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且慢

第五十章 邬山云雨

邬山深处,银月如钩。   崎岖山野间,两道人影并肩走上山坡,在一个入口垮塌的山洞前驻足。   深山老林荒无人烟,但地上能看到些许战痕,地面上还残留着不少飞刀和飞针。   而不远处的灌木丛前,倒挂着一具尸体,暴晒又遇大雨,已经腐烂散发出了恶臭味。   曹阿宁头戴斗笠做江湖客打扮,背着黑布包裹的直刀,在灌木丛前半蹲,仔细检查尸体良久后,沉声道:   “如果我没看错,陆当家应该是自杀。”   曹阿宁旁边,是个身着锦袍的男子,年龄三十出头,听见此言,指向地上被砸出来的坑洞:   “全身是伤,打成这样,你和我说是自杀?”   曹阿宁示意稍安勿躁,指向尸体的右手:   “陆当家捏一把暗器,看起来是想偷袭实力远胜自己的高手,结果不小心把暗器插自己手上了。我估摸对方也挺意外,事后都懒得补刀,说凶手故意杀人,着实有点牵强。”   “我截云宫的人,死在荒郊野外,若是不查清楚,传出去岂不是成了江湖笑谈?”   “邬州这么乱,又是荒郊野外,一场大雨下来什么痕迹都找不到,查不了。”   曹阿宁站起身来,双手叉腰叹了口气:   “咱们还是先办正事,别耽误了行程。”   锦袍男子握了握双拳,在周边检查许久,发现凶手滴水不漏,根本没留下能推测身份的线索,也只能暂且把此事放下,转而道:   “刚传来消息,轩辕朝被江湖除名了,新刀魁叫夜惊堂,你可听说过?”   曹阿宁显然也知道了这消息,抬手抹了把脸,表情颇有一种‘阎王让我三更死,谁能留我到五更’的无奈:   “认识,在京城的时候,还在衙门停尸房交过手,接了他四五刀。”   ?   锦衣男子眉头一皱,眼底满是怀疑:   “你接四五刀?那夜惊堂,莫不是在用剪刀和伱交手?”   曹阿宁对男子的疑惑丝毫不奇怪,毕竟他都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活着走出京城的。他想了想道:   “夜大阎王这人,料事如神、无所不知,和开了天眼一般,根本不能以凡人见识揣测。只要他在,我绝对不会踏足京城半步,你也别说我怂,你以后去了就知道了。”   锦袍男子皱眉道:“不说其他,一个‘刀魁’名号就足以让我等礼敬三分,若非迫不得已,我岂会去招惹。但上面已经开始谋划,以后肯定会在京城打交道,此人若你说的这般无所不能,上面还如何行事?”   曹阿宁想了想:“人力终有穷尽之时,夜大阎王也没有三头六臂,到时候看能不能把他支开。”   “支开……”   锦袍男子稍微斟酌,开口道:   “朝廷肯定在找龙象图,龙象图应该在北梁盗圣手里,咱们要不放个假消息,说北梁盗圣准备去偷蒋札虎,指不定能把璇玑真人和夜惊堂一起引过去……”   曹阿宁觉得这注意不错,转身道:   “给上面写封信说一声,让他们安排即可,咱们先去北梁。”   锦袍男子就地挖了坑,把尸体埋了,才并肩徒步下山,路上又询问:   “你真和新刀魁交过手?”   “骗你做什么。能成武魁者,气运都远超常人,短时间顿悟功力大增不无可能。夜大阎王年纪比我小得多,以后肯定更厉害,咱们若是能想办法收为己用……”   “男人所好,无非‘权钱名色’。这些东西女帝一个人都能全给他,就算他不甘屈于人下想当皇帝,也能从后宫上位曲线谋国,这种人绝对是朝廷死忠,收买的事就不用想了,还是拉拢平天教实际些……”   “也是……”   ……   ——   转眼两天后。   邬西大运河平直的河道上,无数渡船货船,在和煦秋光下平稳横行。   一条满载杂货的商船上,三面风帆在空中鼓胀成了弧形,看起来就像是姑娘手感极佳的那啥。   而商船的后方,挂着一根绳索,绑在了一条小乌篷船的船头。   乌篷船上,璇玑真人裙摆悬空坐着船头,手里拿着自制的竹笛,吹着来自天南海北的小调:   “嘟~呜呜~……”   身旁,鸟鸟懒洋洋的躺在斗笠里,摇摇晃晃晒着秋天的小太阳,嘴里还跟着‘叽叽~’哼哼。   而船篷之中,夜惊堂闭目凝神盘坐,依旧在调养着身体。   前天中午从君山七十二岛附近出发,徒手划船出云梦泽,不省心的鸟鸟,还变着花样增加‘风阻’,虽然风景绝秀美人作伴,但体验着实算不上好。   好在云梦泽来往船只很多,划出不过十几里,就遇上了一艘前往邬西做药材生意的商船。   夜惊堂有伤在身,骑马回去得被颠个半死,为此给了几两银子当船费,搭了个顺风船,商船上满是货物没住的地方,便把乌篷船拴在了后面。   商船载货量大,跑的并不快,经过两天航行,才过邬西河口转入邬江。   在船只使出邬西河口之时,岸边时出现了朝廷设下的关卡,水面上也有几艘战船巡逻,排查出入关口的船只商旅。   璇玑真人瞧见此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把竹笛放下,回过头道:   “夜惊堂。”   夜惊堂睫毛微动,继而睁开眼帘,起身出了船篷:   “怎么?有情况?”   璇玑真人拿起酒葫芦抿了口:   “你好像有点麻烦,现在是风头一时无两,但过不了多久,就得身败名裂人人喊打了。”   “嗯?”   夜惊堂稍显不解,把蠢鸟鸟丢去后面,坐在了旁边:   “为什么?”   “刀客和剑客一样,江湖气很重,讲究侠义恩仇、江湖规矩,必要时当以武犯禁反抗朝廷不公,刀魁更当如此。而你是黑衙的副指挥使,朝廷鹰犬中的犬王……”   ?   夜惊堂脸色一黑:“你就不能说鹰王?”   “不都一样。”   璇玑真人继续道:“和朝廷走近了,离江湖自然远了,会被江湖人排斥。更不用说黑衙,还是专门对付江湖豪杰的衙门,无数人对其恨之入骨。   “你以后的名声,恐怕就和前朝那些死太监差不多,仗着皇帝宠幸,谗佞专权残暴无良,四处欺男霸女祸害江湖义士,不出意外很快就能超过轩辕朝,成为有史以来名声最臭的刀魁。”   夜惊堂对此轻笑了下:   “公道自在人心。为非作歹的人,把我视为榜样百般推崇,我也照杀不误。品性端正之人,哪怕对我不屑一顾,我也不会为难半分。有个好名声我自然高兴,但没有,我也真不怎么在意。”   璇玑真人挑了挑眉毛,对这话颇为赞许,将酒葫芦递过去:   “意思就是,权钱名色,你只好一个色?”   夜惊堂接过酒葫芦,表情有点无语,没有接茬,刚起举起酒葫芦来一口,余光就发现远处的江面上,驶来了数艘大船。   “叽?”   在背后睡午觉的鸟鸟,见状顿时来了精神,扑腾着翅膀就往船对飞了过去……   ——   稍早之前,船队之间。   得知夜惊堂君山台一战成名的消息后,东方离人归心似箭,而邬王和参与造反案的人也已经落网,在加班加点连夜把乱七八糟的琐事安排完后,东方离人就带着部分臣子和禁军,先行出发折返。   骆凝和裴湘君作为夜惊堂的红颜知己,夜惊堂没回来自然不好请辞,跟着上了靖王的船,住在房间里也没怎么露面。   而太后娘娘出来一趟,舟车劳顿这么多天,就放了个烟花就得打道回府,心里肯定不高兴。   此时宝船三楼的大房间里,摆满了从邬王府搜刮来的稀奇物件,磨镜子屏风折叠起来竖在墙边。   太后娘娘做女官打扮,用望远镜打量江面的风景,幽幽怨怨道:   “从这里下江州,也就几天时间。等把夜惊堂接到了,你陪母后回去一趟,本宫进宫这么多年,没有功劳苦劳,辈分也摆在这里……”   东方离人身着武服,手里拿着亮闪闪的宝刀,全神贯注演练刀法,争取早日干趴下夜惊堂。   听见言语,东方离人回应:   “我带着几千人,行程路线都安排好了,要是乱跑,肯定被朝臣弹劾。等以后有空了,我再和师尊,还有夜惊堂,一起护着太后回乡探亲……”   太后知道现在南下不现实,所求也无非一个盼头罢了,轻叹道:   “那说好了,你敢骗本宫,本宫就学《艳后秘史》上面的……诶?”   太后娘娘正说话间,发现江面不对,借着望远镜仔细打量,却见几里开外的一艘大船后面,挂着个小尾巴。   仔细打量,可见是一艘小乌篷船,船头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身着黑衣,意气风发谈笑风生;女的白裙如雪,看起来娇俏可人……   太后娘娘先是一喜,但马上又眉头一皱,眯眼仔细打量——两人并肩坐在船头说着什么话,向来不正经的水水,竟然还把随身酒葫芦递给旁边的俊俏儿郎,一副夫唱妇随的亲近模样……   ??!   太后娘娘如遭雷击,瞧见此景的刹那间,已经联想到水水的孩子,该叫她外婆还是叫阿姨了。   我的天啦……   太后娘娘满眼难以置信,正想仔细打量,对面就发现了船只,而后夜惊堂就连忙起身站好……   这不做贼心虚吗?   东方离人见太后不说话,收起佩刀来到背后:   “怎么了?……嗯?那是不是夜惊堂和师尊?”   “……”   太后娘娘放下望远镜,眼神十分复杂,但这种没证实的事情,她也不好乱说,只能默不作声把这事先记下了……   ——   片刻后,小乌篷船靠在了宝船下方。   璇玑真人直接飞身上了船楼,夜惊堂则落在了甲板上,无数黑衙总捕等候多时,七嘴八舌的上前道喜:   “夜大人厉害啊……”   “卑职敬仰之心,犹如滔滔江水……”   ……   黑衙总捕都是高手,虽然不在江湖之内,但对武魁的向往可不比寻常江湖人低多少。   加之夜惊堂平时在衙门很随和,关系处的都不错,此时几个相熟之人,都准备把刀拿出来,让夜惊堂在上面刻两个字了。   好在大笨笨很快就从船楼走了下来,摆出不怒自威的模样:   “没事干就去巡逻,都围在这里做什么?”   甲板上当即鸦雀无声,一堆总捕四散而逃。   夜惊堂暗暗松了口气,来到跟前拱手一礼:   “殿下。”   东方离人负手而立,尽力做出不激动的样子,上下打量:   “伤势如何?”   “没大碍,就是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东方离人转身走进船楼,周围没人了,才抬手摁住夜惊堂的手腕探查,见伤势不严重,才放下了心来,语气有点小嫉妒:   “这才几个月,竟然就成刀魁了……”   夜惊堂笑道:“若不是殿下教我屠龙令,还把玉骨图给我,我哪里打得过轩辕朝,能打赢全靠殿下栽培。”   “哼~这才当多久的副指挥使?都学会打官腔拍马屁了……”   东方离人心情十分不错,语气都柔和了几分:   “这次平定邬王之乱,你拿首功,又拿下刀魁名号,本王肯定要重赏。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赏赐……”   夜惊堂偏头看了眼明艳动人的大笨笨,想了想道:   “我也是为了补偿殿下,只要殿下不介意以前的冒犯就好。”   东方离人在灿阳池让夜惊堂办事还债,根本没想到夜惊堂能这么拼,不说介意,心底都觉得受之有愧不好意思了。   虽然夜惊堂没主动要,但上位者赏罚分明的规矩不能坏了。   东方离人缓步走上楼梯,瞄了夜惊堂一下:   “要不,本王给你画一套画册?”   “嗯?”   夜惊堂脚步一顿,想起笨笨栩栩如生的画功,眼睛亮了起来:   “侠女泪的?”   东方离人轻轻吸了口气,点头道:   “你想要,本王自然不会扫你兴致,侠女泪的也行。不过……不能画那种很无耻的场面,只能画拉手之类的……”   夜惊堂连忙摇头,认真开导道:   “画画罢了,这是关于人体的艺术,不能用世俗眼光去看待。当然,要是殿下觉得别扭,我也不强求……”   东方离人见夜惊堂十分想要的样子,虽然觉得色胚,但还是不忍心拒绝,退了一步:   “反正不能画那种不正常的情节,最多就是骑马……咳……”   “……”   夜惊堂觉得自己完全把笨笨带歪了,有点想笑,当嘴角还没勾起来,就被拧了下腰眼,他连忙抬手:   “嘶——有伤有伤……”   东方离人不怒自威的神色一变,连忙松手,帮夜惊堂揉了揉腰:   “行了,你去屋里躺着好好休息。凝儿她们在二楼最靠后的房间,两对门。你……太后在上面,你别乱放肆!”   夜惊堂明白意思,无奈道:   “我现在走路都飘,能放肆什么。那我先去休息了,殿下什么时候能画好?”   “你以为本王的手笔,和那些小作坊画年画一样?一整本书,没几个月时间画不完……”   “呵呵……”   ……   ——   与此同时,船楼顶层。   在外面溜达几天啥事没干的鸟鸟,做出了劳苦功高的模样,半死不活躺在露台上,让红玉喂着小肉条。   璇玑真人则在榻上靠着,展开了画卷,和太后娘娘讲着君山台的经历。   但太后娘娘,显然没心思关注这些,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后,忽然询问道:   “水儿,你老实交代,你这次出去,是不是对夜惊堂做了什么?”   璇玑真人莫名其妙,转眼打量故作严肃的好奇宝宝:   “做什么?”   “就是……你肯定明白本宫的意思,别装傻!”   璇玑真人确实明白,摇头一叹:“你怎么不怀疑,夜惊堂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   “怎么可能。你武功这么好,你不给机会,他能对你做什么?再者,夜惊堂那么正派的人,岂会对你有想法;反倒是你,骚里骚气……”   ?   璇玑真人听见这话,总算明白她上次质问骆凝,骆凝是个什么感受了。   “你难不成以为,我会老牛吃嫩草,主动去勾搭夜惊堂?”   “嗯。”   太后娘娘严肃道:“我刚才亲眼瞧见,你把酒葫芦给他,让他喝……”   “请他喝酒,就是勾搭?那他给你放烟花哄你开心,岂不是对你已经情根深种?”   太后娘娘一愣,眨了眨大眼睛,凑近些许:   “是吗?”   璇玑真人直接无语,正色道:   “你是当朝太后,要注意身份言词,这话若是被离人听见还得了?”   太后觉得也是,就打住了话语……   ——   船楼二层,靠近船尾的房间里。   为了路上有个照应,裴湘君和骆凝住在一起,听闻夜惊堂回来,两个女子都有点急不可耐。   夜惊堂击败轩辕朝,完成了一鸣惊人的壮举,对其他人来说很不可思议,但两个枕边人自然要淡定些,毕竟她们知道夜惊堂的底蕴有多厚,在武魁占据一席之地是早晚的事情。   两人着急,更多是担忧夜惊堂的身体状况。   骆凝要保守些,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摆出冷艳侠女的模样,免得夜惊堂进来发现她很担心,但一直摩挲茶杯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心底的焦急。   而裴湘君则没那么多讲究,穿着鹅黄色的襦裙,双手叠在腰间来回踱步,时而还贴到门上偷听一下,蹙着眉儿的模样,显然是觉得女王爷腻歪又不好说出口。   在等待片刻后,廊道里终于响起脚步。   裴湘君连忙摆出成熟稳重的姿态,轻柔打开房门,见过道里只有夜惊堂一人,才开口道:   “惊堂,靖王殿下上去了?”   “嗯。”   夜惊堂快步来到门前,抬手就是一个熊抱,把风娇水媚的三娘搂住,略显得意:   “我现在是刀魁了,厉不厉害?”   裴湘君怕宫女瞧见,连忙把夜惊堂拉进屋里,而后才道:   “厉害。凝儿刚收到消息的时候,都蹦起来了,开心的和猴子似得……”   啪——   正在凹造型的骆凝,听见这话柳眉倒竖,手儿轻拍茶案:   “谁和猴子似得?要不是我拦着,你能连衣服都不换就偷偷跑去了君山台,还说我……”   “我那是担忧惊堂安危。”   裴湘君握住夜惊堂的手腕号脉:   “你伤势如何?”   夜惊堂揉了揉老腰:“走路都的浑身疼,歇了几天都没缓过来。轩辕朝确实霸道,没见着人前,我都没想到体型那么大,屠九寂站在跟前都算小胖子……”   骆凝本来想高冷一下,但瞧见夜惊堂这模样,还是没忍住,起身来到跟前,撩起袖子打量:   “能耍足斤君山刀的人,体格有一个小的?轩辕朝估摸三百多斤,又走的外家路数,全力一刀下来,这世上就没几个人接得住,你硬拼肯定吃亏……”   裴湘君见骆凝还管教起男人了,回怼道:   “不硬拼难不成学你跳九宫步,等着轩辕朝把刀转起来?”   “你……”   “好啦好啦。”   夜惊堂抬手拉架,含笑道:   “帮我上点药吧,路上这两天,都是我自己上药,乌篷船巴掌大,也没个舒服躺着的地方,确实得好好休息下。”   骆凝见此,也不和婆娘吵嘴了,把夜惊堂扶到架子床上躺下,帮着脱鞋子。   裴湘君估计璇玑真人不会给惊堂调理,肯定憋了好几天,想了想在俯身的骆凝腰后拍了下:   啪~   “我来上药,你忙正事。”   骆凝直起身来,桃花美眸稍显恼火:   “他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折腾他?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三个月就让他好好养精蓄锐……”   “嗯?!”   夜惊堂有气无力的样子荡然无存,垂死病中惊坐起:   “有点拉伤罢了,也没到卧床不起的地步……”   骆凝就知道夜惊堂会如此,她把夜惊堂按了回去,让他好好躺着:   “大白天的,璇玑真人她们都在上面,周围还有好多宫女,你也不怕被人听见。”   “我是说不用休养三个月,回去也没几天……”   “哼……”   ……   闲谈之间,数艘满载禁军官船,迎着碧水蓝天的秋光,缓缓驶入邬西河口,驶向了远方的京城……   ——   寒枪孤胆入邬山,驱狼逐虎破轩辕。   邬山云雨卷(完)   ——   推荐一本《不是吧君子也防》,大伙有兴趣可以看看哦~   (本章完) 细节补充~   大魏,云安城。   初夏的阵雨,便如同夜闯深闺的采花小贼,来时风急雨骤,去时行色匆匆,只留下沟壑间的泥泞水渍,和那一树带雨梨花。   风停雨住,京城街头逐渐活跃,百姓陆续走出家门,贩夫走卒沿街叫卖:   “包子——”   “卖煤咯……”   ……   满街嘈杂声中,一支车队从天水桥的街口缓缓驶来。   马车在后,前方是十三骑押车武人,皆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腰后横刀,风尘仆仆。   京师重地,江湖气这么浓的队伍着实罕见,不少行人侧目打量,却见车队为首的是一名年轻男子。   男子蓑衣下穿着黑袍,肩膀上站着一只大白鸟,身材高大、皮肤白净,双眸乌黑泛着明亮色泽,一双剑眉,更是俊气脸庞多了三分凌厉。   “哇——娘,快看,那个哥哥长得好俊!”   “嘘~别乱喊,羞不羞?”   “那只鸟好胖~”   “叽?”   “嘿?还能听懂人话!”   ……   街上少妇少女的赞誉,黑衣年轻人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带着队伍,来到街尾的镇远镖局外。   整个天水桥的商铺,都挂着‘裴’字家徽,镇远镖局亦是如此。   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买下一条街的人家,显然不是小门小户,派头十足,镖局黄木青瓦的高大门头外,时常站着两个撑门面的镖师。   瞧见不认识的马队到了门前,一名镖师上前拱手,行了個江湖礼:   “阁下是?”   “夜惊堂。”   镖师面露茫然,扫了眼一众气势不俗的武人:   “未曾听过阁下大名。阁下是来运镖,还是……”   “踢馆。”   “……”   此言出,街面一静。   本来闲逛的路人,全都围了过来,连街边卖馄饨的小贩,都放下汤勺,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踮起脚尖打量:   “怎么回事?”   “踢馆的,这场面在京城着实少见……”   ……   镖局外的两名镖师,见黑衣年轻人来者不善,脸色皆沉了下来。   换成寻常愣头青,应该出言喝退,但门外十三骑,个个带刀,架势和灭门似的,不太好惹,镖师神色还是比较客气,拱手道:   “京师重地,严禁私斗。我们东家是正经生意人,遵纪守法,踢馆的事儿接不了,阁下若是和东家纠纷,可以去击鸣冤鼓,咱们去衙门说理……”   此言出,围观群众当即开始喝倒彩:   “咦……”   “还习武的,人家都打上门了,你让人去报官像话吗?”   “对呀……”   ……   黑衣年轻人自腰后解下佩刀,丢给背后一人,赤手空拳道:   “让你们镖头出来,打一场我就走。”   眼见街坊全围了过来,镖师面露不悦,旁边一人往街边跑去,看模样想报官。   可惜,刚跑出几步,就被黑衣年轻人背后的刀客拦住了去路。   “嘿!你……”   此举一出,镖局大门后就冲出七八人,手提刀枪,脸色震怒。   镖局内部,也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   “小子,年轻气盛可以,但眼睛得擦亮点……”   众人转眼看去,却见镖局大院的正房里走出一人,穿着一袭锦袍,身材魁梧,满是老茧的右手,转着两枚铁核桃。   咔咔……   门外的镖师见状,连忙开口呼唤:   “陈爷,这小子闹事。”   围观的街坊,眼热起来,七嘴八舌说着:   “陈彪都出来了。”   “这俊哥儿不会被打死吧?”   “京城哪敢出人命,最多打吐血。”   “这么俊,打吐血也心疼呀……”   唰——   众人还没说两句,忽听街面传来一声破风轻响。   诸多镖师和行人,只觉眼前一花,原本坐在马上的黑衣年轻人,不知如何发力,便冲天而起,自镖局丈余高的门头上方跃过,砸入镖局大院。   刚从屋里走出来的陈彪,被此景惊得一哆嗦,本能丢出两枚铁核桃,却被黑袍年轻人一袖扫开,继而就是苍鹰扑兔,一爪扣在了他脖子上。   嘭——   眨眼间,人高马大的陈彪,就被摁在了背后的门柱上,撞掉了屋檐上的几片黑瓦。   啪嗒——   瓦片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也惊的院内十余名镖师一哆嗦,眼神惊悚。   陈彪骇的面无人色,连反抗的意思都没有,急声高呼:   “少侠且慢!我就是个镖头,你有仇找东家去,别冲我来啊……”   能说出话来,显然就没下死手。   黑袍年轻人单手抓住陈彪的脖子,偏头示意门外的一个老刀客:   “他叫杨朝,以后他是镖头,你是老二,明白吗?”   陈彪莫名其妙,但被掐着脖子也不敢还嘴,只是摊开手道:   “少侠,我们这是按时交商税的正规行当,不是江湖码头。东家不同意,你把我打死我也做不了主呀……”   “家父裴远峰,伱们东家的胞弟,让我把家中产业给你们送来。今后他们就是镇远镖局的人,若有亏待,唯你试问。”   陈彪一愣,打量黑衣年轻人几眼,惊疑道:   “你是二爷的儿子?!你怎么姓夜?”   夜惊堂并未回答,说完话后,取出一叠百两面额的官票,拍在陈彪胸口,转身离去。   门外,街坊邻居都看愣了,交头接耳轻声嘀咕:   “好俊的身手……”   “这是裴家的少爷?”   “听起来是……以前裴家是有个老二,二三十年前的事儿了……”   ……   跟随而来的十二骑镖师,表情都很复杂,为首的杨镖头,把刀递给走出门的夜惊堂,劝道:   “少东家,你何必如此?老东家爱说酒话,你不用当真,你这净身出户,能去哪儿啊?”   “江湖。”   夜惊堂接过佩刀放回腰间,让宠物鸟停在肩膀上,看向天边的朝阳,轻轻吸了口气。   身形看似洒脱,但那双澄澈眸子里,却闪过了一抹‘天地虽大,却无一处可安身’的迷茫。   来到这个名为‘大魏’的朝代,已经十八年。   两三岁时记忆逐渐苏醒,夜惊堂便生活在大魏边关小镇的一家镖局内,是东家裴远峰走镖途中捡来的弃儿,因为他嗓门大哭声响亮,给他取名‘夜惊堂’,收为了义子。   裴远峰年轻时打架受了伤,终生未娶、无儿无女,对他这义子的成长十分‘关怀’——一天揍三顿、逢年过节加倍——硬是把奢望靠‘抄诗酿酒造肥皂’扬名的夜惊堂,揍成了镖局的金牌打手。   就在上个月,裴远峰酗酒成性,一场大醉后,死在了酒桌上。   夜惊堂料理后事,在裴远峰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封信。   信是为防不测提前写的,上面只说了三件事:   一:裴远峰并非寻常人,曾经是赫赫有名的江湖高手。本想等他成年看清楚品性,再教他‘绝世刀法’,但他能看到信,就说明他没这个福气了。彼此父子一场,他得自己想办法练刀,去找当年打伤裴远峰的人寻仇。   裴远峰人都没了,是不是真高手,已经不重要。子报父仇天经地义,夜惊堂对此并无异议。   可能是怕他没地方学高深武艺,裴远峰还告诉了他一件秘闻,也就是第二件事——前朝灭国时,裴远峰的师父趁乱摸入皇宫,偷到了《鸣龙图》残卷。   传言《鸣龙图》乃无上秘籍,记载九种奇门秘术,得其一便能力压常人,全学会可长生不老、羽化登仙。   但当时厮杀太惨烈,没带出皇宫,就地埋在‘后宫’一颗银杏树下,裴远峰让他若有机会,务必进宫取之。   夜惊堂当时看到这里,相当无语。   从描述来看,《鸣龙图》应该是他盼了十八年的‘外挂、金手指’。   这种独一无二的人间至宝,他自然想要,但埋在皇城‘后宫’,让他一个大老爷们去取,他自宫当太监混进去不成?   欲练此功,必先自宫?   这事儿等于没说,对夜惊堂影响最大的,是最后一件事:   裴远峰少小离家至死未归,觉得亏欠父母,让他把镖局产业变卖,给远在京城的裴家送去,没说给他留一分钱。   夜惊堂若不是看见书信,都不知道孤苦伶仃的义父,还有一房兄弟。   好歹父子一场,他未曾尽孝,也在家里忙活这么多年,直接让他净身出户,把家业给亲戚,着实有点没把他当儿子看。   换做寻常人,肯定不搭理这封信,反正没外人知道。   但夜惊堂不一样,上辈子早已成为过去,在这个世界,他只有一个亲人,彼此毫无血缘,能把他捡回来抚养成人,已经是对他仁至义尽,他甚至没来得及报答尽孝。   夜惊堂最终还是遵从遗嘱,卖掉了边关小城的镖局,换了一千两银子,带着十二个愿意走的镖师及其家眷,千里迢迢来到了大魏京城。   夜惊堂七尺男儿,不可能寄人篱下。   如今安顿好义父手下的老人,家产交给裴家,夜惊堂就彻底和过往告别,成了无依无靠随遇而安的江湖浪子。   身前不知来路,往后不知归途,只剩一人一鸟一把刀。说去‘江湖’,可站在街口茫然四顾,哪里是‘江湖’?   夜惊堂手牵黑马,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沿着街道行走,漫无目的,有些失神。   但刚走出不过几步,身旁忽然传来两声脆响。   “当当——”   一根撑起推窗的支杆,从二楼坠落,滚到了脚边。   抬眼看向二楼窗口,却见一道千娇百媚的风韵倩影,落入了眼帘……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