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合成系文豪

第443章 《你别无选择》

[李鸣已经不止一次想过退学这件事了。   有才能,有气质,富于乐感。这是一位老师对他的评语。   可他就是想退学。   上午来上课的讲师精神饱满,滔滔不绝,黑板上画满了音符。所有的人都神志紧张,生怕听漏掉一句。这位女讲师还有一手厉害的招数就是突然提问。   如果你走神了,她准会突然说:“李鸣,你回答一下。”   李鸣站起来。   “请你说一下,这道题的十七度三重对位怎么做?”   “……”   “你没听讲,好马力你说吧。”   于是李鸣站着,等马力结巴着回答完了,在一片莫名其妙的肃静中,李鸣带着满脸的歉意坐下了。   ]   孟明杰翻开对应页数,读了一段这篇《你别无选择》。   作为一名非常熟悉江弦的读者,孟明杰很清楚,这是江弦的一篇新,从未发表过的新。   他抑制不住的激动。   江弦上一次发表还是去年的事情,在《花城》上发表了一篇《十八岁出门远行》。   那是个写给年轻人的故事。   孟明杰非常喜欢,反复读了好几遍,只觉得每次读那篇,自己的血都是滚烫的、炙热的。   而从这篇《你别无选择》里,也能看出讲的内容也属于年轻人。   因为开篇出现的这个人物,李鸣,显然是这篇的主角。   这是个大学生,那这个故事就老不到哪里去。   孟明杰捧着《人民文摘》,接着往下阅读。   [   李鸣仔细注意过女讲师的眼睛,她边讲课边不停地注意每个人的表情。一旦出现了走神的人,她无一漏网地会叫你站起来而坐不下去。   有时李鸣真想走走神,可有点儿怕她。   所有的讲师教授中,他最怕她。   他只有在听她的课和做她布置的习题时才认真点儿。因为他在做习题时时常会想起她那对眼睛。   结果,他这门功课学得最扎实。   马力也是。   他旷所有人的课,可唯独这门课他不敢不来。   自从李鸣打定主意退学后,他索性常躲在宿舍里画画,或者拿上速写本在课堂上画几位先生的面孔。画面孔这事很有趣,每位先生的面孔都有好多“事情”。   画了这位的一二三四,再凭想象填上五六七八。   不到几天,每位先生都画遍了,唯独没画上女讲师。   然后,他开始画同学。   同学的脸远没先生的生动,全那么年轻,光光的,连五六七八都想象不出来。最后他想出办法,只用单线画一张脸两个鼻孔,就贴在教室学术讨论专栏上,让大家互相猜吧。   马力干的事更没意思,他总是爱把所有买的书籍都登上书号,还认真地画上个马力私人藏书的印章,像学校图书馆一样还附着借书卡。   为了这件事,他每天得花上两个钟头,他不停地购买书籍,还打了个书柜,一个写字台,把琴房布置得象过家家。   可每次上课他都睡觉,他有这样的本事,拿着讲义好像在读,头一动不动,竟然一会儿就能鼾声大作。   宿舍里夜晚十二点以前是没有人回来的。全在琴房里用功。等十二点过后,大家陆陆续续回到宿舍,就开始了一天最轻松的时间。可马力一到这时早已进入梦乡。他不喜欢熬夜,即使屋里人喊破天,他还是照睡不误。   李鸣老觉得会突然睡死掉,所以在十二点钟以后老把他推醒。   “马力!马力!”   马力腾地一下坐起,眼睛还没睁开。李鸣松了口气,扔下他和别人聊天去了。   “今天的题你做完了吗?”   “没有。太多了。”   “见鬼了,留那么多作业要了咱们老命了。”   “又要期中考试了。”   “十三门。”   “我已经得了腱鞘炎。”同屋的小个子把手一伸,垂下手背,手背上鼓出一个大包。   马力对什么都无动于衷,他从不开口,除了他的本科—作曲得八十分,别的科目都是“中”。   李鸣跑到王教授那儿请教关于退学问题的头天晚上,突然发生了地震。   全宿舍楼的人都跑出站在操场上。   有人穿着裤衩,有人披着毛巾被。女生们躲在一个黑角落里叽叽喳喳,生怕被男生看见,可又生怕人家不知道她们在这里。   据说声乐系有两个女生到现在还在宿舍里找合适的衣服,说是死也要个体面。   站在操场上的人都等再震一下,可站了半天,什么事也没发生。后来才知道,根本没地震,不知是谁看见窗外红光一闪,就高喊了一声地震,于是大家都跑了出来。   第二天,李鸣就到王教授那儿向他请教是否可以退学。   王教授是全院公认的“神经病”,他精通几国语言,搞了几百项发明,涉及十几门学问,一口气兼了无数个部门的职称。他给五线谱多加了一根线,把钢琴键重新排了一次队,把每个音都用开平方证实了。   这种发明把所有人都能气疯。   李鸣最崇拜的就算王教授了。尽管听不懂他说的话,也还是爱听。   “嗯。”   “我不学了。我得承认我不是这份材料。”   “嗯。”   “就这样,我得退学。”   “嗯。”   “别人以为自己是什么就是什么,我以为我不行。”   “嗯。”   “也许我干别的更合适。”   “嗯。”   “我去打报告。”   “嗯。”   李鸣站起来,王教授也站起来:   “你老老实实学习去吧,傻瓜。”   “你别无选择,只有作曲。”   ]   轰。   孟明杰觉得自己脑袋好像被啥敲了一下似得。   “老孟,吃饭。”   来不及往后看,孟明杰放下手上的刊物,快速的扒拉着碗里的饭菜。   “慢点儿,谁跟你抢了?”妻子责怪一句。   “.”   孟明杰没有吭声。   他脑袋里全是刚才的那篇,全是江弦用夸张的笔触勾勒出的那一幅荒诞的青春画卷。   但最后王教授脱口而出的那一句话,带给孟明杰的冲击,让他久久难以平复。   “你别无选择,只有作曲。”   在最初阅读的时候,孟明杰还不太明白这篇想要表达什么。   江弦把答案就埋在第一章的末尾,或者说在一开始他就讲明白了:   你别无选择!   孟明杰狠狠的共情了。   他觉得自己就是李鸣,他从事着自己不喜欢的工厂工作。   他也想和李鸣一样,退学,摆脱当下的一切。   可他别无选择。   李鸣只能作曲。   至于孟明杰,生活压在他身上的巨石,逼得他做不出任何反叛的选择。   他和李鸣一样,误以为自己有选择的自由,然而现实会让他清醒:   你别无选择!   你只能做一个被摆上祭坛的牺牲品,毫无反抗之力。   “想啥呢?”妻子有些奇怪。   孟明杰没有吭声,放下手上的碗,“我吃饱了。”   随后在妻子奇怪的目光中,钻进里屋,迫不及待的再次捧起1985年第4期的《人民文摘》,掀开《你别无选择》这篇,找到自己刚才看到的部分。   这篇并不长,大概三万多字,孟明杰用了两个小时全部读完。   他放下手上的刊物,掩卷沉思片刻,用手指抹了抹眼角水汽的氤氲。   “写的真好。”   孟明杰忍不住感叹。   这篇又和江弦此前的风格大相径庭,这是他未曾读过的一种风格。   然而在读完以后,孟明杰的第一反应是有些窒息。   没错,窒息。   江弦的每一个文字都是夸张的、荒诞的。   但这些文字组合在一起以后,渲染出的竟然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这好看么?”妻子侧头过来,“我瞧你看了半天,那么认真。”   “好看。”   孟明杰声音还有些哽咽,他长舒一口气,“把我酒拿来,想喝两口。”   “怎么了?”   “忽然想喝点。”   妻子虽然疑惑,但还是给他取来家里没喝完的那瓶酒,又拿出几个酒杯,塞给孟明杰一个。   “放俩。”   鬼使神差的,孟明杰让妻子放了两个酒杯在桌上。   他一边喝,一边回想着刚才的内容,难以避免的,思绪飘到了这篇文章的作者身上。   “江弦怎么会写出这么压抑的一篇呢?”   孟明杰脑中忽的一闪。   《芙蓉镇》首映式的事儿?   《芙蓉镇》首映式上因为主要的三人没有出场,深受影迷们的诟病。   一直以来,主创团队给外界的回应都是:没买着车票。   而江弦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发表了这篇:   《你别无选择》   这是否意味着什么?   想到这里,孟明杰不禁联想起那个传播最广的说法:   “迫于上面的压力,江弦、刘小庆、姜文三人才没能出场。”   如果事情真是孟明杰想的这样,那一切就能串联起来了!   为什么江弦不能出场?   因为别无选择!   想通这一切的孟明杰渐渐有些兴奋。   他相信自己的揣测不是无的放矢。   作家的作品与他本人的经历断然是分不开的。   像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是奥斯特洛夫斯根据自身经历所写成的。   类似的还有《简爱》,来自作者夏洛蒂的人生。   《少年维特之烦恼》的每个角色几乎都照应了歌德和他身边的人。   马尔克斯更是在自传中提过,他把作品拿给亲戚朋友去看,大家会七嘴八舌的聊书中的谁是现实中的谁,哪个故事情节来源于哪个具体的事件。   每部作品都是作者的明文密码,而他的人生经历则是解码规则。   放到古诗词当中,在诗词中潜藏自身经历的事情就更多了。   虽然后世文学界系统的划分出了“经历型作家”和“虚构型作家”两个相对立的派别。   但虚构型作家仍是难以将作品完全从自身脱离,总会找出来那么几道蛛丝马迹。   孟明杰艰信,《你别无选择》正是江弦将自信的无奈和无力,写入了作品当中。   这才将情感写的浓烈至力透纸背!   “错怪他了!”   孟明杰满心歉疚。   看完这篇《你别无选择》以后,孟明杰反应过来。   这段时间,他对《芙蓉镇》主创团队的指责,真的是冤枉了他们。   他们也是受害者。   他们也别无选择!   “咕咚。”   孟明杰一杯酒灌进喉咙里面。   想了想,又给另一只空酒杯里倒满酒。   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一下。   “媳妇,明天咱去看《芙蓉镇》吧。”   燕京师范大学。   “苏童同志,经编辑部认真审阅,您的短篇《桑园留念》暂不适用于本刊.”   苏童把信折起来,有些失望。   22岁的苏童,已经发表了一些诗歌作品,还在《青春》和《青年作家》上发表了两篇。   但直到前段时间,他才创作了自己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短篇《桑园留念》。   只可惜,这篇因为显示出先锋派的某些特性,对于看惯了现实主义的文学编辑来说,稍微有些前卫,于是接连四次被退稿。   对苏童来说,这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   “又没过?”   在收发室工作的同志,早已认识苏童这个怀揣着文学梦的学生。   “改改呢?改改说不定能行。”   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对方把一份最新期的《人民文学》递给苏童。   “不行就先看看人家怎么写的嘛,看看人家怎么就能上《人民文学》,多看看不就会了,先借你,回头给我送回来。”   “嗯。”   苏童内向的点点头,揣着杂志回到自己的宿舍。   “怎么样啊?”   “过稿了没?”   室友们好奇的打听。   “没。”   苏童摇了摇脑袋,倒也没多难过,经历过太多退稿的苏童,反而看开了。   他自己觉得写得不错,退稿一定是他们的失误。   想通这一点,他坐在床上,翻出人家给的那册《人民文学》,1985年的第四期。   “哟,还是最新的。”   苏童哗啦啦翻开,很快注意到《人民文学》的刊首语中,居然写了这样一段话:   “斗胆”在排头位置刊发这样一部用“闹剧的形式”反映“当代青年的奋斗、追求、苦闷、成功和失败”的破格之作,是为了打开渐趋僵化的办刊模式,改变读者心中《人民文学》的刻板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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