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希望

第十四章(下)中华 “陛下可知太子为何要选用北平书院的学生出任海关大使”。 “太子认为诸臣推荐的人选不通算术,和海商往来会有闪失。但朕以为这些人都是地方上的俊杰,比义学的蒙童更懂得为政之道,让他们学习一下算术,再回来治理海关,有义学的才子们辅佐,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朱元璋见武安国问得突兀,以为他对海关大使的任命不满意,好言解释道。作为皇帝,他要考虑各方面势力的均衡,不会像太子那样率性而为。 “治理海关,不通算术则需要学习,那陛下以为治理一县一府之政,不知治下百姓多少,算不清百姓需要多少柴米油盐,可乎”? “这…….” “万岁,无论是海关税收,还是军队供应的统筹,无准确计算则必出纰漏。治政亦如此,丰年需囤积防灾,荒年需开仓赈济,这积多少,放多少无不需要根据百姓需求的多寡进行统筹,否则难免不出现寅吃卯粮之事。况且,为政讲求中庸之道,过之与不及都会祸害百姓,这个把握尺度,也需要计算得出,不能凭个人好恶。譬如贩货到一地,货少则运费太高,无利可图,货多则多出部分无人问津,也是枉费力气。”武安国用最浅显的道理,向朱元璋讲述基本的经济数学思想。这些都是他和郭璞、李善平等人在怀柔时闲谈而得出的结论。以武安国这几年的经验,他认为目前这个国家只有道德上的模糊概念,没有完整的统计,也从来没有一个合理的预算,很多政策,从出发点来说,立意都是好的。实际执行起来,由于数学不精确,没有精密的经济计算能力却又精精计较,经过糟糕的混乱的币制和税收核算方法扭曲之后,带来的往往是祸害。所以他想借海关初建的机会建议朱元璋让官员们学一些数学,这样考虑问题也会有量化的概念,而不是凭主观判断去定性。 “依卿之见,莫非这文武百官,都需要再去学习算数不成”。朱元璋怀疑的问到。他年青时做过小贩,卖过水果,关于贩货多少的问题自然很清楚。但打破儒家“半本论语治天下”的基本观点,他是不可能接受的。武安国自己也明白,除了怀柔的这帮弟兄外,整个朝堂上,恐怕没有人能理解他的统筹观念。唯一可能对此有些概念的,就是李善长这个睡不醒的老狐狸,但想让他开口,恐怕比登天还难。 “正是,不必专门去学习,但需要多少知道一点,这样为陛下效力时才能更到位。这不是臣的创新,而是圣人的倡议。古之士大夫,礼、乐、射、御、书、数六艺皆通习之,今之士大夫,只知道读诗书博取功名,御、数二艺一窍不通。手无缚鸡之力,胸缺谋划之才,既不能御敌国门之外,又不能为陛下分忧朝堂之内。臣以为,陛下既开兵法学院,培养武将。也应在国学内增加御、数二科,让文人习一些武艺,强健其体魄。学一些算术,知道过日子如何去精打细算。这样等将来开疆拓土后,地方官不至于无人可用。也不至于和海外诸国打交道时,被人家算计,失了国家颜面。” 这几句话把拓土之后,如何应对外面的整个世界这个命题摆到了朱元璋面前,让他不由得陷入深思。以前没有人告诉他海外还有这么多国家,他可以不考虑这些。现在,地图就在他面前摆着,做一个称雄宇内的千古帝王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熊熊燃烧。所以他可以忽略文官们指控的武安国的种种“僭越”行为,因为武安国是他通向世界的向导与先锋。只要武安国所作所为没有威胁到他的统治,他就可以让武安国放手施为。并且通过自己的观察,他认为武安国不是个有野心且功于心计的人,否则也不会落下那么多把柄。以目前空虚的国库,被人算计了还充大方,朱元璋是万万不会做的。况且,这会让他颜面无存。对他而言,这比打了败仗还难受。沉吟了半晌,他折中地接受了武安国的提案,以后朝臣们举荐的新人,无论充当什么职务,在到任之前,必需到国学学习御、数二艺。更深层次的原因,他借鉴了开武学,给武将灌输精忠报国思想,消除武将的派系这个办法。认为通过国学的学习,可以在某种程度上切断被举荐的官员和原来举荐者之间的关系,加强自己对官员的控制。 “今日你给朕出了三个好主意,朕一时想不出如何赏你,这些东西,朕就不和你计较,算你功过相抵了”,朱元璋指着桌子角上的奏折说道。看看外边天色渐暗,他知道今天又和往常一样,和这个野小子聊得忘了时间。贴身太监们还在一边,小心翼翼的等着他下令用午膳。这不卑不亢的野小子,的确让他充满好感。 武安国笑了笑,谢了恩。顺便为自己分辩了几句。如果凡事都不创新,也造不出克制蒙古骑兵的火器来。奇技淫巧,只是无聊文人的污蔑之词。不信去这些人家里去查一下,他们谁家都没少用这些奇技淫巧的东西。若说和百姓争利,怀柔百姓可以说是全国最富有的百姓,争利有越争越富的吗……。朱元璋只是静静的听着,武安国急切的为自己表白样子,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至于是不是污蔑,还不是自己的一句话。当听到武安国说起白虎和青龙不过是误打误撞才杀死的谦逊之词时,朱元璋突然插言道:“那白虎可是稀世之物,你要没些本领,也降不了他,武卿不必过谦”。 “陛下,那白虎臣当年在动物园经常见到,也没什么稀罕,那天实际上是它爬得太高摔死的,臣那几只防身的弩箭只射瞎了它的眼睛。” 动物园是什么,朱元璋好奇心又被钩了起来。武安国这才意识到自己又说走了嘴。只好解释说是海外贵族收藏各地珍禽异兽的园子,是收银子才给看的,每年可以赚很多钱。朱元璋慢慢的点点头,说道:“将来,朕也造这么个园子,放在郊外,每天开放给百姓,与民同乐,那些化外蛮夷,就是小气。武卿,那虎皮后来你收到了何处,能否拿来让朕一瞧?” 虎皮,武安国愣了愣,这大明朝的人怎么都对这东西感兴趣,微笑着说:“启奏陛下,臣当年犯穷,把虎皮卖了过日子了”。 “噢,传说中点石成金的武大财神也有犯穷的时候”?朱元璋打趣道。 “臣刚到怀柔时,身无分文,加上臣饭量又大,无肉不欢,臣又没有刮地皮发财的黑心肠,打虎杀蛟得的那些银子,够几花啊。好在虎皮卖了个好价钱,才有了后来做生意的本钱”。武安国用大实话笑着说。 “刮地皮,这个词有意思,如果全国官吏都有你做生意这番本事,估计也会少祸害些百姓。不过朕估计,给了他们做生意的本钱,用太子的话说,他们照样会赔得当了裤子。还是老老实实拿着朕给得俸禄,吃安稳饭的好。真的刮地皮太深了,免不了要被朕刮他们的皮,剥出他们的黑心肝来”。 君臣哈哈大笑,一场风波,就这样消于无形。 出了宫门,远远的就看见张正心在街角着急的张望。看见武安国的身影,小家伙高兴的扑了过来。这两年吃的营养好,加上每天跟着武安国做各种健身运动,又在曹振那里学了好多功夫,张正心发育得已经是同龄人中的大块头,武安国几乎被他扑到。两人说说笑笑往回走,又看见曹振、郭璞在街角转了出来。原来大家都觉得今天情况不对,下午,朱棣已经进宫打听消息,发现没什么异常,才安下心来。武安国一摸张正心的腰,里面鼓鼓的别满了上了子弹的三眼短铳。再看看曹振和郭璞,也差不多同样情形,心中一阵感动,估计今天真出了问题,这几位就要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闯宫救人。 几人相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走到秦淮河边,包了一只画舫,吩咐船家向河中荡去。边吃,边听武安国介绍今天的情形。 “你这徒弟胆子忒大,武兄再不回来,估计就要让他哥哥把炮兵拉出来造反了”十三郎打趣道,说得张正心小脸一红,把头埋进了面前的饭碗里。 “我觉得万岁不会对你怎样,现在正是用人之季,他才不会自断手臂。古人说:王者威胁一个人,凭借的是一国之力,距离七步以内,就凭借不了国力了。召你到御书房,本来就没有杀你之心,只想吓吓你,让你好好听话,这不过是基本的帝王之术罢了”。郭璞笑着安慰道,忘了下午是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是啊,他要杀你,在朝堂上就把你推出去砍了。御书房内,你这块头,离他又那么近,恐怕没等武士抓你,他自己就被你掐死了。好没来由,我自己吓自己”。十三郎笑着说。“不过你这次是把文官们全得罪了,这些家伙个个眼高于顶,你建议皇帝命令他们学习算术,不是明着寒碜他们么。郭兄,我可不是说你”。 “没关系,我也觉得有些人看不顺言,整天大义微言,整个一个假道学。所做的事,没有一点上得了台面,连街头混混都不如。唉,这文人无耻起来,可比没读过书的厉害多了,再无耻的事都能找到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不过我们以后要小心了,北平所做的事,不能再被他们抓住把柄。回去拿点水晶琉璃,堵他们的嘴,这叫什么事,做正事的反而得拍不做正事的马屁。”郭璞对当朝的很多文官也有些不满,摇着头说道。 “今天皇帝又问起白虎之事了,我告诉他虎皮被我卖了,郭兄,记得当时你让人到处宣扬虎皮卖了,是为了何故”? “何故,武兄弟真是纯厚之人,估计万岁也看出了你这一点才不难为你。那白虎皮,从古到今只有两个人拥有过,一个是当年的汉高祖刘邦,另一个是咱们的当朝皇帝,当年常将军打到后献给他的。愚兄当时看你没有逐鹿天下的野心,才赶紧帮你卖了避祸”! “啊”,武安国这才明白当初郭璞良苦用心。心头涌上一阵阵暖意,推翻朱元璋自己做皇帝,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想过。不是他没有胆量,而是他从历史中看到,每次改朝换代,中国都要付出减少一半以上人口的代价。“当皇帝真的那么有趣么”武安国苦笑道“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等场,到头来苦得都是平头百姓而已。无论提出的理由多么高尚,还不是一样要血流成河,几千年来我们杀来杀去,还不是给外人看个笑话。当上了皇帝又怎样,整天防着这个,防着那个,连睡个好觉都是奢侈。何乐之有!大丈夫立于时间,能仰无酢,俯无愧,足矣”。 “武兄如此胸怀,真的让那些猜忌你的人羞死。内乱起来,死得还不都是国之栋梁,留下来的不过是幸运的和逃跑快的。那个花了千金买虎皮的人,早晚要生出祸端,不知多少人死于非命呢,咱们小心些,等着瞧吧!唉,有力气不说御敌国门之外,全花到自相残杀上了”十三郎叹息到。三人相对无话,沉默一会,又转到朱元璋的问话上来。 “武兄,你那天在湖上到底和舅父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语,害得他要辞官不作,否则以舅父的谨慎,应该不会作出牵累你受怀疑的事”。十三郎疑问道。 武安国看看郭璞,有看看曹振和低头听他们说话的张正心,心想,等此间事一了,兄弟就要各奔一方。一个海上,一个辽东。不知多长时间才能夺了辽东,平了倭寇,今后相见的机会恐怕不多,不如把话说明白,无论意见是否相左,兄弟之间日后也不会生分了。 “徐老将军问我兄中之志,我告诉他,我希望天下所有的人可以生活在同样的阳光下,无论贫穷、富有、出身、地域,可以彼此拍拍肩膀,互相叫声兄弟,再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没有所谓的精英,可以把别人踏在自己的脚下”!武安国望着窗外黑黑的河面,大声说。初到大明,他只是机缘巧合,救了那个村子。那时的他如同从一辆不知去向的火车上下来,走出一个陌生的车站,在人流中茫然不知该走向何方,只能随着人流。后来感到此间人的质朴,决定保护他们不受别人欺负。从保护一村到保护一县百姓,到最后迫于蒙古人的兵势,不得不奋起抗敌,可以说一直是被动的做事。总有人问他要什么,他自己也总是这样扪心自问。在这另一个时空,他的确是个无所挂牵之人,无论过得精彩也好,平淡也罢,永远不会再有那双关注的目光。然而,这些日子,他感到了无处不在的等级,无处不在的威胁与压制,这是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人无法容忍的。在徐达问起自己的刹那,他决定,既然自己已经改变了历史的轨迹,索性改变得更彻底些。 “可你现在所做的,可是富国强兵之道,皇权会越来越强大,而不是越来越弱,不和你所求背道而驰吗?”郭璞沉思了一会,幽幽的问。 “一个强大的国家,不一定要有一个强势的政府,国家和政府是两回事。李凌那天说得好,不在于国家是否强大,而在于力量是否均衡,如果民间有足够的力量与政府抗衡,皇帝也不敢为所欲为。所以,我们首先要让民间拥有自己举足轻重的力量。这并不是要造反,而是要让官员们有所顾及。力量对等了,他们才会平等待你。并且所谓皇帝,在我眼中,不过是百姓的代表,骨子里的血并不比普通百姓高贵”。武安国解释道。他不指望自己这番话郭、曹二人能懂多少,只是想告诉他们自己心中的志向。 郭璞看着武安国,这么几天,自己这位肝胆相照的兄弟如同变了个人,有一种气吞山河的气势慢慢显现在他身上。这也许就是古人说的浩然之气吧,他默默的想。政府、国家、皇帝、平等,这些概念和他所学完全不同。但他知道,武安国说的是对的,按这条路走下去,中华大地将永远不会再有万里腥膻之耻,总有一天,再听不到百姓的哭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古之圣者,追求的不就是这些吗。他伸出手去,与曹振伸过来的手一起握住了武安国的大手。 “我不十分明白你说的话,但我支持你,因为按这个道理,国家才会真正强大,我一直认为,国家强大不仅在于兵,更重要的是在于政,我们所求不冲突!”十三郎诚恳的说道。三只大手紧紧的握在了一起,上面又搭上了张正心的一只小手。 “我大明百姓只有先自己不欺负自己,才不会再被外人欺负,但师父所言人人平等,不是把自己也否了吗,我爸爸常说,你们三位都是人中俊杰”!小张正心疑惑的说道。 “师父否定的是英雄的特权,而不是英雄的本身,一个国家总要出现一批勇于肩挑重任的人,这样国家才会前进。这些人是国家的精华,但他们并不比别人高贵,不能拥有比别人更多的特权,不能践踏别人的权力”武安国知道在这一点上,郭璞和曹振也未必理解,仔细的解释道。“就像我和你爸爸,我比他有力气,比他官大,并不意味着我可以欺负他,比他高贵”。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一会,曹振又问道,“你这样说,舅父肯定不理解,他心中,君臣观念很重,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他永远不会认为自己和朱元璋是平等的,又不想让你将来为难,所以才选择了回避,对不对”。 “应该是吧,徐老将军精忠报国,只要对国家有利,他绝对不会反对。其忠君之心,也宛如明月。”武安国感慨的说,他以君臣大义劝我,我告诉他:“什么君臣父子,三纲五常,三从四德,全是他妈的扯淡。每个人生来头顶上都有自己的一片天空,他们本来就是平等的,他们都有自己生存的权力和说话做事的自由,谁也没有权力去剥夺。头顶苍天脚踏大地,我们一样的高矮”! “谁”十三郎机警的拔出火铳,跳到了船舱外,尽管心潮澎湃,但他的耳朵依然敏锐的感觉出窗外有声音响了一下。武安国和郭璞一惊,连忙追了出来,只见水面上一个涟漪慢慢散开。 “看身材是个女的”!十三郎用火铳瞄了一下,判断不了那人的水下的去向,只好做罢。武安国笑了笑,淡然说到:“此人要是锦衣卫,我早就被砍头了,由她去吧!”心中也约略感到一丝困惑,“她,到底是谁”! 洪武十二年春三月,大明太子朱标、信国公汤和、靖海侯曹振与定海伯方明谦率水师辞朝出海,同日,燕王朱棣、平辽侯武安国也向朱元璋辞行,率精壮北上。众臣之子在常茂、徐辉祖带动下多请旨随军。朱元璋允之,并把一干年青的武臣调入军中听用。择吉日,朱元璋率文武大臣送水、陆人马于玄武湖畔,亲自把盏敬诸将,曰:“朕今以国之未来托诸君,愿诸君倾力为之”,举杯一饮而尽。 众将士饮酒,举剑,剑光映日生寒,齐声呼喝:“驱逐贼寇,恢复中华,日月不灭,永照大明”!此际,天地为之动。 目送众人远去,朱元璋取燕王所献千里眼四下望之,只见长江之上,白帆点点,东边牛首山苍翠如黛,西面栖霞峰梅花似火,正北方向,大队人马如一条长龙欲腾空而去。回头,不远处聚宝门在朝阳下虎踞龙盘。心有所感,“大喝,取笔来,吾中华有如此少年,聚宝何用,今为此门更名”!左右献上纸笔,朱元璋手书“中华门”三字于其上,执笔于地,曰:“待吾儿班师,朕当与尔等共醉此楼”! ------------ 第十六章(上) 海之歌 第十五章希望 有道是花开两朵,各表一支。按下太子朱标与曹振等人如何兴建海关、海卫及剿灭海寇咱暂且不表,单说武安国、朱棣等人,乘水师战船过了长江,打马北上。大江沿岸此刻已近暮春时节,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碧绿的稻田和金黄的油菜花相映成趣,装点得大地如锦。武安国坐在马上,一路向北,离京城越远,心里就越轻松,渐渐有马踏春风之感。 自从和郭璞等人在秦淮河上把酒言志,四人都发生了很大变化。经武安国一番剖析,大家虽然不十分明白具体如何去做,但都知道如此一来,中华大地可永绝腥膻之耻。人必自辱,其后他人才能辱之,中华百姓如果人人都平等了,相信没有一个愿意给外族去做奴隶。而对于平等计划如何实施,武安国的建议就是尽快让北平以怀柔为首的新兴产业推广开来,让解决了吃饭问题后的北平乃至全国的商人、工人、农夫、学子都从思维上认可平等。“当底部的力量积聚到一定程度,朝廷必然会跟着变动,这是代价最小的变革方法。中国人已经流了太多的血,不能再次自相残杀了”。武安国在分别前的晚上曾这样对曹振等人讲。分别之后曹振需要做的,不光是消灭倭寇,而且要尽量用自己的言行影响太子和那些大明的青年才俊,在水军中也最大程度上形成一个平等的氛围,并且要尽量说服太子,鼓励沿海的商业发展。而给新兴的产业和生活方式从儒家经典里找一个存在的理由,就成了郭璞最紧迫的任务,“现在北平一带的学者不正在闹复古吗,要复,就复得更古一点,复到先秦时代的百家争鸣那种情况,郭兄的同窗多是学界领袖,不如邀请一部分来北平书院,让他们为我们说话”。临行前曹振郑重嘱托道。 让武安国深为感动的是,郭璞、曹振、张正心和还正处在迷糊阶段的小姜烨都义无反顾地支持他的所作所为。和他孑然一身不同,众人都是有亲族的人,一旦被怀疑谋反,可能要付出非常大的代价,这个朝代的连坐可以让一个姓氏从大地上消失。当武安国把大家要面临的风险说出来,建议如果不想参与就尽量和自己疏远时,在众人的脸上,他只看到了绝决,没看到丝毫犹豫。“其实如果师父的理想真的实现了,朱家是最大的受益者,再也不用担心百姓会造反,也不用担心外敌有能力入侵而睡不着觉了”。张正心总结到。 “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甚至几代人的努力才能让武兄得尝所愿,但每向前一步,就离目标更近一点,郭某窃以为,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挡这股产业之火,而武兄已经把火种撒了出去,只等其形成燎原之势了,在座诸位可能有人将来看不到成功的那一天,但我们是第一批看到了这个民族的希望”。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趋避之”。武安国不知道在这个历史的分支中,后世如何如何评价自己和郭璞等人,是打入奸佞分卷,还是照亮汗青。但当这句在自己生活的时代被用烂了的名言从郭璞口中说出来时,是那样的铿锵。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没有白白来到这个世界,因为从郭璞、曹振等人身上,他看到了没有被理学阉割之前,中华儿女的铁骨脊梁。 “各位,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请原谅我不能告诉你们我来自何处,而我们将一起改变整个历史”,济南城外,武安国挥舞着长刀,默默的想。每天傍晚队伍停下来后,武安国总要找个空地活动一下筋骨,春秋刀法在他手中越发纯熟。奔雷在京城中圈养了几个月,也是闷的发慌,见主人如此兴致,高兴得连声嘶鸣,一人一马来来回回,远远望去,雪亮的刀光和乌黑的战马如乌云白雪滚地而来,刹是气魄。 忽然间,闻得一声喝彩,如霹雳般,让武安国停下身来。“好,好刀,好刀法”,不用抬头,武安国也能猜出是常茂来,有这般嗓门的,百万军中只此一个,有时候他真怀疑常茂是不是学过什么武侠小说中的那个鬼佛门狮子吼之类的功夫。学坏容易学好难,和武安国在一起后越来越开朗的朱棣不知什么时候也学会了常茂这嗓子功夫,每天几乎都能听到朱棣在号丧般大喊“天那,我怎地这么穷”!据张正心所说,这是朱棣看到京城善于投机的大臣私下支援太子水师的银两后受了刺激。这也不怪别人,现在的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除了常茂、徐增寿等少数人因和朱棣关系亲密而追随他外,主动从军的世家子弟首选的都是大明水师。 常茂骑了匹西域的雪青马,手里拎着一对狼牙棒走了过来,一同的还有蓝玉、张翼、陈恒、徐增寿等人。到了跟前,将狼牙棒交给侍从,把武安国的大刀借在手中,轮了一圈,叹了口气,称赞道:“武贤弟哪里来的好宝贝,羡慕死常某了,本来还想和你切磋一下武艺,看了兵器,常某已经输了三分”,言谈间竟有几分失落。在小时候听的评书中,武安国就知道常茂这个名字,故事中是使一对大锤,天下无敌的勇将。在京城这两个月,和常茂也颇谈得来,虽然此人表面上很粗鲁,内心却是古道热肠。见常茂神态,知道他心痒难搔,看看他那对黑漆漆得狼牙棒,就知道评书中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常茂的这对兵器少说也有五、六十斤的分量,如果冲锋陷阵,人借马力,蒙古弯刀碰上它肯定就得撒手。赶紧谦虚道:“常兄不必自谦,我这刀削一些寻常兵刃可以,估计很难奈你那对狼牙棒分毫。” 常茂笑笑,说:“算了算了,常某岂是自不量力之人,等到了北平,常某也求人把这对兵器重新用怀柔钢打造过,那时再和你比试,武贤弟今天不如再露几手,给常某过过瘾,这些年京城待着,已经很少见道真正得会家子了”。说着,趁人不主意,向武安国轻轻挤了挤眼。 略一沉吟,武安国已经明白就里。常茂来比试是假,借机让武安国立威是真。此番北来,蓝玉、王弼、张翼等人都是久经沙场的名将,论爵位不比自己低,但按军中分工,肯定得听朱棣调度,相当于变相归自己调遣。所以众人心中不太服气,让常茂出头和自己比武,借机称称自己的斤两。常茂表面上粗鲁,心里却不耻这些人所为,索性上来先认输,然后再让武安国露几手服众。 武安国心中雪亮,知道今天如果不把这些悍将镇住,不知以后还会有多少麻烦,叫过张正心,吩咐如此这般,张正心领命而去,一会来了几个亲兵,在远处的空地上高高低低立了数个箭靶。来到这时空后,武安国每天都要练习的保命武器,除了后来的火铳外,就是这把刀和杨铁拄送给自己的长弓。他当年本来就是个射箭业余冠军,经过这几年日积月累,对弓箭已经非常有心得。轻轻一拍奔雷的脖子,战马啪啪啪小跑出二百余步,调转马头,以冲刺速度向靶子方向冲去。 取箭,开弓,松手,配合着奔雷的脚步,利箭嗖嗖如电射出,才射十几箭,已博了个满堂喝彩,众武将都是行家,远远的看不见那些箭是否正中靶心,但十中有八九在红圈附近,难得的是箭箭都力透靶背,射得靶子来回晃动。纷纷催动战马,追在武安国马后,但等壶中箭完,好冲到近前看个仔细。堪堪距靶子五十余步,武安国扯出最后一只箭,拉了个满月,稳稳地把箭射了出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长箭透靶而过,又飞出几十步,插入一个土丘中,直没及羽。 纵龙陵飞将复生也不过如此,众人暗赞。心道:不必再看其他的靶子了,只此一箭,足以证明其实力,若两军阵前交手,没等靠近,早就被他射下马背了。正赞叹间,张正心和朱棣带着两个骑兵拍马赶回,那两个骑兵马背上各带着一筐葫芦,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众人纷纷上前见礼,朱棣吩咐大家不必拘束,大笑道,听张将军说你们正在演武,我也来凑凑热闹,翔云、重光,请帮忙扔葫芦。那两个的骑兵答应一声,先拍马跑了出去。这二人都是被家人送到军中以图建立功业的良家子,名字唤做翔云的是杨振羽,祥云为其字。武馆馆主之子,虽一身好武艺却偏偏混迹于井市街头卖肉度日,其家人希望他光宗耀祖,让他加入水师,他确偏偏选择加入了北平新军。字为重光的那人名叫镇耀,本是生在跌打郎中世家,他父亲当年随常遇春军北伐,救过无数士兵的命,最后也混了个太医当。为了那如画江山,父亲把推荐给了常茂,当时常茂问他擅长什么时,此人居然毫不在乎的说擅长下毒,一下子对了老常的脾气,所以被录用。二人在军中也算是一对怪胎,所以很受朱棣欢迎。在他们眼里,朱棣也是一个同样的怪胎,这个燕王殿下居然和武侯一样,吩咐什么人做事都喜欢带一个请字,虽然有些别扭,但感觉挺舒服。跑出百余步,杨振羽先把一个葫芦高高抛起。 张正心向朱棣做了个请先的手势,朱棣一夹马肚子,冲了出去。掏出三眼短铳,“砰”的一声,把葫芦凌空打了个粉碎。众将这才注意到朱、张二人腰间插了满满一排短铳,陈恒第一次见到短铳如此威力,吃了一惊。他的战马没听过枪响,四蹄一立,把主人掀下马来。面红耳赤地站起来,本已为会受到耻笑,却发现众人根本无暇顾他,都在一边尽力控制住战马,一边聚精会神地看向场中。 场中现在更是热闹,杨振宇和镇耀轮番把葫芦扔向空中,朱棣和张正心轮番射击,没有一个葫芦能完好的落下,四人如练习过一般兜着圈子,火铳声此起彼落,配合得恰到好处,那边越扔越快,这边也越打越快。打空了一支短铳,扔下马来,拔出另一支再射。周围立刻有亲兵接了空枪,飞快的给上好子药,待一圈转过来时,再扔回马上。顷刻间,碎葫芦如雪片般落下,除了马蹄声和火铳声,周围一片寂静。围观将士早已经忘记了喝彩,如醉如痴。 转过几圈,朱棣得意的把手一招,立刻有一队原北平的骑兵冲出,俱骑着百里挑一的良驹,人借马的精神,马长人的风度。纷纷拔枪,比谁射得最快,杨振羽和镇耀二人花样百出,把葫芦如暗器般向空中乱丢,但无论如何角度丢出,最后总有一枪打在葫芦上面。 “砰”,随着最后一个葫芦在空中碎裂,众骑士一起带住战马,刹那,马蹄声住,火铳声渺,半晌才有一个反应过来的“好”字从人群中响起。众人如梦初醒般跟着喝起彩来,声音响彻原野。“这种训练,这种利器,若给了我,非把蒙古鞑子的给连根拔出来不可”,蓝玉边喝彩边想,“徒弟火铳还打得这样好,更不用说师父了,好个武安国,日后大明军中,我辈只能曲居在你后了,唉!蓝玉生不逢时啊”。 硝烟刚刚散去,机灵的徐增寿等人早把众骑士围在中间,借短铳观赏。后者极不情愿的把火器递给他们,眼巴巴地如防贼一般盯着他们的手,生怕一转眼,火铳就不见了。那边张正心更是绝,双手捂着腰,对谳着脸凑上来的常茂大喊着,“铳在人在,铳亡人亡”。一大一小即将为短铳展开“殊死搏斗”。最后还是朱棣答应到北平后,每人先发一把短铳,众人才恋恋不舍地把短铳归还。走出老远,还听见常茂用他那粗旷的嗓门温柔地发出一种让人直起鸡皮疙瘩的声音:“张兄弟,张小哥,你拿那么多短铳干什么,先借我一把,不借,租行不行,到北平我领了就还你……小小年纪怎么那么扣啊你”。 若有人问燕王朱棣在洪武十二年春末最想要的是什么,他肯定想也不想的回答到:“银子”!为了早日领到短铳,众人几乎是披星戴月的催着他带队向北平赶。回到北平,安置大家到原蒙古王公的府第住下,朱棣就开始犯开了愁。李善平在他们回来之前,就把数个府第给装潢一新,水炉子,自来水,玻璃窗,一干新鲜设备应有尽有。住的是很舒服,但列着装修花费的那个长长的帐单让朱棣立刻做痛心疾首状。等安排蓝玉、王弼、张翼等人到兰州、云中等地负责西北和正北防御后,朱棣立刻把武安国找来,几乎用恳求的口吻,让他抓紧时间想办法变钱出来。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一路上朱棣一直在算计建立一支新式军队需要多少开销,按他和武安国等人商定的计划,新军命名分为三部,分别为装备火铳的,骑步兵为主的神机军;装备三眼短铳和马刀的,骑兵为主的迅雷军;和装备火炮为主的霹雳军。神机军和迅雷军各一万人左右,霹雳军三千人,三百门炮。因为大明军队原来的编制是参照蒙古军建立的,朱棣觉得很没有面子,所以决定彻底的改变了它,他参照武安国的民团建制重新扩大并规画了新军,分为师、旅、团、营、连、排、班建制。除霹雳军由三个炮兵团组成外,每个军实为一个师人马。训练时各军独立训练,出征以营为单位建制重编,各兵种配合,可以按旅为单位单独出击。这些新名词和花样基本上全是武安国的建议,武安国对军事懂得实在不多,基本上是按军棋想出的点子,决战时火炮集中使用,是他和朱棣的共识。此外,军队中还按武安国的建议成立了专门供应后勤的旅和专门负责侦察和突击的斥候团,斥候团计划由王飞雨率领前来从军的武功好手充当,武安国希望他能成为一支特种部队。 按朱棣原来的设想,至少北平新军还要扩大一倍的规模,在他和常茂等人的梦想中,要全力打造一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铁军。但是,仔细计算后朱棣发现,目前的规模他们已经承受不起,一个骑步兵的盔甲、火铳、马匹等装备的造价是一百多两白银,这还没算上他们的薪饷、保险和日常吃饭、训练的开销。而在所有兵种中,骑步兵是最便宜的。也就是说,目前的规模如果人员招满编制,加上火炮的费用,需要近三百万两白银,这可真是白银军队。而除了原来的边防部队外,庭议上已经决定朝廷不会给新军一钱银子。这个王爷为了钱,把他的朋友武安国的奸商嘴脸学得变本加厉,规定李善平无论是卖给水师还是其他地方大明军马的火炮,统统价格上调一倍,多出部分七成支援北平新军建设。但钱还是如流水一般花了出去,让他倍感囊中羞涩。在军中,连续几个月来,不定时的大家就能听见朱棣那富有特色的叫声,“天那,我朱棣怎地这么穷啊!”。 第十五章(中)希望 就在朱棣为钱而发愁的时候,武安国有比他更为难的事情,有时候他恨不得自己能长出三头六臂来应付目前的情况。当前,他也拿不出什么新的办法可以迅速地使北平督护府获得更多的银两。军中诸将,以武安国为首富,但他不希望军队和自己扯上太多的关系,以免招来朱元璋的猜忌。小心,一步不能再走错,不能让朝廷有理由把新生的一切扼杀在萌芽中;也不能让一切成为君权壮大的工具。所以,他必须努力把握住北平发展的方向。 在他离开的这几个月,北平又出现了很多新鲜事物。朝廷给张五等人的官衔,虽然仅仅是个虚职,但是至少表明朝廷对新兴工商业不持反对态度,这无疑使原来就高速运转的工商界吃了一颗定心丸,所以,几个月来,可以用日新月异来形容北平的发展。 想了解北平的变化并不难,武安国刚一到北平,李善平就找了个晚上把他离开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拣重要的汇报给了他和郭璞,临了,李善平留下了两摞报纸,上面对北平目前情况的介绍更为详细。以至于后来,郭璞和武安国都有了收集每期报纸的癖好。 报纸目前已经有了两个品种,一个是原来武安国资助的文人们办的报纸,现在命名为《北平春秋》,以区别于另一个由开保险行的詹氏兄弟所办的《北平新报》。与《北平春秋》上面的儒家理论争议不同,《北平新报》是詹氏兄弟看到北平一带工人都开始识字,认为这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而创办的。所以《北平新报》起初的内容多是些街头巷尾的杂谈,野史,和荒诞不经的鬼怪故事。武安国去京城后半个月左右,此报开始由闲人沿街叫卖、由于采用了张记水车推动的印版作为印刷手段,节省了人工,所以卖得十分便宜。基本上是每期两文,三天一期,不到半月就风靡了北平的街头巷尾。给《北平春秋》撰稿的读书人陈德文不服,以有伤风化为名告到官府,没等通判李善平调节,陈德文就主动要求撤诉,让李善平大为奇怪。后来才听自己的弟子说,《北平新报》那边把陈德文父亲当年给蒙古人做事的细节整整印了一个版面,还宣布要继续连载,吓得陈德文不得不上门求饶。接下来的一期《北平新报》则破天荒的出了一版关于‘子不言父过’和‘儿子为父亲当年的错误赎罪’的孝子故事,霹雳手段着实让李善平佩服。经此一役,《北平春秋》一改原来的风格,利用自己在京城有关系的优势,专门辟出一个版面来报告朝廷的新政令,武安国等人在京城的最新消息,和当前海外各国情况,种种举措为它争取回了很多人气。而《北平新报》的应对措施则为,把各地物产,价格高低,道路情况按不同季节逐一介绍,时而还夹杂着北平诞生的新技术和新发财机会,惹得北平过往商人争相购买。目前两家报纸的战火已经拓展到北平周边的各府,各自都有了大批的拥戴者。关于北平府的一些举措,两家报纸也各唱各的调子评论,从来没统一过,一赞之,另一必反之。现在的最新招数是,《北平新报》每期连载了一本平话(小说的前身),唤做《忠正孝子连环谏》,而《北平春秋》则每期连载了《宋太祖龙虎风云会》,有趣的是,两家报纸的平话作者都是一个人,这个名字武安国很熟悉,他就是罗贯中。 从报纸上得知,怀柔今年最受欢迎的新产品之首是四轮马车,为北平书院的院长穆罕默德首先推出,他是嫌两轮马车坐着不舒服,提供了家乡的马车样本,在杨老汉那里定做的此物。出于对他的尊敬,杨老汉按穆罕默德的图纸,把马车打造得极为舒适,也改进了许多。车子采用了张家新推出的精钢车轴,车轮由张家产业推出的精钢车辐和镶了软木的精钢车圈组成,配上普通软钢做成的轴托(简易减震器),跑起来就像乘着风一样。《北平春秋》用风驰电掣四字来评价四轮马车,而《北平新报》则说这东西也就是在北平到怀柔的混凝土官道上还能跑,离开了北平府,遇上差一点的路况,立刻歇菜,典型的中看不中用;并且嘲笑办《北平春秋》读书人都是不知民间疾苦的书虫,没见过乡下的小路。无论如何,四轮马车都借着这两家报纸的吵闹打开了知名度,杨老汉看这东西有前景,和张五哥核计了一下,两人搭伙又开了一个车厂,专门生产四轮马车。北平的富人,特别是文人,对马车情有独钟,有空就架着车在街道上飞驰,搅得沿街叫卖的很多小生意人叫苦连天。由于其大受欢迎,在诞生仅仅两个多月后,四轮马车就更新换代了一次,在车轴上加了一个张正文发明的东西,车厂命名其为轴承。 轴承是用热涨法在两个圆钢圈里面套上了数根在车床上磨光后淬火的硬钢棍组成,应用马车的轴上后,大大提高了后者的工作效率。很快,这个东西就推广到了风车、水车、车床等一系列有轴的设备上,让这些设备越转越轻松。张正文的另一个发明是新式齿轮,他采用等角度在圆轴上旋转弧线的办法,设计了一种新的齿轮,比原来的齿轮精度大大提高(正史,渐开线齿轮简易制法,1837,威力斯)。新加工出的齿轮反过来又让各种车床精密了数倍,现在怀柔仿制的“手钟”已经和当初刚出现时,准确程度不可同日而语。而发明家兼工厂主张正文不满足于此,他正在书院聘请来的波斯老师的指导下,用金、木、水、火、土等五行初步推算具体的齿轮各齿分布,每天算得如醉如痴。经过这几年来的努力,门纳劳斯、托勒密、阿耶波多、瓦拉哈米希拉等名字对张正文这样入学较早的匠户营学生来说,早已不陌生。(注,门纳劳斯,古希腊MenelausofAlexandria,公元100年左右,著《球面学》,提出了三角学的基础问题和基本概念,特别是提出了球面三角学的门纳劳斯定理;托勒密(Ptolemy)著《天文学大成》,初步发展了三角学.阿耶波多(ryabhataI)古印度的三角学思想奠基人;瓦拉哈米希拉(Varahamihira,约505~587)最早引入正弦概念,并给出最早的正弦表)。虽然现在大家都成了各商行和工厂的顶梁柱,但一有时间,还是喜欢聚会到书院中,他们认为,自己的一切来自于武老师当年所授的阿拉伯数字。不敢忘本,所以与官场不同,数学现在是工商界最为流行的“高尚”学问。 当然,北平府也间或有人“发明”了吃肉三年才有效的大力神丸;贴在蚊帐中才管用的驱蚊符;包治百病的扁鹊贴等东西,但从来没有瞒过北平书院发放发明奖金的评委们的法眼。奖金是用当初武安国剩下的股份支撑的,但发放给谁由张五等实业家们以投票的方式共同裁定,只有三分之二以上的评委认为发明有价值,发明人才能从书院领到奖金。精明的张五等人才不会让赚不到钱的发明蒙混过关,评选条件极其苛刻。但这更加重了被认可的发明之价值,往往是发明刚一被认定,会场上就有评委把出钱发明买下,在外界的商人还没明白过来前,发明已经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很快,这种做法就犯了众怒,评委圈以外的商人联名上书郭璞,要求加入评委,并拥有同样的优先购买权。 最后,经郭璞出面调节,张五等人同意今后所有新发明都公开叫卖,价高者得。但是,如果想加入评委会,需要至少拿出五百两银子给怀柔书院作为发展经费,并且得到三分之二以上的评委同意才行。同时,为了不总是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打扰知府大人,在武安国的建议下,商人们一致决定,共同成立一个北平商会,各行业推举代表在商会里协商解决冲突,当争执不下时,就投票解决,票多者有理 就在商会成立的当天,武安国提出了两个问题要求商会解决,第一,是尽快动用一切可能的渠道从外地购买钢铁,第二,他悬赏要求商界想尽一切办法生产一种特别宽、厚而结实的布。“就是这种布”,武安国托着自己的牛仔服展示给大家,“要幅面比现在市面上的布宽一倍,谁能提供,我立刻支付他一万两白银”。 会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一万两银子买块布,走南闯北的商人们闻所未闻。纷纷拥上前试探,当他们摸到武安国手里那块布时,立刻就傻了眼,这叫布吗,比牛皮还厚,真不知武大人葫芦里卖得什么药。“给我吧,我回去让铁柱他们看看在织布机上能不能做点手脚”,杨老汉接过布,淡淡地说。只要有机会,这个朴实的老人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武安国分忧,在他心里,武安国永远是自己的恩人。 钢铁购买的事被徐志尘包了下来,他承诺利用各地的票号收购钢铁,当货物运到后,官府统一付款。他当然不会做吃亏的事,作为回报,他在武安国那里拿到了将来把北平新军的保险交给徐记票号办理的承诺。 “乘人之危,小人行为”,詹氏兄弟低声骂到,口气中有点吃不到葡萄得感觉。但他们兄弟心中明白,盛产钢材得怀柔现在缺钢,如果他们是武安国,更苛刻的条件都得答应。 尽管年初的时候,张五等人已经把目光放到北平周边,永平府那边(河北迁安)矿石成色更好,并且以现在的材料技术,可以搭建比原来大一倍的冶炼炉;武安国年初也用绿矾油和火碱等物测试了矿石的阴阳性,提出了配料的比例。但等到永平那边的十几个炼炉投产出钢,至少要到秋天。而朝廷派来学习冶炼的官员更指望不上,以这些张口子曰,闭口诗云的书生的脑子,学会炼钢恐怕需要等到后年。而现在,太子朱标的船载火炮的订单就摆在李善平的案头。曹振的信中说,订单是出自沈斌的手笔。离开京城时,曹振把沈斌推荐给了太子朱标,为了报答知遇之恩,也为了让家族再次崛起,沈斌不但为海关建设献计献策,还起草了所有装备订货合同,从交货时间、地点到货物质量,列得一清二楚。精密之处,让武安国这个“大奸商”都佩服得五体投地。除了火炮,太子还定购了三千多把鬼头大刀,注明了是急需。 马车、水车、钟表哪一样缺得了钢铁,更不用说是日益风靡全国的水炉子和自来水了。而无论是水师还是北平新军的装备,哪个又能耽误,“天哪,我上哪里去变钢材啊”,武安国有时真的想学学朱棣,仰天长啸几声,发泄心中的郁闷。 五月底,不断上涨的铁价让很多原来从北平向外卖钢铁的商人(高质量弹力软钢在怀柔属于官府专购产品,民间不准买卖),开始转过头来把全国各地的钢铁贩往北平,徐志尘从全国各大城市和海外收购的钢材也如约前来,多少缓解了原材料的压力。这些灌钢法炼制的钢铁做武器和精密部件不行,打造一些水炉子或重新铸造成自来水管道还可以,一些非精密的工业部件也能用好一点的百炼钢替代,这都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张五等人倒是很看得开买铁的问题,因为货物成品价格比原材料高得多,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们知道军中现在急需好的钢材,做为经历过战火的边民,没有人比他们更希望大明军队强大。 让武安国感到欣慰的是,杨老汉仅用了半个月时间,就把布的问题给解决了,当他和几个工人托着长长厚厚的一块大布走进武安国家中的时候,看着老汉疲惫的身躯,武安国感动得几乎要给大家行跪拜之礼。然而更让他吃惊的事还在后面,为了生产这块布,杨老汉和铁柱等木匠师父改进了整个布匹生产工艺,透过那些机械,武安国知道,一个新的时代就此拉开了帷幕。 那是新式的轧棉、纺纱和织布机。本来这些东西宋朝就已经不稀奇,但经木匠们改进后,和原来的有了天壤之别。 札棉机上面装有进料斗,可以把棉桃送到下面的栅格上,栅格下面有一个带很多小铁钩的滚筒,转动滚筒,铁钩就把棉花从栅缝中钩下来,而把棉籽留在栅格上,再由一把旋转刷将棉花纤维收集在一起。如果用张家新式的水车推动,这东西效率足足是原来的一千倍。纺纱机是根据北平民间的三锭脚踏纺车(元代黄道婆发明)而改进,把纺锤改为钢制,纺锤由水平状态变为直立,靠水车推动,机下有转轴,机上有滑轨,通过齿轮带着16个竖立纺锤,一次即可纺出16根比原来均匀细密又结实的纱来(我们这个空间,1764,英国,哈里夫)。织布机则是通过同样的道理改进了原来的脚踏织布车,由于采用水车推动,靠拐臂和齿轮往复运动的新式并列梭子(我们这个空间,飞梭,1733,英国凯伊),织出的布幅面比原来宽了不止一倍,只需多层加厚即可织出武安国要求的厚布来。而织布的女子也不必像原来一样辛苦,只要看好梭子即可。这机器不但可以织布,而且可以织绸、麻等物。 “我给你的梦想找到了翅膀”在给曹振的八百里加急快信中,武安国这样写到,那封信就写在一块厚布上,曹振命人把这块布做成了正在船坞中赶制的新式战舰的主帆。 除了专门为舰队纺织帆布的数台织布机由李善平派人专管外,第一批为民间提供的织布机被宛平商人张阿牛花高价买走,只两个月,他就收回了全部成本。利用怀柔的特产染料,宛平城第一次以特产彩布而上了《北平新报》。而这个去年才来到宛平的商人,也因此让大家刮目相看。七月,有个叫余瀚宇的松江府的商人一口气定购了十多套纺纱织布设备,他家乡那里有条河叫“横浦”,四季水流湍急,是个天生的织布之地。 无论新产品以多快的速度推出,北平的税收也凑不出三百万两银子。除非武安国能发现新的金矿,或造出比水晶琉璃更值钱的东西。后者已经衍生出了琉璃窗、琉璃灯、琉璃碗、琉璃风铃等二十余种物品,创造的税收依然无法满足朱棣的大胃口。“武兄,难道你让我卖了封地筹钱吗,可那也得有人买啊”!在一次加税的建议被武安国等人一致制止后,朱棣愤懑的说。 “我比你还急,天知道我们有多长时间准备,谁能保证朝中的大老这时候在向万岁吹什么风”!武安国有些丧气的答到,回到北平已经三个多月了,钱的事情让他一筹莫展。 “要不,我们向太子借些银子吧,海关那边据说已经有了盈余,各海关加起来,每月有四十多万呢?”郭璞建议道。 提案很快遭到了否决,这个时候,朱棣才不愿意求人呢。如果可以选择,他宁可卖房子卖地。 “其实我们可以卖地,一小块一小块的卖,不是卖北平,而是卖辽东”。已经加入军中,现任千户(北平称团长)的李陵轻轻地建议。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是武安国记忆中他第二次说话,就这一句话,在后世修的大明奸商史中,他远远地超过了武安国等人,夺得了第一名的位置。除了国家和自尊,没有李陵不敢卖的,这是史家对他的评价。 第十五章(下)希望 “燕王殿下不妨上一个本,请皇上准许我们把辽东的土地卖给各州府的百姓,不设上限”李陵抿了一口放在他面前的“碧萝春”,慢条斯理地说。自从回到北平后,燕王朱棣就命人在自己的王府议事大厅里放了一个硕大的圆桌,众将议事时都围成一圈坐,按朱棣的话说,“那个什么狗屁亚瑟王不过仗着有二十八骑士,是个连个小老婆都舍不得吝啬鬼,还得兰斯洛特和别人打一架才能抱走美人,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的道理他都不明白,以后我们也圆桌议事,我堂堂中华大国,焉能让他们比下去”。至此,北平军中,礼节亦简化到上下级见面,只是拱手而已。虽然一些老成持重的人还是喜欢跪拜,但燕王本人下的令,他们也只好把意见吞到肚子里。 “辽东人少,将来即使我们打下来,也得移民去守。而我朝百姓乡土观念极重,强迫他们移民,实乃下策。一些奸佞之徒又从中渔利,好事也会变成坏事。不如低价卖给百姓,土地是自己的,百姓自然要想办法去收拾,我们也从中得到了军费,何乐而不为”?见大家都盯着自己,李陵把奸商的帽子又丢给了武安国,“其实这和武大人当年安置移民的手段如出一辙,陵不过是照搬葫芦而已”。 “辽东未在吾手,如何卖之”朱棣还是有些不解。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的是一幅放大的辽东地图,每天,斥候团派出混在商队中的探子把辽东的山川、河流、道路具体分布源源不断的报到北平,画在地图上,现在整个辽东,几乎就印在燕王等人的脑子里。 “不必担心,有武大财主签字画押,燕王殿下亲自担保,不会有人怀疑我们的信用”郭璞笑道,他也意识到刚才自己的主意是个昏招,找太子借钱,无疑等于自己承认北平新政没有预想的效果,很容易动摇皇帝的决心。而如果建立军队的时间拖得太久,朝廷未必有耐心去等。所以目前李陵说的方法是最值得一试的方法,并且需要人守辽东的借口很冠冕堂皇。“鉴于前朝土地兼并之祸,我朝虽鼓励开荒,但每户人家土地一旦超过百亩,必有官吏干涉。若辽东不设此限,大户人家必蜂拥而上,我辈不必再为平辽军费愁矣”! 半个月后,在大明朝的大街小巷里贴上了大明立国以来最奇怪的一个告示,识字的人摇头晃脑地向旁观者解释说,朝廷准许燕王府出售辽东土地以实军费,每亩三钱,五十亩起卖,多买不限。而在北平府周围的百姓,早就在两个报纸上知道了辽东的富庶,棒打狍子瓢舀鱼,人参、貂皮、鹿茸角,几乎每个人都在议论买地的事。 “买地了吗,您”,在北平府各州县的茶馆酒肆里,熟人见面,问得最多的就是这句话,如今北平的地价涨得厉害,三钱银子在北平只可买地两分。所以被问的人心知肚明是问辽东的地,通常都会乐呵呵地答道:“买了,买了,我买了好多呢,武大老爷起的头,还不快跟上,那不是傻子吗”! “是啊”旁边有一个花白胡子的立刻响应,“年初那会卖股票,我说买吧,家里说看看再说,结果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少赚了好多呢,这回我一气买了一百五,把三个儿子的半年的工资全花了,等拿下了辽东,我就成地主了,风水轮流转,他叔,你想过吗,咱这给人家扛了半辈子活的人也能成为地主”。 “看把你美的,不过话说回来,女人家就是没见识,不能听他们的,当初要不是我坚持买了股票,现在排队都排不上,你说这商会也是损,两三个月也批不了一个新股上市,让人心里头这个着急”。被称为他叔的老头一边炫耀自己的鸟,一边炫耀着自己的远见,“武大老爷什么时候让咱们吃过亏,以前得了他多少好处,以前啊,我每逢初一、十五就给菩萨上香,求菩萨保佑武老爷这样的好人升官,现在我可不求了,你说咋,咱不能求了,武老爷再升官,就不在咱北平府呆了,那以后好处岂不都归了别人”。 “王二,就你鬼”花白胡子气哼哼的说,把拎鸟老汉的辈分从“他叔”立刻降了下来,“怎能不让武爷升官呢,你看人家武爷,郭爷,还有新来的常爷,人家那都是出将入相的料子,咱可不能不讲良心,现在人家是出将,早晚要当宰相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让百姓都得他的好处。我那读夜校的小三子说,这叫什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兼什么来着,你看我这脑子” “兼济天下”!一个明显读书人模样的补充道。 “对,就是这句,兼济天下,我们家那几个小子现在嘴里都是这词,比我强多了,还有什么忧啊,乐啊什么的。我琢磨着,人家武老爷是干大事的人,咱不能总想这自己这点好处,把人家窝在这,耽误了前程。你说这北平,就这么几个月,有多大变化啊。我也看明白了,得让孩子们也跟武老爷学学,等入了秋,小三子就不让他上工了,到北平书院去,看能人家能不能收”。 “得,你还盘算着让你家儿子将来到海关当大使吧”。王老汉被抢白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反击的机会。 “大使咋了,大使咋就不能当了,那怀柔刘罗锅子的儿子还不如我儿子呢,早上了两年学,现在不是威海海关副使吗。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张五还不识字呢,原来就是个铁匠,现在不也赏了七品官衔吗”?花白胡子不满的反问道。 “得、得,您别生气,我说错了还不行吗,我不和你治气,有那功夫,我还看股票去呢”王老汉赔着笑脸说。看花白胡子还有些不高兴,有意把话题叉开,压低了声音,对同桌的其他人说道:“你们听说了吗,说是江浙一带的有钱人,不少派人揣着银子,快马加鞭地向这边赶呢,生怕来晚了,买不上”。 “人家有你那么笨,钱早就从徐记票号汇过来了,只有那些偏僻之地的,才几家凑够五百两,到最近的票号去汇,带着银票不比带着银子轻啊,辽东地方大着呢,一时半会卖不完,这还是燕王殿下只卖南边的平地,不卖山地和北部的林子。说是什么二十度以上坡地不准耕种,只准种树。这二十度么,和你们说了你们也不懂,就是说大点儿的斜坡在内都算山地,树是地之毛,不能随便砍的。依我之见,这燕王治下,早晚山上的树都不准砍了。谁家要起房子啊,自己早点种树吧”。 “那也未必,咱有了钱,害怕买不到檩子,不会买辽东的大木吗。再说了,说不定哪天,燕王殿下和武老爷把蒙古也灭了呢,咱到时候就买蒙古的树”。 “可辽东现在还在高丽人手里呢,你们就真的相信我朝能拿下辽东吗”?一个刚凑到桌上的喝茶的赶路人打听道,看那风尘仆仆的样子,肯定跑了半天了。 “你是外来的吧,办货的还是买地的,不信谁,也不能不信武老爷,小伙子,懂不懂我们这的规矩。那武老爷是玄武转世,空手单挑青龙和白虎,几下子就全打爬下了,那青龙还献了一把刀给武老爷,那刀,百十多斤,一丈多长”王二终于找到了可以转移目标的人,马上把枪口对准了那个小伙子。“纳哈出厉害不,还不是让武爷一刀剁了,乃尔蛮厉害不,武爷百万军中说活捉就活捉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武爷那刀,谁挡得了,你行吗”?他两手比划着,仿佛拿刀的就是自己。 小伙子把凳子向外搬了搬,摇摇头,意思是自己挡不了。神情将信将疑。 “你放心,辽东肯定是咱们的,现在不买,等拿下辽东,就不是这个价了”。读书人向小伙子解释道:“你是外地来的吧,没看过北平的报纸吗,那北平春秋说得明白,皇上早就想和高丽人算算辽东这笔帐了,只是一直没腾出手来,咱大明刚立国那会,本来辽东都回归故土了,结果高丽人勾结纳哈出,把辽东守将刘益给害了,并帮助蒙古人把辽东给吞了,还说是蒙古人托他们帮忙守卫辽东,这帮高丽没良心的孙子,明着称臣,背地里总干这种龌龊勾当”。读书人显然很是气忿,拍着桌子,震得桌子上的茶杯微微晃动。“洪武五年那会,徐达领兵北上,高丽人勾结蒙古人断了咱们的粮道,牛家庄一战,我大明大好儿郎饿得都提不起刀来,还是奋力杀敌,十万大军回来的不到八百,其余的都做了千秋鬼雄。这还不算,我大明遣到他们那的使臣,也让他们给害了”(注:以上和以下关于高丽的论述,俱出自正史,不是笔者杜撰)。 “是吗,这高丽也太可恶了,有道是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他既然称臣,就更不应该了”。茶馆的人听有人说辽东故事,一会就在那读书人身边围了一个圈子。茶馆老板伙计知道今天又赶上了好买卖,高兴的提着壶,在人群中跑来跑去。通常一但有人在这讲故事,当天的收成肯定会高出一大截,这次看样子也不会例外。 “那高丽人,你当是我朝人么,会讲什么不斩来使的规矩,可气的是这帮孙子杀了我大明使臣去买好蒙古人,还怕我大明报复,硬说是大明使臣自杀的。那使臣为什么要自杀,使臣自杀了,那百十个随从居然一个也没活着回来,这不是明显的杀人灭口吗?”读书人越说越气忿,索性站了起来,“你们说说,这高丽人还有廉耻么”。 “是够他妈的可恶的,他们就不怕报应吗”!周围人也动了气,议论纷纷。 “报应,他们聪明着那,五年,我朝仗打输了,朝廷那帮文官立刻以隋炀帝当年伐辽东的故事劝万岁罢兵,高丽人趁机占了半个辽东。当时辽东各地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城市和狮子口(旅顺)被我大明儿郎坚守住了。那帮高丽人看讨不了好,就过来讲和,还借卖马为名,在商队中夹杂纳哈出的奸细,被我大明捉住过数次。只是我大明当时主要对手是蒙古,一直对高丽隐忍罢了”。读书人稍稍平了口气,立刻有人给他端上茶水,等他的下文。 “洪武七年,高丽人借口帮我朝抗倭,厚颜无耻地向皇上讨火yao,皇上让他们把抗倭船开过来看看,他们三、四年也没开过一艘来。更可气的是,去年徐达北伐,高丽人竟勾结着蒙古人,趁我辽东实力空虚,把仅存的辽阳,三万卫也给吞了,要不是金州靠海,我大明水师死死守住,整个辽东,就无我大明一寸土地。眼看着纳哈出被武侯杀了,燕王在北平整军预备平辽,这高丽人又开始装孙子,送我大明黄金百斤、白金万两,请皇上准他们替我大明守辽东”。 “那皇上答应他了没有”。 “你想,皇上能答应吗,前两年是腾不出手来,这次有功夫了,能不收拾他吗,那点小钱,皇上能看在眼里吗。当即皇上就让宋廉给高丽回了书,报纸上有,我记得好像是什么‘我大明寸土寸金,不敢相卖,多谢美意,燕王自会来取’。反正这回皇上是铁了心要收回辽东,要不也不会这么快就批准燕王卖这辽东的土地”。 “噢”,众人恍然大悟,叫小二换了壶茶,要那读书人再说说倭人的故事。倭人使者的故事,是夏初的版本,那读书人已经说过多次,但大家百听不厌,总爱听那读书人一再重复,那读书人见围观者里有很多新面孔,又来了精神,品了口茶,清清嗓子,又讲起倭人故事来。 原来大明修海卫,建海关,水师和倭寇结结实实打了几仗。水师战船虽然还没来得及更换,但曹振和方明谦治军有方,特别是方明谦,本来就在海上是数一数二的豪杰,这次出海,无数旧部来投,如虎添翼。凭着笨重的大宝船居然把倭寇打得见了大明旗号就远远逃走。倭寇见事态越来越不妙,就派了使节来要挟。表文不知是哪个汉奸给捉刀,文四姘六,十分公整。 当下,读书人摇头晃脑,把倭使表文背出:“臣闻三皇立极,五帝禅宗,惟中华之有主,岂夷狄而无君。乾坤浩荡,非一主之独权,宇宙宽洪,作诸邦以分守。盖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臣居远弱之倭,褊小之国,城池不满六十,封疆不足三千,尚存知足之心。陛下作中华之主,为万乘之君,城池数千余,封疆百万里,犹有不足之心,常起灭绝之意。夫天发杀机,移星换宿。地发杀机,龙蛇走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昔尧、舜有 德,四海来宾。汤、武施仁,八方奉贡。 臣闻天朝有兴战之策,小邦亦有御敌之图。论文有孔、孟道德之文章,论武有 孙、吴韬略之兵法。又闻陛下选股肱之将,起精锐之师,来侵臣境。水泽之地,山 海之洲,自有其备,岂肯跪途而奉之乎?顺之未必其生,逆之未必其死。相逢贺兰 山前,聊以博戏,臣何惧哉。倘君胜臣负,且满上国之意。设臣胜君负,反作小邦 之差。自古讲和为上,罢战为强,免生灵之涂炭,拯黎庶之艰辛。特遣使臣,敬叩 丹陛,惟上国图之……”要挟说如果明朝有意相侵,必会重蹈蒙古水师的覆辙。 “得,王汝玉,别卖弄你那记性了,快说说当今圣上怎么答的吧”,有认识那个读书人的把他的兴致强行打断,催着说下文。 “诸位看官末急,且听小子说明”读书人用扇子一拍桌子,学着说书人模样。众人知道好戏来临,屏住呼吸。 “大明万岁看过倭使表文,只批了两个字,掷还于地,那倭使打开之后,脸色苍白,跟跄而去,那二字就是,少待”。 轰,众人鼓掌大笑,“好,痛快,让这帮王八蛋洗干净了脖子回家等着,我大明水师早晚有登上倭国海岸的时候,到时候,老子也从军,杀几个倭寇解气”。 “汝玉,听人说你不好好读书,白天又到茶馆卖嘴去了”,晚上,训练骑步兵累了一整天的王浩回到家,见到儿子,呵斥道。 “武叔叔点了火,我和同学们不过是去给浇点油罢了”王汝玉开心地说。 “这孩子,大了”王浩不再说什么,默默的想。他没能料到,在原本的历史里,他这不爱读书的儿子,带人编纂了中国第一本百科全书《永乐大典》,中国的很多典籍,因他的努力而保全。他也没有料到,在王汝玉等人的添油加醋鼓动下,随着南来北往商人的脚步,举国上下居然掀起了一股购买辽东土地的热潮,很多人不光是为了土地便宜,还为了辽东大地不落入外寇之手,多一两银子,就等于多了几颗消灭敌人的子弹,那从未曾谋面黑土地,不知让多少人魂梦萦牵。 滚滚而来的银子迅速地变成了炮弹,变成了铠甲,变成了马刀,变成了火铳。北平新军凭借着这些银子,迅速的发展、壮大。八月,朝廷正式下令认可了燕王对军队的建制变更,并更北平新军之名为震北军。让北平府百姓开心的是,这支日渐威武的震北军军纪森严,从不扰民。每天,在原来蒙古人留下的校场内都能看见穿着花花绿绿的古怪衣服的震北军在列队,正步,射击,拼刺。城外,隆隆的火炮实弹射击之声提醒着人们,这支部队已经把力量积蓄得差不多,随时可以给敌人致命一击。在夜晚,也很少看见震北军出来寻欢,倒是军营前,停满了军队派出接送北平书院来上课老师的四轮马车。在灯火通明的营帐中,从各地招募而来的士兵第一次会读了自己的名字。 “这里很好,请父母亲大人放心,儿正在识字,明年将自己写家书给你们”托人捎钱和信的士兵这样给父母汇报道。“儿每月都有军饷,军中不兴跪拜之礼,没有当官的欺负俺。燕王殿下答应,北伐结束,如果我们不愿继续留在军中,他将推荐我们到北平府的工厂里做工人”。工人,在士兵们眼中已经不是什么新鲜名词。有更多新鲜的名词等着他们去熟悉,比如说人身保险、受益人,迷彩服,还有衣服上那个令人好奇的拉链。 在武安国的要求下,北平书院利用震北军提供的资金优先研究出更多的新式军用物品。如用火漆和厚布制造的简易防雨布,防雨营帐,粘了羊毛的防潮睡袋等。更多的时间里,他通过身体力行尽力在震北军官兵中形成一个平等的氛围。并且说服朱棣和常茂等人通过了一项军纪,即,战场之外,任何一级军官都不可以随意处罚士兵,无论士兵和军官,有罪与否,都归一个叫军法处的机构裁定。“你想让他们奋勇向前,知道礼仪廉耻,首先你需要尊重他们的生命与尊严”他苦口婆心的强调,不管朱棣等人能否听得懂。武安国知道自己不是圣人,自己也希望能高高再上,享受别人的侍奉,但是,他心里更明白,自己处在这个历史的节点上,必须要坚持,因为自己知道另一个历史的走向。 有时候,他也在设想一种可能,如果付出很小的代价,自己来当皇帝,做国家的主宰是不是更省力些。想过后,只能对自己笑笑。当了皇帝又能怎样呢,在这种基础上,自己能比朱元璋做得好吗?自己可以借鉴历史,但自己的后人呢,从小在一个尊卑贵贱分明的环境里长大,会知道尊重别人,尊重生命吗?历史犹如一架沉重的火车,一如既往的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进,如果不改变社会的底层结构,即使是神仙,也无法让它转弯。由强权和暴力推进的变革,当权力消失时,反弹结果也许比变革前更向后。 很多普通士兵本来是听说北平好谋生,千里流浪而来的饥民。为吃粮加入震北军后,他们惊讶地发现这支军队与众不同。从列队正步到读书识字,每天,他们感受到自己和周围的变化。“儿去辽东,必将奋勇杀敌报国,若死,亦无所憾。二十余载,唯军中半年,儿第一次像人一样活着”。一个震北军士兵在出征之前给父母的家书中,这样写道。 ------------ 第十六章(中)海之歌 第十六章(上)海之歌 足利义春茫然的举起五尺多长的大太刀,向前砍去,对面队列中领头的白脸大汉挥刀迎上,“当”的一声,号称削铁入泥的太刀这次被对手削成了两段,上半截画了个漂亮的弧线,飞入了水中,白脸大汉却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退回了本队。队伍中的大明将士围成一个半圆型,将义春逼在船头。明晃晃的鬼头大刀刀尖一起指向义春,持刀者的眼神中极其平淡,如同看着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这种眼光义春极其熟悉,当他让部下把被俘虏的海商绑上石块沉入海底时,就喜欢用这种目光看待海商怨毒的眼睛,如今,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 “八嘎”,义春骂了一声,不知骂别人还是骂自己。抽出贴身的肋差,刺入自己的腹部,横切,抽回到靠近脐部处,向脐下豁开,再从脐下反向划向咽喉。可惜对手不懂欣赏他自杀的艺术,也不愿看见他肮脏的肠子,飞起一脚,把他仰面朝天的踢翻在地上。 “八嘎”,义春用最后的力气骂道,我还没合拢双膝呢,面部朝上也有辱武士的英名。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翻身,忍住腹部剧烈的疼痛,他喃喃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显然没有听懂他说什么,对手低下头来,怜悯的把耳朵伸向他。“你叫什么名字,名字”。义春痛苦的重复着,这样的失败,他实在不甘心。纵横海上这么多年的他居然败在商船队手里,真是一种莫大的侮辱。所以,不知道对手是谁,他死不瞑目。 “方明谦,大明方明谦”,明白了他的意思后,对手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大声报上了自己的名字,转身走开了。这几个字,义春听人说过,两眼一翻,到阎王那里报道去了。船上的大明水师把倭寇的尸体抛入海中,开始清理战场,救助同伴和收容俘虏工作。 对于被俘的倭寇来讲,这一天的经过如同恶梦一般。不一样的是,在这场恶梦中,一向沉默不语的老天开了眼睛,把这伙倭寇统统地送入了地狱。 “武田君,这次回去,不知将军大人又要如何表彰我们”。早晨,足利义春一边欣赏着船上被掠来的中国少女的歌舞,一边得意洋洋地向旁边的武田纯一炫耀到。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这么多的收获了,最近明朝海岸建设了很多卫所,水师士气很高,再像以前那样上岸扮成商人,乘支那人不备上岸大掠已经不可能,很多船队都刹羽而归,好在明朝水师的舰船速度不快,追他们不上。不过听说个别要害之处已经开始装备了新的火炮,射击距离是原来数倍,已经有不少船只被火炮击沉。“这群该死的支那人,居然不乖乖的让我舒舒服服地抢”逃回来的倭寇气愤地汇报。 四月以来,明朝的海岸上陆续设置了海关,各海关严守号令,禁止和日本商人交易任何东西,日本商人把出口到明朝的长刀质地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还是很少有人和他们做生意。在水师地严查下,江浙一带地一些老主顾也停止了和他们地沟通。虽然有一些胆大地走私者偷偷地在深夜把货物送上船,但这种背地里地买卖远远满足不了贵族们地需求,对于中国的瓷器、丝绸、茶叶等高档物品,贵族们的胃口永无止境。已经有人向将军提出,和明朝讲和,约束手下,不再骚扰明朝海岸。足利将军的态度现在很模糊,提供不了高档商品,他会失去一部分上流社会的支持,但不去抢掠,实在不甘心那么多银子流入明朝。 这次足利义春在一个多月前离开本国,试探一条新的发财路子。三十多天来,他们在海上把往来吕宋、旒球和高丽的商船抢了个够,返航的时候,顺便光顾了一下宁波附近的小村,屠了两个村子,抢了二十几个少女,准备奉献给将军大人。 “足利君,我们还是快些赶路,中国有句话叫夜长梦多,我听说大明水师副都督可是当年纵横海上的方明谦,不是好相与的”。武田纯一建议到,关于这次出海,他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所以每天都不安的把长弓擦了又擦。他是足利义春的副手,两人配合非常默契,足利带人跳上商船时,他负责带领长弓手对敌船放冷箭。 “不必着急,中国的水师追不上我们,在海上,是我们的天下,那个方明谦,哪天我一定把他的头给割下来,看看是什么样子”。足利义春骄傲地说,对于水战,他充满自信,从小他就被家族作为水师的统领来培养,水战是他最拿手的好戏,无论是对付商队还是大明水师,他还没有吃过亏。 “报告大人,右前方发现宝船”。负责和了望手联络的水手急匆匆的进来,打断了足利和武田的讨论。 “要西,追上去,告诉弟兄们,我们又发财了”。足利放下怀里的女子,配好刀,快步走向了甲板。 以这艘伊豆丸为旗舰的十艘倭船迅速排成战斗队列,向前方的三艘宝船冲去。宝船是商人和海盗们对超大型福船的通称,这种船适合近海贸易,载人和载货量均是一流,船体宽大结实,百叶窗一样的木质船帆可以使用很多年不换。前进速度慢而稳,通常用来运载瓷器等易碎物品,只有泉州到吕宋之间海盗较少的海面上,这种船才出现,这次足利拣了个大便宜,居然在大明朝的赤尾屿附近发现了宝船。船吃水很深,看样子是向旒球运货的。商船明显也发现了海盗,迅速调转船头,顺风向钓鱼岛附近开去,看样子,船老大想利用那里的礁石和水流躲开倭寇。 足利岂肯罢休,论速度,宝船哪里是倭船的对手。很快,倭船就越追越近。在甲板上,足利已经能看见中国水手的慌乱。 “呯”,宝船上有人放炮,乱纷纷的炮弹远远地打入伊豆丸右侧的水面,连个水花都没有溅到倭船上。“轰”,倭寇们狂笑起来,这短射程的实心炮更证明了宝船的实力空虚,大明水师已经开始装备开花弹了,只有这种有钱没地方花的商人才装备这种淘汰的蒙古炮。 “下浆”,足利义春命令,旗舰上的大嗓门传令水手一起高声重复,刹那间,如同大个的毒蜈蚣般,倭船伸出了无数条浆,水手们在统一的号令下一发力,宛如的鲨鱼向目标扑去。没等宝船放几炮,海盗们已经扑到了火炮地射程死区。 “抛索”、“跳帮”,随着传令手大喊声,海盗们抛出飞抓,紧紧地钩住了宝船。本来速度就不快的宝船速度一下子就停了下来,船上的水手弃了火炮,拔出短刀向海盗们抛出的缆绳砍去,没等砍断几根,已经有倭寇跳上了船,长刀一挥,当先的一个水手被倭寇掉了一支手臂,血如泉水一样从伤口中喷了出来。旁边的水手见势不妙,赶紧过来援助,怎奈手中的刀远远不如倭刀锋利,加上倭人的熟练刀术,水手们立刻处在了下风,越来越多的倭寇接连的跳到了宝船上,半空中,还不断有倭寇的冷箭射来,水手纷纷倒下。 本来这种运货的宝船上水手就不多,倒下十几个后,立刻没了士气,转身向货舱跑去,不约而同,最后的水手用力在里面栓住了舱门。透过门缝,水手们望着在甲板上倭寇脚下挣扎的同伴,泪流满面。 “支那人就是笨,来呀,给老子瓮中捉鳖”。迅速控制了甲板的倭寇在足利的号令下捡起一切可用的东西砸起货舱来。自己船上负责掩护的武士看见顺利得手,搭过跳板,从倭船上鱼贯而上,到分羹的时候了,大家谁也别落下。 舱门很快就砸开了,“小泉君,你带人先上”,足利命令到。 “是”,被称为小泉的武士答应了一声,在羡慕的目光里,带人冲进了船舱,先进舱门,是倭寇对同伙的一种赏赐,先入货舱的人,可以优先选择货舱里的一件货物包括人口作为自己的战利品,所以被选择先入货舱的倭寇都会感到十分荣幸。 “呀”,很快货舱中就传来了小泉快乐的叫声,有“花姑娘”,其他倭寇想,他们罪恶的脑袋里已经失去了对大明货船从来不载女客这个起码常识的判断。 随着小泉等人“快乐”的叫声,一个个黑呼呼的东西飞了出来,甲板上的水手终于看清楚了,那是小泉等人的头颅和四肢。 与此同时,高出甲板一大截,坚固的货舱开了无数个门,无数大明水师战士拎着大刀,迅速的从门中闪出,排成锋矢型,一步步向倭寇压来。刀锋在阳光下,闪着青蓝色的光芒。刚才担任诱敌的战士也排在队伍里面,手中的武器换成了鬼头大刀,怒火在心中燃烧,他们要血债血偿。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倭寇们不知道大明将士口中反复吟唱的是什么,这歌声如同咒语一般,伴着它的节奏,大明水师慢慢的向倭寇压来。鬼头大刀剁下、举起、举起、剁下。血肉横飞。 “他们的刀法很简单,只有格、洗、击、刺等招式,但很有实效”被俘的今川弘义在若干年后这样写到。他告诫自己的家族,永远不要再起抢掠中国人这个主意。此时,他刚奉家主的命令,登上上海盗船没多久,也正因为手上没染多少血,他后来得以被赎回,成为见证这次钓鱼岛海战活着的日本武士之一。 低沉的战歌声中,第一次,日本武士知道了什么是中国人的勇敢。武士们灵活的步伐把太刀的锋利发挥到了极致,纵跳,横辟,一个个大明水手躲避不及,倒在血泊之中,但他的位置很快就被后面的人补上,鬼头大刀锋刃向外,一步不退地向前逼进。得了手的日本武士没能得到再次举刀的机会,几把大刀同时把他剁成了碎片。 没有怒吼、没有倭寇那样歇斯底里地嚎叫,整个明军中,只有那低低的吟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伴着钢刀砍入骨头的声音,让人胆寒。 不足五斤重的太刀明显不是近三十斤的鬼头大刀的对手,大明水师挥刀砍下,靠在前边的鬼子的脑袋和手中的太刀同时断落。后边的倭寇见势不妙,不敢硬碰,仗着灵活的身法不断跳越,随着时间的推移,船上留给他们跳越的地方越来越小,不断有倭寇在明军的刀下变成碎肉。 “武田,该死地武田”足利义春大声地喊道,该死地武田为什么不支援,“放箭啊,放箭”他大声的提醒,如飞蝗般的利箭呼啸而来,把他面前的几个倭寇钉到了甲板上。足利义春惊讶地回头望向自己的船,迎面看到了武田纯一瞪大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生机,不知什么时候,武田纯一和他的手下已经被明军的弓箭手射成了刺猬。宝船上,邵云飞手挽长弓,带着一帮弟兄收拾完了海盗的弓箭手,现在转过头来,把箭头对准了残余的倭寇。 “啊”,有倭寇受不了明军的压抑,丢下同伴,转身回逃。有人开了先例,立刻有人跟随,乱纷纷的倭寇争先恐后的跳向了自己的贼船。 “耻辱,武士的耻辱”足利义春挥刀把逃在自己身边的几个部下砍倒,但哪里阻得住溃势,兵败如山倒。坚持了不到打着一个火折子地功夫,他也转过身骂咧咧地跟在乱军中向自己的船上跳去。不能再等落在后边的同伴,上了船的倭寇不顾头上的箭雨,拣了浆拼命划了起来,船动了一下,又停住了,钩在宝船上的缆绳把它死死地拽住。先前唯恐缆绳钩得不多的倭寇,此刻诅咒着自己的同伴,挥刀砍起缆绳来,耳畔,不时传来没来得及跳下宝船的同伴临终时的哀嚎。一股股酸臊的气味钻入了足利的鼻子,有手下被吓尿了裤子。 “你们还配做足利家的武士吗”?足利义春大声呵斥,冒着头上的弓箭,指挥着手下一边砍缆绳,一边和跳上船的明军对砍,这艘船相对比位置比较靠后,跳上明军只有五、六个人,足利还能控制住局势,但是,宝船上的弓箭手把围攻明军的倭寇一个个点名,在利箭的威慑下,倭寇也不敢冲得太快。终于,缆绳砍尽了,倭船缓缓移动。只要拉开距离,就拣回了性命,足利有把握让宝船追不上自己。回头看看其他船只,只有两条开始移动,剩下的,包括伊豆丸在内都已经落到大明水师手里,手持钢刀的大明水师不和这些杀人魔鬼客气,投降得慢的,都被砍到了水里。 “我要报仇”,足利义春恨恨地想,指挥手下的倭寇向船上落单的大明士兵发动反击。喊了几遍,手下的弟兄如泥塑一般,绝望的望着船尾。顺着手下的目光,足利发现不知何时,一艘艘怪怪的船已经从宝船上放入水中,是湖面上用的车船,足利义春在那一瞬间明白,自己逃不掉了。 车船是湖面上用来短途运输的理想工具,船身狭长,因不抗大浪,兼带不了粮食而从未出现在海战当中。单如果只论速度一项,没有船可以和车船抗衡,靠脚踏推动轮浆而行的车船,速度比比赛的龙舟还快。 那是一条在水面上飞掠的利箭,足利闭上了眼睛。“呯”,车船头部的金属撞角深深地刺入了逃跑的倭船尾部,两船牢牢地结合在一起。“呼”,一个白脸大汉从空中跃下来,刀光一闪,把一个目瞪口呆的倭寇砍成了两片,他的同伴眼睁睁地看见,分开的肋骨里边,鲜血带着气泡飞向半空,阳光下,分外鲜艳。来不及同情,来不及后悔,车船上的大明水师飞将军从天而降,落到足利义春的船上。方名谦安装在车船上弹跳板此刻显示出强大的威力,凭借这个跳板,提着沉重钢刀的士兵一个一个变得身轻如燕。 “妈妈”,死到临头,今川弘义扔下了手中的太刀,大叫着抱住了脑袋。一个明军士兵走到他的跟前,轻蔑地踢了他一脚,显然对放下武器的人不敢兴趣,转身加入了自己的队伍。今川弘义从手指逢里露出了眼睛,看见了同伴的血如雨般在空中飞溅。投降的倭寇并不多,手上沾满大明百姓鲜血的倭寇在做垂死挣扎,他们不敢投降,投降之后,他们不知道受害者的家属会不会把自己剥皮,他们欠下的血债太多了。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战歌再度在倭船上响起,慷慨激昂,大明水师将士手握钢刀,向残余的倭寇逼近。倭寇如果不投降,等待他们的命运只有一个,死。当他们窥探大明财富的第一天,已经注定了他们的命运。 洪武十二年夏,方明谦率水师与倭寇相遇与钓鱼岛,是役,明谦歼倭寇四百,得船十,献俘三十有六。救落难女子二十二,以倭船财物辎重七万余两献给太子。大明水师战死百二,中华男儿,血染东海。呜呼,沧海有魂,澎湃颂之,英灵不远,永卫钓鱼。 (注,仅以此段文字纪念当年用大刀杀敌的二十九路军战士,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仅以此段文字为我保钓勇士呐喊。酒徒一介书生,仅能如此而已)。 酒徒出差归来,在网上无意间一搜,发现很多网站都把酒徒的vip部分给提前“发表”了。酒徒无话可说,只好把大部分vip解禁。 各位版主,无论你是打着什么旗号,请尊重酒徒的劳动好吗? 顺便向大家推荐一本酒徒认为是不错的作品《新宋》。作品的组织和文笔非常有特色。 ------------ 第十六章(下) 海之歌 “大许,你听说了吗,金塘出事了”,烈港,巡夜的喽啰陈盼低声问自己的同伴,近来海上风声日紧,海盗们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听厨房的老刘说,数日前,给那里供粮食的老汪家勾结官府,在粮食里下了毒,金塘寨上下大小被毒死了三百多口,真他妈的够狠”。 “小声点,别让头听见”被称作大许的人一边敲着锣,一边低声回答到。“我看这事有鬼,那老汪家从来不做亏本买卖,和金塘寨交往了这么多年,没少捞了银子,何必勾结那个据说是油盐不进的刘秉珑。我看各路人马是中了刘秉珑的反间计了,这回,大当家带人趁夜血洗了汪家,以后再让岸上的商人给我们报信,可就难了”。 “也是啊,当时头就说要谨慎从事,可惜没人听他的”。陈盼压低声音议论到,“我听说,大当家认为头是小王爷的旧部,不太相信他”。 “是啊,小王爷回到海上了,只是这回不是带着咱们抢鞑子的船只,而是专门对付咱们来的,何苦来,老王爷归了明,不是几年就闷死了,小王爷居然还给朱家卖命,还不如回到海上,天不收,地不管,也落得逍遥快活。 听到属下的议论,走在前边的巡哨余佐放慢了脚步,幽幽的向西面的海上看去。这样漆黑的夜里,海对面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但他喜欢这样看。除了抢掠杀人,他已经数年没上过岸了,除了涛声,能安慰他的只有身后这从不间断的锣声。回头,扫了属下一眼,正色道:“别胡说,干活,当心出了事大当家扒你们的皮。”! “是”,众喽啰互相看了一眼,把话吞回了肚子。余佐是个水战好手,但长得不像海边人,他体貌雄健,美髯飘逸。在海盗中素有服众之德,但在与倭人做“特种买卖”方面,余佐一直与众头领说不到一起,所以在烈港多年,一直是个小小的巡哨。他不愿意和人争功,头领也乐得不提拔他。余佐本是方明谦的贴身侍卫,方家父子归明时,他不甘受明军的折辱,入海当了海盗。当方明谦回到海上的消息传开后,头领们对他也多了几分防范。 “你们知道些什么,老王爷当年也是迫不得已”,听属下半晌没了动静,余佐自己忍不住低声说了起来。“论兵势,老王爷争不过朱家,又不想入海当个连祖宗都不认的海盗头,不降,能有什么办法”,叹了口气,如同自言自语般,他又说道:“你们以为这当海盗是个长久之计吗,江浙百姓,都叫我们倭寇,早把我们当成了日本人。唉,…”他不再多说了,目光再次投向海面,当年为图一时的痛快,现在家在咫尺,却终不可回,望穿秋水。 不对,余佐突然觉得心头一抖,今天的海面怎么这么静,伸手,他摸向了腰间的钢刀。还没等刀出鞘,就听到了耳后的风声。一哈腰,一步纵出三尺开外,头也不回,钢刀向后扫去,只听“当啷”一声脆响,来物被磕入土中。借刀势转过身来,他看到自己的部下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巡夜的灯笼扑扑的燃烧起来,把眼前照得分外明亮。是传说中的连环手弩,余佐刹那间明白了来的是哪路人马。没等他缓过气来,一个大汉已冲到近前,刀光如匹练般直辟而下。 挑,余佐不敢硬碰,用巧劲化开来势。对方的刀却如影随行,再奔他的腰间。就在他挥刀去隔的瞬间,一股大力从脚下传来,把他踢倒在地上,紧接着,冰冷的刀刃压到了颈间。 “小王爷”!余佐惊呼。 “伯循,怎么是你”来人显然也认出了他,脱口叫出了他的表字。 刀撤开了,本来想活捉他的大汉直直地看着他,四目相对,百感交集。 “得罪,伯循,你这水寨有几股巡哨,此门暗桩在何处。说吧,待此间事了,过去一切我给你担着”! “小王爷,弟兄们多有苦衷,请您手下留情,寨中箭楼按八卦方向布置,锣停….”说着,余佐眼中精光一闪,蹭地窜了起来,扑向方明谦。对手想躲,已经来不及。 “噗、噗、噗”,方明谦肩头挨了余佐一掌,被推出四五步远,就在他惊愕地目光中,几只冷箭一起插入了余佐的后背。前面的肩头上,也有一箭,那是邵云飞射来的。 “锣停箭起,有强弩,大家,大家小心”剧烈的咳嗽憋住了余佐的话,被敌友同时射中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身下汩汩而流的,不知是自己还是同伴的鲜血,在火光映射下,分外妖艳。“小邵,你的箭真准”。 “伯循……”,邵云飞肝胆欲碎,此番出海,快意纵横。万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倒在自己面前的,是少年时的好友。 “举盾,列阵”,方明谦稳住心神,大喊到,“点火,掷火把”,训练有素的明军在他的大喝声中,快速地列成了半圆阵,长盾手把半人高的木盾举过头顶,遮住暗处射来的弓箭。后排的士兵点燃了火把,用力向前掷去,前方在火光中渐渐清晰,几个方石搭建的碉楼出现在眼前。漫天箭雨遮住了明军的去路,当当当报警的钟声四下响起,把睡梦中的海盗们惊醒,几个反应快的人已提刀冲了出来。 “啪”,一支畜足了力的强弩从碉楼射出,射穿木盾,盾后的大明兵士躲避不及,被穿了个透心凉,弩箭余力未衰,直插入地,垂死的士兵在盾和弩组成的三角架上挣扎,双手伸向黑漆漆的夜空。利箭紧接着从这个缺口射进来,把没有遮拦的士兵射倒。 “不要慌,补缺口”!带队的百户大喊到,有士兵提盾把刚才射出的缺口补上,有士兵挥起刀来,刺入了奄奄一息的同伴胸口。 “火铳队,封敌楼,弓箭手,齐射”,毕竟久经战阵,好个方明谦,快速调整部署。有士兵闻令把轻伤的同伴抬到后边,火铳手举起手中的长铳,对准碉楼的射孔,几排连射,打得碉楼乱石飞溅,海盗们的箭雨登时一顿。 刹那间,连环手弩显出了威力,只见失火的半空中白光一闪,一道瀑布从天而降,直直地落到大队人马百余步前,把冲过来的海盗队伍切成了两半,在那中间间,是哀嚎挣扎的伤者,血,小溪般汇满地面,四下横流。 从盾牌后探出身子,弩手们在邵云飞指挥下又来了两次平射,冲在前面的海盗如同冰雹打了的小麦一样,整齐地向后倒下,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红雾在火光中升起。“呼啦”,见势不好的海盗们四散开去,寻找可以隐蔽的障碍。凭借地形熟悉,有人拿出了弓箭,向明军还击。但那么远的距离,对于长盾,已经构不成威胁。只有那几个碉楼,在略做喘息后,继续向大队人马放着冷箭,不时飞出的强弩,给明军带来很大的威胁,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把漏洞补上。有几支弩箭甚至越过重重盾牌,射入了火铳手的队伍,几个士兵惨叫着倒下。火铳威力虽然大,但敌暗我明,强弩居高临下,又弥补了射程上的劣势,一时,战场形势开始胶着。 “给老子炸掉他,振羽,你带来的手雷队上,小邵,压阵,火铳手,别给海盗还手的机会”。 “得令”,杨振羽答应一声,由层层盾牌手护着,向最近的一个碉楼摸过去,这次他奉武安国的命令,把北平为暂时替代火炮而生产的手雷押运到宁波卫,刚赶上方明谦和浙江都指挥使刘秉珑商议偷袭烈表山,就主动留下来参战,顺便证实一下这个新发明的威力。“把海盗压住”,邵云飞指挥手下的驽手把弩箭纷纷地射向碉楼的射击孔,杨振羽的队伍压力立刻下降,迅速靠近了碉楼。 从被窝里钻出来支援的海盗们看到了一个让他们永远难忘的景象,大明水师没有从楼梯进攻碉楼,只是把数个铁圪塔绑到了楼下,点了个火星,然后不顾头上的飞蝗,飞快地逃开。就在他们惊愕间,那个坚固无比的碉楼在闷雷声中,轰然倒塌,碎石乱木噼里啪啦地从空中落下。 没等烟尘散开,逃离的明军又整理好了队伍,向另一个碉楼走去,没有弓箭威胁的明军在紧随其后,控制住新的阵地,大队人马用弩箭扫荡着面前的一切。 “别让他们靠近碉楼”!一个头目喊了一句,惊呆了的海盗们如梦初醒,呼喊着冲了上去。兜头一阵箭雨,把他们射了个七零八落。在付出了数十条生命的代价后,终于有人冲到了明军五十步内,前面的明军不慌不忙把一个个点燃的铁圪塔丢到了他们脚下。 “轰、轰、轰”,连串的爆炸声把幸存的海盗送上了天空,浓烟和烈火随着海盗们的断肢扶摇而上。与此同时,山那边的烈表门也响起了剧烈的爆炸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那是汤和与刘秉珑率领的另一路人马。 “饶命”,当杨振羽接近第四个碉楼时,楼上的弓箭手丢掉武器,大叫着逃了出来,一旦明军接近,碉楼就是活棺材,看惯了鲜血的海盗们也无法忍受这种一步步眼瞅着临近的死亡。 “轰、轰、轰”,震耳欲聋的手雷爆炸声宣告了烈表山彻底结束了海盗的时代,大火映红了整个天空,大队的明军用连驽和手雷开路,迅速地靠近了营寨的中心,被惊醒的海盗们要么出来投降,要么没等靠近明军就变成了孤魂野鬼,如果有人敢躲在屋子里抵抗,几个手雷扔进去,连人带屋子就会被从岛上抹去。火光,照得整个烈港如同白昼一般,远近几十里都能看见。 看大局已定的方明谦把令旗交到了部将的手里,转身奔回了西门。西门,几个一直追随着他的旧部默默地围成了一个小圈子,圈子中间,是余佐冰冷的尸体,虎目圆睁。 “伯循”,大颗的泪水滴到了余佐苍白的脸上。 “小王爷,伯循让我们求你两件事”,旧部们一起长跪在方明谦脚下。 “快快请起,你们这是干什么,说,我照做就是”方明谦悲凉地答到。双膝一曲,拜倒在余佐的尸身前。 “伯循说,请小王爷善待岛上的降人,他们多是迫不得已,做了海盗后,官府抓住要杀,想洗手不干,不但官府依然不会放过,旧时同伴也要杀他们灭口,无路可去……”。 洪武十二年夏末,绍兴卫得线报,浙商汪文诚与海盗暗通曲款。浙江都指挥使刘秉珑嘱其勿动。暗放毒药于汪家运往金山粮中。金山盗食之,死三百许。各路海盗寻仇,趁夜屠汪氏满门。汪氏族人恨之,以海寇藏身之所烈表山告于秉珑。 烈表山乃江浙门户,七月,汤和、方明谦、刘秉珑合兵夺之,方明谦率众夜入西后门,百户杨振羽以北平所献手雷炸破内城,毁碉楼三。汤和破列表门,前后夹攻,贼无路可退,竞相而降。此役歼海寇千五,俘七百余。明谦以国家大义责之,海寇泣曰:“从贼实非得已,上岸,则官府海寇皆杀之”。刘秉珑以此语告太子,未几,朱元璋下旨,凡大明百姓被挟裹入海盗者,只要悔过,既往不咎,并准其招安。太子遣门下士姑苏朱二说沿海众盗,盗大小十余股先后来降。朱氏自此以舌辩而闻名朝野。时海盗衣食,皆购自江浙沿海诸岛,汤和拟迁双屿诸岛之民入内地,以绝海盗之粮,曹振、方明谦力谏阻之 朱氏本名江岩,行二,人称姑苏朱二,为江浙茶商之子,好读书,不求甚解,尝以张良,陈平自比,时人末许之。太子立幕,朱二投汤和帐下,和性不喜书生,以军中书生无用却之。朱二慨然而言:“寸舌能抵百万兵”。和奇其言,荐之于太子。未几果立大功。太子素有贤名,帐下颇多名士,文臣中,以沈斌,朱二为最。 洪武十二年七月,翰林潘庭坚奉命劳江浙水师,宣旨完毕,登烈表山顶,见峰顶海寇之坟,碑皆向西。庭坚问其故,左右答曰:“乃期魂归故里”。 邵云飞站在南去的船头,早生的华发在海风吹拂下身后飘飞,此刻,他没有心思欣赏刚刚成列的舰队,烈表山被破之日余佐的话伴着涛声敲打着他的胸膛:“今死,无所恨,唯求邵兄禀明小王爷,望念及当年情分,葬余某列表山顶。生,余某无面目为中国人,死,却要做中国鬼……”。 这支舰队是邵云飞先前梦寐以求的,船只由泉州、宁波、福州等几个全国规模较大的船坞按图纸分别督造。图纸是邵云飞、方明谦、刘秉珑等人按武安国提供的画像,结合福船的优点,召集举国的造船好手,呕心沥血而成,光模型就做了十几个,第一艘试验船出来,还特地到海上兜了几圈,当即就让很多老船工傻了眼。该船比福船小,由于工匠们的工具多为北平所造,所以船只部件也就采用了北平等地流行的米尺作为度量标准。舰长35米(全长,包括舰艏斜桅),三桅,船帆横纵结合,船头白帆斜拉,吃水5-6米左右。放到水上如同入海蛟龙一样,不到片刻,就远远把同行的福船甩在后边。由于采用了福船特有的双舵设计,在浅海和深海都能进退自如,为了充分发挥这些船的性能,太子朱标下令在全国重金礼聘有经验的船老大负责操船,而舰长(官职为千户)只负责指挥战斗。曹振借鉴北平书院的建制,奏请太子朱标,在松江卫设立水师学院,专门为水师培养后继人才。 目前,该舰队共有船七艘,按北斗七星命名,曰: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每只战舰上定员250人左右,装单层炮甲板,共有火炮44门,其中重炮8门,按方明谦要求改进的远射程舰炮36门,分别装在两舷。尽管自己的职位比一般船长高得多,邵云飞和刘秉珑却毫不客气地抢了一艘作为自己的座舰,由于过几天,三艘更大的船要到天津吊装火炮,行首航礼,汤和和方明谦都接收新船去了,所以这个舰队暂时由他二人带着做水上训练,顺便找已经在近海很难觅到得倭寇试试炮。 天津,原为距北平最近的一个不出名小港,有泉州商人见此港紧邻北平,怀柔货物可以借水道一路入海,所以特地在此建造了大船坞,为海商提供船只的制造和修理,太子建海关、海卫,巡行至此,见此间风物,叹曰:此乃天赐良港,因名之为天津,在此建天津卫,水师战船皆在此加装火炮。 二人带着舰队从宁波卫一直巡航到徐辉祖坐镇的泉州,都没找到半个海盗踪影。反而惹祸上身,招来了徐辉祖这个太岁。辉祖仗着自己官大,赖到了舰队中不肯下船不说,还越俎代庖地指挥舰队到夷州、九乳螺洲等地兜圈子,兼差给商队护航。气得刘秉珑每日力谏徐辉祖要抓南方沿海大事,不要做这种像自己一样下级小官才干的粗活,徐辉祖一笑了之。邵云飞倒是乐得轻闲,在船头回想自己海上半年的收获。纵横四海,是他多年的愿望,但看着昔日的同伴倒在自己的箭下,让他心里无论如何也难以释怀。所谓的倭寇,竟有很多是自己当年生死与共的战友,这一点让他感到十分迷茫。“为什么他们认为自己是炎黄子孙,却不肯承认自己是大明百姓!为什么自己天天想诛灭的倭寇,竟有这么多是当年一起抗击蒙古的手足兄弟,这次回到海上,到底是对了,还是错了!” 抬头看看自己的舰队,一条条战船如同蛟龙一样在浪尖跳动,叹了口气,邵云飞摇摇头把纷乱的心思甩进大海,“且不管他,等等看武兄如何回信吧,我先看好我的船,别让秉珑他们看笑话”。他一边招呼船只跟紧旗舰,一边希望远去北平公干的冯子铭能在武安国那里帮他带回一个确切的答案。海上数月,冯子铭从一个书生,变成了邵云飞手下得力干将。在他的建议下,每天,刘秉珑、邵云飞等人都会把自己船上的各种情况整理记录下来。“我们可能是大明第一批走向大海的人,我们必需为后来的人留下借鉴”,学生出身的冯子铭身上充满使命感,每到一处新的地方,张罗着水手测水深,标定地图,记录新奇飞禽走兽的准是他。但是,随着见识的增长,关于大海,关于未来,冯子铭有比所有人更多的困惑。 远在北平,武安国的困惑并不比邵云飞少,尽管朱棣对自己言听计从;尽管自从出售辽东土地以来,震北军摆脱了经费不足的困境,一天天茁壮成长;尽管李善平管理的军械制造行业规模得到了超前的扩大,自己当年设计的流水线上,火铳、火炮排着队走到了军营,走到了水师,有的甚至走进了京城,成为近卫军的装备;尽管张五等人在永平的冶炼炉已经开始正常运转,每日出精钢万余,使北平“钢荒”渐渐成为历史。但是,武安国的心情并没有丝毫轻松。他不知道照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大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在目前人们的思维习惯下,一个强大到无可匹敌的政府,对百姓而言,是不是真的是一件好事。作为五百多年后的来客,他不希望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看到某些非洲国家,政府对手无寸铁百姓进行屠杀的悲剧在大明重演。而眼前,他只能尽力去影响,去默化。他知道,目前自己的一切都依赖于朝廷的信任,作为皇帝,朱元璋可以给予,也可以剥夺。自己为了给北平争取时间,就必需按朱元璋的要求为朝廷贡献更强大的军队,为朝廷攻城略地。而随着朝廷军队的强大,北平的一切也就越容易被强大的朝廷碾碎。这是一个凭他个人力量无法解脱的死结,在这种情况下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国家的希望,是那样的渺茫,他自己也不知道,路,到底在何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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