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蝉那把剑

第五十一章 修道如商数家当

徐北游师徒一行人没有进入有重兵把守的安远城,而是绕过这座西凉重镇,径直取道去往秀龙草原。   西凉州与秀龙草原以青河支流乌加河为界,水气弥漫,隔着老远便能感受到淡淡湿意。   三人沿着乌加河东北前行,每逢停留歇息也都是临水而居,走了大概一天的光景才终于找到一处渡口,有羊皮筏子送来往客人过河。   撑筏的是个老人,脸上满是皱纹,一双手没什么肉,黝黑沧桑的皮肤下青筋鼓起,身边还带着个孩子,同样衣着寒酸,看样子应该是爷孙两人。   见到三人,老人熟门熟路地招呼生意,“几位要过河吗?愿意等人满再开船就是两文钱一个人,要是现在就过河,十文钱包船。”   徐北游从钱囊里数出十个大子递给老人,“不等了,现在就过河。”   老人收了钱,苍老的面庞上露出一个笑容,转身去解栓筏子的绳子。   三人上了羊皮筏子,孩子背对着河面坐在船头,知云被安排坐在中间,徐北游和公孙仲谋分别坐在两边,老人则是站在船尾撑船。   离开了敦煌,知云便不再披着那个大斗篷,露出本来面容,此时与孩子对面而坐,孩子瞧着这个天仙似的姐姐,不由得涨红了黑黝黝的小脸。   知云看得有趣,便去逗他,“你叫什么啊?”   孩子看了知云一眼,飞快地低下头去,喏喏道:“我叫水生,因为娘在船上生的我,所以叫水生。”   知云伸手摸了摸水生的小脑袋。   水生的小脸更红了,鼓起勇气道:“姐姐真好看。”   知云一愣,下意识地看了坐在旁边的徐北游一眼,轻声道:“你还是第一个说我好看的呢。”   水生的小脸几乎要变成猴屁股,火辣辣的,说话也颠三倒四起来,“怎么会……姐姐这么好看,肯定有很多人……就像……就像……”   知云微微一笑,可是笑到一半,忽然又有些惆怅起来。   长路漫漫,终有尽头,走到尽头时,又该何去何从?   水生见知云沉默起来,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羊皮筏子很快就到了河岸对面,三人下船,知云在临走前又摸了摸水生的小脑袋,让尚不知情字为何物的小家伙再次涨红了脸。   知云状若无意地瞥了身边的男子一眼,发现徐北游似乎是在神游物外,对此完全熟视无睹,脸上不由闪过一抹淡淡黯然。   公孙仲谋瞧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却没有说话,估摸着是觉得自己徒弟在这方面实在朽木难雕,不想再去废那个力气了。   罢了罢了,随缘去吧。   徐北游的确是在神游物外,如今他正在修炼气势磅礴的剑十三,平心而论,若是没有公孙仲谋指点,徐北游埋头苦练几年也未必能抓住其中精髓。   修道一途,自古就是明师难求,再好的根骨品行,再厉害的修行法门,都少不了一个答疑解惑之人。在这一点上,即便是被誉为“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的儒家圣人,年轻时也免不了要问道于道祖。   九品到一品的俗世武夫境界,一品境界是道巨大门槛,若是没有师父引路,俗世江湖中的武夫多半就只能止步于二品境界,只有攀升至一品境界才能算是登堂入室,走到了“褪去后天浊气几近先天”的瓶颈境界,如此有望一品境界之后的五仙境界。   在道门正统的诸多大真人看来,鬼仙境界是仅仅是修持之人,人仙也不过是修真之士,只有地仙境界才算是真正迈入了仙的门槛,地仙十八楼便如登天阶梯,登顶之后便是走完了长生之路,不过却没走完登天之途,想要登天,还要再依次攀升完九重天,方能见得九天之上的无边玄妙,成就不死不灭不衰不朽手掌造化之功的无上天仙。   所谓太上道祖,所谓无量光寿佛祖,所谓域外天魔,皆是如此。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修道一途就像跟老天爷做买卖,鬼仙只是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的货郎,人仙不过有个固定摊位的小贩,地仙才算有了家正经店面,店面大小因修为高低而异,不过这三者说到底都要看天道脸色行事,只有成为神仙境界,如同一方富商,才勉强有了讨价还价的资本。   至于天仙境界,那已经是富可敌国的巨贾,留下的道统和徒子徒孙便如麾下连南通北的马队船队,即便是家中闭门坐,也有万金滚滚来,几乎可与天道平起平坐。   徐北游在心底细细盘算自己如今积攒下的家当。   所谓家当,当然不是银钱等身外之物,而是实实在在抓到手里,记在心里,能化为己用的东西。   被师父修改过的龙虎丹道,刚刚入门,算是初窥门径,距离登堂入室还有些距离。   剑三十六,前十二剑已经熟记于心,止步于剑十三。   一把天岚,汲取剑气神意三分有二,境界关口已然隐隐松动,想来二品境界指日可待。   背囊中的诸多典籍,已经走马观花地读完了《西凉州志》、《南华经》、《武备辑要》、《书经直解》和《帝鉴图说》,如今正在读《太平寰宇记》、《上清大洞真经》以及《撼龙经》。   另外就是走了陇南和小半个西凉,见识风土人情无数。   学东西是一件乐事,也是一件苦事,但是徐北游没觉得自己吃多少苦,他只觉得自己享了很大的福。   比起那些想要向上攀爬却找不到门路的人来说,徐北游觉得自己已经是莫大幸运。   读万卷书是好事,但比不上行万里路,如果能有人陪着一起读书和行路,那就是好事中的好事。徐北游现在就是这么个心态,若是让他一个人独行万里,他未必坚持得下来,可多了师父和知云这两个伴儿,那就变得容易多了。   平时的赶路时间,多半被师父用来传道授业,教他如何搬运体内剑气气机,如何平衡龙虎二道。平心而论,这是天大的机缘,无论在哪个宗门,除非是亲生儿子,否则很少有师父会做到的言传身教的地步,尤其是像公孙仲谋这样的大宗师人物,一般教徒弟就是召集弟子讲课,至于懂不懂,全看徒弟的悟性如何,会的自然会了,不会就是不会,哪里会像公孙仲谋这般事无巨细,有问必答,所以说这是徐北游的大机缘。   其次便是修道法门,无论是龙虎丹道也好,还是剑三十六也罢,放在道门也是一等一的无上秘传,多少人求之而不得,现在被公孙仲谋一股脑地全都给了徐北游,这也是一大机缘。   歇息闲暇时,徐北游会读自己行囊中的各家典籍,每当读帝鉴图说时,知云也会凑过来一起看里面的精致插画,让他不禁想起那个红袖添夜读书的典故,虽然不是晚上,没有炉瓶三事,身旁的小道姑似乎还没有发育完全,但不管怎么说,这都很大程度上满足了徐北游曾经对书生美人的旖旎幻想。   直到很久之后,徐北游真的成了人上人,他仍然难以忘怀这一幕。   脚下是一望无垠的草原,有半人高的青草和藏匿于其中的黄羊,身后是影影绰绰的山麓,山上有布满沧桑的古城和披甲的士兵,一个想要成为人上人的青年剑客,背囊里装满了书籍,背剑匣的师父,满头白发,还有那个总是喊累的小道姑,皱起了小脸,却又笑得那么动人。 第五十二 章 终是一辈人老去   巨鹿城,始建于大楚年间,历经大楚、后建南下、大郑,至今已有六百余年,雄踞西北草原,素有霸王之城美誉,形似卧虎,雄壮之气不输中都。   大楚年间,这里是首屈一指的边关重镇,兵甲云集。到了后建铁骑南下中原时,这儿成为第一处陷落的边关重镇,被后建人毁去大半,就此荒废。直到大郑年间,出身后建萧氏一支的萧政来到此处,重新修葺巨鹿城,并开展巨鹿互市,由此名声大振。   大郑末年,巨鹿城又一次遭受战火之乱,因为后建五位完颜氏王爷起兵,后建小皇帝被杀,大将军慕容燕不得不引兵退往巨鹿城,固守于此,并大肆驱逐此地修士,兴盛一时的巨鹿互市就此烟消云散。   其后慕容燕与当时还是大郑西北王的萧煜达成盟约,双方共同出兵平定五王之乱,扶持完颜北月登上后建国主之位,一直到大齐立朝,巨鹿城重归于大齐朝廷,被萧皇划归给初代灵武郡王萧疏为封地,萧疏死后,由现任灵武郡王萧摩诃继承。   其实认真说起来,早先的巨鹿城之主萧政正是萧疏之父,萧摩诃之祖父,萧皇此举倒也不过是物归原主。   现下的巨鹿城,还能算得上兴盛二字。中原、草原、后建三者之间,除去摆在明面上的茶马古道,还有更多私底下的商队贸易,表面上看起来是由边境商贾组织的,实际上在这些商贾背后都站着手眼通天的公卿权贵,只要不是闹腾得太过分,无论是萧帝,还是后建国主和草原汗王,对此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灵武郡王府便是沾染茶马生意的众多权贵之一,因为巨鹿城地处三地交界之处的缘故,中转贸易有先天优势,而灵武郡王萧摩诃在西北地界更是根基深厚,故而灵武郡王府和巨鹿城堪称是边境上的一根擎天巨柱,无论是哪家的商队人马,来到此地后,都要拜拜山头,给王府送上礼节孝敬。   自从萧摩诃传出要重开巨鹿互市的消息之后,原本就人来人往的巨鹿城再添三分热闹,除了各大商队外,还有大批来自天南海北的修士进入巨鹿城中,本就鱼龙混杂的巨鹿城直接变成深不可见底的浑水一潭,不管是外来的过江龙,还是扎根于此的地头蛇,一不小心都有可能淹死在里面。   更有传言说,道门和佛门也会来人,而且还是真正的大人物,虽然不知道传言到底从何处而来,但每一个听说此传言的人都信誓旦旦,言称最起码也会是一位大真人亲赴巨鹿城。   大真人,即便是在高人如云的道门之中,那也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地仙境界不一定是大真人,但大真人一定是地仙境界。   在道门,非地仙境界不可授予大真人名号,非大真人不可就任八脉峰主之位。恰如朝廷非进士出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的规矩。   朝廷之所以能与道门抗衡,甚至在修士方面也不落下风,一则是因为朝廷坐拥天下,能人异士无数,再则就是马上打天下,可说到底还要文人治天下,三教之一的儒门虽然已经支离破碎,甚至不能称之为一个宗门,但也正因如此,儒门与朝廷近乎融为一体,朝堂上的百官公卿,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孤弱书生,立于朝堂巅峰的首辅蓝玉,更是被公孙仲谋评说为“如果登榜便是天下前三甲”的绝顶高人。   不过儒门在朝廷中也远称不上一家独大,要说支持其整个王朝的中坚力量,还是以大都督府为首的军方,曾经的病虎张无病便是出身于此。   大齐五军,每一军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山头。管着西凉州、陕州、西河州、河内州和中都四州一都的西北边军,更是其中佼佼者,因为萧皇起家于西北的缘故,这里虽然不是天子脚下,但军中老辈将领多半是出自西北,自然有一份其他边军比拟不了的厚重情分,当年萧皇曾经铸造佩剑赐予众臣工,剑身上便是刻有西北二字,西北的情分之重由此可见一斑。而且西北又是民风彪悍,兵源甚广,故而在各大边军中位列第一。   在西北,地方衙门和文官的势力远不如江南那边,素有一等将军二等官三等道士四等民的说法,西凉将门敢于骄横行事,说到底还是依靠着西北边军这棵大树,萧摩诃能在西北积威深重,可不是靠着灵武郡王的名头,而是因为他曾经在西北军内任职十数年。甚至首辅蓝玉在一次君臣闲谈中,也曾经感慨道:“西北,好大的一座山。”   正因为诸般种种,又称前军的西北军左都督之位就是重中之重了,早些年是诸葛老将军担任,只是如今老将军年事已高,身体瞧着一日不如一日,西北军内部暗流涌动,几位右都督都想更进一步,可这个位置委实太过重要,皇帝、首辅、大都督都还未曾表态,而且诸葛老将军的态度也至关重要,毕竟他坐镇西北军二十余年,若是有了他的举荐,便先有了一半的胜算。   西北都督府设在中都,毗邻王府。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东门摇摇晃晃地进了中都,然后一路前行,好似劈风破浪一般,视满城兵甲于无物,一直畅通无阻地来到西北都督府门前才缓缓停下。   马车上走下一位身着深蓝色常服的老人,看面容似乎是花甲年纪,但须发雪白,又像百岁高龄,没有丝毫的杂色,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正如老人立世,方正且一丝不苟。   有五名将领全副披挂,佩刀且按刀,整整齐齐地列在都督府门前,眼睁睁地看着老人走下马车,咽了咽口水。   看甲胄佩饰,这五人分明是正二品的军中高官。   在西北地界,二品大员屈指可数,能出现在西北都督府门前的无非就是五位右都督,分别是西域都护、西河州都督、中都都督、陕州都督、青河都护。   两位都护,三位都督,都是右都督衔,正二品。   能让五位右都督联袂出迎的老人,整个王朝又有几个?   大都督魏禁算一个,可如今大都督正在蜀州锦城修养才是,不太可能突然出现在西北。   道门掌教真人肯定也算,但他居于玄都之上,已经近十年未曾在世间露面。   至于其他人,要么是没有这个年纪,要么就是已经故去。   数来数去,就只剩下一人。   当朝首辅蓝玉。   老人径直走向西北都督府。   五位右都督左右分开,齐齐单膝跪地施礼,“末将参见首辅大人。”   西北都督府因为被隔壁王府遮挡的缘故,有些昏暗,首辅大人走过正门之后,停下脚步,站在一片阴影中,环顾四周。   几十年前,他也曾常居此地,那时候有先帝、有前任大都督徐林、有现任大都督魏禁、有魏王萧瑾、有现在的西北军左都督诸葛恭、有闽行、有林寒、有韩瑄、有端木睿晟、有徐琰、有数不清的西北老臣。   徐林是第一个故去的,紧接着先帝也走了,随后闽行等人也陆续逝去,越来越多的西北老臣都已经不在了,现在的诸葛恭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一辈人老去。   蓝玉重新迈步前行,步履竟是有些蹒跚意味,轻声自语道:“老了。”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