃多少粮?
一个流民每天走多少路?吃多少粮?
一条船装载多少货物?前进多少里?
一辆大车装载多少货?前进多少里?
再结合正常损耗,途中人吃马嚼,他们搞出了几个模型,将所需数据带入公式计算,即可大致估算。
……
参谋本部一分为二,一半在京口,一半在襄阳。他们是运输大动脉的感知神经,主要负责执行。
财政.部,是心脏。
数十万船工民夫和数万条船、数不清的骡马大车组成血管。
粮食、棉衣、铁器、军需品是血管内汩汩流动的血液。
为了这次北伐暨移民,吴廷内部倾巢出动。不分文武,不分官阶,只要是能抽调的人手全部抽调过江。
还不够!
最后,陛下一道旨意,凡文武官吏、豪商巨贾之家中子侄,以及各级学校的学生,全部过江,负责沿线调度。
为帝国效力,为家族争光。
于是,
一船船的年轻人渡过长江踏上江北土地,加入了规模空前、史无前例的移民组织行动。
北伐暨移民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而且必须高效!
李郁很清楚,像这样的窗口期错过永远不会有。
借着天下大乱,把屋顶掀了,把最难办的事办掉。
一劳永逸~
……
直隶最南端,大名府。
北伐大军扎营后,李郁坐在帐内看后勤资料。
突然,
侍卫掀开帐篷,低声道:
“陛下,胡之晃军团撤下来了。”
“让他来见我。”
没一会,浑身染血的胡之晃走进大帐,扑通跪地。
“陛下,臣未能完成陛下的旨意。”
“免礼,快找个军医过来。”
“陛下。这些不是臣的血,都是敌人的血。”
李郁打量了一番,才笑道:
“北方各路义军聚集了?”
“陛下圣明。臣一路打,打穿了兖州、泰安、济南、青州、武定,都快打到德州了。结果,这些反贼居然合兵了。”
“然后呢?”
“臣在德州——临清一带和他们干了一仗,杀伤反贼至少 1万,但我军的弹药跟不上,病号多。所以臣未曾请示陛下就先撤下来了,臣有罪。”
……
李郁示意侍卫给这位结拜兄弟来一碗热乎的面条。
说道:
“你当然无罪,你撤退是对的。”
“谢陛下。”
“说说,北方义军合兵是个什么情况?”
“是。被咱追在后头打,打急了,他们就想着联合对抗,以十倍的兵力抵消火力优势。反贼的盟主是漕帮帮主,总兵力至少有 10万,也许 20万。不过都是些乌合之众,起码一半的人甚至没有制式兵器。”
李郁若有所思,示意赶紧吃。
老胡连忙端起碗,风卷残云,狼吞虎咽,连汤汁都不剩。
……
李郁平静的说道: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何况是十几万活生生的人呢。既然他们有了反抗意识,那就派个人去下战书。”
“陛下的意思是,干脆一次决战,全歼北方之反贼?”
“嗯。”
参谋军官们立即忙碌起来。
次日,
他们拿出了一份方案:
料敌从宽,如果按照 20万义军规模计算,预计要在战场上杀伤 2万人左右,才能达到彻底击溃并劝降的目的。
安置俘虏时还需注意,甄别头目,枪决。
之后,可将十几万俘虏打散安置,再给予田地,想来没几个人是天生的造反爱好者。
……
情报署也送来了最新情报,他们一直在暗中窥视曲阜。
情报署干将之一,苏北情报站站长希恭恕,进入帐内,由禁卫军转交情报。
看完,
李郁诧异道:
“衍圣公被清廷派兵带走了?”
“回陛下,属下亲眼目睹,千真万确。”
“无妨,走了也好。”
希恭恕不敢吭声。
“老于那一家子,怎么样了?”
“回陛下,于家大公子领头在淮安主动起义,积极响应我军。于家小公子或是死了,属下没有亲眼确认,只是根据逃出曲阜之人的供述。”
“起义了?”
“是的。在第 2军团抵达之前一天,于公子就带兵控制了淮安的府库,杀了一些清廷任命的官吏。”
……
“听你口音,是江南人士吧?”
“回陛下,属下籍贯松江府华亭县。承蒙陛下圣恩,署长抬爱,才有了今日地步。”
“嗯。”
李郁点点头,冷不丁抬头问道:
“你对情报署的工作有什么建议吗?比如业务、经费、组织架构~”
希恭恕瞬间血压飙升,强装镇定回答道:
“署长时常教育我们要忠于陛下,要抱着一颗赤诚之心,不惧死亡之心,当好陛下的利剑、耳目。”
李郁一言不发。
挥手打发,希恭恕连忙退出大帐。
走出去十几丈,他脚下一滑摔了个大跟头,今日之谈话实在是让他心生恐惧。
……
出了大营,
负责看管战马的情报署随员看站长思绪漂浮,笑道:
“站长,见到陛下了吗?”
“见到了。”
“陛下夸奖你了?”
“哪有这福分,我先递上情报,然后就被打发出来了。”
……
随员只当是上司心中遗憾,未曾有机会在御前开口,
遂安慰道:
“站长莫要多想。咱们都是小人物,陛下日理万机,哪有工夫问询咱们。”
“你说的极是。”
希恭恕连忙点头符合,岔开了话题。
他是松江府混街头出身,会看眼色。
他听出来了,其实陛下的话里隐含着一丝试探招揽之意。
而且陛下对自己的充楞装傻,明显不满。
……
但是,
他既不敢也不愿背叛署长。刘千这上司对下属既大方,也狠辣。署内家法森严,笑脸和翻脸只在一瞬间。
秘密处决是常有的事。
思来想去,
他拿定主意,今日御前谈话,对谁也不说。
就当作从来没发生过。
一旦和盘托出,就是主动挑拨陛下和署长的关系,自己必定是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