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长剑

第二百零五章 终局(上)

果如司隶校尉景骞所说,宫城外遗弃了一大堆侍卫戎服。   因为质地较好,时不时有百姓过来捡拾,也顾不得自己城破后会不会被牵连了。   当一千大军赶到时,甚至还有侍卫缒下城头,麻利地脱去戎服,向黑夜中遁去。   范家部曲将其拿下,众人齐声喊冤。   “范公何在?仆是奉他之命入东宫的啊,莫要抓错了人。”   “我家就在城中,放我自去吧。”   “你们做什么我不管,且放我离去。”   ……   嘈杂喧哗声四起,哭闹撒泼的也一大堆,直让人怀疑太子招的都是什么人。   东宫侍卫何等重要,就算招不到虎狼锐士,也得弄一些忠诚的看门狗啊,结果你倒好,全是混饭吃的猪。   李班纯良是够纯良了,但真的缺乏做大事之人的精明与狠辣。   这种性情与做事风格,导致身边完全没有得力之人,纵然没有邵梁入侵之事,天子李雄崩后,他能不能顺利继位都是个问题,说不定就被人莫名其妙杀了。   范家部曲将缒城而下的侍卫通通抓起来后,又开始对着宫门喊叫。   片刻之后,阊阖门城楼上现出一人,乃太子左卫率李攸,见得一干范氏部曲,怒喝道:“何人胆敢犯阙?”   没人回答,只有呼喊寻找长梯的声音。   李攸见状益怒,骂道:“丞相何在?”   还是没人回答,沙沙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越来越密集。   李攸大概明白是什么人了,斥道:“太子有何对不起尔等?昔日求取官位,一个个慷慨激昂,俨然国士无双。今日时局危难,又全是门户私计,做出种种丑事。”   说到这里,李攸哈哈大笑:“你等犯上作乱,能有好下场吗?邵勋是什么人?他可不会被三言两语哄骗,异日举族西迁,去玉门吃沙子时别后悔。”   “嗖!”一矢自城下射出,擦着李攸耳畔飞过,钉在身后城楼的窗户上。   李攸将矢拔起,一看竟然是淬毒的药弩,勃然大怒:“果是范氏余孽。延熙年间就不该宽宥你等,邓芝还是心软了,一并杀了才是正道。”   一根长梯靠在城墙上,数人手持刀盾,飞快地往上爬。   李攸招呼军士,准备拼死一战。   而就在此时,下面门洞处传来令人牙齿发酸的绞盘咯吱声,片刻之后,城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无数人举着火把,自阊阖门而入,冲进了东宫之内。   完了!一瞬间,李攸脑子一片空白,只觉万念俱灰,浑身无力。   刀兵交击声在城头响起。   李攸身边的侍卫见得阊阖门已破,完全失去了斗志,当场溃散。   范氏部曲一拥而上,将李攸擒捉并绑缚了起来。   东宫就在阊阖门内不远处。   范氏部曲一路疾行,直趋崇德殿。   李班得到消息时如五雷轰顶。   彼时殿内人心惶惶,宫人、宦者四散而逃,原本还算忠心的侍卫这会也纷纷隐入了黑暗之中,戎服扔了一地。到最后,也就寥寥十余人还留在崇德殿外。   李班惨笑一声,将案几上的奏疏扫落在地。   直到方才那一刻,他还在筹划如何劝说蜀地大族献出钱粮、部曲,相忍为国,先把成都局势稳下来,然后看看能不能组织第二批援军,为大成江山再努力一下。   现在梦醒了。   蜀中大族绝无可能毁家纾难,他们确实集结部曲了,不过却是向他而来。   遗恨锦江流不尽。恨!恨!恨!   李班听着殿外杂乱的脚步声,以及侍卫呵斥不果后的兵刃交击声,眼神中突然起了股嘲弄之意。   孤今日便让你等背上永世骂名。   四十多岁的人了,突然间就哈哈大笑。   李班从墙上取下一把宝剑,唰地一声抽出。   “殿下。”几名侍卫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急道:“贼人丧心病狂,殿下且暂避。”   “孤纯良了一辈子,时时为他人着想,时时想着不教他人为难,到头来……哈哈。”李班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只见他一把推开侍卫,冲出了殿内。   殿外的范氏部曲见有人持剑冲杀而出,慌忙放箭。   此起彼伏的破空声响起,李班一瞬间就身中数箭,摔倒在地。   天上是浓郁得化不开的夜幕,李班嘴角溢出鲜血,口中呢喃道:“快哉!快哉!”   侍卫们见了,齐齐痛哭,泪流不止。   范氏部曲看清楚所杀何人之后,脸色也有些发白。   丞相只让软禁太子,且不得折辱,但他们却杀了太子,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往日里对丞相可执礼甚恭啊,对蜀中士族也非常慷慨,温文尔雅之处,让人交口称赞,今日却横死当场。   他们还有活路吗?   范氏部曲干咽着唾沫,一时间不知怎么办才好。   ……   范氏部曲入城后不久,又有千余人入内。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列,沿街清剿趁乱劫掠的恶少年,并扑灭火势——是的,恶少年们劫掠之后,往往还随手放火,这种恶习不知道怎么来的,兴许是想隐藏恶迹吧。   清理工作没用多久就完成了。   他们控制了宫城、太仓、武库、诸衙,或关门闭户、贴上封条,或派人值守、严禁出入,一副要把成都完完整整交出去的样子。   后半夜的时候,城中又传来零零散散的杀声,多为忠于李成的勋贵、宗室带着僮仆家丁冲杀而出,试图挽回局面。   当然,最终都以失败而告终。   其中一人还是死在汉中的李琀之子李礹,最终战死于天街之上。   前征东大将军李越因巴东之败,一直在府闲居,闻城中有乱,第一时间带人往宫城而去,半途受阻,且战且退,遁回了自宅之中,被围得水泄不通。   后半夜,李越尽杀妻子,饮鸩而亡。   天水上官氏乃李成有数的勋贵,自知不免,阖家自焚而死。   除这几家外,就没其他的动静了,毕竟有勇气自绝的人终究是少数。蝼蚁尚且偷生,总有侥幸心理存在着,指望新朝不会取他们性命,毕竟邵勋也没有尽戮刘汉臣子不是?   范贲在宅邸中一夜未睡。   后半夜听到李班被杀的消息后,当场失态,在房内来回走动不休,仿佛焦躁不安的野兽。   在丞相府等消息的蜀中士人们的脸色也非常难看,他们不明白,怎么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心中不由地对范贲生出了些许埋怨,你可害苦了大家!   不过事已至此,嗟叹无用,善后才是正理。   天明之后,两鬓斑白之色又增多几分的范贲叹了口气,道:“遣人跑一趟汉中吧,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请镇北将军(任调)为苍生计,率部归顺大梁。”   众人闻言,皆有些意动。   确实,事到如今只能在功勋上想办法了。   劝降了汉中任调部两万人马,便是大功一件,梁帝总不能视而不见吧?只要认了这桩功劳,事情就还有挽回的余地。   至于名声,那没办法了,只能让时间来平复一切。   贾充名声好吗?但有晋一朝,权势、名望之大,让人咋舌,以前做下的事情也没人提了。   勉力图之吧,没别的办法了。   ******   成都变乱的同时,在经历了一段时间的酝酿发酵后,江州的局面终于不可抑制地崩坏了。   二十三日,就在李寿离开阳关,返回江州催要器械粮草的时候,城中立刻鼓噪不休。   都督上官澹不能制,当场遁走。   午后,数百人夺门而出,至梁军营地外百步,跪倒在地,大声疾呼。   邵慎闻讯之后,下令暂停攻势,然后策马至阵前。   “我等皆被胁从,本无意对抗王师。”   “王师大至,军威雄壮,实不愿再徒然相抗,愿解甲归田。”   “圣人之教,存于止杀,顿首乞活一命。”   “饶命啊……”   邵慎挥了挥手,下令将这些人下了器械,押往道旁,便赐给食水。若身上有伤,另遣医官救治。   阳关城头的守军看了,喧哗声再起。   片刻之后,又是上千人出城,跪地请降,而且城门再也没有关上。   邵慎立遣府兵右金吾卫一部入城,接管阳关。   几乎没用多久,城内总计两千七百守军就全数出城,至山野中列队,交出器械,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   城头的“成”字大旗落下,“梁”字大旗缓缓升起,标志着这座争夺良久的要塞易手。   李寿行至半路之时,骤闻噩耗,立刻返身回阳关,试图挽回局面,结果迎面遇到了数千乱哄哄溃下来的军士,一问才知梁军夺占阳关后,马不停蹄冲向关后,在此休整并等待轮换的万余将士毫无斗志,半数投降,半数溃了回来,司马蔡兴死于乱军之中,这会梁军正在后面追呢。   李寿大惊失色,当场调头,往十余里外的江州奔逃而去。   结果到了江州后,气还没喘匀,梁军府兵追袭而至。守军大骇,当场散走了数千人。   李寿无法,只能继续奔逃,江州轻而易举陷落。   至此,曾经拥有数万水陆兵马的成国江州大营彻底覆灭,陆续被俘者达一万四千人。   二十四日,邵慎分兵四略,江阳等地皆兵不血刃夺取,主力大军在水师协助下,逆流而上,直趋成都。   一路之上,几入无人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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