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末长剑

第一百零六章 风气

四月中的时候,汴梁坊市闭市。   刘孝刚出来就得到消息,洛阳坊市已经将钱和货物交给山宜男了。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景福公主竟然将商票转让给了天子,天子又转让给了山宜男。   竟然还可以这样!   他看着手头的平原刘氏转给他的商票,若有所思。   “十郎。”远处传来了一声呼唤。   刘孝寻声望去,却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前后左右还跟着十余骑。   原来是荆公。   刘孝扭头吩咐随从等一会,快步上前行礼。   “上来。”荆公邵恭招了招手。   刘孝立刻上车,此时才发现车内还有一人,赫然是赵王邵勖,于是再度行礼。   “坐下吧。”邵勖回了一礼,温和地笑了笑。   刘孝坐在邵恭身侧,与邵勖相对。   邵恭手里拿着本小册子,上面还写了许多字。   他粗粗看了一下,只见最上面写有《星纬》。再看下面,则有——   上问:“天垂象者,岂道之显耶?”   丞相抚掌曰:“固其然也。”   上复诘:“闻琅琊王氏世习天文,据星野定祖茔,遂跻三公,信乎?”   丞相肃对曰:“鼎鼐之重,既承祖荫,亦恃经纶,犹车之双轮也。”   上叹曰:“吾亦作如是观。仰观乾象,实体道之阶也。复有何益?”   丞相曰:“可测海气潮信,能辨斗杓方位,凭此泛槎绝域,货殖百万。”   上拊掌曰:“大哉道术!竟能致用若斯。”   这……这是什么神书?   刘孝对体悟大道的妙用不感兴趣,他也不懂玄学,但对所谓的“近道”感兴趣,因为真有好处啊。   难道琅琊王氏能当三公、丞相,真是祖坟选得好?靠观星象来定祖坟,好像有这种说法。另外,真可以靠观星象来预测海上天气、潮信,乃至定位,远航绝域?   他不懂航海,但觉得似有几分道理。如果真能如此,“货殖百万”都说少了。   “感兴趣?”邵勖问道。   “正是。”刘孝也不装了,立刻点头道。   “此乃《露华问对》,假托今上与丞相对谈,写了很多体悟大道的事情。”邵勖说道:“黄头。”   邵恭遂将书递给刘孝。   刘孝小心翼翼接过,翻看第一篇。   第一篇《问道》可谓开宗明义,道生万物,万物之中又隐藏着道的蛛丝马迹,谓之“道迹”。   大道难寻,但揪着这些道迹,或许可以更接近道,兴许有一天运气好,积累够了,就得道了。   昔年神农尝百草,就是追寻道迹。   神农可能最终没有得道,但他也不无所得,寿元一百二十载,远远超过普通人。   刘孝不知道神农是不是真活了一百二十年,但这么有名的人物,应该是真的吧?   寿元长,这可真是极其现实甚至弥足珍贵的好处了。   哪个人不想活得长?上到公卿将相,下至贩夫走卒,都想长命。   或许,今后很多人会去研究百草乃至捕杀灵龟,寻找道的蛛丝马迹——总不会有人去研究人体吧?   第二篇《丹术》更是让他看得目不转睛。   炼丹可以说是道家永恒的追求。   如今信道的人多不多?茫茫多。   纵不信道,受风气影响,对炼丹也多有耳闻。   这里面不是提了王彬、王丹虎父女么?炼丹百千数,就为了得道。   刘孝他大哥也在炼丹……   可能羯人没这个底蕴,炼得不行,连他妈炉子都裂了。   花的钱都不知道多少了,却丁点成果也无。   按照书中说法,可能是方法不对。   要把炼丹材料分门别类,仔细辨别其色、状、气、性,然后“穷试不辍”,即反复试验,记录每一次过程,最终或许能得到真丹。   得不到也没关系,还有“安慰”,即传说中的点石成金之术,充实家财。   刘孝对炼得真丹得道兴趣不大,因为他知道自己底蕴差,炼不出这玩意,但可以炼金子啊。   炼不成金子,其他的呢?兴许别的东西也有用,也能赚钱。   刘孝心下激动,翻到了第三篇《星纬》。嗯,看过了,也是有用的。正待翻第四篇时,马车停下来了。   “到了。”邵恭拍了拍刘孝的肩膀,道:“书留给你了,自己抄录一份,抄完了再给我送来。”   “好!”刘孝将书合上。   他基本可以确定,这本书对他这种满脑子只有赚钱的人有吸引力,对士人同样有吸引力。   “十郎。”邵恭已然下车,赵王邵勖却看着他,多说了一句:“君为豪贾,自当好好体悟本书。你是明白人,不通玄学,对玄学也没甚兴趣,孤就和你直说了,按书中所述行事,对你有好处,对上党刘氏更有好处。我父后半生的心血,可能都寄托在这些上面了。他想做一些事,但不知道能不能成,你可愿为先锋?”   “不消殿下相劝,我已是愿意。”刘孝说道。   邵勖点了点头,道:“很多人一直看不明白我父在乎的是什么。不秉直道而行,却偏要走小路。”   这似乎是对刘孝的告诫,也是他自己的感慨。   说完之后,便下车离去了。   “送你回去,就此别过。”邵恭在外面笑了笑,挥手道。   刘孝无奈,他的随从还在坊市那边呢。   也罢,他们会自己回去。   ******   邵勖经提象门入宫,径直来到观风殿西侧的丽春台。   台上还有两位客人,分别是万象院学士虞喜及其弟虞茂。   三人遂互相见礼。   邵勋示意儿子坐下,又看向虞喜,道:“虞卿经年累月夜观星象,何也?可是为了谈玄论道。”   “臣少时便好此道,非为谈玄也。”虞喜回道。   “听闻司马氏曾数征召卿入仕,卿皆回绝,何也?”邵勋问道。   “若非王师破臣家,臣也不会出仕。”虞喜道。   邵勖惊异地看了虞喜一眼。   邵勋却大笑,道:“幸得卿矣。今《露华问对》由吾儿刊行,卿也读了,如何?”   “或有用处。”虞喜说道。   邵勋点了点头,鼓励他继续说。   “士人信玄学者泰半,其中有放达旷纵之人,以为道法自然,只需按着本心行事,越名教而任自然,不拘礼法,随心所欲,便是暗合道,如嵇叔夜之辈。”虞喜说道:“他们甚至可以喊出‘礼岂为我辈而设也?’”   “第二种人同样认为道法自然,但不如第一类人惊世骇俗。晋尚书令乐彦辅(乐广)等人便是如此。他们认为嵇叔夜过了,礼法还是要遵守一下的。”   “第三类则是裴逸民,认为万物自生,积极入世,此谓崇有派。”   “此便是玄学三分。”   邵勋嗯了一声。   前两类都是贵无派,是玄学中占比最大的,第一类算是其中的激进派,第二类则是温和派。   第三类就是崇有派了,人数相对较少,不是很流行,以裴頠为代表。   当然还有第四类,那是不信玄学,或者假装信玄学,比如庾亮。   邵勋最近发现一个现象。   经过他多年培育,武人勋贵群体日渐壮大,然后居然出现了分化。   一部分人读书相对较少,还是喜欢练武、打猎、谈论兵事,一部分读书较多的,谈玄的人居然也不少。   仔细想想,其实是必然现象。   别看武人快速崛起,从士人手里抢夺了不少好处,但说到底他们仍然是自卑的。   别的不说,就问你一个老牌士族愿意嫁女给你家,你愿不愿意?或许有人能抵受住这种诱惑,但绝大多数无法抵抗。   一个士族女子在他们眼里的重要性是难以想象的,为此倾家荡产都在所不惜。   这种事情直到隋唐都屡见不鲜,那会武人勋贵已然势力大涨,比邵勋建立的大梁朝武人的地位还要高,高多了。   再说大梁,孙和算是邵勋的学生,为长子孙雄娶河东卫氏女,散尽家财不说,一度还借钱了。   张硕碰到东海王氏女,根本抵御不住。   至于他们的老师邵贼,那就不谈了,除了少许胡人女子,后宫里便全是士女。   何也?其实很简单,文化影响力。   人家有文化,掌握了话语权,社会风气就是他们主流价值观的体现。   北地的风气有武人元素的体现,但士族的元素更多,两者互相联姻,互相碰撞之后,或许会融合成新的社会风气,但那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邵勋还是想改改他们的思想。以前没法全身心做,只是培育武人群体,算是量变,算是物质积累,现在可以尝试搞搞质变,搞搞物质决定意识。   他也不知道经他这么一来,社会风气会走向哪个方面。   他只知道如果他不做任何思想领域的变革,终大梁一朝,仍然会是玄学的天下,可能和历史上南朝的玄学不一样,多了一些其他元素,但整体是差不太多的。   到了梁朝后期,可能还会加入佛学元素,谈佛的人会多起来,玄学、佛学会部分合流。   别人不是穿越者,没有这个洞悉历史迷雾的眼光,但邵勋有所担心。   其实目前条件还不成熟。   最好的时间点是二十年后,当他在江南的布局出现一定的成效后,再来做这件事,无奈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二十年寿命。   更让他无奈的是,他的孩子包括太子,不一定理解这么做的意义,即便说了也半懂不懂。   他终究才十八岁,历事太少了,很多事情是需要长期工作积累,才能慢慢领悟的。   “虞卿觉得,此三类人中,朕该拉住哪一类?”邵勋问道。   “以臣观之,北地士风与江南殊途,而今第二类人最多,最值得拉拢,他们懂得变通。”虞喜回道。   “吾儿?”邵勋看向三子,问道。   “父亲,取法乎上,得乎中。”邵勖说道:“《露华问对》所载多言之有物,又假托寻道之名,或有部分人感兴趣,届时再寻机而动即可。”   “善。”邵勋笑道:“此番差事还没结束,不可松懈。”   “是。”邵勖躬身行礼。   傍晚时分,他离开了丽春台。行经秘阁之时,远远看了一眼。   一群人正在里面修书,却不知要修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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