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长剑

一、二、三、四……

哨骑一共数到了四条骑兵线,左右眼角余光处,似乎还各有骑兵快步前出,迂回包抄。   他吓得亡魂皆冒,不敢回顾,死命奔向己方营地。   身后的大群骑兵完全忽略了他,并没有派人追杀,整体依然维持着匀速前进的态势。   马蹄声阵阵,像是敲击在人的心头一样,压迫感十足。   ******   菏水之上已经架起了五座浮桥,大群苟部军士正排队渡河。   敌人的援军已被大都督击败,但一部分人撤进了营垒内,负隅顽抗。   战斗打到现在,前军已经很累了,需要他们过河去轮换。   看敌人的态势,即便来了援军,也定然撑不过今夜。再加把劲,营垒就破了,随后便再没人能阻止他们。   于是我们便看到了——   浮桥之上,吵吵嚷嚷。   菏水北岸,催促声不断。   但这一切,在大地震颤之声不断响起后,倏然画上了休止符。   有人下意识北望。   弥漫的烟尘之中,骑兵狰狞的身影若隐若现。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骑之中,甚至已经响起了弓弦之声。   有人立在马上,一只手奋力挥舞着,招呼后面的人快速跟上。   随着他的动作,一长排骑兵冲出烟尘,将手中的长槊放平。   蹄声愈发密集,速度越来越快。   留守营地的士卒对于没有造土墙、设置拒马枪非常后悔。他们匆匆忙忙地搬着辎重车辆,试图阻止冲击而来的骑兵。   奔回营地的哨骑发现他没必要报讯了。   在看到同袍们慌慌张张做着最后的努力时,他下意识想要下马帮忙。   马儿不安地嘶鸣了声。   哨骑扭头看了一眼,对方骑兵的身影越来越高大,距离越来越近。   他一拨马首,直接冲出营地,再也不管了。   正在搬运障碍物的守军也一哄而散。   剧烈的震颤、漫天的烟尘、高大的身影、森寒的枪刃,以及那排山倒海而来的气势,非意志坚韧之人不可抵敌。   他们徒劳地奔跑着。   冲锋而来的骑兵越过他们,继续向前,冲破帐篷,撞倒饭甑,跃过水沟,斜斜切进了正在四散而逃的人群,将一切冲了个稀巴烂。   当第一排骑兵造成的烟尘渐渐散去之后,地面上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第二排接踵而至,借着第一排造成的混乱,长槊连挑,大戟挥舞,马刀连连,将稍稍聚集起来的敌兵再度冲散,然后拐了个弯,向两边散去。   第三排横身冲至,把已经散成一地的敌兵驱赶向菏水。   绕道两翼的轻骑兵弓弦连响,将昏头昏脑乱跑的敌兵向中间驱赶,然后再被冲击骑兵砸了个稀巴烂。   菏水之中,“扑通”之声不绝于耳。   浮桥北侧,箭矢如暴雨般落下。   桥梁已经翻覆,在水中沉浮的敌兵哭喊连天。   营地中燃起大火,烟柱冲天而起。   战场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混乱之中,死伤者不知凡几。   骑兵渐渐收拢了起来,在远处列着松散的阵型。   旌旗再次挥舞,军官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喝。   马蹄声又响了起来。   先是小步慢跑,然后是匀速快跑,最后是高速冲锋。   他们如同一把把铁犁,把尚留在北岸的七八千敌军给犁了个天翻地覆。   马槊、长戟、铁剑、马刀、角弓等等,所有一切常见的兵刃,在此刻都化身成了绝世凶兵,每一把都沾染了不止一条人命。   敌军彻底崩溃了。   成百上千的人跌跌撞撞涌进了菏水之中。   一队马槊骑兵在河岸边停下,顿槊于地,然后抽出弓梢,快速上弦,粗粗校准一番后,向河面上撒去了死亡的箭矢。   殷红的水花不断泛起。   人体如同石头般快速沉下。   哭喊之声响彻菏水两岸。   乌云遮蔽了烈日,仿佛老天爷也不愿再多看这场惨烈的屠杀。   整整八千人,被汹涌而来的骑兵冲进了菏水,溃不成军。   在这一刻,“水为之不流”并不是文人夸张的描述,而是真实的场景再现。   ******   菏水南岸,苟晞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骑兵冲锋,他有无数种办法可以阻止,偏偏今天没有安排哪怕任何一种。   从天而降的大股骑兵,委实出乎他的意料。   直到现在,他想破了脑袋也没弄明白,这股骑兵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又是谁的人?   没有必要再打下去了。   败局已定,败得很惨,从来没这么惨过。   亲兵们涌了过来,七手八脚将他抬上马背,然后簇拥着向南奔跑。   苟纯正在指挥攻营作战,待北岸的喧嚣声传来之时,他正要获得最后的胜利,根本无暇他顾。   待发觉混乱渐渐传导过来之时,却已经来不及了。   士卒们大声喧哗,纷纷溃退。   兄长的亲兵隔着溃兵,用嘶哑的嗓子呼喊着什么。   苟纯凝神向北望去,却见一队队高举着马槊的骑兵已经冲过浮桥,正向这边杀来。   在那么一瞬间,苟纯汗如雨下,只觉浑身无力。   亲兵拉来了马匹,让他赶紧逃命。   骑兵也发现了他的存在,提起马速之后,便直接冲了过来。   苟纯飞快上马,刚冲出两步,就有两杆马槊一前一后刺来。   他夹住一杆,险之又险地避过另一杆,正待拨转马首跑路,却听尖利的破空声传来,一枚箭矢越过混乱的战场,正中他的额头。   “嘭!”苟纯轰然倒地,鲜血自额角流出,渗入草地之中。   亲兵们顿时红了眼睛,再也顾不得逃命了,纷纷上前,与冲过来的骑兵绞杀在一起,以命换命,势如疯虎。   更多的骑兵围了过来。   马蹄踩来踩去,苟纯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浮桥之上,不断有骑兵过河,稍稍整队之后,化整为零,在一名名身背认旗的军官带领下,以小组队形开始了追杀。   敌军四散而逃,扔掉了一切可以丢弃的东西,只为活得一命。   骑兵轻松惬意地追击着,几乎没花费什么力气,就收割掉了一条又一条生命。   从空中俯瞰而下,自菏水北岸向南,尸体遍地都是,直接延伸出去了十里之遥。   当最后一批马儿打着响鼻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整个战场沉寂了下来。   南风劲吹,拂去了夏日的暑热。   松涛呜咽,带走了哭泣的新魂。   一名金甲大将在众人簇拥下,缓缓抵达菏水南岸。   营垒之外,自谯相夏侯恒以下将校十余人,纷纷前出,拜倒于地。   金甲大将驻马而立,默默扫视着战场。   旌旗呼啦啦作响。   没有任何人说话,所有人都陷入了难言的情绪之中。   “苟道将,不堪一击!”金甲大将轻笑了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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