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长剑

第三十五章 面见(下)

二月第一天,春播尚未开始,谯县夏侯氏庄园外,僮仆们刚刚结束一次操练。   这是本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操练。   明天要过社日节,因在农历二月二前后,故称“春社节”。   春社过后,就要农忙了。   去年种了冬小麦的没那么忙,但也要被召集起来疏浚河道、开挖沟渠,以利农业灌溉。   去年没种冬小麦的更多一些,春种粟,八月收。也有极少数人种春小麦,但说实话,小麦这种食物还处于大范围普及阶段,若非官府强力推行,光靠其自然演进,两百年内都不一定有此景象。   当天下午,楚王府中尉盖厚率百骑自左国苑驰至。   他们一人三马,甲具齐全,马槊粗长得可当旗杆,出现在夏侯庄园外时,立刻引起了轰动。   不愧是幽州突骑之乡,人和马都不缺,只要能准备齐全这一百人的甲胄、器械,组建具装甲骑并不困难。   盖厚抵达时,邵珪亲出庄园迎接。   桓宣、桓抚、桓温、殷乂四人跟在后面,同样见到了这一幕。   “具装甲骑。”桓宣见了叹息道:“众皆言建此军不值得,然若两军阵列厮杀,苦战良久,队形散乱之时,骤然杀出,或有奇效。”   “昔年洛阳石桥之战,成都王司马颖前军就为洛阳精骑击溃。”桓抚说道:“不过,彼时骑军能直冲步军,现在却冲不得了。”   “我若得此军,建功立业寻常事也。”桓温看着那上百精骑,有些羡慕。   当步兵苦战多时,体力大亏,伤亡惨重,士气低落时,无需多,一百具装甲骑冲杀过来,就有极大可能奠定胜局。   少年人有建功立业、彪炳史册的梦想,桓温功利心尤甚,非常渴望名留青史。   “你一介降人,无根无基。”殷乂嗤笑道:“昨日殿下都未曾和你说话,你要等到几时才能领军?兵书都扔了吧,没用了。”   桓温凑近了,低声道:“殿下就在此间,你说我敢不敢打你?”   殷乂下意识后退一步,旋又想起桓温在恐吓他而已,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   桓温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竖子!”   刚退回原位,眼角余光瞥到一人正看着他,仔细一瞧,却是鲁王邵璠。   那目光让他很不舒服。   这个鲁王不知道怎么回事,站在一地,天然就不是主角,而是习惯把主位让给别人,自己在一旁默默观察。   目光不阴冷,但非常复杂,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总之让人很不舒服。   这是个怪人。   “让儿郎们吃顿好的。”楚王的声音自前方传来。   嗯,有点故作此态,显然平日里不太习惯说这些话。   换当今天子过来,做这些事应该更加自然,更加驾轻就熟。   “谢殿下恩赏。”盖厚一声招呼,让众军入了庄园,找地方屯驻。   邵珪则转过身来,刚想说些什么,又对邵璠行了一礼,道:“三叔……”   “你来,我看着。”邵璠简略说道。   “哦,好。”邵珪干笑一声,道:“昨夜匆匆一唔,未及细说,今日便在这林深水秀之地,好好计议一番。”   说罢,当先入内,众人紧随其后。   ******   今日天气不错,无风,阳光明媚。   夏侯庄园后院亭中,摆放了十余案几。   邵珪、邵璠并坐上首。   太守桓宣、楚王师崔悦、友鲜于屈、文学郦怀、中尉盖厚等人分据下首。   祖逖妻弟许柳、司马桓抚、参军殷乂以及桓彝长子桓温敬陪后座。   主人家只露了一次面,为在座诸人点燃了熏香,上了酒食,略略说了几句话,便识趣离开了。   亭前的草地上铺满了地毯,   乐人坐在两侧,开始演奏。未几,一队舞姬翩翩而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邵璠面无表情,并不怎么饮酒,只静静看着。   邵珪微微有些忐忑,不过很快便沉浸进去了。   今日这个氛围,很好嘛。   在父亲身边,闷都闷死了,钱也没得花,全靠娘亲接济。   现在娘亲也没钱了,又靠舅家进奉,成婚后还得靠妻家,直到他能从食邑收到税为止。   说句不怕人笑话的事,父亲第一次用西域香药,叹息“过了、过了”,连带着他们兄弟几个也没过上多好的日子。   还是出来舒服,没人管,呃——三叔?   邵珪下意识看了眼邵璠。   邵璠泰然自若,道:“侄今日为何举止失措?何为大事,何为小事?大事办好,小事不值一提。”   说罢,便不再多言。   邵珪心下稍安,道:“今日与诸君高会,实乃幸事,先饮一杯。”   众人闻言,纷纷举杯痛饮。   随后便谈些风花雪月之事,主要是王府众人挑头,其他人凑趣说上几句。   一曲舞罢,邵珪挥了挥手,令乐人、舞姬散去,然后平静了下心绪,道:“后方那位着白袍者可是桓公长男?”   “桓温拜见殿下。”桓温跪坐于案几下,拜道。   “果有几分意气。”邵珪笑道:“孤最爱这等少年豪雄了。”   桓温听了面色如常,殷乂却脸色一白。   他再嚣张,也不能当着楚王的面嚣张。   他再看不起兵家子,也不能当场表现出来。   桓温这人眼看着要走武人之途,自甘堕落,以后有的是机会整治。   “听闻茂伦公和庾公有旧?”邵珪又问道。   此言一出,众人都看向桓温,看他怎么回答。   桓温沉默片刻,答道:“昔年桓豹为羊公(羊瑾,羊献容祖父)主簿,家父往返洛阳、谯国之间,多次途经颍川,和庾氏众人相识。”   邵珪微微偏首,看向三叔。   邵璠道:“司马冏秉政时,桓豹为御史,奏事未先经齐王府,遂遭谴斥,丢官去职。时桓彝为豫州主簿,后为冏之骑都尉。”   邵珪连连点头,三叔知道得就是多。   “庾公在颍川守孝,君可要去拜访?”邵珪看向桓温,问道。   桓温没有犹豫,道:“仆携有家父书信,自要往颍川一行。”   桓抚看了眼桓温,暗道他早就打定主意了。   殷乂则暗暗叫苦。   桓温只打了他一巴掌,庾亮若来,怕是连打带踹,这场子是找不回来了。   殷氏也得听庾氏的啊!   邵珪则有些可惜。   桓温一介少年,对他来说,王府属吏是一个非常好的进仕之途。   这些官主要看亲王本人的意见,中下级官员直接自己招募了,都无需过吏部。   高级官员需要报吏部,但也只是走个过场。   最关键的是,王府属官是正经职官,普遍在五品到九品之间,将来出任他职,这个品级就可以作为参考。   桓温虽然白身一个,但也不愿投他,看样子居然要走庾亮的门路,投奔秦王府?   他没有继续招揽的兴趣了,还是燕人贴心。   于是,他开始进入正题,道:“桓司马,建邺朝廷那边可下达移屯军令?”   “尚未。”桓抚立刻回道:“我等渡淮之时,收到广陵快马来报,建邺群臣二次劝进,请司马睿登皇帝位,睿复拒之。于是乎,江南诸郡频献祥瑞,以此彰显司马睿治下升平之世。”   “如此看来,第三次劝进很快了?”邵珪问道。   “多半在二月间了。”桓抚说道;“司马睿此人,故示宽仁,矫揉造作,恨不得群臣泣血撞柱,宗室齐表忠心,方才勉力进位。”   邵珪又看向三叔。   “睿,宗室疏属。”邵璠惜字如金道。   邵珪明白了。   司马睿在宗室里都算血缘比较偏远的,这是非常大的劣势。   前晋惠帝开始,怎么着都要在司马炎子孙中找人当太子、太弟。   当年司马越弑君,却不敢登基称帝,因为他是司马馗一脉后人。   所以司马睿需要群臣、宗室个个表态、人人过关,且让他们三番五次劝进,最后全都下不了船,一个都别想跑。   此人表面纯良,实则没那么简单,心也是黑的。   邵珪回过神来,又看向桓抚,道:“刘琨在做什么?”   “刘越石三天两头拉拢军中将校,分祖将军之势。”桓抚说道:“据传闻,祖将军可能要出任淮南太守,所部军士也将西调,免得他们在徐州为乱。”   “军士家人、田宅都在徐州吧?”邵珪问道。   桓抚微微有些惊讶,道:“是。”   能问出军士亲人、家产在哪里这种事,说明楚王并非高高在上、不通实务之人。   你换个士族子弟,他不一定想得出这种细节。   “士少将军威望如何?对帐下军士可有恩义?”邵珪追问道。   “昔年士稚将军于淮阴收拢流民——”   “孤问的是祖士少。”邵珪说道。   “亦有恩义。”桓抚被问得有点冒汗了。   邵珪看了殷乂一眼,不置可否。   士兵们的家产、亲眷都在徐州,要让他们提着脑袋跟你在外地造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祖士少将以何由举事。”邵珪继续问道。   “生造谣言便是。”桓抚说道:“随后便以祖氏部曲私兵为基,裹挟他人,向军士们宣扬打回徐州,如此则一呼百应。”   邵珪又要扭头看三叔了。   邵璠咳嗽了下,用平静的目光看向侄子。   邵珪生生止住了找“场外援助”的冲动,思虑片刻后,说道:“若真打回徐州,多半全军覆没。不若袭占淮南,以迎王师。军士们若不满,可先散府库金帛为赏,安抚其心。待王师大至,则胜算更大。君便如此回应祖士少。”   说完,心砰砰直跳。   他第一次做这么重大的决定,手心都冒汗了。   “三叔……”邵珪看向邵璠。   “袭占整个淮南不容易,分兵之下,恐为晋兵各个击破。不若只占要戍,死守待援。”邵璠说道。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算是破例了。   “三叔说得是,侄思虑不周。”邵珪赧颜道。   他自觉今天表现不太好,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桓抚等人却对他评价不错,至少没有眼高手低的毛病。   听闻他才十九岁,历事不过两三年,相当不错了。   就连桓温都不由得多看了邵珪两眼。   “就依此议。”邵珪平复心情后,说道:“朝廷正在调集精兵,不动则已,一动必须成功。”   说完,正准备起身离去,却觉得好像有什么应该说的话忘了。   蓦然,他想起来了,道:“孤之正妃乃士少将军侄女,今后便是一家人。举事之时,勿要相疑。孤绝不负祖氏,大梁绝不负祖氏,君等皆有富贵。”   ……   散会之后,邵珪避开旁人,凑到邵璠身边,轻声问道:“三叔,侄今日如何?”   “尚可。你才十九岁。”邵璠说道。   “比之父亲若何?”   邵璠难得笑了,道:“二兄十九岁时已名震天下,司马越不能制。”   邵珪讪讪一笑,道:“我还得历练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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