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出大唐

第119章 温酒斩游仙!

江淮大都督?   左老怪沉着脸,一言不发,脑中浮现石门刻字。   那八字惹人生厌,可字形铁画银钩,锋尾如剑,必是剑道大家手笔。   对方来历不详,自己却已暴露根脚。   左游仙左手掐印,来回踱步,心下拿捏不定。   樊府七八名着灰色武服的汉子伺候在旁,一动不动,谁也不想承接老祖怒火。   “可还有其他消息?”   “老祖不在时,另有两人来寻,但与张师兄的事无关。”   “甚么人?”   “一是冠军城周宗主之弟周老方,另一人是阴癸派的闻长老。周老方邀老祖去冠军论道,闻长老则请老祖至襄阳赴宴。”   “哦?”   左游仙年岁不小,但他的皮肤白嫩似婴儿,有一对山羊似的眼睛,当下双目一定,邪异之态让门人不敢对瞧。   没想到去巴蜀一趟竟发生这许多事。   “他们人呢?”   门人恭敬答道:“闻长老留了话便走,周老方则说过段时日复寻至此。”   他一字不漏,把闻长老留下的话尽皆转述。   左游仙听完抖肩嘲笑,左肩露出佩剑的剑柄都随之抖动。   “他们斗得你死我活还想拉我下水,可笑至极。”   那灰衣门人添了句话:“那周老方说冠军城有天魔策最高之秘。”   左游仙眼闪贪婪,摸着山羊胡子:   “老祖我的大法几近功成,何必贪图邪极宗的法门,他们又能有什么好心?”   “去拿纸笔,给我送一封秘信。”   “是。”   回话的门人退下,左游仙又招来三人问询,所问内容全与江淮大都督有关。   问他的样貌、剑术、功法、底细.   又寻来知悉庐江清流一带局势的军中武将幕僚,道明江淮军兵力所在。   左游仙全面了解过后,三位门人乔装打扮,骑马朝东去了。   过清流六合,直奔永福。   道祖真传的门人暗自清楚,老祖留在庐州,此事绝难善了。   张善安不仅是真传门人,又掌一郡之地,在派中地位独特,非是随意可弃之棋。   老祖若是装聋作哑,往后道祖真传门人在江湖上遇到那位大都督,只能退避三舍。   张善安一死,当下庐江郡分裂成多股势力。   唯有发出强音,才能统慑诸雄,重掌权柄。   冬至后的许多日,道祖真传的弟子们蠢蠢欲动。   但左游仙却像是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静居樊府,打坐练气。   他足不出户,隔绝外客。   除了每日送饭之人,旁人一面难见。   外人哪里知晓,他的壬丙剑法练的是手少阴心经,神在心肾,而子午罡周游任督,乃是绝妙的神气分离法门。   只有平灭心火,才得神宁。   当气与神皆静,便处于功力最鼎盛的时刻。   自巴蜀归来,左游仙身上的气势,每一天都在改变。   奔波的疲惫,沾染的风尘,被他抖落一空。   他邪异的外表不曾变化,却透露道祖真传一道的法门之妙,打坐气定,举手投足之间,无不是归真而简,非是武学宗师,哪有这样的精微气度。   安巢历第二十五日。   小寒过后,正在二九三九,外边天寒地冻,内功不厚的武人也得多穿一件衣裳。   马回庐江,真传道门人带回了一封信。   左游仙把信认真看完,不由冷笑,原来真是一名小辈。   他一脸阴森,把信烧掉。   樊府大宅。   左老祖拿出剑罡真籍,每翻一页,脸上的自信之色便多一分.   清流城内。   周天师手持剑罡抄本,每翻一页,脸上的了然之色便多一分。   “原来如此。”   一番钻研,总算把道祖真传的法门给看懂了。   望着秘籍上朱砂所点之穴,周奕脑海中出现了罡气周游任督的画面。   所谓子午罡,子午分指时辰。   而罡法所衍生的法门并非只有两个时辰,而是囊括所有时刻,不同的时刻,罡气周游在不同穴位。   与坎水之罡大不相同。   周奕的罡气能在剑上流动,属于外变。   左游仙周游任督,往内求变,再与壬丙剑法相合,神气分离,深得往复升降,借假得真之旨。   神衍剑法,气走任督。   这等一心二用的法门,能叫对手查探不到任何剑招破绽。   届时只能与他剑罡硬碰硬。   也就弥补上了罡气缺乏灵动之变的缺陷,成为真正的无漏之剑。   可惜的是   想突破剑罡第十八重境界,就需将分离的神气再合到一起。   并且是在一心二用的基础上元神合元气,任督合正经。周游行转,剑罡同流。   道祖真传法门实在奇妙。   周奕手捧秘籍,在房间中来回踱步。   他想到自己的坎离剑罡,与子午剑罡属于是花开两朵。   坎离剑罡没那么多变化,极为中正,从内练罡,流转于外,需要日积月累,不断精练罡气,故而锋芒毕露,可调离火剑气。   也许上限差不多,但坎离的门槛更高。   难怪松隐子道友只有一个徒弟。   子午剑罡却有巧力,分时辰而练,降低初时难度,但到了一心二用气神分离时,便突然难倒一大堆人。   故而.这左老怪只有张善安这么一个像样的徒弟。   其他人得不到真传。   只练子午之下的普通罡法,壬丙剑法需要气神分离,更是没法触碰。   因此这帮人各都使单刃之刀,简中求简,罡气稀松。   子午罡气法门,给了周奕诸多灵感。   这时又翻看《玄逸》、《法先》上下两本古籍。   它们是东汉时陇西人封衡整理的,据说还在楼观道成立以前。   就好比苍璩整理天魔策,也是寻遍各类奇典异籍,追溯久远,甚至到了广成子授黄帝长生诀时期。   这封衡人称青牛道士,修辟谷术,服黄连白术,延年不饥。   后入鸟兽山,遇仙人授《五岳真形图》。   他多治老庄,也研究楼观经典。   两册古籍所记,正是道祖真传中气神分离的源头。   周奕翻看两册,已不止一遍。   张大善人,真不是说笑的。   心生静意,闭关的念头越来越强。   但是,一封突然到来的战书,将这股静意打破   “战书?”   周奕从虚行之手上接来写着小字的纸条。   “这魔门宗师倒也谨慎,忌惮清流城大军,故而约战于野,那时他想逃,随意朝山林一遁,再多人也留不下他。”   虚行之哼了一声,不太想让周奕冒险。   魔门八大高手的名号,混江湖的人岂能不知。   他朝自家主公一瞧,发现他一脸微笑:   “我杀了他众多门人,又出言嘲讽,他若不来,往后颜面丢尽。这一封战书我若不接,便是露怯,他找回了名头,反要压我一头。若我所料不错,这消息恐怕已传扬出去。”   虚行之点头应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   “您是故意引他来此?”   “不错。”   周奕把战书折叠,塞回信封。   “你不是见过樊文褚了么,我治了这左游仙,他才好接管庐江。”   虚行之双目放光:   “樊文褚虽在庐江郡有根基,但被张善安灭了威风,如今逃到咱们这里,威严尽扫,单靠他一人,想重整庐江一郡几乎不可能。但若天师战而胜之,左游仙是最好的踏脚石。   这樊文褚借天师之威,便能重掌权柄!”   “庐州乃是淮右襟喉,江南唇齿,一旦拿下,吴楚要冲,皆在手中。”   “数郡相连,十数万兵马齐整,又手握粮仓,江北淮河之基,当下无人可以撼动!”   虚行之左手握拳一合,话语激动。   忽又问:   “但是.这左游仙毕竟是前辈名宿,天师有把握吗?”   “哈哈哈!”   周奕朗笑一声,大步出门。   虚行之被他的气势惊得一愣,又听到外边声音传来:   “我正愁他来得太迟。”   ……   大寒渐至,清流夹着江淮之间,湿风一吹,本该冷入骨髓。   可近来城中气氛陡变,尤其是了解江湖事的武林人,各都兴奋异常。   城西一家挑着“茶”字的草棚下,已是坐满江湖客。   几名才坐下来的江都壮汉把单褂敞开,露出古铜色的肌肉,一点也不怕冷。   他一口把热茶饮下,又一点不怕烫。   可见是水里滚,火里去的霸气硬汉。   “我本在扬子津渡与几个胡人斗拳,忽听道上朋友说周大都督要大战魔门八大高手,这消息惊人,能是真的吗?”   江都来的几人各把目光一扫。   不用本地人回答,一名背着银枪的长发男人操着齐鲁口音道:   “真的不能再真,我已看到江淮大营出了告示,叫城内居民安心,大战将在郊野,不会波及到城内。”   不少外地来的江湖人闻之兴奋。   负责倒茶的伙计朝西边城墙一指。   骄傲道:   “三日后,就在这城墙外。”   “魔门八大高手又有什么好怕,我家大都督胜之,如探囊取物。”   他给外地人介绍:   “那琅琊大贼祸害多年,集结上万贼众,祸害一方。大都督一来,七大贼的头颅在城墙挂了十多天,现在哪还有贼人敢在此地闹事?”   清流本地百姓听了他的话,全在一旁发自内心的喝彩。   这样的画面,叫不少江湖汉子心口一热。   其中有人听说江淮军上募大营在招好手,把茶一喝,疾步朝大营方向而去。   这一次,可不止是江淮本地人。   因为靠着江都不远,而江都乃是江南最繁华之地,汇集九州之客。   此次闻听大战消息,自然蜂拥而来。   哪怕是江都总管尉迟胜也阻拦不得,他掌控江都兵马,但也没胆子得罪这么多江湖人。   大寒前一日,天空乌云堆叠,似要下雪。   正是大战前一日。   虚行之得到巨鲲帮传来的准确消息后,与李靖做了一番商议,二人连忙前往水军大营。   周奕得到这一条情报,并未处理。   而且派人转送消息至六合,交给杜伏威。   清流城各个方面都稳定下来,城内设有不少暗探,把控各条渠道。   虚行之自然会接触到各类消息。   申时许,正在官署处理各般杂务的虚行之听到有人通报,登时露出喜色。   竟有人过来送马。   “是哪家马帮?”   “是历阳那边的和江马帮。”   听了这话,虚行之连连暗赞。   这和江马帮的来历,他再清楚不过。   当下领人请马帮姓柳的帮主过来说话,那柳帮主不曾多留,送来三十多匹壮马,跟着掏出一封信,还有一个小包裹,让他转交大都督。   虚行之欣然答应,又出声挽留。   但柳帮主还是告辞离开。   清流南城,虚行之目送和江马帮离开。   飞马牧场除了行商,按照祖训从不参与天下纷争。   这次打着做生意的名义送来一批好马,虽说数量不多,但这待遇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   至少,虚行之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   他望着手中信笺,掂量了一下那个包裹。   主公还得努力啊。   正想把信送去,忽然手下巨鲲帮的探子跑到城南来报,带来了城东的消息。   虚行之本意是先把信送去,再处理城东之事。   哪想到听了鲲帮帮众说完后,只得先叫人把东西送到官署。   穿行在拥挤的人流中。   一路赶至城北,在城楼上等了一会儿。   果然出现一位身着黑色裙裾的少女。   她腰佩长剑,一边走路,一边捧卷而读,近城时抬眼看了城楼一眼。   因江淮大都督与魔门高手大战的消息传开,道上行人不是一般的多。   但是,少女的步伐精妙无伦。   不管周围有多少人,都碰她不得。   从泥路走过,竟然片尘不染。   甚至,整个人还散发着一股奇妙无比的气质。   那股气质下,她显得明艳深邃,仿佛是朔风中一朵最奇妙的冰晶寒花。   虚行之也是练武之人,只在城楼上瞧上一眼,心脏就猛得一跳。   少女捧书而读的样子,与那位翻开经典时的神韵,竟颇为相似。   他深吸一口气,赶紧迎了上去。   虽然只是第一次见到这位,但听其名号,也不知多少次了。   其实有不少次,更是从那位口中不经意间冒出。   虚行之既不敢怠慢,又不能引起太大动静。   他走上去时,少女抬头瞧了他一眼。   “姑娘,您是来寻人的吗?”   “不是,我只是来瞧热闹,你别说出去。”   话罢,她人影一闪,就入了城内。   虚行之怔了怔。   他不由回望人影消失之处,竟感受到一丝莫名压力。   不过,该说还是要说。   他一路奔波,前往官署,把和江马帮带来的东西送到了大都督营帐。   周奕接信之后,打开一看。   白纸一张,上面一个字没有。   又把包裹打开,竟是赭石、石青、藤黄等精致颜料,还有两支细笔,一卷绢帛。   霎时间,他微微一笑,已明场主用意。   于是与她保持默契,继续这份难得的笔墨之谊。   他将那页没有写字的纸,写了一些‘奇思妙想’。   又在锦帛上作以简笔画作。   两炷香工夫便成。   他稍稍沉浸画作,整个人转入一种静态,一旁的虚行之能感受的到,所以没有说话。   等周奕搁笔,他才帮忙处理杂事。   “虚先生还有什么话要说?”   虚行之拱手,振奋道:“祝大都督旗开得胜。”   接着,又小声说了一句话。   周奕闻言站了起来,朝外张望,接着又坐了下去。   虚行之带着绢帛信件离开,出江淮军大帐时,外边已是一片暮色。   夜晚,天空飘下细碎小雪。   周奕先与李靖一番交流,接着返回自己在官署旁的小院。   没有急着睡觉,而是在房中研读经卷。   近亥时,雪花渐大,已有指甲盖大小。   四下寂静,唯有雪落之声。   正在捧卷而读的周奕忽然笑了,他心有所感,把书一放,挑亮灯盏,看向窗外。   少顷,有人进了院子。   那人也没藏着自己的脚步,仿佛是觉得,藏也藏不住。   大大方方走进来。   到了门口,轻叩三声。   周奕起身开门,他拉门太急,往里吸的风乱了屋外的雪,把来人的裙裾也撩动起来。   他瞧见一张清丽绝伦的绝美小脸,还点缀着能融化冬雪的温柔眼神。   “周小天师。”   少女盈盈一笑,看到他之后,连自己身上那种奇妙的气势都消散个干净。   “外面冷,快进来。”   周奕让她进门,反手将门关上,又点起一盏灯,从一盏变成两盏,让屋内的灯也不孤单。   独孤凤坐下,顺手将手中的小篮子放下。   周奕好奇里边是什么。   “我听闻近来江都多事,想来你们家也不轻松,就只给你写了几封信,我的身份,现在也不适合去江都找你。”   周奕正准备倒茶,被独孤凤抬手挡开。   “你说的没错,我被好些事缠着。”   “那你怎么到我这来了?”   “你能猜到吗?”   “要与我一起对付左老怪?”   少女迎上他的目光,俏脸泛出一丝丝红晕:“我有一点点担心,但想来是多余的。”   “不过,在此之前还是想鼓励你一番。”   她说话时,把提着的小篮子打开。   伸手从篮中取出一个瓷白酒壶,一对白玉杯。   不等周奕开口,她已斟满一杯双手递来。   周奕接过,她又自斟一杯。   左右灯火拂动,摇着杯中酒液闪烁波光,晶莹的白玉杯盛满酒,它已经醉了。   轻轻的碰杯声响。   一沾嘴,这酒是温的。   “雪中热酒,以增气概,周小天师,明日风雪天,看你斩游仙。”   “好。”   听到这温柔细细的声音,周奕眼不着杯,只望着少女动人的眼眸,应一声后,将杯中酒,一口饮尽。   温酒入喉,暖人心肺。   这一刻,他生出一股冲天豪情。   似乎一剑出鞘,哪怕魔仙当面,也当斩之。   少女随他之后,也把酒喝干了。   周奕正要说话,独孤凤眨了眨眼,纤细的手指点在唇边,对他比划噤声动作叫他不要说话。   她站起身来,把酒具收回竹篮。   之后拽开门就往外走。   周奕不理会她的噤声动作了:“小凤,再喝几杯吧。”   “我只温了两杯。”   “我家有。”   她听罢回头,笑道:“不要,你早点歇息。”   周奕望着她,出声挽留:“外边天寒地冻,朔风又紧,你别走了,在我家住。”   少女俏脸一红,像是一杯就醉。   又听他加了句:“我这专给你留了一间屋子。”   独孤凤加快脚步,生怕再听他说话,真的留下了。   一个提离,上到屋舍。   她的碧落红尘远胜往日,这一下惊鸿掠影,踩雪无痕。   可是,再高明的轻功,心一乱,便大失水准。   于是一会没有脚印,一会儿一深一浅。   若独孤老奶奶看到这一幕,不知该是何等感受。   少顷,某天师站于天井,仰望夜空。   口中喃喃道:   “左老怪,我当斩之”   ……   夜空为雪洗尽,翌日天地一白,清光横亘寰宇。   但朔风更紧,大雪又急,鹅毛飘飘,遍洒江淮!   清流之西,冰河凝滞,雪覆寒汀。   就在这样的时刻。   正有两人抱剑立于风雪,踩在厚过一尺的坚冰之上。   此地距清流城不过数百步,哪怕是站在城头上,也能看清这条滁水支流,往后再看,两人身后,便是隐藏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琅琊余脉。   江淮一地的武人,大量汇聚。   清流城内城外,观者云集。   不少人来自江都,本身却又是齐鲁、燕赵、三秦等地的过路客。   这场大战,双方都没有失约,此际虽没动手,却已是动人心弦。   众多目光汇聚在当世两位宗师身上。   议论之声,四下遍响。   江淮大都督当世奇才,年纪轻轻就已是宗师人物。   而着棕灰色道袍的左游仙,乃是成名许久的魔门前辈,位列魔门八大高手行列,名动江湖数十载。   周大都督虽有才情,但想在功力上赢过左游仙,几乎没有可能。   若要论技法。   道祖真传的子午剑罡,凌厉非常,且没有破绽。   这一战,尽管大都督带着诛杀琅琊大贼的盛名,能得到清流、庐州等江北武人的支持,可心算上,还是要朝左老怪靠拢。   人家若无把握,岂敢发下战书?   至于战书背后的事,虽有人讨论,可在这等场合面前,理由已经不重要了。   不少人朝清流城瞄去。   江淮军的杜将军居于正中,他从六合赶来,亲自观战。   如今江淮军势大,杜伏威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旁人自然关注他的神色。   此时老杜一脸放松,悠哉悠哉,似乎对自家大都督毫不担心。   忽然,远处冰面上传来“喀啦”爆鸣!   众人噤声,瞩目望去。   两位宗师没有动手,气劲交冲,那滁水支流的厚冰便裂开了!   武人的气势,原本很难看见。   风雪却懂人心,在冰河上不断塑形。   大都督的白袍在风雪中飘荡,从未落下,白袍荡起的气劲,直接让附近的雪花真空,甚至倒卷朝天。   左老怪则像是一柄出鞘之剑,他成了人形剑气,雪不可着,风扑而灭。   老怪脑袋光秃,鬓角边却保留两撮像胡子般垂下的长发,直至宽敞的肩膊处,此时微微拂动,叫他有些另类飘逸。   但配上婴儿皮肤,就显得邪异无比。   二人沿着南北而立,风从西吹。   但风雪一会压向南,一会儿压向北,这便是他们气势交撞,在风雪中具现。   周大都督抱剑不动,左老怪也抱剑不动。   渐渐地.   双方拼斗之下,那风雪开始朝左老怪的方向压过去。   大都督无惧前辈高人的威名,心中毫无惧意,这才能在战意、气势上,反压左老怪一头!   这下有的打了!   周围看热闹的江湖人大喜。   “江湖上的年轻后辈我见过不少,你的才情算高的。但惹到了我,可惜可惜。”   左游仙的山羊眼带着自信之色:   “不过你敢来,已算难得,老祖我会给你个体面死法。”   “哈哈哈——!”   年轻人的大笑声震动郊野:   “左老怪,你的剑罡不一定厉害,但很会说笑话。往后别人说起不知天高地厚,就要拉出你左游仙的名号。”   “好胆!”   左游仙神色一凝:   “你可知老祖我的子午罡已至第十八重境界,正苦于无人作对手。   自本派长眉老祖创派以来,无人达到我之境界,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老祖面前大言不惭?”   他话罢冷哼一声,气势骤烈。   周围不少人都兀自一颤,心神受了影响。   可周奕却无动于衷:   “长眉老祖剑罡同流,完美无缺,你的剑罡画虎成犬,破绽多多,有什么可骄傲的?”   左游仙在周奕说话时,正掐指计算时辰。   午时快要到了。   他方才说话,一为影响心神,二为拖延时刻。   一至午时,他有把握发挥子午罡最强威力。   他陡然冷笑。   “你倒是知道一些皮毛,但卖弄嘴皮没用,便看看我的剑罡,可有你说的破绽。”   左游仙宝剑离鞘,登时生出一股无坚不摧的凛冽罡气,发在遥指周奕的剑锋处,霸道阴森。   随着他抬剑,冰河上一道裂痕不断蔓延,剑锋指向何处,冰裂到何处。   如此凌厉手段,直叫人背后发寒。   旁观之人这才晓得什么叫魔门八大高手的功力。   剑罡所指,何敢撄锋?   “锵~!”   出剑声再响,接着便是咔咔咔冰裂之声,周奕剑指左游仙,剑面滚着流动之罡,晶莹剔透。   忽然,剑身周围空气微微扭曲,像是出现一层火色。   “快看,下雨了,下雨了!”   有人怪叫,看到大都督四周,有豆大雨点打落。   观者无不心惊,那些没有落在地上的雪,提前融化了。   其剑气之烈,实难想象,更在左老怪之上。   “左游仙,出剑吧。”   周奕清冷一笑,像是看透了左游仙的一切:   “看你年老体衰,又是江湖前辈的份上,我给你一个出剑先机,否则我一出手,你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的声音没有感情的传响,任何将自己带入成左老怪的人,都会感受到莫名压力。   “大放厥词,岂能坏我道心?”   左游仙一掐时间,心中大定。   午时已到!   “小子,受死——!”   他长喝一声,忽见周奕右手执剑,左手手结道印,大拇指从中指第一关叩向第二关,动作与他完全一致。   似乎也在掐算时辰。   这时他的罡气从督脉周游在任脉。   午时发功,暗合脉气走转催动,能运神阙大窍至极。   乃是他这罡法神合巅峰时刻。   此等秘密,就算亲传弟子张善安也无从知晓。非浸淫子午罡数十载光阴,休想有此体解。   一个小辈,哼!   手上罡气先弱三分,跟着立马暴涨五分。   这是作为魔道宗师的顶级自信!   左老魔与边不负做了一个全然不同的选择,他手腕一瞬间轻抖七次,直如北斗摇光,手指从剑上拂过,动作快到眼睛也瞧不清。   午阳灼透壬丙刃,引诀少阴见真罡。   左游仙气神分离,整个人步踏罡斗,一声冰爆,灰影爆闪!   冰河炸裂,他出剑刹那,劲气也如气神分流一般四下激射!   长剑眨眼距周奕胸口两尺,剑锋指向十二处大穴,蕴藏十二时辰轮转奥妙,无数变招。   只要盯着他的剑锋,便像看到日晷忽然指向午时。   巨大的日晷仿佛砸将下来,除了周奕所踩的一块坚冰,他周围的冰层,全被罡气分割。   滁水炸起,冰崩风断,子午罡法,绽放到左游仙的极致。   周奕像是没有看到杀机,坎离剑罡,一剑挥出,斩向左游仙的神阙气海之交。   神走神阙,气沉气海,午时分离   这是周奕近半月的辛苦感悟。   左老怪神色大变,他先出剑,可剑没有斩到周奕。   自己的气神分离罩门,却被对方抢先攻破!   如何得了?!   无坚不摧的剑罡,被找到致命弱点。   ‘我周游任督的罡气,真的被他掐算了出来。’   左老怪剑法全乱,极限回剑一挡,这时剑上罡气,弱了至少四成,被周奕全力一击,斩剑而断!   完了!   离火剑气奔泻而来,左老怪惨叫一声,飘逸的鬓发被烧的一长一短。   胸口血液喷洒,他整个人轰的一声砸入冰水之中。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滁水跳波,周奕单手握剑,转腕负在身后,脚下浮冰随劲气晃动,凝视着一滩血水。   “老祖~~!!”   不少观战的道祖真传门人失声大叫,却被吓得不敢上前。   这如何可能?   左老祖,竟被.被一剑击败!!   他们甚至不敢用余光瞧那道白影。   没有人比他们清楚老祖有多强大,但是,却没让对方出第二剑。   清流城楼上,悠哉的老杜,此时也面带惊悚,虎躯一震。   江北一地的武人,已经彻底呆了。   唯有城楼一角,黑衣少女的脸从一丝担忧中化开,露出欣喜,眼中风雪全无,全是那执剑而立的白衣人影。   忽然,那白衣人影微微侧头。   朝她这个方向望了一眼,似乎想朝她再讨一杯酒喝。   虚行之跳上了城门之顶,大喊道:“魔门八大高手左游仙一招落败!大都督神威盖世!”   众多江淮兵卒齐喊助威,声震城郭,把一股锐气散向众多江湖武人。   很快,左游仙从冰水中浮了上来。   他周身全是血水,生死不知。   周奕正准备叫人把战利品抬回去,耳畔忽然响起风声。   “左道友,你还活着吗?!”   观战的人群中,奔出七人。   直接冲向冰河,为首是一个矮胖之人,他轻功极快,肩膀上还扛着一口朱红色大棺材。   身后六人一身黑衣,速度一个比一个快。   周老方抄水而过,把左游仙从水里提了出来。   他朝左游仙身上一探,眼睛一亮。   这老怪还有一口气。   随手朝左游仙身上,打入一道真气。   “左道友,你坚持一下,待我兄长给你打入一道玄而又玄的真气,你的命就能保住。”   转脸又对周奕说:   “大都督,左道友已经输了,我来给他收尸。”   周奕还没同意,他就自来熟把左游仙丢进棺材。   跟着拔腿就跑。   “给我留下。”   周奕一说话,周老方跑得更快了,他四下奔波靠的就是这一手轻功,此时背棺而行,依然健步如飞。   同时,他身后四名黑衣高手不要命地冲向周奕,齐齐喝道:   “大都督止步!”   滁水之冰,又一次炸开。   四人竟全都是一等一高手。   他们一齐拍出掌力,卷动风雪,周奕以一敌四,举掌相对。   周围观者欲要上前,此时也吓退数步。   那恐怖魔煞覆压下来,像是把雪花也染成黑色,这无疑暴露了几人身份。   正是棺宫中的魔门高手!   时至今日,冠军棺宫早就闻名天下,邪极四位宗师,魔煞滔天,掌握传说中的道心种魔。   棺宫高手,魔煞精纯诡异,无一不是棘手存在。   以四人这一掌,哪怕宗师也能硬撼。   只待一击过后,四下遁走。   旁人瞧不见他们碰掌之后,忽然面露惊恐,一股无形力量顺着他们的掌力抓摄进来,将周老叹的玄妙真气生生拔出。   霎时间生死窍崩溃!   四大高手在一瞬间燃尽,爆发了最后掌力。   “轰隆”一声炸响,冰碎水出,激发怒涛。   周围人只当他们对掌激烈,再去看时。   棺宫四大高手全死,周奕毫发无伤。   那白袍翻动,身上连一点水渍都没有沾到。   观者互相对望,又看向棺宫高手尸体,各都失语。   周老方回望了一眼,面色大变,发足狂奔。   周奕忙着将煞气导入至阳大窍,看在这些利息的份上,没有再追周老方。   旁观者望着周老方,还有那口朱红色棺材。   忽然,有人反应过来。   人群中,走南闯北的江湖老人悠悠道:   “原来如此.”   “那左游仙自忖不是大都督对手,晓得这是自杀式挑战。”   “故而,提前叫人准备好了棺材,还真是算无遗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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