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殇(一)

莫须有(八) 洪武皇帝朱元璋这几天心情也非常郁闷,不过杀一个罪臣蓝玉,居然闹出了这么多波折。先是平辽侯武安国千里迢迢写了加急奏折来,力陈没有确凿罪证不可妄杀大臣,否则让军中诸将寒心。接着总参几个老家伙又极力阻挠,为此事不惜和自己对着干,以国家安危为名,死活不肯同意安排两个儿子去军中领兵的安排。最可气的是太子朱标不能体会老父亲的良苦用心,三番五次前来给蓝玉说情,赶走一次又来一次,没完没了。 都怎么了,怎么一下子胆子都大了起来。朱元璋生气地想。自己在朝中向来是一言九鼎,自从立国以来,朝臣力谏也罢,苦劝也好,谁曾敢明白对自己的决定说半个“不”字,自己还经常笑他们不直言敢谏。这下可好了,所有老将军抱成团来互相支持,根据锦衣卫密报,各个老将军的家人还彼此暗中传递消息,好像要共同进退。共同进退,哼,难道以为朕还在乎多杀一两个人吗。 “父皇,锦衣卫用尽非刑,前天又逼死了蓝家两个女眷,再这样下去,没等问出结果,蓝家的人已经在狱中被杀光了”。太子朱标站在老父身后,低声哀告。 “死了更好,省得朕为如何处置他们费心,况且他们也跟在蓝玉享了不少福,人哪里有生而不死的”朱元璋没有好气的回答。“回去告诉蓝家那个小妮子,如果她再给你吹枕边风,当心朕问她干政之罪”! “云儿没有要儿臣求情,云儿只是一味哭泣而已”,太子朱标吓得脸色煞白,紧张的为宠妃分辩。按辈分,蓝玉算是他岳父,如今父亲要杀岳父,让他左右为难。 “云儿没有要儿臣求情,云儿只是哭泣而已——”,朱元璋学着儿子的声音搡掇,“看你这副样子,哪里像个一国之君,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当帝王的就不能心软,也不能凡事都去求准确,问良心。要看看怎么对自己有利,要懂得恩威并施。那个云儿更不像个王妃,连出嫁从夫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将来怎么母仪天下”? 朱标低着头,心知老父做的很多事都有其理由,为君之道,自己的确照着老父差了许多。不敢看朱元璋的眼睛,口中兀自强辩道:“毕竟蓝玉是云儿的父亲,骨肉致亲……”。 “这时候你又明白骨肉至亲了,我的傻儿子”,朱元璋无奈的叹了口气。太子什么都好,独立主事以来,几年功夫把水师和海关都整理得一流,赢得了朝野一片赞赏。可就是太柔弱了些,将来怎么镇得住这些悍将?眼看就要四十了,这为君之道,自己还得手把手教他,“我儿,你的妃子到现在还念着骨肉亲情,我来问你,那蓝玉和常茂是什么关系”? “姑侄,不过他们关系不太和睦”。太子朱标对常茂和蓝玉之间关系的紧张程度了如指掌。 “那常茂和冯胜冯老将军呢”?朱元璋又问。 “翁婿,好像他们之间也不太对”,朱标回答,心中也觉得奇怪,这个威北军大帅常茂怎么天生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挺好的人啊,直心肠,没看他对谁有过坏心眼儿。 “这就是常茂的聪明之处,不枉为父小时疼他一场”,朱元璋冷笑。 “聪明,他要聪明怎么会和自己亲戚和不来”?朱标奇怪的反问。 “我儿还算明白,这蓝、常、冯三家是亲戚,两家在军前,一家在总参,你能保证他们中间不出一个逆臣么”? “这…….”,朱标无法回答,自己又不是神仙,将来的事情怎能预知。 “他蓝家一个小女儿在紧急关头还念着骨肉亲情,其他人怎会割舍骨肉致亲。将来你亲自临朝之机,看着大明一半人马都在外戚之手,不知你的龙椅子是否还能坐得安稳”?朱元璋冷笑着提醒。 朱标愣了愣,外戚之祸,汉唐皆重,父亲为自己将来地位稳固,可谓用心良苦。但杀人不见得是唯一办法。“父皇已经建立了指挥学院,底下军官都是出自军校的,没有皇命,别人调度不动,他们怎有能力造反”! 朱元璋笑了笑,儿子真是个有道“仁”君。“我儿,军校毕业的学生到军队扎下根,得需要很多年,武安国给父亲献了个良策不假,可等其效果全部得以显现,至少要待现在的军官全退役后。时下各军之中主要将佐,可多是常遇春、蓝玉、冯胜的旧部”! 朱标无语,父亲朱元璋说得俱是事实,总参也罢,军校也好,这些新鲜东西发挥出全部效用至少还需要十年时间。十年之内,一旦父亲驾鹤西游,自己能让这些将军服从调遣吗?有心认可老父的做法,眼前又浮现了属下那些期盼得目光,曹震、朱二、方明谦,自己若辜负了他们所期,如何在部将中立足? 鼓鼓勇气,太子朱标继续劝道:“父皇教训极是,可要收蓝玉兵权,像调遣冯老将军一样,让他到总参谋部任职算了,还能为父亲献计献策,何必一定要杀他全家”? “早和你说过,谋反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果非要讲证据,开了这个先例,以后诸将谋反,只要小心不被抓到证据就得宣布无罪。那岂不人人欲反?必须以此事给诸将竖个榜样,让他们非但不敢反,平时连想都不敢想。要都像元朝那时,君臣间动辄提刀相见,还成什么体统。脱古思贴木儿的例子就在那摆着,要是他早把大舅子也速迭儿砍了,还有今日之事么”?朱元璋尽力让儿子明白作为帝王的不易,元朝末年,皇帝和大臣之间互相攻击,没有任何秩序,起义军才得以在间隙中迅速发展壮大。退到草原的北元帝国迅速灭亡也有一部分原因归功于内乱。大明朝要永远吸取这些教训,才能让这世界上最大的国家长盛不衰。 “只怕朝野间人心不服”?朱标摇摇头,有些担忧地说。 “这就是帝王之术了,恩威并施你懂不懂。你宅心仁厚,这点儿朝臣们都知道。等蓝玉这个谋反的罪名落实了,为父会念在你多次求情的份上给蓝家留一点香火,并将一些罪证不明的将领赦免了,调归你属下。这样常茂和冯胜他们还能不念你的好处?军中诸将还能不感你的恩德?其实蓝玉也不算完全冤枉,兵部贪污的案子,蓝玉无论如何也难逃干系,至少是知情不报之罪。还有他在西凉私募流民戍边、乱建城池、支持边境上茶马走私,随便一项都是杀头的罪名。若是在为父百年之后还有人替蓝玉鸣冤,你尽可替蓝玉平反,反正那时蓝家的势力已经根除了,不会对你的江山造成危害。臣子们还会认为你圣明,超越为父。哈哈”,朱元璋想到将来儿子登基,百官为这些预先安排好的仁政顶礼膜拜的样子就感到好笑,“他们都和为父说蓝玉冤枉,嘿,蓝玉造没造反为父岂能不知,但这个时候需要一个造反的出来,不冤枉蓝玉,倒让老夫冤枉谁去”? “哈哈”,笑声在皇宫内回荡,窗外,几只鸟儿在睡梦中被惊醒,呼啦啦飞上半空。 “嘿嘿,明天咱们就拿着锦衣卫的口供一块上朝,这么多造反的,凡是有名有姓的都牵扯到了,看皇上怎么办”?老将军傅有德接到常茂派人送来的一大摞口供,开心地说。 在皇帝眼皮底下闹这么大动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为了这个动作不出闪失,老将军冯胜与傅有德费尽心机。好在去年总参成立之时,为了及时掌握前线军情,朱元璋把一部分锦衣卫划给了总参。大家都是锦衣卫,谁能查谁,所以才瞒过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那狗一般灵敏的鼻子。 威北军主帅常茂回京献俘,临行前欲点五百弟兄押解俘虏,燕王朱棣一时“疏忽”,连名单看都没看就答应了。于是常茂毫不客气的调尽斥候旅中好手,这些王飞雨将军训练出来的斥候个个身经百战,收拾几个毫无防备的锦衣卫还不是手到擒来,轻而易举将锦衣卫几个主要头目掠入了班房,这里边都闹翻天了,外边的人还蒙在鼓里。 “傅将军,徐某这一世英名,今天就毁到你手了”,老帅徐达喝了口茶,无可奈何的抱怨。他与傅有德交情非浅,傅有德的孙儿过周岁,收到请柬后徐达不能不来,来到后稀里糊涂就被李文忠等人灌醉。醒来之时,月亮已经西落,陪同前来的侍卫早被傅有德打发回府了。傅、李两人笑呵呵拿着锦衣卫的供状请他看一场好戏。 “徐帅不必惊慌,我们又不想造反,只是看这帮锦衣卫做得太过,不得不出手管一管,否则谁知道蓝玉过后是不是你我”,傅有德笑眯眯的吃了一块西瓜,镇定自若。 “是啊,徐伯,咱们都是被傅将军灌醉的,今晚之事一概不知”,禁军主帅李文忠一旁搭腔。“您老放心,怎么说皇上也是我舅舅,禁军不会害他,今晚只是由着常茂他们胡闹,明天早朝大家看皇上怎么解决此事罢了”。 连朱元璋的亲外甥都这么说了,徐达还能说些什么?自从朝廷开始用锦衣卫主持反贪以来,大臣们每天上朝前又开始写遗书。自己是退居二线之人了,每天深入简出就为了求个阖家平安。贪污腐败和自己沾不上关系,朝廷杀大臣立威也没自己的事,兵权早交给了朱棣,指挥学院也尽力灌输些精忠报国的言语,本以为无论如何也没灾祸找到自己头上,没想到被老伙计给算计了。 “也罢,谁让徐某认错了人,你们说,这一切是不是武安国背后主使的”?徐达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问。 “得了吧,就你那得意弟子,别的好处没学会,你的谨慎倒学了十分,在浙江躲着呢”,傅有德不高兴的抱怨。提起武安国他就一肚子气,自己千里迢迢派人送信商量对策,下书的人连面都没见到,隔着帘子被刘凌挡了驾。 刘伯温的好女儿非但不为伯父出主意,还搡掇道:“什么都指望我家相公,我家相公救了一回胡维庸余党还不够,救完文的还得救武的。这次应了蓝玉,下次不知得救冯胜还是李文忠,回去告诉傅伯伯,就说我家相公主持修桥去了,朝中的事情不想知道,人不自救,神仙亦不能救之”。 “嘿,果然是刘伯温养的好女儿”,徐达闻言低声赞叹。几句话将自己的丈夫撇得干干净净,这事能和武安国没关么,要是没武安国当年救胡维庸手下官员时和皇上说的那句:“没有罪证则不能强加其罪”,这些老将们今天犯上做乱能做得如此理直气壮吗? 这句“人不自救,神仙亦不能救之”说得好,逼着老家伙们自己想办法。武小子当时不在帘子之后才怪?徐达听着傅有德的陈述不断点头,这话和当年武安国和自己说的类似,当年自己怕他和朱元璋硬来,劝他迂回时,这小子就说过类似的话,自己至今还记得其当时说话的神态。 “受难的人本身不知觉醒,旁观者再着急也是枉费心思,岳父放心,小婿一定只管点火,不干烧屋子的事”。当年,武安国微笑着对徐达说,那坦诚的笑容至今还让人感到温暖。如今这个小家伙终于长大了,非但学回了迂回,学会了避让,而且学会了借他人之手行事。李善长啊,李善长,你个老狐狸终于教出了半个小狐狸崽子了。 “你们想了这么做的后果了吗”?仔细听傅有德介绍完夜里所发生的一切,徐达关心地问。费了这多心思,他不想看到仅仅此事无结果而终。 傅有德点点头,从怀里小心翼翼的取出一个信封,放到徐达手边。“我们征集了一万多个将士的签名,联合反对锦衣卫越权行事,并替蓝玉鸣冤。按常茂他们,也可能是郭璞的意思,这次一定要让皇上以律法的形式确定: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认定百姓有罪,无罪不得加害官员,非经刑部机构审判,任何人包括皇上不得拷打杀害他人,包括百姓”。 “太祖勒石么,皇上会答应吗,这不是逼着他向全天下认错么”? “他不答应也罢,大不了把我们这几个带头的全杀了,反正今天杀了蓝玉,明天就可能轮到我们。同样是死,不如给后人争一分权益。将来人也知道大明朝开国诸将,没一个心甘情愿做人家的奴才”!傅有德大声回答,如同当年投军反元一样满脸悲壮。 黎明十分,几大队锦衣卫保护着七、八辆官轿来到玄武门。守城的士兵见了锦衣卫的腰牌怎敢为难,麻利的开城放人,眼看着这拨人马本江边奔去。 将蓝玉和救出来的军官以及锦衣卫爪牙安排到战舰上,常茂低声对医护营长镇耀叮嘱:“把弟兄们收拢住,没我的本人的命令不要靠岸,如果天黑之前还没见到我,你们就扬帆出海,小邵和冯子铭的船在吴淞口等着,他们会带着大家去新发现的那个大洋州,别再回来”! “老常”,镇耀眼睛微微发红,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出口。自大明立国以来,从没有人如此大胆的挑战皇权,常茂此去,恐怕凶多吉少。 “别婆婆妈妈的,既然干了,就认赌服输,记得咱们在北平时武小子曾经说的吗,皇上只是国家的代表,并不等同于国家。在同一个国家里,所有人生而平等,谁也没有权力随意决定另一个人的生死,谁也没有权力凌驾于法律之上。常某糊涂了半辈子,那一刻终于明白,所谓“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是多么臭的一个狗屁”。 周围的人都被常茂逗笑了,君让臣死,臣不得不死,狗屁。偏偏有人奉之为金科玉律。所以自古以来,才有那么多英豪含恨而终。莫须有,可以解释为“也许会有”,更贴切的意思却是“根本不需要有”。当一种利益被认为压倒一切时,以其名义,所有罪恶都不再需要借口。 莫须有。既然迫害时不需要理由,反抗时同样不需要,因为大家遵从的是同一个游戏规则。 “将军保重”,几个下级军官从舷窗处探出身子,频频挥手。 “大家保重,等此间事了,再与大家痛饮”!常茂向部下庄重的行了一个震北军军礼,右手握拳,轻扣左胸护甲,俯首,“船上都是咱北军英豪,别为了一个人生死给挥霍了,拜托”。 礼毕,翻身上马而去,几个贴身死士尾随其后,一言不发。 清晨的岸边江风凛冽,数千年前,在易水河畔,一个壮士抱着同样的心情转身,走向不可预知的未来。 风萧萧兮易水寒。 ------------ 殇 (二) 第十七章殇(一) 天渐渐亮了,千年京城慢慢从睡梦中醒来,街道上渐有晨起锻炼的行人,一会儿,卖米的、卖面食的、卖豆浆的、提着桶送酒酿的,纷纷攘攘加入晨画,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昨夜并不太平,住在锦衣卫衙门附近的人家半夜明显听到了里边传来的哭喊。街坊邻居借着早起洒扫门口的机会,彼此试探着对望数眼,脸上都挂满迷惑与悲悯。 “造孽啊,不知是谁家又被那伙人盯上了”,一个驼背老汉敲打着自己永远不可能再直起来的腰杆长叹。 “这下,又是家破人亡,惨吆”,胖胖的大婶伸着胳膊大哈欠。悲惨的事情见多了,人也就麻木了,刚开始在城外杀人那会儿,还有些无赖闲人跟着看热闹,现在即使绑出一大群男女老少去,围观的人也没几个。热血看多了,人心也跟着冷了,只要没砍到自己脑袋上,日子就得照过。 “知道是谁家吗,怎么折腾了一晚上,靠亮天就没动静了呢”?老汉神秘的问。 “知不道,我这也奇着怪呢,按道理,这半夜里人被抓走了,早上应该听见探监家人的哭声和喊冤声了,莫非全家都被抄了不是”?胖大婶回答得有一搭没一搭,一只脚已经迈回了自己门内,她儿媳妇把早饭已经做得差不多,屋子中飘出新米熬粥特有的香气。 “他矜子,你说这世道还让人安生吗,前几年刚杀过一茬,今年又开始了,就像割韭菜一样没完没了。孩子大些,都不敢让他念书考取功名了”,老汉嘟囔着,自顾发着感慨。 “嗨,这贪官,该杀!”,一个卖酒酿的汉字刚巧走过,听了二人的谈话,放下担子,边擦额头上的汗水边讲。“没听国子监的学生们说么,贪官不除,国无宁日,您看着吧,这七品以上官员挨个绑起来以贪污罪问斩,十个里边顶多有一个冤枉的”。 老人眼睛一瞪,对卖酒酿的汉子激烈的言辞非常不满,他的一个侄儿刚补了杭州府知县,刚好七品,在卖酒酿人口中,符合可杀之列。“得,卖你的酒酿去吧,照你这么说,天下就没好官儿了。人家武大人、郭,那个郭大人,还有朱大人算什么?人家不是清清白白的。再说了,杀贪官也轮不到锦衣卫来杀啊,这帮家伙更贪,谁来管他们”!。 卖酒酿的裂开嘴笑了笑,成心和老汉抬杠。“锦衣卫,有皇上管啊,那是皇上的耳目爪牙,养着他们不就是为了干这个的吗”。 “我呸,皇上管,皇上的事多着呢,哪顾得上来。我看现在很多事都是奸臣搞的,蒙蔽了皇上,等皇上哪天发现了,有他们好受的”。老汉啐了一口吐沫,对卖酒酿的观点表示不屑。 “皇上管不过来,还有那些底下没把儿的呢,你没听说书先生讲,唐朝有个高老相公,汉朝有,有谁来,我记不住了,反正好大的官儿,就是底下没了”。 “呸,那是太监干政,祸国殃民的,天要示警的,小子,你见过太监干的坏事没有,别在这瞎说,皇上这么英明,才不会用太监呢,蒙古人那会…….”,老汉真有些急了,话题又开始向前朝上扯。 卖酒酿哪里有太多时间听老汉讲陈年旧事,扯了这半天,一口气早喘匀了,冲老汉挥挥手,打断他的话题,“大伯,您歇着啊,我先做买卖去,孩子等米下锅呢,醪糟哎,新鲜的醪糟――”。 老汉摇摇头,冲着卖酒酿的背影气愤的骂道:“没心肝的后生,这杀人的事好玩么,谁家没个三亲六故的,看着他们遭难你心情就好受。那蓝将军手下,多好的几个孩子啊,怎么就贪污了,怎么就谋反了,造孽呀”。 “哎-醪糟,新鲜的醪糟”。汉子自顾唱着小调前行,上边的事,与小民无关,换了哪朝哪代皇上不杀人,哪朝哪代官府不催税?蒙古人杀人狠,大伙齐心协力赶走他们,换了汉人当皇上,杀得不比蒙古人差。蒙古人那时候见了当官的要磕三头,现在见了当官的你照样不敢磕两个半头就站起来。衙门还是那个衙门,只不过当官的换个称呼罢了。小老百姓还是吃苦受罪的命,从春香改名叫冬梅,听着顺耳朵了,左右还不过是个奴才。 “让一下,借光,借光,别耽误了大人们上朝”,几个随从打扮的人骑着快马从卖酒酿的身边跑过,示意过往行人和沿街头做小买卖的生意人向路边闪避。两辆马车一先一后急驰而去,这是京城新潮官员们的主要交通工具,比起轿子来,又快又舒服。 后边的马车跑得很轻松,前边的马车则稍重些,仿佛拉了什么货物。 马车上,工部侍郎周无忧低声对坐在同一个车厢里的海事卿朱江岩叮嘱:“二哥,一会儿朝堂上,别着急站出来表态,事情怎么发展还两可之间呢,得多少留点实力,也好收拾局面”。 周无忧在清早得到姑苏朱二派人送来的消息,大概了解到昨晚常茂等人所行之事。二人住处不远,索性一同上朝,把马车并在了一起,以便路上商议对策。周无忧处事素来谨慎,分析来分析去,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所以一再叮嘱朱江岩朝堂上要见机行事。 “还有什么好谨慎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这功夫你让我缩起头,将来常茂他们怎么看我。我今天早上已经派人送信给郭大人和武大人,真出了事,由他两个出面收拾残局”。朱江岩有点不在乎,所有宿将都参与了,皇上再狠,也能把大家都杀了吧。 “咱这个皇上可是马背上打出来的江山,行事果断异常,心性又傲,未必肯吃这个明摆着的硬谏”。周无忧担心地说。锦衣卫、禁军、总参、武将、文官,算来算去总是觉得少算了一环,只是凭借直觉告诉自己今天的事情没这么简单。 “晚了,我就是现在装病在家,皇上也得治我知情不报之罪。况且大家又不是真逼宫,不过针对的是锦衣卫,皇上权衡轻重也会和大家妥协。武大人当面顶撞皇上的时候多了,上次胡维庸那回简直就是借兵权相胁,也没见皇上把他怎么样”。朱二笑着回答,“既然做了,就别想那么多,你我到了路口后分开,各乘各车。反正最后不会牵扯到你,也留个人在一旁记录下整个事情经过”。 无论结果如何,历史都会记录下此刻。周无忧点点头,心中被一种莫名的悲壮充满。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担忧什么,以前武安国也没少得罪皇上,但所做之事皆有利于皇权稳固,从来没有真正威胁到皇家利益。所以朱元璋可以容忍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冲撞。而这次冯胜所为,直接挑战的是皇帝龙威,以朱元璋的为人,能善罢甘休吗?将军们在挑战时念着君臣之情,而朱元璋心里,能有什么情义高于他的帝王宝座吗? “停车”,想到这,周无忧大声吩咐。朱家的车夫被吓了一跳,迅速拉住了刹车。减震的软木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白痕,伤口一般,印在青灰色的路面。拉车的马不安的叫着,四蹄来回刨打,砸出一个个火花。 “无忧,怎么了”,朱二收敛笑容,冲着伙伴疑惑的问。 “路口到了,我们就此分乘,朱兄,姓赵的那个孩子就交给我,定当不负所托”,周无忧跳下马车,郑重抱拳施礼。 “那赵家的孩子就交给你,如果有事,记得通知武侯”,朱江岩郑重还礼。《赵氏孤儿》是一部流传已久的曲目,和转译后新编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并称悲剧之王,每每有读书人把二剧相提并论。 朋友之间贵在相知,何须多言。周无忧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此地已经靠近中华门,当年此门名曰聚宝,震北军誓师北伐之际朱元璋亲笔改此门为中华。如今,北边已经平定了,中华雄风威震万里,可当年的心愿实现了吗。 “日月不灭,永照大明”,当年自己就是在这里踏上征途,誓把天下日月照得到的地方都划归大明版图。威北军主帅常茂恰巧带着几个心腹卫士跑过这里,看着周无忧从朱江岩的马车上跳出来,愣了一下,旋即给了二人一个充满阳光的笑脸。 当年武安国曾质问踌躇满志的燕王,还有自己、震北军众将:打下这些地方,你能保证所有人都过上好日子,再不被人随意欺负吗? 所有人无言以对。 现在看来,自己这些叱诧风云的将领不过是皇家的一条斗犬,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何况别人。 天气不错,在号称火炉的都市里,这是个难得的凉快天儿。晨风微微吹着,送来马路边人家院子中传出来的花香,还有自制小菜的味道。 已经很久没吃这些东西了,等此间事了,把兵权交给多疑的义父,带着冯家姐姐找个江南乡下安顿下来,做一对平凡夫妻,远离尘世间争端与杀戮。自记事起就开始打仗,开始斗心机,开始装傻冲愣,也该歇歇了。 只有包括他妻子冯氏在内的很少人知道常茂并不是一个只会拎着狼牙棒冲锋的粗人,他下得一手好棋,画得一笔好画,冬天夫妻两个围炉赏雪,偶尔还能吟几首小诗。 生在大将府,长在帝王家,他又能有多少选择。不处处和蓝玉做对,不处处和自己的岳父为难,义父朱元璋能放心的让自己带兵在外吗? 半生做尽糊涂事,唯一一次显示自己本来面目的,就是这次回来和锦衣卫过不去。五百斥候,轻松将上万锦衣卫瓦解。 以训练有素,善于擒拿格斗、翻越障碍和隐蔽自己的斥候偷袭,还是一种新式作战方法呢。常茂边走边想,将来燕王远征西域诸蒙古,完全可以派一支斥候迂回到敌军背后,或者在老巢里制造混乱,让前线将士不能安心作战,或者伏击对方运输队,切断其补给。甚至可以刺杀敌军的主将,让他们失去指挥。 这里已经距离宫门不远,前来上朝的大臣们的马车陆续相遇,透过车窗热情地打着招呼。“常将军早,驰骋塞外,扬我中华天威,可敬可敬啊”! “邵伯伯早,还不是您老在后方支援粮草,调度有方”,常茂笑呵呵回答。 “常将军,这次回来献俘,应该加官进爵了吧,看样子有机会超越开平王呢,真是将门虎子,英雄辈出啊”。 “哪里,哪里,幸不辱命,托皇上的福,燕王殿下指挥有方”,常茂不断谦虚着,客套着,心想看来大部分官员还不知情,否则见了自己肯定避之不及。 皇宫说到就到,宫门已开,正门钟楼上挂着一串十三个红灯笼,衬托出中秋即将来临的喜气。文官下车,武将下马,一同走到了朝房门口。 将坐骑交给一名亲兵去照顾,常茂拍拍衣袖,对另一名相随有些年头的侍卫说道:“常义,帮我整理一下,把这甲胄脱了,等一会进屋好换朝服”。 “知道”,被唤做常义的亲兵抬头数数宫门上的红灯笼,缓缓的走到常茂跟前,将他套在身上的北平软锁铠帮忙脱下。 不着征衣就是爽,常茂舒服的伸展着胳膊,这个皇宫里他曾经住了多年,曾经把这里当过自己的家,看着就觉得亲切。 猛然,肋下一阵剧痛,天旋地转。常茂扭过头,刚好看见和自己从小玩到大的侍卫常义颤抖着手,将一把染血的匕首从自己腰眼处向外拔。 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不必再说。皇宫,城墙,中华门,蓝天,旋转着离自己远去。 “有刺客,抓刺客”!惊慌凄厉的喊声响成一片。 侍卫常义丢下手中的匕首,从腰间掏出一个金色腰牌“锦衣卫奉——”,没等他把话说完,数颗子弹呼啸着把他的身体打成筛子。被惊动的宫廷侍卫提着枪从城头上冲下,围住遇刺的常大将军。 横扫塞外的常大将军早已经失去了呼吸,大大的眼睛,静静的盯着天边的浮云。嘴巴微张,好像在喊着什么。殷红的热血从身体一直流向宫门,流向皇宫。 离得近的官员在枪声响起前曾经听见,那喊声依稀是: “娘”! 混乱中不知谁身上掉下的金币在地面上旋转,阳光下,金字闪耀夺目:“日月不灭,永照大明”。 日月不灭,永照大明! ------------ 殇 (三) 殇(二) 一头小豹子快乐的在草原上奔跑,蓝天、碧草、夕阳,鹿群,成群的动物中间,马皇后扬鞭放歌。 小豹子听到她的歌声,回过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慢慢向她走近。皇后跳下马,轻轻的把这个小东西抱在怀里。 小豹子伸出舌头轻轻舔着她的手,眼中慢慢有泪珠滚落,一滴、两滴,晶莹剔透。不知为什么,马秀英觉得鼻子发酸,也跟着哭了起来,泪水无声地打湿枕头。 猛烈的火铳射击声窗外传来,将马秀英从睡梦中惊醒,软软的拉了拉床头的银铃,叫进伺候起居的贴身侍女,马皇后吩咐:“杏儿,出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是,娘娘”,被唤做杏儿的小宫女轻轻施一个礼,转身快步跑了出去。其他几个小宫女陆续走进寝宫,伺候马皇后穿衣、净面。 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小宫女脸色霎白的回来,哆哆嗦嗦不知如何禀报,眼角处泪痕阑干。 “怎么了,杏儿,什么事吓成这个样子,春天出去打猎时你又不是没见过火铳,不是还拿它射过鸟雀吗”。马皇后暖暖地冲小宫女笑笑,尽量柔和地问。 “启禀皇后娘娘,血,宫门口流了好多血,听说是有一个前线回来的将军遇刺了,侍卫们正在四处捉拿刺客的余党”。 “谁,你听说是谁遇刺了吗”,马皇后大吃一惊,在皇宫门口行刺,这刺客岂不是吃了豹子胆,满城的禁军干什么去了,让刺客这么顺利的得手。 “奴婢不知道,当值的公公不让问,看白布单子下面的尸体块头挺大,听说刚从西北前线赶回来”。小宫女眼泪巴巴的禀报,原来伺候马皇后的几个侍女陆续出嫁,她是年初才如宫的,这么大的场面从没看过,还不能适应。 “是毛头”,一股热浪直冲胸口,马皇后身体晃了晃,无力的坐到了床上。旁边的侍女手疾眼快,赶紧扶住她的身体,用拳头轻轻在她背上捶打。 马秀英挥挥手,示意宫女不必为自己担心,挣扎着站起来欲走出门外观看,在侍女的扶持下才行得几步,心头一阵烦恶,张了张口,哇的一声,将大口红色的液体喷到了寝宫墙上。 “娘娘”,宫女吓得大叫一声,张开双臂,死死的将马皇后的身体抱住,以防她不支倒下。年龄最小的杏儿撒腿跑了出去,边跑,边向寝宫旁边女医官吴娃的卧室喊,“吴大夫,吴大夫快来啊,不好了,不好了,皇后吐血了”! 整个后宫都被她凄厉的喊声给惊动起来,先前探头探脑向宫门口打听消息的各宫亲信全部撒腿向自己的主人那里跑去,一道消息闪电般在宫内传播,“皇后吐血了”。各级妃子大惊失色,以最快速度收拾停当,赶往皇后寝宫探视。谁都知道这个大脚皇后是皇上的最爱,拍她的马屁比拍皇上的马匹还好使。去得慢了,被朱元璋知道,至少三个月内甭想再看到皇上的笑脸。 等妃子们络绎赶到,女医吴娃已经将一碗汤药熬好。马皇后躺在床上,面如白纸,虚弱的给各路姐妹打了招呼,然后就示意众人尽快散去,不要惊动了皇上,耽误朝政。 听见众人的脚步渐远,马秀英睁开疲惫的双眼,笑着看了看吴娃,低低的问:“孩子,不要瞒我,我这身子骨,是不是快到日子了”。 “没,皇后吉人天相,熬过这个夏天,入了秋就会好起来。刚才我查了一下您吐的血样,是心急所致,于病情无关”。吴娃半真半假的安慰着患者,马皇后的病情她和陈士泰讨论过好几次,不动刀,基本已经无药可救。 “别骗我了,孩子,我可是马背上的皇后,自己身体和原来比有什么差别,心知肚明。你说吧,除了动刀将这东西切了去,寻常药力能及么”? “臣和师父商量过,动刀后痊愈的可能有八成,但皇后得保持心情舒畅。如不动刀,光凭药力治疗,应是五五之数。师父已经研治出了麻沸散,在猴子身上试用效果很好。宫中有几个人血样能和皇后相容,我就是其中一个,所以臣劝皇后还是早下决心”。凭借对师父技术的信任,吴娃认为自己完全可以创造一个医术奇迹。 听出吴娃话语中的期盼之意,马皇后又笑了,这师徒两个都是沉迷于医术之人,根本不知道人间凶险。“傻丫头,你下去吧,刀我是不会动的。回去收拾收拾,和你师父回震北军吧,宫中不是你们久居之地”。 “皇后”,吴娃闻言一愣,看看马皇后认真的表情,低低劝道:“皇后不愿动刀也罢,咱们慢慢用药石调理,您先把这补血的药喝了,放了这么久,都快凉了”。 马秀英轻轻将吴娃端过来的药碗从嘴边推开,笑道:“不吃了,太苦,你回吧,明天一早出宫”。 “臣给您多加些糖,遮遮苦味”,吴娃用汤匙尝了一下药的味道,哄孩子般安慰。心下暗自奇怪,平素皇后不是这个样子,比这苦的药也是端起来一饮而尽,怎么今天闹起孩子脾气来。 傻孩子,如果我的病治不好,皇上会放过你们师徒吗。马皇后摇摇头,心中有些话无法明说。爱怜的摸了摸吴娃的头发,如同抚摸自己多日不见的女儿一般说着贴心话,“直心肠的丫头,你不在其中,当然不知道其中多苦,放下药碗出去吧。杏儿,替我送送吴医官,拿二百个金币给她做酬劳,这些日子,难为这孩子了”。说完,将头转向墙角,任众人如何呼唤,再不肯回。 “是谁惹皇后不高兴了”,下午,忙得焦头烂额的朱元璋知道了马皇后吐血且不肯吃药的消息,放下手中事务,匆匆赶到后宫。 墙上的血迹已经被宫女们小心的擦洗过,雪白的漆面上残留着淡淡的殷红。朱元璋看了,心中不觉一痛,紧走几步来到妻子床前,轻声呼唤。 “秀英,秀英,睡着了吗”。 马皇后转过身,苍白的面孔上透出一丝笑容,“皇上,您来了,臣妾给您添麻烦了”。 “哪的话,今日朝堂无事,散得早,顺便过来看看。来,朕来喂你吃药”,朱元璋将床头小几上的药碗端起,轻轻盛了一匙,尝了尝,用嘴边轻轻吹了几下,送到妻子的嘴边。 马皇后唤过宫女,给自己的身体后边加了几个靠枕,将上身稍微抬起一些,就着朱元璋的手喝了一匙药,如回味般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灯下微微颤动。“皇上,让太监和宫女们都退下吧,臣妾想和皇上说几句体己话”。 “听见了吗,都给朕远远的伺候去,没听见摇铃不要进来”!朱元璋一笑,转身吩咐,好像又回到了初婚时幸福时光。 听宫人们走远了,马皇后把身体又向上挪了挪,面孔离丈夫更近些。温柔且郑重地问道:“重八,你今天把毛头给杀了”? “不是我”,朱元璋大吃一惊,矢口否认。 “不是你就不是嘛,咱们夫妻之间,说话也不用那么着急”,马皇后的声音依然如平日一样温柔体贴。 “是锦衣卫干的,毛头从前线回来,听说锦衣卫把他姑夫抓了,心中不满,和朕没打招呼就带人连夜抄了锦衣卫老巢,将几个指挥使安上串通法兰西人谋反的罪名,屈打成招。可怜那几个锦衣卫指挥使,连法兰西在哪里都不知道,受刑不过,稀里糊涂就招供了”。朱元璋的陈述故做轻松,“毛头本打算今天早朝时向我汇报,借此说明锦衣卫构陷大臣,蓝玉的罪证不可信,谁料一个锦衣卫小兵看着不忿,在宫门口刺杀了他”。 向妻子解释尽量平静,朱元璋知道马皇后是个心软的人。常遇春亡故后,是马皇后亲自将常茂带大,一直视若亲子。听说自己的儿子被刺,她不急火攻心才怪。 “毛头是个孝顺的孩子,做事虽然鲁莽些,但心眼儿实在,对咱夫妇也像亲生父母一般”,马秀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和丈夫念叨:“大前年他领兵出塞,在极北之地打到三头火狐狸,天寒地冻的舍不得自己穿,着人给咱夫妻做了一人一件马甲。我记得你当时穿在身上,高兴的连连夸奖这孩子有心呢”。 说着,眼泪一滴滴沿着苍白的面孔流下。那火狐狸的皮毛上没有一个枪眼,一看就知道常茂花了无数心思,在风雪里手了不少时候才套到。此刻这件马甲就摆在马皇后床头,油滑的皮毛上满是泪痕。 朱元璋听了也有些感伤,虽然不是亲生,常茂毕竟是他的义子,是大明七军主帅之一,他计划中的国之干城。 用粗糙的大手擦干妻子脸上的泪痕,朱元璋低声安慰:“我已经下令四门紧闭,全城搜捕作乱的锦衣卫余党了,这些日子锦衣卫趁朕不注意,欺压良善,构陷大臣,已经恶贯满盈。毛头干得没大错,朕不会再和他追究擅抓大臣之罪。对那几个刑讯逼供蓝玉的首犯也决不轻饶,一定宰了他们给毛头殉葬”。 马皇后轻轻的露出一个笑脸,在朱元璋眼里就像黄昏前最后一缕日光般灿烂,“重八,毛头的儿子还小,冯氏青年丧夫,咱不能亏待了他家人”。 “我也正在想呢,封小小毛头一个什么爵位,毛头父子皆国之栋梁,小小毛头也该得点儿好处。上午朕光顾伤心了,还没来得及召见大臣进宫商议。明天一早朕就把徐达他们逐个找来,问问他们的意思,总之让毛头瞑目就是。”朱元璋此时倒像一个慈爱的丈夫,对妻子有求必应。早朝前常茂遇刺,朱元璋大怒,以悲伤过度之名罢朝,下令禁军京城戒严,将所有锦衣卫军官捉拿归案。安排审讯、善后、安抚群臣的事情耗得他连午饭都没顾上吃。若不是闻听妻子病危,他还真无法放弃手头要务。 马皇后向上撑了撑身体,伸出干枯的右手抚了抚丈夫的白发,低声问:“重八,妾身老对你提这些过分要求,算不算后宫干政”? 国事操劳,朱元璋的头发白得很快。用力将耳边妻子的手握在掌心,朱元璋笑着回答:“傻丫头,这怎么算后宫干政呢,你毕竟是毛头的干娘,给自己的孩子讨些好处也是分内的事。别多想,来,让朕喂你把这碗药吃了”! 摇头躲开朱元璋端来的药碗,马秀英又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这些年跟你说话习惯了,有时还真的忘了你是一国之君,重八,你心里不会怪我不知收敛吧”。 “哪里有,你是我老婆吗,这江山有一半是你帮着朕打下来的,甭说是让朕办些举手之劳的小事,就是要天上的星星,朕也想法给你摘下来”。朱元璋的语气愈发温柔,老妻之病,起因即是当年胸前藏饼探监。马皇后等于用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挽回了他的生命。这份恩情,叫朱元璋如何能忘。 “那就好,这样臣妾去得也心安了。重八,明天让吴娃和陈士泰回震北军吧,我不想动刀,光凭药力,估计他们没法救我”。 “也行,你不想动刀,朕就再招高手,发黄榜遍天下,就不信招不到能救你之人。朕听说震北军那个杀人名医镇耀也回京了,朕明天,不今天就宣他入宫为你诊治。正道行不通,咱看看他这旁门左道”! 马皇后又摇摇头,撒娇般说道:“不必了,陛下,臣妾不想再受着药石之苦。念在咱夫妻多年的情分上,臣妾还想再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说,甭说一件,只要朕能办到,一百件朕也答应”。朱元璋连连点头,当务之急,能让妻子吃药是正经,其他事,先答应下来再说。 “重八”,马皇后温柔的叫道,声音有些哀怨,“春红郡主和碧云、栖霞这两个孩子都跟了我多年,我一直当她们像自己女儿一般。如果有机会,我希望,我希望你不要让她们年轻轻的就守寡”。 屋子里的温柔的气氛一扫而空,朱元璋放下药碗,腾一下站了起来,生气地抱怨道:“皇后这是什么话来,那海事卿朱江岩和靖海侯曹震有大功于国,他们又没干贪赃枉法的事,我怎么会让他们的妻子守寡”! “是吗”,马皇后睁开大大的眼睛,眼神里满是失望,“那么,今天宫门口的红灯是谁吩咐挂起来的,如果陛下欲株杀平辽侯、靖海侯,还有棣儿,该用什么暗号”?! “我说过不是我下的令就不是我,怎么你也不信。朕已经答应你杀光锦衣卫替常茂报仇,答应你给常茂封妻荫子,极尽身后哀荣,朕再答应你给他举行国葬,行诸侯之礼总行了吧?你还要朕怎样,难道要朕给他偿命吗”! “皇上息怒,臣妾知罪”,马秀英尽力坐起,于床头上跪正身子,绝望的眼泪大颗大颗滴落,“万岁,臣和你数十年夫妻,难道你还要瞒臣妾到死么。凌晨你得到消息,知道毛头夜审锦衣卫,用锦衣卫逼供的同样手段逼他们招认勾结法兰西人谋反,供状拿了一大摞。这孩子虽然有些胡闹,不过是想让你知道刑讯逼供,什么罪状都能问得出来而已,你又何必下这么狠的手。那侍卫常义当初是你赏给毛头的吧,自小就跟着毛头,没你的命令怎会动手刺杀毛头,区区一个锦衣卫指挥使值得他为之抄家灭族吗。凌晨时有人送消息入宫,标儿当时见你生气,还劝你息怒,你说些甚来,说让他跟着你学学何为霹雳手段,何为菩萨心肠。难道霹雳手段就是连自己的孩子也要杀吗,皇上,虎毒不食子啊”?!! “反了,反了”,朱元璋气得直跺脚,端起药碗欲砸,看看妻子那羸弱的身子,不由心软,叹了口气,又将药碗放回到桌子上。“太子来过是不是,这个扶不起来的阿斗,朕这般作为还不是为了他,为了他将来不必担惊受怕,为了他得以安享这如画江山,这个妇人之仁的家伙,朕,朕明天废了他”! “万岁息怒,且听臣妾一言”,马皇后扬起脸,绝望后的面孔如死水般平静,“万岁,太子是有些过于仁慈,但妇人之仁毕竟也是仁爱啊,比一味凶残好杀好。让一个隋炀夏桀那样的暴君继承你的江山,你能安心吗”?说完,身体一软,蜷曲着倒了下去。 “来人,传太医,传陈士泰,传吴娃,把京城所有的医生全给朕找来”,朱元璋大惊失色,上前一手抱住妻子,另一手抓起床前的铃铛拼命乱摇,野兽般的咆哮在深宫回荡,“来人,来人,什么太医馆,什么邓州陈士泰,什么生死人而肉白骨,狗屁,全是狗屁,救不回皇后,朕让你们全部殉葬,诛三族”! 长江中,一艘由退役星级战舰改装成的商船来回游曳,从清晨徘徊到傍晚,过尽千帆,千帆俱不是。 船上的士兵们心急如焚,派上岸打听消息的斥候回来了好几波,俱是无功而返。听百姓传出的消息说京城里出了大事儿,早上城门没开多久就奉旨关闭了。现在城墙上站满了禁军,密密麻麻的连苍蝇都飞不出去。城里正挨家挨户捉拿锦衣卫,从军官到士兵,除了划拨给总参主持对外情报那部分人,其他一概羁押。如有不服从者,就地正法。 是常将军他们说动皇上将锦衣卫一网打尽了吗。有士兵乐观的猜测,随即被他自己的分析推翻。如果真是常茂等人据理力争说动了皇上,现在他早就应该依约出来提几个锦衣卫指挥使去面圣了,赦免蓝玉将军的圣旨也应该随之而来。 现实总是令人失望,直到太阳从长江的另一头缓缓下坠,士兵们依然没有等到他们的将军到来。船上充满了躁动不安的情绪,几个性子急的低级将领已经开始商议天黑时再次入城,哪怕杀入皇宫,也把常茂抢回来。 就在这时,数艘小艇出现在了望哨的视线内,那是大明江防专用船,船身狭长,脚踏为动力,速度快,火力亦不弱。 “落半帆,下桨,炮火就位,火枪手上堞墙,舵手注意保持和来舰角度”,除了蓝玉,医护营长安远侯镇耀爵位最高,当仁不让地占据了舰长位置,指挥全船进行战斗准备。 水手长指挥炮手将舰炮推上发射位,两侧舷窗陆续打开,露出黑洞洞的炮口。退役战舰上原来的火炮已经全部被拆除,现在的火炮全是常茂临来时邵云飞从卖给南洋叶家的货物中提出来,偷偷装上的,防腐油还没擦去,崭新的炮口在夕阳下闪着蓝光。 “我们奉旨前来,绝无恶意”,急驰而来的江防小艇见状赶紧发出旗语,如果几艘舰艇一拥而上,收拾掉这艘星级舰应该不成问题,但自己将付出多少代价也不可估量,毕竟对面船上的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 “距离五百米,派一艘船靠近”,星级舰在镇耀的指挥下发出回复。对方的舰艇整齐的停泊在五百米外,没有炮位船头朝向斥候们的座舰,以示没有敌意。一艘挂着黄旗的战舰脱离本队,缓缓向斥候们驶来。 是蜀王朱椿,眼尖的斥候一下子认出对方身份,从军时间较长的人当年在安东和此子见过面,上次传旨召震北军回师平叛的就是这个小家伙,数载未见,朱椿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少年,眉宇见透出一股异于同龄人的潇洒与自信。 “火铳手准备,如有异变,自由射击”,镇耀低声吩咐一句,走到侧舷安排水手用踏板接蜀王及其护卫过船。 “皇上有旨,请镇耀将军押几个锦衣卫钦犯去刑部受审”,刚一踏上对方的战舰,朱椿迫不及待的说出此行目的。将一卷圣旨直接交到镇耀手里,“具体内容将军自己看吧,咱们事急从权,不搞那些繁文缛节”。 豪爽的举动立刻赢得了多数斥候的好感,几个下级军官纷纷上前见礼,开门见山地问道:“见过蜀王殿下,请问常将军何在”? “哎”!蜀王朱椿一声长叹,将众人提在嗓子眼里的心狠狠地摔在地上,“锦衣卫余孽作乱,唯恐事情败露,在朝房门口把常将军给刺杀了。父皇闻讯哭昏了好几回,母后也呕血不止,现在城中正在搜捕作乱余党,乱成一团。所以才派我出来和大家商议,带几个锦衣卫指挥使回城受审”。 “什么”?众人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纵横沙场数年,百万军中毫发无损的常大将军居然死在小小刺客手里,谁敢想象这血淋淋的现实? 一个性急的将领上前揪起朱椿的脖领子,将他直接拎到半空中,红着眼睛问道:“什么?你再说一遍,常大将军怎么了,谁有本事刺杀茂哥”? “放我下来,放我下来”,朱椿一边挣扎一边大喊,白净的脸蛋憋得通红,“是常大哥自己的贴身侍卫常义,这小子私通锦衣卫,卖主求荣。当时很多官员亲眼看到的,常义的尸体已经被父皇下令剁碎了,扔在菜市厂喂狗”。 军官“扑通”一下将蜀王朱椿扔到了甲板上,自己也跟着软软的蹲了下去,蒲扇般的大手捂住眼睛,双肩不住抽动。 男儿有泪不轻掸,无声的哭泣有时比嚎啕更悲伤,整个战舰都颤抖起来,无数火铳落到了地上。常大将军,带着他们冲锋陷阵,让蒙古人望旗披靡的常大将军就这样去了,没死于疆场,却葬身于阴谋。 “这几个锦衣卫头子交给你,我不和你进城,你回去禀报皇上,常将军的死因一天弄不明白,这五百斥候绝不归队”,镇耀看完了圣旨,将它塞回蜀王朱椿手里,朱元璋在圣旨中要求他带领斥候们上岸安置,别再多生事端。并且郑重承诺给厚葬常茂,杀尽锦衣卫官员为常茂复仇。 “事情没水落石出前,我们绝不上岸”,几个斥候将领异口同声,以常茂的身手,整个军中都找不到可在百招之内胜过他之人,怎么会轻易的丧身于刺客之手?况且这刺客常义整个晚上都伺候在常茂身边,早不动手,晚不动手,为什么偏偏要在宫城前,众目睽睽之下进行刺杀? “镇将军,我求你”,蜀王朱椿直挺挺的跪在众人面前,“其他弟兄可以不上岸,您一定要上岸走一遭,这传旨的差事是我自己讨来的,母后,母后他病危了”。 镇耀眉头一皱,他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陈士泰应付不来的急症,走上前伸手相搀,“王爷请起,你先说说怎么回事,陈士泰治不了的病,镇某估计也治不了”。 蜀王朱椿摇摇头,眼泪辟里啪啦地直往下掉,到最后几乎成了嚎啕大哭:“母后听说常大哥遇刺,急火攻心,当即吐了血。到了下午和父皇商讨善后时宜,又昏了过去,现在还没醒来,如果将军不去,估计母后就没救了。你们信不过父皇,在下留在船上给大家当人质,如果镇将军有事,大伙把我剁了喂鱼,我绝不喊一声冤枉”! “别哭,镇某陪你去,相信你不会拿你母亲的性命说谎”,镇耀用力将朱椿搀起,医者父母心,这京城内他无论如何要走一趟,何况常茂的死因尚为一团迷。 “蓝将军,你和弟兄们扬帆出海吧,申时将过,常大将军吩咐,我们只在此等他一天”。临行,镇耀冲着船舱大声吩咐。 “蓝某陪你入京,让弟兄们自己出海”,满身绷带的蓝玉强撑着走出舱门。外边的所有对话他都听得明明白白,常茂的死他也清清楚楚。“常大将军为蓝某死了,蓝某至少让常将军去的明白,免得后人耻笑蓝某是个缩头乌龟,用侄儿的命换了自己一命”。 “蓝将军”,几个部下追出舱门阻拦,被蓝玉摇头制止。 顺手拉过一个锦衣卫,蓝玉提着他“嘿”的一声跳过甲板,在朱椿的船上冲着弟兄们躬身施礼,右拳轻敲左胸:“弟兄们保重,马上扬帆东去吧,此地不可久留,记得你们将军的话,大家都是北军英豪,不要轻易为某个人葬送了”。 “蓝将军”,斥候们不知该说什么,也许此刻什么都不必说,有人带头在船舷向着蓝玉、镇耀等人深深俯首,“保重”! “起锚吧,江上风大,夜航小心”,镇耀大笑着叮嘱,半边夕阳已经沉入江水,将江面染成一片血色。 “升帆”,一个军官大声招呼,星级战舰上的白帆依次展开,战船借着风力逐渐加速。 晚霞如火,斜阳如血。宽阔的江南上,不知谁人低低的吟唱,“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满江红。 ------------ 殇 (四) 殇(三) 暮色中的京城如同一个沉睡的婴儿,也许自从出生它已经就这样沉睡,也许它即将永远沉睡下去,几千年来,多少鲜血,多少呐喊都唤之不醒。 入了城才知道城内的惊慌,宽阔笔直的街道上静悄悄不见一个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大队禁军纵马在路上奔驰,黑暗处不时传来一阵呐呼之声,从墙角或街边的下水井中托出一个满身泥污之人,用绳索绑了押于马尾后。 平日威风八面的锦衣卫们一天之内从云端跌入了地底,一个个垂头丧气,胆子稍大一些的嘴里嘟嘟囔囔地诅咒,诅咒那个不知深浅刺杀常茂之人,为逞一时之快给大家带来这么大的灾祸。 “各位军爷行行好,让我回家见一见妻儿,我等当初也是奉命行事”!一个小旗服色的锦衣卫苦苦哀求,请禁军们放他一马。 “行行好,你们当初肆意拿人,勒索百官时怎没见行过好?”禁军连长从鼻子里嗤了一声,不屑的质问,“奉命行事,奉谁的命,皇上说了,包括前些日子捉拿大臣都是你们存心欺瞒,自作主张”。 “冤枉,天大的冤枉,若不是皇上给长官放了话,借小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胡闹啊,爷,求您,我儿子刚刚五个月,还没叫我过爹呢”? “你等着结案再说吧,放了你,将来谁放过我。一帮没人性的东西,常大将军行好了,前脚放过了你们,后脚你们就捅他一刀,等着死吧你”! “冤枉,那常义我们从来没见过,给皇上当了这么多年差,衙门里的大大小小基本都碰过面,谁曾认得一个常义来”,小旗一边哀求一边给自己辩解,今天被捕,明显是凶多吉少,若不回去告一下别,恐怕再见无日。 “还敢狡辩,给我打他个老实”,连长生气地呵斥,几个士兵早就听得不耐烦,冲上前拳打脚踢,一会就再听不见锦衣卫的呻吟。 “可怜”!,蓝玉见了此景不住摇头,不知是说锦衣卫还是说自己。也许二者本身没什么差别,不过都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刀,用完了扔掉,主人将手洗洗干净继续做他的圣明天子。 “蜀王爷”!禁军也看到了蓝玉等人,带队的连长赶紧上前给蜀王朱椿见礼。“王爷您可回来了,皇上等得着急,宫中派人出来催了好几次呢,叫看见您立刻请您和镇耀先生入宫”。 “是么,皇上的心情好些吗,是不是依旧悲痛欲绝”?蜀王朱椿关心地问道。 连长显然是个精明人,冲着镇耀恭恭敬敬地施了个礼,小心地回答:“回王爷和镇先生话,宫里来的中官说,皇后吐血不止,请镇耀先生立刻入宫施救,所有君臣之礼全部免了。至于皇上,小的不该问,所以也不敢问。但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奉旨彻查此案的吴大人外,还没有听说别的大臣被召见,想是皇上伤心过度,无心朝政了。眼下文武大臣都在朝房等着,准备入内劝谏皇上节哀,以国事为重呢”。 “镇先生”,蜀王朱椿回过头,用诚挚的目光看了镇耀一眼,好像是在用禁军的话验证自己在船上所言非虚,“镇先生,小弟也知道你旅途劳顿,但母后之病,还请您不辞辛劳施以援手”。 镇耀点点头,示意朱椿可以立刻入宫。才欲前行,又听那个军官客气的阻拦道:“见过蓝将军,我家李将军吩咐,见到蓝将军后请将军去李府安顿,毕竟当今京城混乱,以蓝将军的身份不方便直入朝堂”。 蓝玉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自己如今还是个谋反帽子没摘的走脱钦犯,朱元璋下旨捉拿锦衣卫,下旨请镇耀入宫,可没说自己的谋反罪属于锦衣卫栽赃。以自己目前这身份恐怕没等走到朝房,已经被巡查的士兵先羁押了。李文忠安排自己住到他府上,一方面是提供保护,另一方面必然有事相商。 “那这几个锦衣卫指挥使呢,我们交割给谁”,镇耀不放心地问。 “直接押往大理寺衙门,吴大人在那等着他们问话呢。这吴大人是有名的断案高手,必能为常大哥讨回公道”!蜀王朱椿在一旁安排。 “如此,蓝某就暂且和诸位别过”,蓝玉抱拳和朱椿等人告别,意味深长的看了镇耀一眼,叮嘱道:“镇将军,一切小心”。 “将军放心,给皇后诊病,镇某当然不会乱来”。镇耀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药箱,他入震北军前混迹江湖,是有名的“杀人毒医”,朱元璋若是存心对他不利,必然要把马皇后的性命搭上,即使见不到马皇后,迫得他以命相博,这蜀王朱椿也绝对讨不到好处。 跟着士兵来到李文忠府,蓝玉被李府管家安顿到一间客房。须臾之间,酒菜布了一桌子。在锦衣卫黑牢中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从昨夜被常茂救出到现在依然水米未沾,蓝玉却丝毫感觉不到饥饿。听着屋子内滴滴答答的自鸣钟指针行走声,想着这一天一夜所发生的大小事情,担心着被押在天牢中没有释放的家人,脑海中思绪万千。眼前只有一件事情最为清晰,那就是下令刺杀常茂的人绝对不是锦衣卫官员,他们没那么大胆子。有胆量这么做的只有一个人,偏偏谁也拿他无可奈何。 恍惚间,蓝玉觉得自己有全身披挂,带着定西军杀入京城,京师之内一片哭声,无数官邸民宅化做火海。朱元璋鼻青脸肿的被绑在自己马前,不服气地喝斥:“蓝玉,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造反犯驾”。 “我早就该反了,可惜蓝某瞎了眼睛,竟为你这心黑手狠的恶人卖了这么多年命,你还我侄儿命来”。蓝玉大骂,毫不客气的将手中长枪向朱元璋心窝刺去。 “且慢”,随着一声断喝,长枪居然被李善长这个书生用扇子挡住,老太师须发皆白,面对千军万马毫无畏惧,“蓝将军三思,杀了这个皇上,换谁来当”? “随便哪个都好过这个连蒙古人都不如的无义狗贼”!蓝玉怒喝。 “错了,蓝将军,自古以来哪个开国之君没株杀过功臣,以唐太宗之贤,凌烟阁上有横死者。以宋太祖高义,大将郑恩魂断醉乡。蒙古人也罢,汉人也好,既便换了你蓝玉当皇帝,一样要株杀功臣,一样要为保护自家江山不择手段”! “那就烧了这皇宫,砸了这皇位,把龙袍玉玺全沉到江中,看谁还贪恋这幅江山”!蓝玉双眉倒竖,虎目欲裂。 “你今天烧了这皇宫,明天就有人将他建立起来,阿房宫余烬未冷,汉家楼台又绵延百里。你今天砸了这皇位,明天就有人做个新的,自舜帝以来,谁人听闻禅让之说。至于这龙袍玉玺,恐怕未等将军离手,早有无数鱼网在水下等着它。家有千口,主事一人,没有了皇帝,你叫大家跟随谁,谁来保证这万里河山不起烽烟”? “蓝将军三思,战乱刚刚结束,江山稳固,来之不易”。不知什么时刻徐达也挡在蓝玉面前,提着兵器声疾呼。 “我该杀他吗,我能杀他吗”?长枪刺不下去,枪杆处发出一阵呻吟,仿佛明白此刻主人心中的犹豫。 “杀,不杀此贼,如何能消大伙心头之恨”。血泊中,常茂、杨叔夜,还有被锦衣卫刑讯逼供致死的将士一个个站起来,提着刀怒吼。 “可他毕竟是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君”!老御使宋廉颤微微说道。 “我们不需要皇上,也不需要有人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我们建立这个国家,是为了保证每个人的生命、财产、尊严和追求幸福的权力,而不是给自己找一个主子来,骑在头上作威作福”!伯辰拍马抡刀,将阻挡者一一扫出圈子外。 “对,无论他是蒙古人,还是汉人,无论他打着何种冠冕堂皇的理由,奴役他人者,必将被摔得粉身碎骨。这于国家、民族无关”。无数个声音大声疾呼。 “杀”,枪尖抖处,蓝玉看到自己面前一道血光,看到敌人的兵器落了一地。 “哗啦啦”,一连串声响将蓝玉从梦中惊醒,用来招呼他的八仙桌上,盆儿、碗儿、碟子挨着个从桌子上向下滚,手中紧紧握着的是桌子腿,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将它当长枪提了起来。 原来是南柯一梦,蓝玉苦笑。几个仆人听到响动快步跑进屋子将碎碗碟收拾了出去,换了个小桌子,将一些饭菜重新加热后再次送上。窗外夜色已经深了,李文忠显然还没回来,透过玻璃可以看见李府前院灯火通明,疲惫的下人打着哈欠更换路边灯笼内的蜡烛。 “他毕竟是皇上,除非造反,否则我们无法追究他的责任”,看着浓墨一般的夜色,蓝玉郁闷地想。“造反,徐达肯吗?李文忠肯吗?傅有德、冯胜肯吗,即使他们肯,燕王朱棣肯吗?太子朱标肯吗”? 端起酒杯,他开始自斟自饮。“眼前要务,先是回定西军,不信你朱家王朝没有倾覆的那一天”。 “秀英,朕毕竟是一国之君,你到底要朕怎样”,寝宫内,朱元璋端起药碗,送到妻子嘴边,眼巴巴的期待妻子将药喝下去。 “是啊,你毕竟是皇上”,推开嘴边的药碗,马皇后低声对丈夫说。依靠吴娃的针灸和镇耀的熏香,马皇后终于从昏迷中醒来。可无论众人如何苦劝,马秀英就是不肯吃药,推说闻不得汤药的腥苦,将镇耀绞尽脑汁开出的几剂药方全部否决。 “万岁,请恕臣之言,皇后这病,恐怕源于心情烦闷,心病还须心药医,非微臣之能也”。镇耀的话在朱元璋耳边回响。 沉重的叹了口气,朱元璋对着妻子祈求:“秀英,你吃药吧,朕不该对你发脾气。所说废掉太子一事,本是气话,你应该知道我舍不得标儿,他是咱们第一个孩子啊”。 “我不是担心这个,皇上”,马秀英闭上眼睛,一下午时间,仿佛老了数十岁。“皇上,您知道毛头临入宫时吩咐那数百斥候等不到他就离开,不要为一个人牺牲的事情吗”? “听镇耀说过,他们现在已经扬帆出海,朕不会派人阻拦他们,你放心好了”。朱元璋慌不急待地解释,生怕妻子误会自己要斩草除根,心急之下加重病情。 “我不是说这,我是可怜毛头这孩子”,马皇后的眼中又落下泪来,无声的溅到枕头上。“毛头这孩子想必料到你会杀他,只是没料到你如何下手,所以才吩咐大家等到晚上就出海,不要轻易为他牺牲。皇上,臣妾听说那些斥候是经过特别训练的,个个身手不凡,锦衣卫衙门戒备那么森严,他们说进去就进去了,连血都没留半滴,咱这皇宫你以为他们进不来吗”? “皇宫”?朱元璋微微一愣,这个问题他还没来得及去想。 “是啊,如果毛头当时给他们下的命令是替自己报仇,万岁,您以后还能睡安稳吗。当年在云南,达里麻十万大军可都没拦住王飞雨破城而出”!马皇后剧烈的咳嗽着,喘息着,说出自己的担心。 “毛头没有”,朱元璋心中犯起一阵悔意,旋即被恨意冲淡。常茂的确只是想劝自己不要依仗锦衣卫乱杀无辜,但皇家威严岂能容他如此侵犯。 “万岁,毛头心中一直有你这个父亲,眼下群臣心中也有你这个皇上。您别担心臣妾的病,还是多想想善后事宜,按白天您想的推给锦衣卫,再给群臣们些好处。君臣之间还有缓和的余地。若一味杀下去,失去和解的可能,就只有兵戎相见了。如今臣妾这样去了,也算用自己一命还了毛头一命,众臣眼里,咱皇家还不算负人太多”。 ------------ 殇(五) 殇(四) 朱元璋眉头轻轻向上一挑,什么话,一命抵一命,你是一国之母,他们这些臣下的性命怎能和你比?看看马皇后那憔悴的面孔,忍了忍,把到了嘴边上的训斥之语又咽回了肚子。 “皇后尽管宽心调养,毛头的事情我会处理好,朕先去安排一些事情,过会再来看你”,点手招呼小宫女杏儿过来伺候马皇后吃药,朱元璋缓缓踱向门外。 妻子还是那个忠厚善良的女人,对于国家大事还停留在凭借感情判断的程度上。朱元璋叹了口气,望着高墙内那四角型的天空,分外孤独。 “朕错了吗,朕是一国之君,要担负整个国家啊”,他郁闷地想,“这天下是朕亲手打下来的,朕即是国家,朕要亲手把他稳稳当当的交给朱氏子孙。常茂他们干的是什么事,没有朕的旨意竟敢私自到锦衣卫衙门放人,如果群臣纷纷效仿,皇家威严何在?国家威严何在!对毛头,朕是狠了点儿,但对于天下百姓却是仁慈。朕不这样做,谁知这天下要变成什么样子,每个人都可以借口朝廷处事不公平胡做非为。天下非大乱不可。天下大乱,苦的还不都是平头百姓?宁为盛事犬,不做乱世人。老百姓最需要什么,是安稳,是国家和朝廷的安稳。为了安稳,一切都可以牺牲,一切都可以不顾,至于公平,那是书生们评说的事,朕且管不了那么多”。 “你错了,这天下不是谁家私产,不是谁打下来就归谁坐,如果这样,和黑帮火并还有什么区别。不过换了一伙强盗而已。老百姓吃饱了肚子,自然会要求活得有尊严些,任谁都阻挡不了。如果没有公平,那安稳就是假相,玉石俱焚是迟早的事”,耳边,一个声音若洪钟大吕。 “谁在那”?朱元璋猛然回头喝问,将身后侍奉自己的太监吓得差点趴到地上。 面前这双阴森的眼睛闪着幽光,那低沉的声音简直不出于人类,这就是龙威啊,老王公公低着头向前赶了几步,颤抖着问道:“万岁,有事吩咐老奴吗”? “我问你谁在那,你方才听到有人说话没有”?高高在上的主人威严地问。 “回万岁,没人说话,夜都这么深了,宫女太监都下去休息了”。王公公小心翼翼地回答,偷眼看了看朱元璋青灰色的脸,心疼地补充道:“万岁,您也该吃点儿东西,歇息歇息了,龙体要紧啊,这国家一大摊子事,还都在等着您呢”。 “知道了,你吩咐人给朕备膳吧,端到御书房来,宣太子来陪朕用膳,一块处理朝政”,跳动的烛光照耀下,朱元璋的脸色红黑交替。他放眼向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张望,每个角落里,似乎都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来马皇后说得没错,这皇宫的戒备是要加强了。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王公公答应一声,赶紧向旁边溜,被皇上盯着可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王老太监伺候朱元璋这么多年,此刻依然觉得脊背发凉,脖子后的寒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把李总管也给朕找来”,朱元璋补充了一句。 话音刚落,阴影处一个闪出个鬼魅般的身影,一个宫廷侍卫模样的人躬身施礼,“启禀万岁,李总管按您的吩咐就在御书房门口候旨呢,属下们奉命在暗中保护万岁”。 “知道了,你下去吧,多找些人来加强戒备”,朱元璋皱着眉头吩咐,这没眼力架的,吓了朕一跳。 书房门口,同样一个见不得光的奴才焦急地等候着他的主人,正是宫廷侍卫总管李瑞生,看到皇袍飘动,远远地跪了下去,高声启奏:“禀万岁,臣李瑞生复命”。 朱元璋斜瞟了他一眼,冷冷的说道,“起来吧,进书房来说话”。对这种走卒不能给好脸色,以免他们忘了根本,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就是个教训,自己叫他侦察百官,可没叫他敲诈勒索,这把柄和脏物握在冯胜他们手里,想不舍弃他们都不行。 “李卿,朕下午叫你办的事做好了吗”? 听到主人询问,刚蹑斜进门的李瑞生又跪到了地上,垂着头汇报道:“启奏陛下,已经办完了,东西都已经备齐,陛下随时可以启用”! “你倒是手脚麻利,朕这回所托得人”,朱元璋拉着长声夸奖了一句,并没有吩咐李总管平身。 李瑞生重重在地上叩了个头,虔诚地回答:“臣誓死追随陛下,甭说这点儿小事,就是为赴汤蹈火,臣也在所不辞”。 “赴汤蹈火倒不必了,你尽心办事,朕自然不会亏待你,明天一早去内库领两千个金币,分给侍卫们拿去买酒”,朱元璋端起太监们新热的参汤,轻轻抿了一口,一股暖流从喉咙滚入空旷的肚子。一天没吃饭了,他亦有些倦意。 “谢万岁赏,臣等谢万岁大恩”,李瑞生如磕头虫般不住道谢。两千个金币不算多,但从内库领,则说明皇上把大家当成了自己人,飞黄腾达的日子为期不远。 “别忙着谢,朕还没问完你呢。其他几件事办好了吗,若有差池,可不止是罚俸那么简单”!朱元璋一句话将李瑞生的马屁之词生生吓了回去。 喉咙咕噜滚了一下,李瑞生一边叩头一边说道:“回万岁,锦衣卫那几个指挥使已经被禁军送到了大理寺,吴思焓大人正在连夜审理。臣已经吩咐过伺候在大理寺的弟兄们了,叫他们见机行事。吴大人是有名的明察秋毫,他问出的口供,朝中诸位大人一定信服”。 “嗯”,朱元璋点点头,这个吴思焓刚刚从地方上调来没多久,素有包公复生之名,不属于锦衣卫余党,亦和朝中文武没瓜葛,如果他善于体会圣意,一切问题将迎刃而解。 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朱元璋又问起第三件事:“魏国公今天忙些什么”? “回万岁,魏国公今天一天没出府,据说是病了。具臣访察,昨夜的事魏国公和李帅并没参与,他们是被傅将军强拉去喝酒,灌醉了的”。 “好”,朱元璋心里又一轻松,诸臣不敢明着在一块和自己较劲,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得多。“京师附近卫所的军队集结了吗”? “回万岁,俱可靠消息,万岁旨意一到,他们已经奉命集结,两天内即可到郊外。军官皆是指挥学院毕业,陛下亲自挑选过的,绝对忠心”。李瑞生把头垂得更低,几乎擦到地面上。最近一段时间,他所部宫廷侍卫干的全是极度隐秘之事,所以不敢流露出任何让朱元璋不快的表情。一旦惹了皇上不快,蒋指挥使的例子就在眼前。 “嗯,干得不错,过一段日子,朕就把重组锦衣卫的事交给你,你可得给朕长脸,别弄砸了。这招牌么,自然得另换一件,朕回头想想,亲自赐你们个响亮称呼”。 “谢主龙恩”,这下一步登天了,从幕后走到台前,不枉自己阴影里躲了十多年。李瑞生激动得简直要哭出来,终于可以光宗耀祖了,李家祖上有德啊。不知如何表示感谢,他只能以头呛地,碰得乒乓有声。 “小心别磕坏了脑袋,误了朕的大事”朱元璋被属下的忠诚逗笑,摇着头叮嘱了一句。 “微臣不敢,微臣不敢”,李瑞生一边回答,头如捣蒜,他的脑袋倒也结实,磕了这么久,只见了一片微红,并没磕出血来,显然是从小磕惯了的。 “行了,别磕了,汤老将军回来了吗”? “在常将军踏上返京之路的第三天,汤将军就接到了陛下的密旨悄悄返京,昨天已经过了徐州,明天一早就能到京师。臣已经按陛下的吩咐,让汤将军在京城外约束各卫人马,随时听候陛下调遣”。 汤和行动够快,不辜负朕厚待他子侄。朱元璋心情更顺,沉思了片刻,将脑中大小事情梳理一遍,防备性的问道:“说说浙江那么怎样,平辽侯知道京城的事情吗”? “回禀万岁,具臣等侦察,武侯并未参与京城之事,安排在武侯身边的小子送信来说,平辽侯正在忙着安排人开沟渠,造风车给洼地排水,傅将军派去的人没见到他。至于昨夜的发生的事情,今天四门紧闭,消息传不出去。估计武侯听到消息也是三日之后了,那时候微臣招呼过的几家报纸会将事情真相大肆宣扬,武大人自然会明白陛下对常家的恩德”。 “恩德”?朱元璋的眉头抽动了一下,这个李瑞生太聪明,不能久用,过了这道坎,得重新安排他和参与此事的宫廷侍卫。 “微臣多嘴,微臣多嘴”,如同背上长了眼睛,李瑞生伸手给了自己两个重重的耳光。 朱元璋点点头,制止了他的自残行为“算了,朕接下来要做什么,岂是你所能料到的。给朕明天早上开城门放些百姓出去,让平辽侯知道京城出了事情。其实你瞒了他,那五百斥候焉能不给他报信,他们还指望平辽侯给常将军鸣冤呢。这回朕倒要看看平辽侯如何对朕,学没学会给朕做官”! 京城出了大事,常茂遇刺?消息如晴天霹雳一样将武安国击倒在座位上。手中的字条随着身躯不住地颤抖。 没想到朱元璋会这么狠,根本不畏惧诸位老将军的反应。对于威胁到皇家威严的事情,不讲一点儿情面。常茂回京之事他知道,傅有德等人准备联合起来抵制锦衣卫为蓝玉鸣冤的事他也清楚,甚至连常茂准备利用斥候袭击锦衣卫衙门,以其人只道还制其人之身的手段,武安国也曾猜出一二。原以为以常茂威北军主帅兼皇帝义子的身份,朱元璋会手下留情,至少会考虑到他自己那个诸子领军的计划,不会自断手臂。 纵使皇帝再生气,常茂还有朝廷赐给常家的丹书铁券呢,非谋反罪不得诛杀。谁想到,一把腰匕就解决了一切难题。 那把匕首如同刺在自己的腰眼中一样痛,甚至可以说,它直接刺在了帝国的腰眼上。在此之前,大明帝国各阶层还有和解的可能,自己苦心经营的各方利益还有妥协的机会。朱元璋这一匕首下去,将那种血脉相连的关系全部都割断了。 以朱元璋的慎密,不用别人提醒他也会渐渐明白,是什么原因让众臣子对皇家的忠诚和畏惧发生了变化,更何况皇帝身边还有群恨不能将新政一举掀翻在地的守旧文臣在旁虎视眈眈。 自己成功干扰了蓝玉案,让历史没按原来走向推演,谁知历史绕了一个圈子,带着巨大的惯性又返回了原来的轨道。这么多天来苦心谋划,只是将历史上原来牺牲者蓝玉的名字,换成了常茂而已。 不能任由事态这样发展。 扯下身上的布政使官袍,武安国三步并做冲到后院,于马厩中拉过奔雷,整顿鞍络,飞身上马冲出布政衙门。 “侯爷,你去哪,侯爷,小心”。师爷梅老爹拉了两把没拉住,情急之下,抓过一匹红马紧紧追了上来。 正值晌午,街市上热闹非凡,奔雷在人海中迈不开步伐。饶是如此,足足追出了半条街,梅老爹才得以拉住武安国的马头。 街道在此处最挤,年初武安国调整路面时,此处的首饰铺子不肯搬迁,武安国劝之不动,只好由了他。整条街就以此宋记首饰铺为中心划了个圆圈,日子久了反而造就一道风景。 “侯爷去哪”?梅老爹跳下马来,死命拽住奔雷的缰绳追问。 “梅伯,你知道我要去哪里”。武安国沉痛的回答,心中悲愤难以明状。不能让常茂就这样死了,蓝天上,仿佛有一双双永远不曾闭合的眼睛盯着他,让他无法逃避。人血不是水,滔滔汇成河。 朝廷的邸报可以颠倒黑白,可以将罪过全部嫁祸给锦衣卫,可以含沙射影的说常茂的死有自找的成分,可墨写的谎言岂能掩盖住血写的事实。 “可侯爷凭什么去,爷现在兵无半个,将无一员,去了不就是个送死么”?梅老爹被奔雷拽得关节发白,鞋底在地上划出两条长长的白印。 周围百姓不知就里,远远地兜成一个打圈子看热闹,布政使大人脾气好,连挡了他政绩的宋记红货行都不拆,自然不会在乎百姓看他。 “老伯,放开”! “侯爷好狠的心,难道你就一点不顾及夫人和女公子”?梅老爹无奈,扔出了最致命的杀手锏。 “梅伯”?武安国眼睛刹那间微红,心中有根最柔弱的弦被拨动,咬着牙问道,“敢问老爹,政亡人存,和政存人亡,哪个好些”? “侯爷,只怕是人亡了,政也跟着息了。这天下哪天不是凭实力说话,既然人家已经不讲理了,你去了就会讲理不成。把自己白搭进去而已”。紧急时刻,梅老爹的胆子也大了三分,哑着嗓子喊道。 “政息人亡”?武安国愣了愣,热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流下来。自己数年的青春赤诚啊,仅仅换来了这样一个结果。 擦了擦眼睛,他跳下马,走进了路中央的宋记珠宝店。 店铺的掌柜见布政大人上门,赶紧迎了出来,一声招呼,珍珠、玛瑙、翡翠、宝石,一件件摆在武安国面前。 结婚以来,自己还没给刘凌买过首饰呢,武安国抓起一件珍珠项链,轻轻的放在白丝绒上,数十颗浑圆的珠子映着窗外的日光,闪出醉人的光化。 这件珍珠带着刘凌的颈子上一定很美,妻子是江南女子,皮肤白皙而柔滑,如再配一对绿宝石耳环,更是动人,含嗔带怒的笑容在武安国眼前一一闪过。 这把金锁,就买了给女儿吧,大户人家的孩子,谁不配把锁子。自己一直觉得这东西不卫生,不让给孩子戴,希望这锁子上的莲花可以保佑孩子一生平安。 这支步摇,可以给女儿作为十六岁礼物,待到及妍,让她去北平读书。自己选一个如意郎君出嫁。 妻子,女儿,女儿,妻子……。梅老爹擦了擦头上急出来的汗水,欣慰地笑了。 林林总总挑了一堆,掌柜的不住念佛,算盘噼里啪啦,已经不知道该打多少折为好。 武安国用鹅毛笔签了个字条,和珠宝放到一起包了。又从口袋里找出一张银票,塞在掌柜的手里,微笑着叮嘱道:“麻烦您老派人送到我府中,剩下的钱赏给伙计们喝酒”。 说完,大步出门,牵过奔雷,上马,慢慢分开人群,向城外跑去。 “侯爷去哪”?梅老爹一愣,大叫着追了出来。 “去我该去的地方”,武安国在马背上转身,俯首。对着梅老爹,对着古城,对着自己在茫茫人海中的家。 今生负你良多,临别,留些饰物,前方岔路,彼此存个念想,珍重。 “我的傻侯爷哎”!偷看了主人字条的梅老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拍着大腿,放声嚎啕。 广告,酒徒新书下月出版,请诸位读者大大去鲜网支持一下,发几个帖子给暖暖坑,拜托。 http://ww3.myfresh-.-/GB/literature/li%5Ffantasy/100084136/ ------------ 殇 (六) 殇(五) 奔雷明显已经不是壮年,才跑了几里,鬃毛已经被汗水打湿,一络络贴在脖子上。武安国也不复当年勇武,跨在马上疲态尽显。一人一骑迤逦来到江边,昔日繁华热闹的客货码头半只船影不见,点点白帆漂在江面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船家―――,船家―――”!武安国急得大叫,今天真是遇见鬼了,非但私家船只没了踪影,官船也不知被哪个官吏给偷偷调走,自己治下一向吏治清廉,也不知哪个有如此大胆。就在他于江边上兜来转去,急得跺脚之时,一只快舰顺着风从江边飘了过来。 “船家――”武安国用力挥动手臂,唯恐对方看不见自己,忽然,他的胳膊僵在了半空中,很快软软的垂了下来。此时他又唯恐船上的人看见自己了。这船他认识,是他自己设计定做得,夏天时还带着妻子到江上兜过风,神仙眷属羡刹一江鸥鹭。今天平安公主刘凌就与当日一样站在船头,怀里抱着小武铮,苍白的脸无一点血色,弱弱的身子骨在江风中不住颤抖。 “凌儿,――”武安国不知如何向妻子解释现在的行为,嘴唇嘟囔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想是在他冲出府衙瞬间,已经有人跑去给刘凌送了消息。知道栏他不住,所以刘凌才抢先一步来到码头,把往来船只全打发离岸,硬堵了他在江边。 “好个狠心的蠢贼”!刘凌面如冰霜,开口骂了一句,眼泪顺着两腮不住滚落。 “凌儿,我,我只能这么做,事情致此,已经没有了选择,大伙在天之灵都在看着呢”!武安国不知如何安慰妻子,手忙脚乱的去搀刘凌上岸,接连几次,都被刘凌躲开,夫妻二人一个在船上,一个在栈桥,四目相望,竟无语凝噎。 “这船,这家,孩子,还有我,你都不要了”?刘凌哽咽着问,凄凉的声音让人闻之心碎。固定缆绳的水手第一个受不了,抛下手中的活儿,钻进船舱,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我,我也知道这样对你不起,但不能让常茂他们白白流血,皇上不会放过新政的,他已经发现了新政对朱家基业的威胁”。武安国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妻子看看,新政和家之间,他着实难以取舍。 刘凌一纵身上了栈桥,“这船给你,你说过这是最快的帆船,无论顺风逆风,江上没船能快得过它”! 我,武安国走也不是,不走又不甘心。看着妻子哭红的眼睛,看着襁褓中的女儿,进退两难。擦了把泪,咬着牙就要往船上走。 “你去,你寻死,看皇上能不能因为你赤心为国就肯放弃他出口成宪的权力,看你的血能唤醒多少看热闹的人”!刘凌冲着他的背影生气地喊。 “哇——”,小武铮哭得恰到好处,手脚不断在刘凌怀里蹬踩。于睡梦当中被母亲用力掐了一把屁股,叫她如何能不抗议。 “风大,你先上岸吧,别吹着孩子”,武安国转过头,笨笨地对妻子说。 刘凌白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向岸边走,边走边质问:“你还记得有个孩子?你还记得自己是个有家的男人,你不是将我们娘两个都抛了吗”? “我——”,武安国被噎得穿不过气,跟在刘凌身后,半晌才低声回了一句,“凌儿,常茂死了”。 “所以你也急着赶回京城去给他殉葬,再把我们娘两个搭进去,和你一起满门抄斩是不是,你这狠心短命的笨贼”!刘凌气得牙根发痒,恨恨地骂道:“你若真横下心来,干脆先把我们娘两一刀一个砍了,然后径直杀上金銮殿去,也省得临到阵前心中有牵挂,施展不开手脚”。 “凌儿”,武安国不住打恭陪罪,此刻百炼钢都成了绕指柔,有心接过女儿哄哄,刘凌死活不给,夫妻二人就在岸边僵着,任孩子的哭声在顺着江风飘荡。 “哎吆我的妈亲啊,累死我了,侯爷,夫人,你们都在这啊,孩子,孩子怎么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梅老爹散了架般从马背上爬下,看见武安国和夫人闹别扭,远远的就弄出些响动吸引人注意,一边将包珠宝首饰的包裹放下,一边凑上去汇报道:“回禀侯爷,你给夫人小姐买的这些东西,珠宝店伙计说没功夫送,我核计着自己还是跟在你身后边比较保险,顺手都给您带过来了,现在您直接交给夫人吧”! 有外人在前,刘凌无论如何也得给丈夫留些情面,把女儿交给武安国,掏出手帕揉了揉眼睛,低声问道:“梅伯,什么好东西,还麻烦您大老远送到江边来”。 梅老爹微微一乐,心道,要不是我追到江边来,侯爷怎么下台阶啊,一边递包裹给刘凌一边说:“侯爷刚才在街上说他一直没给您买过件像样的首饰,心中有愧,所以就到宋家老店买了些,让我给您带回去。我回去一打听,您到江边来了,就跟着跑了过来。夫人,这江边冷飕飕的,侯爷和您身子骨结实,可这孩子未必受得了。咱们多向岸上靠靠,我给您二位叫辆马车去,什么宝贝您二位回家慢慢儿看”! “凌儿,常茂被皇上谋杀了”,武安国知道今天肯定硬走不成,低声和妻子商量。 “我知道”,刘凌接过孩子,边哄女儿睡觉边回答,“那你也不能急着去找他拼命啊,他有十万禁军,京城附近还有好几个卫所的士兵可供调动。你一个人去了有什么用。况且现在你是封疆大吏,非皇命不得进京。去了不正给人家治罪的借口吗,连收买刺客的钱都省下了”。 “我知道,但此事我绝对不能袖手旁观,咱不能躲在这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去”。武安国心中隐隐做痛,刘凌说的有道理,一个布政使的职位,将自己牢牢拖在浙江,朱元璋下得一步好棋,让自己只能在远处看着双方过招,想帮忙也使不出半分力气。 “要想回京也不难,前提是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刘凌也不愿意让丈夫太着急,闹过了,气过了,看看那个小包裹,知道武安国临去送死之前心中还有自己,口气也就软了下来。 几句话让武安国听了如闻天籁,妻子继承了刘伯温的衣钵,向来诡计多端。自己结婚后从来没在妻子面前成功耍过什么花样。她说有办法,肯定是成竹在胸。 也不管梅老爹在一边笑不笑话,武安国冲着刘凌一边作揖一边哀求:“好老婆,赶快说说怎么办吧,我答应你以后再不鲁莽了还不成”! 刘凌轻轻叹了口气,腾出手来在武安国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低声骂道:“你这冤家,算我上辈子欠了你。你想回京还不容易,皇上再不讲理,也是你名义上的岳父啊。咱们过节回家看看母后他总不能拦着吧,只是事先得多做些准备,不能到了京城之后咱们夫妻像案板上的肉一样任人宰割”。 “如何回去,如何布置,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办”。武安国满口子答应,唯妻子命是从。 “事情都出了两天了,咱们现在才得到消息,怎么向回赶也有些迟,皇上那里该准备的估计早已经准备齐全。这情报明摆着是下个套子给你,你还真有胆子往里钻,常茂手下那些斥候没传消息给你,徐达没传消息给你,怎么平素与往来不多的宫廷侍卫好心给你送信?皇上这么做是想试试你在此事上是明哲保身呢,还是不顾一切站在冯胜他们那一边。你要是不闻不问,他刚好腾出手来,安抚好常茂家人后,再找机会收拾傅老将军和冯老将军。你要是冲过去了,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借你的人头立威给大伙看,让各地官员老老实实干活,别管皇家闲事。可咱们偏偏不能让他得逞,回城去花上些银子,大张旗鼓采购山珍海味,然后我写道折子请求中秋回去探望母后……”。 “好主意,好主意”,没等刘凌说完,梅老爹在一边抚掌赞叹,“皇上一直标榜以理学治天下,这孝道可是第一,写了这个折子,办了这多货物,母病兄丧,他没法子不让你们夫妇回京省亲,至于回到京城之后你们夫妇干什么,他又不能天天派人盯着!购货和造声势的活交给我,我等会就去办,什么千年人参万年首乌,拣动静大的买”! 刘凌笑着看了梅老爹一眼,把孩子叫到他手里,示意他别乱打叉,抱着孩子赶快去叫马车。看梅老爹乐呵呵地走远了,方低声接着向武安国说道:“上次傅伯伯派人来,我就觉得此事没这般简单,只是没料到皇上真下得了狠手。当时我模仿你的笔迹给吴沉写了封信,安排詹氏镖局的人务必在京城出乱子时不惜一切代价送到吴沉府中,估计现在信已经到了。我的目的是让老人家们不敢轻易表态,皇上没有了捧场的,有些事也不好安排”。 武安国点点头,感激的看了夫人一眼,心中暗自感谢老天帮忙,安排自己娶了个好老婆。 刘凌笑笑,继续说道:“你那朋友燕王朱棣也不是省油的灯,皇上先前把许给他的封地借故赖掉一回又一回,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万里河山都给他的王兄王弟们做了嫁衣。这次又砍了他一只胳膊,他能善罢甘休吗。即使不造反,肯定也要借机捞些好处,至少会授意威北军那边弄出些动静来,吓唬一下皇上。到时候咱们趁朱元璋摸不清形势之机会,暗中让义父徐达他们联手上本,非但要取缔锦衣卫,并且要将“无确凿罪证不得逮捕大臣这条”约定写明了诏告天下”。 “锦衣卫不过是个招牌,皇上取缔了他们,还能再建绿衣卫,红衣卫,这事得从制度上着手,真能迫得皇上如此,常大哥在天之灵亦能瞑目了”。听着刘凌的分析,武安国的头脑渐渐清醒,常茂的生命已经无法挽回,杀光锦衣卫不过是朱元璋玩的一个花样,如何利用这个机会从法律上限制皇权,最大限度上保障新政这几年取得的成果才是当务之急,做好了这些才真正对得起常茂的牺牲。 “我估计傅伯伯他们要的不止是这些,反正他们双方现在都是漫天要价,着地还钱。我们在中间调停,能逼皇上让步最好。若是一但诸事不顺,向最坏方向发展,皇上破罐子破摔,非要和大家明着翻脸,咱们带去的人冲进京城,也好趁乱救出些人来”。 “可咱们的人在哪,府中这些侍卫还藏着好几个皇上的密探在里边,哪有兵马可调啊”。武安国咧了咧嘴,忧心忡忡的问。此时后悔没捞些兵权在手也来不及,自己一直希望不让这个民族再次为内战而流血,谁料到会出现今天这个局面。早知如此,还真不如在震北军中时就反了呢。 “常大哥那五百斥候不是去松江府了吗,冯子铭的船队不会走那么快,况且还有个急脾气的小邵在,肯定不愿如此罢休。趁在家等候皇上回音的功夫,咱们偷偷派我家的侍女跑出去找他们,挑其中精细的三五十人到咱这聚齐,先把那几个锦衣卫擒住关起来,然后把他们藏在货船里混进京城这次咱们带足了家伙,皇上不按规矩来,真翻脸了咱们也不必跟谁客气”,刘凌紧紧握了握武安国的手,认认真真的说道:“到时候咱夫妻两个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左右陪着你杀到最后,就是都战死了,也没人能把我们夫妻二人分开”。 皇城,水西门外,大学士吴沉在自己府中来回踱步,将新政一举推翻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他却突然拿不定主意,自己该还是不该落井下石。 自从春天户部尚书郭恒自杀,新派人马和众御使对贪污挪用国库案死缠不放开始,大学士吴沉的日子就过得一天不如一天。好在他为人一向谨慎,素有清廉之名在外,没有实际与郭恒金钱来往的把柄被锦衣卫揪住,勉强逃过一劫。 反贪的风躲过去了,御书房问对的荣幸却再也没落到他头上。朱元璋眼中,他吴沉不过是个做事圆滑的老糊涂蛋,留着他除了牵制邵质、朱江岩等人外,没别的用处。原来热闹的府门前也车马渐稀,走关系跑实缺的“远房门生故旧”嗅觉最灵敏,发现他失了宠,立刻改投别人门下。只有那个自觉出错了主意的师爷周崇文,念着主仆一场,依旧毫无怨言的守着这个冷灶,期待着它死灰复燃的那天。 这一天终于来临,皇上终于发现了新政与皇权之间的冲突,形式陡然逆转。大将军常茂在朝房门口流血五步,朱元璋伤心欲绝,扶尸痛哭,罢朝数日,算算到今天已经是第四天,国不可一日无君,几天来,一些心思活泛的文臣已经多次跑到吴沉府,要求大学士们联名上本陈辞,恳请皇上为国节哀。说是联名,眼下大学士费震罢官回家,大学士邵质卧病不起。千斤重担都压在了吴沉一个人头上。 这个邵质,疯得真是时候。吴沉恨恨地想。刺杀案发生当天,大学士邵质就站在常茂身边不远处,看着刚才还笑呵呵与自己打招呼的人尸横在地,当即吓得晕倒,醒来后,两眼发直,满嘴胡话,据太医说已经得了失心疯,左右熬不过年根了。 “大人,您还犹豫什么,皇上等的就是您这份奏折,谁不知道他伤心义子之死是做做样子,眼下正急巴巴的等着有人上本劝谏呢。此刻您不带头给他这个台阶,还有谁能给他。把这个本递上去,顺便将新政的危害陈述清楚,您今后就是内阁第一人,将来怎么安置文武百官,怎么折腾北平那伙人,皇上还不都由着您”!师爷周崇文被吴沉转得头脑发晕,有些不耐烦的催促道。 吴沉叹了口气,将嫡系官员聚拢在一起草拟的奏折在日光下又仔细看了一遍,沉重地将它置于案上。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对着师爷问:“这个时候,咱们落井下石,是不是有失古意啊”。 “大人,您什么时候学会了这菩萨心肠,这可不是当政者应该有的软弱。眼下皇上正在考虑如何处置新政,这时候您不站对方向,更待何时呢。过了这时候,等那个武安国赶回来,拿些奇技淫巧把皇上哄高兴了,咱们就又没机会了”。周崇文急得直跺脚,恨不能抓过吴沉的手来按着他签上名字。 “新政多处违背天地伦常,违背君臣之义,皇上应该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咱这一脚踏上去,不知又多少人要抄家掉脑袋。杀孽太重,要遭天遣啊”。吴沉叹着气说。从春天反贪伊始到现在,不过区区六、七个月光景,朝廷上官员已经去了一小半,六部侍郎、尚书仅仅余了个吏部撑着门面,其他官员或去阎王那里听差,或在大牢里公干。他吴沉本人也只是个刀口余生的游魂而已,此时再给皇上提供杀人的机会,的确让人良心不安。 “咱们不踏这只脚,他们一样活不长,形势明摆着,以前新政没威胁到皇家威严,为了大明江山,皇上对诸多逾越之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他们直接触到了逆鳞,万岁能轻易罢手么。咱们这道折子上去,不过是顺着皇上的意思,把事态挑明了而已。早点结束这混乱局面,天下也不会因为这些事动荡不安。算起来您还是有功于国家社稷呢”。周崇文见吴沉下不了决心,又换了一种说法劝他。 “有功于国家社稷,能无愧于心吗”,吴沉苦笑着揉了揉脸,周师爷是对自己好,他心里也明白。他吴沉不上这道本,迟早也会有人上,善体会圣意者多着呢。只是皇上经历了这一次武将逼宫,将来肯定是要拿新政开刀,个中差别就是留一部分可保江山稳固,国库充盈的奇技淫巧,还是全部推翻,重回当年完全以理学治国的老路子上。 “大人,您今天怎么了,这不像您啊。咱们主仆可是被冷落了半年多,眼看您就要被迫告老还乡了。现在皇上给了您机会,您怎么不抓紧呢。签吧,趁天亮送进宫去,皇上肯定高兴。说不定还能将今年科举主试的差事从姓周的那小子手里夺回来。到时候,关键年份的进士全是您的门生,您还怕将来后继无人吗”?周崇文将利害一一陈列,心中越来越急。朝廷有负他周家,北平那伙人有负他的绝世才华,不将这一切搅得天翻地覆,难平他心头之恨。 “难,我也是当朝大臣啊”,吴沉依旧摇头,心中有苦说不出。不用周崇文催,常茂遇刺后他早看出了机会,也一直跃跃欲试。可前天晚上不知谁送封信来,居然能偷偷摆在他枕头边。早上醒来吓得他差点中风,步了邵质后尘。将信拆开一看就是武安国那笔臭字,里边只有一句话,“下一刀向谁”。 “大人,有什么为难得事情您明说吗,您不说,我怎么给你出主意”?周崇文不住催问,这老糊涂,每到关键时刻就松劲,难怪被人从御书房踢出来,的确烂泥扶不上墙。 “下一刀未必不是咱爷们儿,到时候谁替咱们鸣冤呢”,吴沉苦笑着说,刘基中毒,他没有吭声,因为他知道是皇上授意当权的胡维庸从中搞鬼;胡维庸全家被抄,他没敢吭声,因为有个傻小子武安国把所有事情揽到了自己头上;锦衣卫刑讯逼供,株连无辜,他还没有吭声,因为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现在皇上连罪证都懒得找了,直接动用刺客杀人,他在保持了沉默之后,还要为杀手叫好吗? 纵使恨新政入骨,吴沉亦做不到。 那个武安国在纸条上说得好,下一个未必不是你。 酒徒新作《血之神谕》在鲜网打榜,敬请各位读者前去支持,留言,精华留言下月将印在书的封底,谢谢。 http://ww3.myfresh-.-/GB/literature/li_fantasy/100084136 ------------ 殇 (七) 殇(六) 沉静了多日的太阳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了脑袋。三山环绕,一水横陈的古城应天多少有了些秋凉,徐徐江风从北方吹来,将空气中的血腥味道慢慢吹散。清晨一早,城门大开,等着做生意的、出门看风景的、赶着送信的、奔丧的,推推搡搡挤成一团,呼啦啦竞相夺门而出,连开门的士兵都差点给挤进城墙里去。气得卫兵把在砖缝上破口大骂,“做死啊,赶着投胎呢,还是外边有野鸡等着”! 赶路的人看了他一眼,谦卑的笑笑,尽量给兵大爷闪开个站立的地方。这年头,真要是都不讲理了,谁横得过手里有家伙的,二拇指一扣,扑地来上一下,什么才高八斗,什么家资万贯,还不都只有躺在地上倒气儿的份! 大明洪武十七年秋,大将军常茂遇刺,帝抚尸痛哭,悲痛欲绝,罢朝数日。百官相继入宫劝慰,说帝以国事为重。帝勉强出,厚葬常茂,念其涤荡胡尘之功,追封其爵为北海王,子孙世袭其禄。诸臣奏蓝玉及诸将之冤,帝重瞳亲照,释蓝玉,焚锦衣卫刑具,交锦衣卫大小官员于大理寺严审,同日诏告天下,凡有蒙冤者皆可自述。数日之内,十余件冤案皆得平反,百官交口称赞。 臣子佞,陛下圣,哪朝哪代不是这个局?偏偏有人不肯认这个理,那蒙了冤的蓝大将军还算乖巧,官复原职后,上表谢恩,仍愿回西疆为国戍边,并主动请朱元璋派秦王监军,朱元璋就势准了。可常茂的岳父冯胜却不依不饶,非但在总参扣住皇命不发,还串通了傅有德、张翼等老将要求清查常茂被刺一案真凶。更不争气是大学士邵质和吴沉,一个吓出了失心疯,见了大人小孩皆喊刺客。另一个居然走路跌断了右腕,连劝朱元璋为国忍悲的奏折都没带头签属。 “白养了你们这些谬种”,朱元璋在书房内呼啦一下的将群臣送来的折子全扫到了地上,还嫌不解恨,大脚踏在上面用力揉搓。徐达、李文忠、冯胜、傅有德、吴沉、吴思焓……,一干文武大臣的名字被他牢牢地踩在脚底下。 看着皇帝发怒,太监宫女们吓的连大气都不敢多出,贴着墙根垂着头,唯恐一眼看错了地方被朱元璋命人拖出去乱棍打死。就连跟了朱元璋多年的王老太监也吓得躲到了门外,两眼可怜巴巴的望着御花园,祈祷可以有奇迹从那边出现。 以往朱元璋发脾气时,最好的办法是偷偷给马皇后报个信,皇后来了,皇上的气也就顺了一半,什么话夫妻两个一唠叨,过上个把时辰,一切烦恼都烟消云散。可如今马皇后病得只剩下了半口气,要不是那个镇耀把人参等物混在稀饭里让宫女喂着给马皇后吊命,这半口气眼看着也就没了。 “反了,反了,你们全反了!朕悔不该当初纵容你们,把你们惯出了气焰!”,愤怒的咆哮声在宫墙内回荡。没有妻子在一旁劝解,朱元璋的火气越来越大。知道今后再不会有人于他发怒时给他端一碗莲子汤劝他消消火,也知道再不会有一双温暖的眼神看着他在这如画江山前纵横捭合,所以他才更加生气,更加失望。自从常茂遇刺后,妻子马秀英就不再肯吃药,并且脾气大的吓人,将前来看病的太医一个个全赶了出去,说闻到医者身上那股药草味道就恶心。就连平时向来对脾气的女医吴娃都被赶回了北平。 “皇上,老奴叫人在花园深处竖了几块靶子,皇上如果心情不顺,不如去后花园打上几铳,您是马上皇帝,有铳在手,想什么事情也顺当些”。在门外徘徊了半个多时辰,听书房里边的动静小了,老王公公蹑手蹑脚的溜进来,一边爬在地上收拾奏折,一边忐忑不安的建议。 开火铳打靶子是朱元璋最喜欢的消遣之一,他曾经用北平进献的火铳射下过掠水而过的飞鸟。那火铳动静比过年放的爆竹还响,郁闷时放上几枪,的确有提神醒脑的功效。朱元璋看了满头白发的老王太监一眼,对这个建议颇为心动,点点头,吩咐道:“把朕的火铳拿来,咱们去御花园”! “尊旨”!伺候在门口的小太监慌慌张张的答应一声,小跑着去准备。这功夫逮到机会不开溜,那是嫌自己命长。 “等等”,朱元璋一声令下,将门外的脚步声硬给扯了回来,“给朕再领一把火铳,上好了子弹给大理寺送去,告诉吴思焓这个废物,如果两天之后还问不出谋反案和刺客案的主谋来,他自己看着办”。 大理寺正卿吴思焓是个出了名的包公在世,在地方换着地方做知府,做了十多年,查出陈年悬案无数。朝中大臣“有心”让他为百姓出力,一直将他放在知府级别上不升。直到今年反贪风起,反得朝中实在没了人,才将他从地方调上来充任大理寺卿。可这位断起案来明察镜高悬,能见毫末的聪明人,就是体会不了朱元璋的意思,拿着蓝玉提供的一大摞锦衣卫供状,拿着下级锦衣卫军官的一系列证词,就是问不出锦衣卫指挥使勾结外寇,事情败露后杀人灭口的“真相”来。 王老太监把地上七零八落的奏折收拾完,轻轻放到朱元璋的书案上,缓缓退了出去准备安排人去御花园的水果茶点。太监不可干政,所以书房内什么话他都不敢乱说,但就凭借收拾奏折时胡乱瞟那几眼,他心里暗暗替主人不平,“这年头,做皇帝难啊!” 臣下的胆子越来越大了,并且要求也越来越不像话。傅有德和冯胜那折子是臣子说的话么,简直就是在质问皇上是不是杀人凶手。并且提的那些要求王老太监听都没听说过,什么“三木之下,欲加何罪不得。臣等以为,若非证据确凿、证词真实且人证诚实,任何人不得受到羁押、拘捕和审判……”;什么“诸臣有罪,定罪有司,责打辱骂,有辱斯文,严刑则曲,宽型则枉”,这不就是说皇上不能再打大臣屁股,也不能示意刑部和大理寺从宽从严处置了吗?什么“若司刑有专司,执法有专才,锦衣卫故事万难重演”,不如直接说‘除非刑部及大理寺外,皇上没有另设锦衣卫的权力得了’;什么“国士及其以上爵位拥有者,非经同级或以上爵位拥有者陪审监督,定罪则为枉法”。这不是公然和皇上做对吗,没有打臣子屁股砍臣子脑袋的权力,这皇帝当的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隐隐的,王老太监又觉得冯胜等人说得有些道理,照这样算来,以后在皇宫中也不必提心吊胆,生怕一句话说错了脑袋搬家。太监也算臣子啊,没刑部定罪,皇上不也不能随意处置了吗。而定罪又得有罪证,他奶奶的,三皇五帝以来,皇上杀内臣什么时候讲过罪证了? 疯了,王老太监摇着头想,活了这么大岁数,他还没听说过哪朝哪代有过这些先例,这冯胜等人不是白日做梦吧,难道也和大学士邵质一样被刺客吓出了失心疯了不成?这自古以来,当大臣的摊上个好主子那是他的福分,摊上个残暴的也只能自认倒霉。和皇上讲条件,可不是嫌活得命长吗? 可眼下这君臣之间这么僵着,也不叫个事。老太监一边在头前给朱元璋开路一边想,朝中大臣经历这次反贪,本来剩下的就没几个。这文官生病,武将不朝,若大个朝堂,给皇上捧场的就是那些排在后边,平时连脸都露不出来的。还是等武侯爷回来吧,说不定他能让双方都消消气儿。这徐老国公和李老国公是甭指望了,表面上不偏不倚,劝君臣和好如初,实际上这不是明摆着不给皇上帮忙吗。 刚才趁拣奏折的机会,王老太监把刘凌和武安国要求回京探望马皇后的奏折放到了第一个,希望朱元璋消过气后先看到这份奏折把武安国招回来。老太监对这个傻侯爷非常有好感,朝中文武大臣,武安国是唯一一个把老王太监当个普通老人尊重,而不是因为他是皇帝身边的亲随而大拍马屁,也不曾因为他生理缺陷而用奇怪的眼神看他的人。就凭此一点,老王太监认定武安国是个不世奇才,可以将目前乱成一团的局面理顺。“这个傻侯爷虽然不懂得耍手腕,也没心机,但就是这样才有人真心和他交往,肯买他的帐。这次给皇上事先上的这个折子就显出了他的聪明之处,此时正需要个中间人来,让大伙都后退半步。皇上放下刀子,别把大伙逼急了,大伙也让一让,别把皇上逼急了。你们这些老家伙不给皇上面子,天底下赶着拍皇上马屁,赶着争功邀宠的多着呢。一旦你们给那些人腾了地方,好人不做官,坏人争着上了,咱家的日子更不好过。 枪声响,惊起一树飞鸟。总参谋长冯胜府,宋国公冯胜吹了吹三眼火铳口的青烟,将火铳交给了贴身随从,“你们也练习一下,别等哪天我被人在大街上捅了刀子,你们还没反应”。 贴身侍卫接过火铳,装好火yao,对着面前的靶子认认真真的瞄准,射击。此时冯胜的侍卫已经全换成了自己亲族,常茂的死把大家逼上了绝路,此时绝对不能让朱元璋以小恩小惠蒙混过关,拜朱元璋所赐,活了这么多年,冯胜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就是别和皇帝讲交情,儿子看不顺眼了都可以捅上一刀,何况臣下。 “必须把皇权置于律法之下,否则将来大家还是一样没活路”,颖国公傅有德在冯胜身旁低声向一个中年人解释:“我们不是和皇上过不去,也没有谋反的心思,几千年了,当皇上的想杀谁杀谁,从来没问过理由。伸着脖子等他砍的就是忠臣,用手挡一挡就是奸佞。你带个口信给沐公爷,说傅某领他的情,但为了大家将来别遭横死,就得坚持到底”。 中年汉子点点头,向傅有德和冯胜深施一礼,低声嘀咕:“就怕皇上着急了调平南军回京,上次胡维庸案皇上就是暗中调了震北军入京。如今北方局势未稳,各军不能轻易回师。南方可是久无大战。我们平南军原打算今年再度出击,取了嘛咕喇(马六甲),在那里建立一个西进的据点。这样安南等小国就成了大明的国中之国,再也没力气从背后给咱们添乱。大军准备充分,粮秣辎重充足,这当口要是皇上的圣旨到了,咱沐爷那份忠心,可是一定会奉旨班师的”。 几句话直接向傅有德表明了帝国六大主力之一,平南军的态度:如若大明帝国发生内战,平南军将唯朱元璋马首是瞻。中年男人名字叫白世光,爵封宁南侯,是沐英麾下四心腹之首,这两天回京筹备南下军资,“赶巧”遇到冯胜府的管家,被管家半拉半拽请到了冯胜府中喝茶,宾主之间对时局交换些看法,谈得倒也坦诚。 “傅某晓得,须知我等所争之事,并非为一己之私,而是为文武百官心安,江山永固。你家侯爷是皇上义子,自然不能支持我等做出如此不孝之事。不过傅某觉得他的义兄尸骨未寒,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家侯爷得仔细思量思量。谋反的事情傅某不做,等着皇上腾出手来挨个收拾的事傅某也决不会答应,左右是个死,不如死得明明白白,免得活着糊涂了半辈子,见了阎王爷还是个糊涂鬼”。傅有德冷笑着回应白世光的话。平南军远在云南,沐英能表明的只是一种姿态,一旦京城里出了变故,对于哪一方来说,沐英的支持都是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冯胜和傅有德手中均无兵可持,但朱元璋真正可用之人也不多,只要曹国公李文忠一日不明确表示支持朱元璋,朱元璋就难以下定决心和诸将翻脸。目前对诸老将最为有利的条件是,他们打出了为所有官员的生存而抗争的旗号,为此,朱元璋平素依仗的几位重臣在此事上表现非常谨慎,处置大家,朱元璋需要考虑众叛亲离的后果。至于沐英,如果他觉得做皇帝义子就没有被随意处置的风险,那就请他看看常茂的血迹。 白世光被傅有德挤兑得老脸一红,嘿嘿干笑了几声,讪讪解释:“白某刚才只是说我家侯爷的难处,毕竟大伙谁也不愿意生灵涂炭不是,况且常大哥是死于锦衣卫之手,皇上事先并不知情。民间传说的父子相残之言并不足信”。 “如此最好,咱大明将士手中的刀子是用来斩杀外寇的,动在自己百姓身上,简直是对军人的污辱”。在一旁观望了半天的冯胜走过来,拍拍白世光的肩膀,笑着说道:“我听说威北军的将士们已经联名写信给皇上,要求彻查他们主帅遇刺一案。沐侯爷手中的刀再快,也不会向他亡兄的旧部身上砍吧。况且一旦打起来,天下大乱,出了新编七军外,各地还有那么多卫所,谁知会不会有趁机混水摸鱼之人。”! 言尽于此,各方手中的底牌都很清楚,白世光是个明白人,摇头叹道:“是啊,外患未除,兄弟祸起萧墙,谁愿意见到这种事情呢。白某这就南归,和我家公爷说清楚情况,二位公爷放心,不到万不得以,平南军的刀子上肯定不愿意染上昔日弟兄的血”。 “为了不给沐公添麻烦,傅某就不远送白侯爷了,有份礼物,还请侯爷带给沐公”,傅有德对自己这位昔日的部下非常客气,亲自将白世光送到冯胜的府门口,叫过随从,将一份准备好的礼物塞到了白世光手里。 “怎么好意思让公爷破费”白世光客气着接过礼物。礼物并不重,用红缎子包着,方方正正的好像是一本薄薄的书。 送沐公爷书干什么,难道是一份檄文,劝沐爷和他们一块对付皇上不成,傅有德没这么笨啊,白世光有点纳闷。正在他胡乱猜测的功夫,又听傅有德解释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礼物,只是一本杂书,傅某无意中得到此物,方知蛮夷之地,很多东西远远走在咱这礼仪之邦前面。路上有时间,白爷不妨也读读,然后在掉过头来看看傅某所行之事,也许你会明白大伙到底是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由着性子胡闹”。 白世光闻言又是一愣,冯胜、傅有德这些人都是沙场上一刀一枪升上来的老将,除了兵书之外,还没见什么书能让他们这样推崇。带着这个疑团他走出了宋国公冯胜府,走上了自己的马车,借着车窗口透过的微光打开了包裹。 一本薄薄的小书展现在他面前,是番邦文字,经人翻译过的,译者没有署名,估计是怕遭人构陷。用了一个西方年号做书名,如果推算过来故事应该发生在宋末贾似道当权年代。 那个时代蛮夷之地能有什么啊,难道还能出了圣人不成?白世光摇摇头,带着些轻蔑将书皮翻开。在前言中,译者对此书极为推崇,自称活了一辈子,见此书才开了眼。 书中记述的是一段历史,一段国家贵族叛乱的始末,这个国家王权不彰,贵族们趁机做大。国王无奈,只好和贵族开战。有趣的事情是,因为国王私德有亏,又喜欢任用小人,搜刮百姓,所以几乎没有将军和士兵在战争中真心支持国王。居然连京师中深蒙皇恩的百姓都跑到叛军一方,拿着食品和旗帜对叛乱表示支持。 “无君无父,禽兽之言,怪不得翻译者不敢署名”,白世光暗骂了一句,继续翻动书页向下看。故事的发展一点都不让他感到意外,天下唯有德者居之,倒行逆施的国王输掉了战争也不足为奇。但让他有点惊奇的是,叛乱者既没有废掉国王另立新君,也没有清君侧,把朝臣推出去斩首示众,借此在朝廷中安插满自己的亲信。 “这估计是要学曹操司马昭的故事了,看着吧,接下来肯定是“禅让”,都是咱老祖宗玩剩下的东西”,白世光边摇头边向后看,凭着一贯的思维,他觉得自己已经预测到了故事的结局。 蛮夷们没有拥立新的国王,他们通过了一个置于包括国王之内所有人之上的法律。如果国王拒绝遵守法律,试图凌驾于法律之上时,臣民有权通过强迫国王退回到法律规范之内,即强制国王遵守法律。 那个法律有六十三条,多次被推翻,多次又被重新树立,并逐渐被多个蛮夷国王宣布遵守。白世光惊诧地合上了傅有德给沐英的礼物,这个故事已经发生了一百五十多年,但他给白世光带来的震动不亚于当初听说傅有德他们向朱元璋提出的《君臣约法》,对比之下,白世光甚至可以在傅有德等人提出的约法上面,看到蛮夷之国那六十三条律法的影子。 “余等与诸男爵发生不睦之前曾自动地或按照己意用特许状所颁赐者,――同时经余等请得教王英诺森三世所同意者――余等及余等之世代子孙当永以善意遵守.此外,余等及余等之子孙后代,同时亦以下面附列之各项自由给予余等王国内一切自由人民,并允许严行遵守,永矢勿渝”。白世光疲惫的闭上眼睛,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羸弱的国王委屈的眼泪。 “天啊,这居然是一国之君所说的誓言,说了这些,他还算一国之君吗”?无法认同这些律法,但蛮夷之国的这些律法竟然如咒语般在他脑子中回荡,弄得他的心乱遭遭的,找不到归宿。 “自此以后,凡不能提供忠实可靠之证人与证物时,管家吏不得单凭己意使任何人经受神判法”. “任何自由人,如未经其同级贵族之依法裁判,或经国法判决,皆不得被逮捕,监禁,没收财产,剥夺法律保护权,流放,或加以任何其他损害”. “三木之下,欲加何罪不得。臣等以为,若非证据确凿、证词真实且人证诚实,任何人不得受到羁押、拘捕和审判……”, “诸臣有罪,定罪有司,责打辱骂,有辱斯文,严刑则曲,宽型则枉……”。 “若司刑有专司,执法有专才,锦衣卫故事万难重演……”。 “国士及其以上爵位拥有者,非经同级或以上爵位拥有者陪审监督,定罪则为枉法”! 傅有德他们所谋,非白某智力所及也!白世光疲惫地晃动脑袋,尽力将心中混乱的想法排出体外。小心翼翼的将傅有德的礼物放进胸口,他才安心的在马车中稍事休息。 “该不该回去通知他们一声呢,京城附近似乎有军队调动的痕迹”,他犹豫地想,马车渐渐驶远,驶进江边的丛林中。 窗外,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请到http://ww3.myfresh-.-/GB/literature/li_fantasy/100084136发书评或投我一票,酒徒多谢。 ------------ 殇 (八) 殇(七) 武安国即将回京的消息不胫而走,船还没到岸,消息在京城百姓官员之间已经传得沸沸洋洋。众人带着些期盼,带着些猜测,等候着他的归来。 “听说了吗,武侯爷马上回京了,今天上午就到”,茶馆里,一个做小生意的商人低声向同伴询问。 “早听说了,咱可就盼着这一天,武侯爷回来了,这下京城该有几天安生日子了吧”,坐在他旁边的茶客把头埋在桌子上,装作喝茶的样子低声回应。即使到了路人相视以目的时候,依然掩盖不住人心对宁静生活的向往。 “武大人奉旨回京了,这下可有个在双方之间都能说得上话的人,皇上和冯大人都能消消气了,要不然,这朝廷都成了什么样子”。京城的小官员对武安国的要求于百姓不同,毕竟是读过书的人,多少有些心怀天下的“觉悟”,这朝廷上最近发生的事让大家都觉得没面子,现在大明朝的商船通达四海,这些荒唐事传到那些番邦蛮夷之地还不让人笑掉大牙?哪朝哪代听说过十余个文武高官集体罢朝,让皇上真正成了孤家寡人的事? “我看武大人回来也未必能摆平此事,没听说过他在浙江,修一条三里(北平里)不到的马路,碰见刁民不肯搬迁,硬生生让马路拐弯的事吗。如此心软之人,怎能担当起这么大的梁,玄”!一个五品小京官摇着脑袋叹息。 “邪病就得邪治,武大人行事不和常理,说不定哪句话就对了双方脾气,让大家都高兴了”。新任刑部侍郎聂靖满怀期待的说。“最好让武大人去大理寺,把吴大人撂下的挑子担起来,只要他能问出常将军遇刺案主谋来,让双方消除误会,其余什么事都好办”。 大理寺正卿这活儿现在成了烫手的芋头,文武百官谁都不敢去接。上一任大理寺正卿吴思焓也是一个妙人,朱元璋赐了他一把雕金火铳,命他尽快破案。等了他两天没消息,第三天派人去追问时才发现,名满天下的神判吴思焓居然卷了皇帝给他的火铳跑路了。临走前还没忘了给朱元璋留了个便条,说感谢御赐金枪,既然皇上让他看着办,他就便宜行事了……气得朱元璋在朝堂上大发雷霆,将一个说错话的小京官儿拖出去杖责二百,好在有人暗中给行刑者的使了银子,才保住了那个官员一条小命。 “嗨、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等等吧,都别乱说话,看武小子回来有什么好办法”!不少官员都抱着这个念头到朝堂上混日子,诸事皆无意见,单凭皇上做主去。把圣上英明挂在嘴边上,过一天算一天。 武安国就是一个这样的人,无论在官员眼中,还是京城百姓眼中,他都无法以一个高大形象出现,甚至他那些战功,那些治理财政、统一度量、发行金银货币的政绩也没有给大家留下一个智者印象。相反,大家还经常喜欢拿他的一些缺点,如一笔臭字、怕老婆及马路给民宅让道的故事当笑料来谈,在吃酒聚会时偷偷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他这个人就像富户和官员家门口的下马石一样,怎么看都不会太顺眼,没事的时候人们还喜欢向上边踹两脚发泄怨气,可当这块石头被人偷了,才发现原来没有它的日子出行是那样不方便。 对武安国寄予厚望的,可不止是京城的官员和百姓。此刻在武安国的大船上,就有人慷慨陈辞:“国不可无君,如人不可无父,纵使皇上有多种不是之处,也不能效仿蛮夷,行如此扰乱君臣纲常之事。况且万岁非可欺之主,再这样下去酿成大祸,难免央及天下百姓”。声音有些尖细,中气不足,显然是个读书多,锻炼少的文人。 “是啊,是啊,请大人此事非武大人出面不可,还望大人以天下苍生为念,免为一行”,一个成熟而憨厚的声音在一边帮腔。 “拦江劝武侯,千载之后,史书也会记载我黄子澄的大名”,尖细嗓子思考着下一句说辞,不无得意地想。他和其好友齐泰到京城参加春帏,反贪风起,春试迤逦拖到了秋天,二人也逗留在旅馆不得回乡。好在国子监供应食物衣服,举子们在京的日子不算难过。在常茂遇刺之前,黄子澄和齐泰等举子有感于时局,写了篇“理学为本,杂学为用”的文章发在报纸上,博得了无数喝彩。其中提出‘在国家上层兴儒学,尊皇权,在国家底层放开杂学,鼓励百工及实业’的治国方针传到朱元璋耳朵里,被朱元璋下旨大大褒奖了一番。就凭这皇帝金口称赞其策的荣耀,二人秋天的考试不用问也知道结果。有些大户人家已经暗中打探二人底细,安排媒人上门拉郎了。 承蒙皇恩浩荡,二人自然想替朱元璋分忧。在城里听说武安国奉旨回京,立刻租了船半路来替朱元璋鸣不平。 武安国看了看二人,多日不见,两个年青人都渐渐成熟,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饱含书卷气的自信来。对于不同意见,他一向采取鼓励态度,虽然和彼此之间没什么交情,依旧以大宪章为例子,耐心地向二人解释了一个共同遵守的准则给君臣双方带来的约束和利益。顺带也从二人口中,了解了不少京城中事态发展详情,直到大船到了下关码头,双方才挥手告别。 码头上,太子朱标带着车队已经等候多时,分开前来码头迎接的众人,朱标将武安国夫妻连同礼物一块拉进皇宫。这时候哪有心情和大臣们客气,马皇后拒绝服药,武安国夫妻二人就是拯救他母亲性命的最后一剂药引子。 忙活到掌灯十分,武安国才有机会见到了朱元璋。武安国倒不担心自己在皇宫里的安全,既然是朱元璋同意他回京,则不可能再强加他罪名。以朱元璋的政治智慧,玩过一次的刺客事件也不可能重演。对于眼前这个草莽皇帝,直到听说常茂遇刺的消息之前,武安国一直没有恶感。虽然读过的传闻野史中对这位要饭出身的皇帝贬多于褒,但来到明朝后武安国个人认为那些野史大多不值一栖。就像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香港和其他华人社区出版的伟人传记一样,那些无聊文人的谋生之作充满偏见和毫无根据的谎言。中国文人喜欢夸张,常常把历史当作诗歌来写。一些修辞手法写诗歌散文都没问题,若用来记述历史,往往就是大笑话。比如在诗歌里用“燕山雪花大如席”来形容北平一带的冬雪不失贴切。若在历史书中记载“北平冬天下了一场雪,雪花有席子那么大”,难免夸张过度。 历史就是历史,一些事情发生过就是发生过,记载者以旁观的身份平平淡淡看它,记述一个曾经有过的事实就很好,若带上记载者的感情甚至臆断,给历史强加一些功能出来,那历史就不能叫做历史,只能视为传奇。 同样对于大明朝的反贪风暴,武安国也是抱着极为的矛盾心里,否则他也不会躲得那么远。特权阶层贪婪成性给中国带来的灾难他曾亲身体味,深知那些冬天里烧不起暖气的“国家主人”对住在豪华别墅,动辄一掷千金的“公仆”们的痛恨。深知多少游子带着怎样的失望远渡重洋。但他又无法忍受朱元璋用野蛮来对付贪婪。利用特务和株连的手段对付贪官,这和当年自己认识的一些朋友所说的,把官员们全部绑到京广线上用火车压一样不具备现实意义。杀了一个,又上来一群。只要被杀的风险小于对不义之财的渴望,腐败就永远无法根除,并且愈演愈烈。历史上中国的朝代除了大清,没有一个在建立之初不严刑反贪的,但是这些朝代在最后的灭亡时刻来临之前,往往已经被贪官先从内部蛀成了空壳。所谓外敌,所谓内乱,其实不过是放在即将被压跨的骆驼身上最后一根稻草。 武安国的想法很简单,凭借他对现代国家制度的一知半解,他觉得帝国唯一出路就是建立一个机制来约束官员手中的权力,哪怕这些参与这个机制的各方势力本身也不完美。至少这个尚在蒙昧状态的机制体现了初步的分权与制衡原则。北平股市新制度建立期间那看似荒唐的喧闹远远好过高压政策下的万马齐喑。这些年他也一直致力于此,兴办实业,统一度量单位,建立国家科学院,引进新式记帐和审计方法,发行贵金属货币,建立贵族对地方官员的弹劾机制……。可以说大明朝走到今天已经与原来的历史告别,具备成长为一个近代国家的一切基本条件。可当人们所做出努力结出的成果危及到皇权时,他所重视甚至有些崇拜的英雄毫不客气的对挑战者挥动了屠刀。 在来京的路上武安国甚至这样检讨自己的行为,自己的到来就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河水,大明朝在正史中记载的那些杀戮被石头阻挡,没有发生。但正史中不曾记录的,野史中曾经记载在当时却根本不具备发生条件的传说悄悄的具备了条件,时时刻刻在角落里伸出拳头给新政致命一击。 事情已经发展到了现在这个地步,翁婿之间的对话不可能太愉快。才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御书房外已经能听到里面的叱责声。 “难道你大老远跑回来,就是来向朕说这些,给常茂讨还公道的吗?我都说过多少遍了,这事并非寡人所安排,并且已经给常家足够的补偿,难道这样你们还不知足,非要朕给常茂偿命不成”!朱元璋的怒吼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做响,透过灯火,太监们可以看见窗帘上武安国和朱元璋的影子,相对站立着,如剑士决斗般。 相对于朱元璋的怒吼,武安国的话让他们更感兴趣。平辽侯依然是那幅不卑不亢的样子,外放大半年,风波面前他的身影反而更加坚挺。“微臣不敢,常将军去了这么多日子,人证物证都已消失,依臣的观点,无确凿证据则不得指控他人有罪,当然不能以此抱怨陛下”。 朱元璋没想到武安国给了他这样一个答案,连日来,他最心虚的就是常茂之死,下定决心将不惜一切代价掩盖此事。有时看了马皇后和太子朱标的眼神,朱元璋都有些后悔自己当时过于冲动。听武安国这么一说,在傅有德的奏章中猛然找到了突破点,既然他们提出了定罪需要证据,自己自然可以用子之矛攻子之盾。在这个原则下,即使锦衣卫不承认组织刺杀常茂,也不能说明这事一定是皇家所为。 心中一宽,火气瞬间小了下去,朱元璋拿着傅有德奏折对武安国问道:“你看过这东西吗,如此说来,答应傅有德他们的条件,对朕还有些好处喽”! “臣还没来得及去见傅老将军”,武安国如实回答。接过傅有德的奏折仔细看了看,基本上和他从黄子澄口中了解的差不多,可以看出这份提案留有大宪章的影子,伯文渊偷偷摸摸翻译的东西居然结出了这样一个果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想了想,武安国坦诚的说道:“微臣以为这份奏折未必没有可商讨之处,万岁如果和老将军们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未必不能达成个彼此都能接受了协议来”。 “什么话,朕乃一国之君,他们哪里有资格和朕讲条件”!朱元璋刚刚降低下去的声音又开始变高,吓得在窗外竖起耳朵偷听了太监们一缩脖子,相互碰撞,挤成一团。 “不在律法约束之下者,律法也无法为其提供保护。就律法本身而言,如果他保护不了一国之民,未必能保护得了一国之主。陛下是一国之君不假,前提是众臣认可陛下为一国之君,若众臣不肯认可了,陛下地位未必比一般臣民高到哪里”。武安国笑着回答,尽量采用比较婉转的语言。若不在气势上压住朱元璋,就无法将他拉回谈判桌上来,此刻大明朝已经在内战的边缘,让一个皇帝受点委屈认清形式,总比牺牲无数无辜者生命好。 听了武安国的话,朱元璋的气焰登时一阻,想了一会,惺惺地说:“不认可者,朕即杀了他,杀到他认可为止。连张士诚的百万雄师都没威胁得了朕,难道朕还怕他们几个老家伙”。 话虽然硬气,朱元璋知道自己没绝对把握,现在傅有德等人明显已经不承认他是一国之君,带领禁军的外甥李文忠亦明显的处于观望态度,让他保护皇宫可以,让他带兵抓人肯定不会答应。当初为了避免京中出现禁军独大的局面,朱元璋曾千里迢迢调了汤和回京,谁知指挥学院毕业那些军官甚难约束,据汤和报告,近日来城外军营军官们私下串连,相约不打内战,不和禁军同室操戈。有这样的军官带头,援军的战斗力可想而知。 武安国轻轻点了点头,对朱元璋鱼死网破的决心表示佩服。“以陛下之雄才,杀人的确是很容易的事情,即使把这片江山毁了,带人再打下一片江山来也未必难得住陛下。天下英雄,谁能是陛下的敌手。可如果打下江山以后,新的军官依然要求陛下给他们以安全承诺,难道陛下还再杀一遍不成。臣以为当此之机,陛下应想的是如何给大家一个都能接受的结果,而不是一味杀戮。杀戮是最直接也是最没效果的方法,汉高祖当年杀了那么多大臣,身故之后,先是八王,后是外戚,有汉之年,战乱不止。倒是勒石为铭的宋朝,皇家享受百余年太平。从没发生过君臣相残之事。” “你是要朕效仿那蛮夷之君,向这些老家伙低头”?朱元璋有些失望地问。武安国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这些事情他都想过,正是这些事实让他如此绝望。 “权力越大,窥探者越多。至少臣听说此约签订一百六十多年,那个蛮夷之国还没有发生过哪个国王被逼退位的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宫廷之变。在我们这里,即使是在盛世大唐,两次内战发生的时间也不超过五十年”。武安国用事实劝告朱元璋,他认为以朱元璋的聪明,不会看不出这份约定中对皇家利益的承诺。真正签署了这份约定,朱元璋的子孙世代永为中国皇帝不无可能。 “你是建议朕和他们言和”?朱元璋又追问了一句。 “臣愿意为陛下奔走,陛下和老将军们有一同患难的交情,难道现在就不能坐在一起好好说说彼此的顾虑,非要兵戎相见吗。无论谁打赢了,糟蹋的还都不是华夏江山”。看到朱元璋态度有些松动,武安国的期待地说。 局势已经明朗,摆在朱元璋面前的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经过讨价还价签署一份修改过后的协议,要么君臣彻底翻脸。在武安国回来之前,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经开始执行。现在既然武安国回来了,既然看不出他帮自己安抚老将的迹象,不如利用他缓和一下矛盾,给双方都留些变通的空间出来。 想到这,朱元璋语气渐渐平缓,走到书案前,亲笔写了一道圣旨给武安国。“其实朕亦不愿和弟兄们翻脸,人说同患难容易,共富贵难。你拿着这道圣旨到城外去,帮助汤和约束士兵,别闹出乱子来。朕派标儿去见见傅有德他们,有什么话敞开了谈。你说得对,打起来倒霉的还是百姓。马上八月十五了,当年朕和他们一块吃月饼杀鞑子,没那么多想法,也没这么多事端”。 提起中秋,朱元璋的话语渐渐有些伤感,手持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才罢手。当年大家也曾肝胆相照过,日子过得真快。李善长走了,是自己抓他下狱,让他做下了病根。刘基走了,是自己暗示胡维庸毒死了他。常遇春对自己忠心耿耿,自己杀了他的儿子,将来九泉相见,不知他会不会和自己拼命。 挥挥手,朱元璋示意武安国拿着圣旨离去。流光如水,有些事情是自己该做的,有些事情是自己不该做的,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所有事情都注定要在自己手里做完。这一代的恩怨就在自己手里结了吧,下一代也会有个完美开局。 原来皇帝也不是完全不讲理,武安国揣着圣旨出了宫门。会面平淡的有些出乎他和刘凌的预料。太子朱标的车队就走在他们夫妻的马车之前,方向正是冯胜府。问题有了转机,朱标的气色也显得好了许多,在临登车前,还不忘了叮嘱武安国,一定约束好赶来的各卫官兵,以在紧张的气氛下免闹出误会。 “我总觉得事情有些蹊跷,照理说朱元璋不是这么好说话的人”?带着几分怀疑,武安国将圣旨交到刘凌手里。 “我也觉得不对劲,可哪里不对,我也说不清楚。皇上这道圣旨,把前来护驾的官兵都交给了你协管,要说冯胜他们应该更安全。看来朱元璋真的准备和冯胜他们和谈。但具体还有什么变故,不好推断”。刘凌也非常怀疑朱元璋的诚意,对这个枭雄,一切还是小心为妙。 “只要和谈地点不在皇宫,应该说皇上玩不出什么花样。我听太子说他已经调水师星夜回京了,眼下京城形势越来越复杂。以太子为人,他不太可能用水师来对付他父亲,也未必肯用水师对付冯老将军。即使调了,子由他们也未必肯听内战的乱命”。武安国忧心忡忡,千里迢迢赶回来调停,事情真出现了转机,他反而越来越不安。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来。此刻的世界已经完全没有他所知道的历史为坐标参照。蓝玉活着,太子没死,徐达健在。就连历史上因为在朱元璋反贪运动中明察秋毫,被百官反扑构陷置死的大理寺正卿吴思焓,都换了一种极为荒唐的方式坚强的活着,仅仅卸了妆,退出了他自己原来的舞台。 伸出手,武安国去抓自己的光头。半途中却抓到了一双柔夷。 “我们凭良心做吧,我们摸不清形式,朱元璋未必比我们摸得清楚,左右大家都在黑暗中徘徊,胜负机会均等”!刘凌低声建议。 “这两天我们就住在军营中,让同来的弟兄们扮做我们的亲兵,每天分头出去打探消息。一旦发现不对,立刻杀入城中救人”。武安国用力将妻子的手握了握,此刻这双手里,是他在这个世界的全部。 月色如水,宁静的街道尽头清晰地反馈回马蹄踏地的“的的”声。同样的月色下,一张纸翩然从书案上被风吹落。秋风反转过纸面,那大大的一个“杀”字,墨痕未干。 请到http://ww3.myfresh-.-/GB/literature/li_fantasy/100084136,留个言,或者投酒徒一票,新书,迫切需要大家支持。 ------------ 殇 (九) 殇(八) 朱元璋会就此罢手吗? 带着重重疑问,武安国回到了军营。城外大校场,各路进京兵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所来各卫所官兵互不隶属,主将彼此之间的观点也大相径庭。有聚在一起宣誓要誓死向皇帝尽忠,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的;有大声疾呼军队不打内战,有本事到塞外去逞的;还有个别军官大叫着要清君侧,将刺杀常茂的凶手全家抄斩方消心头之恨的。老将军汤和也没料及这种情况,一日间巡视数度,昼夜无眠。这支队伍不自相残杀已经要烧香拜佛了。带着他们进城,恐怕没等到城门口,各派军官已经开始自行火并了。 对武安国这位曾在前线立下赫赫战功,又亲手缔造新军的侯爷,大伙还多少给点儿面子。汤和招集各营主将把圣旨宣读了一遍,众将亲自验了圣旨上面的印信,渐渐心安。既然眼下皇上和老将军们没撕破脸,大伙也没必要事先有所表示。武安国拉着汤和趁机重申了军纪,宣布不得随意出营,不得扰民,买卖公平等命令,多少让军心平稳了些。校场附近的百姓本来已经吓得闭门不出,躲了几天看看动静不大,又听说皇上派了武大人前来抚军,心思活跃的就拉了东西吃食来校场周围卖,城外暂时倒有了些快要过节的祥和气氛。 军队安顿下来了,武安国却不敢放松警惕。把带来的斥候三个一群,五个一组派出去,到处打探消息。好在朱元璋的圣旨中也没规定汤和和他谁约束谁,行起事来还算方便。仿佛各方势力都特别给他面子,斥候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听了令人振奋。先是朱元璋和大伙不再于常茂之死问题上纠缠,以刑讯逼供、随意逮捕大臣的罪名直接宣布了锦衣卫正负指挥使的死罪,问斩了事。接着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朱元璋特地写了罪己诏,对自己不小心受锦衣卫蒙蔽,冤枉好人之事诏告天下,并声称皇家对常茂之死负有戒备不周的责任。早朝庭议上又接受了工部侍郎周无忧的建议,将锦衣卫分为律政和敌情二司。律政司专门负责侦察百官是否有贪污受贿行为,但不得采取任何行动,只能将情报向大理司汇报后,由吏部、刑部和大理寺共同决定是否将犯罪的官员逮捕治罪。敌情司划归总参,负责外派侦察周边国家的敌对行为,也只是负责收集信息,没有轻言战和之权力。 皇上先让了第一步,冯胜、傅有德等老将军们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君臣双方在李文忠的建议下,于徐达府上见了一面,彼此叙了叙友情,消除了些误会。通过徐达的调停,同意不继续在常茂被杀真相问题上纠缠,既然人死不能复生,给他争来了足够的身后哀荣后,大伙也算对得起他。双方基本上同意了朝堂上不再随意污辱、处置大臣这一条。但无证据不能处罚任何臣民、以及皇帝也在律法制约之下、新政策或法令出台必经过半数以上大臣认可这数条,彼此再也不肯让半步。 又过了两日,驻扎在松江府的部分水师奉太子诏书也班师回朝,战舰停泊在了下关。曹振、方明谦、杨振羽等功勋之将各带人马卫护起皇宫、东宫太子府和诸大臣府第。各方势力既然都有了安全保障,说话也就不必再那么不留余地,非要以死相拼不可。吴沉等文官陆续病好归班,朝堂上逐渐热闹。朱元璋也大度的默认了诸臣病情属实,并且对追捕吴思焓一事不置可否,大理寺正卿出走一案就这样不了了之。 皇帝突然想开了吗?事情的进展顺利到了让武安国无法相信的地步。常茂的死让他彻底清醒,或者说是在内心深处对于皇家政治智慧已经彻底绝望。几千年的皇权威严,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的在自己手里结束。可不断传来的信息又让他倍感迷惑,如今京城的军事力量,禁军在李文忠手中,卫所士兵在自己有一半控制权,水师在太子手里,他实在看不出朱元璋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报,启禀武大人,今天朝中传来消息,经徐老将军斡旋,皇上和冯老将军他们约好了后天在凌烟阁第二次聚会,共叙当年举事之谊”。一个斥候急匆匆回来汇报。 武安国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日历,今天是八月十三,后天,也就是八月十五,当年红巾军举事之日。朱元璋很会挑时间,这样的日子里大家坐到一起,难免不念叨些旧日并肩战斗之情,自然也不太会剑拔弩张,势成水火。 “凌烟阁在哪里,双方各带多少人”?刘凌警觉地问。 武安国从箱笼中取出一张地图,在妻子的协助下固定于桌面上。斥候走上前,拿起一支鹅毛笔轻轻的在玄武湖上点了点。“就在这个岛上,原来玄武湖没这么大,这个岛也和陆地相连。去年水师破倭,为了太子回京献俘方便,万岁派人拓宽并加深了玄武湖,把通往江面进出水道都加宽了,湖面涨了一倍,这个岛也就成了湖中岛。小型战舰可以直达岛侧码头”。 斥候很专业,不光打探到了情报,而且将周围地形摸索得一清二楚。“这个岛到玄武门有二里半左右(北平里),岛上那个凌烟阁是仿照唐代规模修建的,很多开国功臣都名标其上。据说阁上风景很好,皇上时常去那里散心。这次会面,约好了皇上只带四个侍卫,冯将军他们不带侍卫,巳时三刻后各自上岛”。 应该还算安全,太子是个靠得住的人,他派人接大家上岛,路上不会出现波折。武安国尽力思考着可能发生的意外,朱元璋的安排真是只有这么简单吗?虽然隐约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不妥,玄武湖大小在各时代不定,他生活的时代中,湖面要小得多,这个小岛根本就不存在。 “我听说徐老将军、李老将军到时候也去,皇上早朝上说了,叙旧为主,并邀大家一块吃月饼”。斥候见武安国眉头拧成一团,尽量将打听到的消息补充完整。 “你去休息吧,下一班的人已经派出去了,咱们尽量别落下什么”,武安国拍拍斥候肩膀,示意他可以离开。谈判地点不在皇宫中,双方人数差不多,动起手来老将们不会吃亏。 “我们八月十五那天带着一起来的这些弟兄到曹振的军营,随时等候消息。你给我造那艘纵帆踏桨船也跟上,出了问题咱们行动也方便”。刘凌拉了拉武安国的衣袖,目光中不无担心。 “到了此时,也没什么可怕了。让大伙分头准备,一旦城内有事,咱们直接和子由开船闯岛救人,水师的兄弟们再狠,也不会向他们的主帅开炮”。武安国轻轻摸了摸妻子的头发,形神俱疲。 “一切准备好了吗”?黑暗中,红墙黄瓦下,有人低声询问。 “准备妥当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回答。“小的从兵部库房里拿了去年才发明的防水导火索。一旦点燃,几分钟之内,一切搞定”。 “其实一切根源都在武大人身上,若不是他引进那些番邦蛮夷的东西,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黑夜中,宫廷侍卫总管李瑞生低声向他的主人汇报。 “没有此人,大明也没今天这样强盛。成也安国,败也安国。现在难啊”! “若是利用新政那些手段鼓励工商,利用理学来稳固江山,应该是个不错的办法。新政未必全错,错就错在没有长幼尊卑,不分高低贵贱上。若君臣百姓各安其职,各守其位,男左女右,各行其道,天下大治”。一个尖细的嗓音对圣人之世的到来充满向往。 “要是有人不安其位呢”? “那就快刀斩乱麻,杀了他给大伙做个榜样”! “可这样也太狠了些,有违天道”!旁边一个宽肩膀的人声音透出些悲悯。 “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大礼不辞小让。京中形势千头万绪,处理迟了一天,国家就多一分风险。为了太平盛世牺牲个把人,臣以为,怎么算都值得”。 屋子里没点蜡烛,分不清众人的脸色。窗外清冷的月光下,不时传来猫头鹰的狞笑声“咯咯,咯咯,哈哈哈哈”。 八月十五那天早上,太阳照得地面明晃晃地耀眼。徐徐秋风里,不时送来桂花淡淡的甜香。 “密制冰糖桂花啊,糖桂花喽”,货郎拉长了声音沿街叫卖。 “大个月饼,八折,馅大皮酥,入口即化啊”!月饼铺伙计推着小车走街串巷。 几千年文化里,只有这个“吃”字最实惠。饺子、猪头、红鸡蛋。屈原跳江了,让咱记住了个粽子。《天问》的悲愤随风飘远;勇士战死了,咱记住个月饼,节来了,再穷的人家也买俩儿应应景。眼下的混乱是神仙们的事,百姓要过日子,有钱的可以跑到其他地方避避风,没钱的还能向哪躲。话说回来了,没钱没势的,就剩小命一条了,也就不用躲了,爱谁作践谁作践去,管他,就当作践的不是自己,把灵魂脱离躯体在一边观看,被作践出花样来,还可以给人家叫声精彩。要是看准了时机,趁失败那方倒下瞬间踩上一脚,说不定就能被获胜一方记个大功,成为开国或平乱英雄,青史上未必留名,至少从此吃喝不愁了。 “他奶奶的,谁该当皇帝,谁该死,也不痛快点儿,害得老子连节都过不好”,一个昨夜赌钱输了的汉子伸着懒腰向家走,睡眼惺忪。 “就是,也不利索点着,折腾起来没个完了”,一个山西口音的商人在一旁搭讪,看样子刚从妓院出来,左右腮帮子上各有两道未洗干净的胭脂红。 武安国站在靖海侯曹振的座舰上,心急如焚。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消息连珠般传来。“徐老将军出府了,登船上岛,没带侍卫”。 “看见了傅老将军的马车,已经到了湖边上,被皇上派船接上岛了”。 “看见了皇上的车队出了皇宫,奔岛边上去了”。 “看到冯老将军…….”; “看到李文忠大帅…….”; “看见王老将军……”; “看到张侯爷…….”; 看来大家都去岛上了,不知君臣之间又该有怎样一番唇枪舌剑。这大臣一旦不肯屈膝于皇帝了,双方之间讨价还价的样子和鸣镝楼上的股东们差不多呢!想着道听途说来的关于朱元璋、傅有德等人在徐达府中吵架的笑话,武安国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这倒是把大伙一网打尽的最好机会,我总觉得朱元璋的举动有些反常”,刘凌忧心忡忡地说。生长在官宦之家,她对阴谋的戒备心理比任何人都重。 “不会,上次已经聚会过一次了,何必非等这次动手,再说大家都有防备,你没看见岸边做生意的人多了好些吗,还有好多小船在那里”,曹振将手里的望远镜交给刘凌。刘凌举目望去,玄武湖岸边做生意的小贩子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从这些人的站立姿势上来看就不是生意人,腰板个个笔直。 方明谦见大家如此紧张,笑着安慰道:“武侯尽可放心,太子做了保证的,咱水师弟兄也驻扎在湖边不远。出了事冲过去把双方隔开应该不成问题,对了,武侯可曾看见汤老将军”? 汤和?他在哪?武安国微微一愣。一大早从军营出来时就没看到汤和,这送来的情报中汤和也没上岛?难道他和皇上串通好了搞鬼不成? 靖海侯曹振也有些警觉,想了想,迟疑着问:“叫弟兄们赶紧打听一下汤老将军去哪里了,照理皇上在庆功楼上招诸将叙旧,应该有他一份的”。 “庆功楼,你说什么,再讲一遍,这凌烟阁怎么成了庆功楼”?武安国如闻惊雷般跳了过来,一把拉住了曹振的手腕。 “庆功楼啊,有什么不对,我们去年班师时在那里庆功,大伙嫌凌烟阁叫着绕嘴,水师弟兄们都把它叫做庆功楼,怎么,有蹊跷么”? 火烧庆功楼,武安国脑子里一下子浮现了这几个大字。正史中不可能出现的故事,因为他的到来促成了所有可能条件。野史中,朱元璋在中秋节请大伙吃月饼,将徐达、傅有德、冯胜、胡大海等人全部骗到楼上烧死。只有汤和与朱元璋关系好,跟着朱元璋借尿路逃走,跪在地上请留一命,才躲过这一劫。 “有诈,那个上岛的皇上是假的,或者根本就没上岛”。武安国大喝一声,掉头就向自己的小船上跑,一边解缆绳一边招呼斥候快随他上岛救人。 “怎么回事,武兄,这到底怎么了”。曹振和方明谦紧紧追来,边跑边喊。 “赶紧开船到岛上救人,让水师封锁湖周围,别让任何军队靠近”!武安国大喊,伸手接住跳上船的刘凌。 话音未落,就听岸上有人大喊,“武兄,曹兄,快,救人,明谦,带领人马随我来”,太子朱标带着几个随身侍卫在马背上跑得衣冠不整,显然是刚刚得到了什么坏消息。 “殿下莫慌,曹振在此”。靖海侯曹振一个箭步从船头腾空而起,武当梯云纵,身躯如飞鸟一般落到岸边。 “岛周围不是有小船吗”?方明谦急切地喊。 “送大伙上岛的船夫被父皇派人买通了,小船都将放沉湖底。父皇要炸岛,武兄快去救人,子由、明谦、振羽,带人随我进宫劝谏父皇”!太子朱标喘息着说,湖边此时已经乱做一团,各个大臣埋伏在岸边的侍卫和朱元璋派来的化妆成商贩的宫廷卫队白刃相见,火铳声此起彼伏。 “救人”几个斥候齐声呐喊,数双大腿一块用力蹬桨,武安国的小船梭鱼般弹出江面。刘凌力气不济,踩不得轮桨,钻进船舱里找了副锅铲“乒、乒、乓、乓”用力敲打,随着鼓点,小船越行越急,如游龙般顺着人工水道驶进入湖口,直奔庆功楼。 太子朱标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船,愣了愣,眼神中露出一抹释然。跺了一下脚,旋即带着曹振等人冲向皇宫。 岛上的众老将听见枪响,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皇上今天来得非常晚,远远的避开众人,坐在龙椅上除了频频向众人举杯外根本不谈正题。四个侍卫也如木头般一言不发。此时枪声响起,龙椅上的皇帝居然缩到了桌子下面。朱元璋是身经百战之人,岂会如此熊包?不用问,这个皇帝根本就是个替身,怪不得不敢多说话。 大伙匆匆跑下楼,到了岸边不觉一迭声叫苦,大船小船哪里还见踪影,湖中几个漩涡尚在,透过水面还看得见下沉的船梆。 “好狠的皇上”!徐达长叹一声,坐到了湖边的石凳上。除了李文忠,他们这帮老家伙年纪最小的也近六十,有心游回对岸,估计在半路没淹死也被湖水冻出病来。况且对岸正打得热闹,随便一个人给大家补颗子弹,也就可以向朱元璋邀功领赏了。 “船,船”!鹤庆侯张翼指着对岸大喊道。大伙随其声音向岸边望去,几艘小船正离岸向湖边驶来。走几步,停一停,走几步,停一停,看样子船上也有人打斗,努力争夺船的操控权力。 “大伙省省体力吧,是我李文忠对不住大家,没想到皇上会这么狠。皇上这次有备而动,咱们上了岸,还有地方跑吗”?禁军统帅李文忠垂头丧气的说。他是为了让大家安心上岛才主动前来相陪的,原本想朱元璋是他舅父,多少也给顾及到他的安危。现在看来很明显,这个刚刚设计杀了自己义子的皇上再顺手杀个外甥也不会多皱一下眉头。 “大家别慌,我们来了”,刘凌的声音如天籁一般从岛背后传来。此时这个曾经让大伙头疼的小恶婆娘现在比观音菩萨看起来都顺眼。傅有德、冯胜、徐达、李文忠,一个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顾不上威仪,撩起官服下摆,没等船靠岸停稳就向上边跳。 接上除了四个侍卫一个假皇帝之外的所有人,武安国掉转船头,向来路急驰。此时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传说中的阴谋也被破解,在他疲惫不堪的眼中,玄武湖风光如画,正史、野史、传说、谣言,所有一切都于这个时空的大明脱离了关系。今天之后,眼前的大明将彻底于历史中的大明决裂,翻开新的篇章。 时辰到了,玄武门上,老将汤和看了看手钟,满眼热泪。火炮的引线正徐徐燃烧,他看不见岛背面武安国的小船已经离岸,即使看见了,他也不想管。他的任务就是放炮轰岛,君之命,臣不得不从,至于岛上是什么,有什么人,悉数与他无关。数枚炮弹尖啸着飞来,准确地打在凌烟阁上,埋在楼周围的火yao被引燃,爆炸声此起彼伏,烈焰浓烟夹杂着瓦砾从湖面上升起。 湖边厮杀的人全部被此情此景惊呆,有人站立不稳,摇晃着坐到地上,手中的刀掉了也浑然不觉。被爆炸引发的巨浪如一堵水墙般呼啸着冲向岸边,将来不急躲闪的人掀翻于地。 一叶小舟就在滔天巨浪中上下浮沉,一会儿被推上浪尖,一会儿被卷入浪底。 请到鲜网投酒徒新书一票或发书评,酒徒迫切需要大家支持:http://myfresh-.-/GB/literature/li_fantasy/100084136 ------------ 第三卷 国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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