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忠魂(三)

一头半梦半醒的狮子急速沿伊克塞河向阿里玛图城前进,狮子身后,几头饿狼紧追不舍。玩够了杀人游戏的阿拉伯斥候分队第二天就发觉杀错了对象,那些在草丛中终日东躲西藏的当地部落余孽无论如何也拿不出一把火铳来,若是他们有实力歼灭如此一大群狼的队伍,也不会这么容易地任人屠戮。醒过神来的斥候队长一边派人向上司报告情况,一边带人沿着河岸狂追。 顽强的追兵没法追到高胖子,商队的骆驼多,随时可以更换。而追兵们匆忙之间每人只带了一匹坐骑。怕主帅怪罪,阿拉伯斥候一边穷追不舍,一边四下联络自己军队。与目标的距离越拉越远,抱着放手一搏的想法,高德勇带着大伙怎么方便怎么走,一天一夜过后,阿里玛图已经遥遥在望,身后各路人马派来的追兵也越聚越多,穿越山梁时用望远镜回头张望,可见山下各路追兵们荡起的滚滚烟尘。 帖木儿麾下将官谁曾料到有一支商队居然敢在他们面前大摇大摆穿过,望远镜里看到阿拉伯服饰商队在距离军队数里外的地方逆向前行,猛然间以为看到了海市蜃楼,等他们回过神来派人拦截时,高德勇一行人已经消失在望远镜可及之外。跑来追去,从两河之间的湿地到阿里木图,一路上居然汇聚了七、八支追兵,不依不饶地跟在商队后面…… “好了,就在这个山梁上扎营,有人问话则摇旗。无论谁想*近,都用火铳狠狠地招呼”,高德勇指着脚下的小山说道。这里不用望远镜也可以看到阿里木图的轮廓,晨曦中,有一团浓雾将其包围,整个城市如同海面上的一艘孤舟般在云雾中起伏不定。 众镖师早已累得筋疲力尽,都抱了宁可战死也不愿跑死的想法。听到胖子的话,一声欢呼,七手八脚地将骆驼身上的补给卸下,从行囊中抽出军用短铁锹,在冻得有些发硬的山梁上挖出道道散兵坑。张老镖头挥动大砍刀剁翻几颗矮树,勉强在防线前后做了两条木栅栏,期待能其能在临战时阻挡一下敌兵*近速度。俏晴儿与高德勇不顾疲惫,忙前忙后帮着众人准备火药,子弹。 第一波赶到的突厥斥候没冲上半山腰就全部被镖师们掀翻在地上。目睹了那晚残酷的杀戮后,镖师们下手绝不留情,几乎每一颗子弹都打在要害处。追人追得不亦乐乎的骑兵们气都没有喘匀,哪里是这些刀头舔血的镖师敌手。除了一两个幸运儿因坐骑跑得慢没赶上前来送死外,其余都稀里糊涂地去见了阎王。那两个腿慢的家伙见前面的同伴割青稞一样被撂倒,知道事情不妙,连滚带爬就逃下了山,指着山头大骂对手阴险卑鄙。 “到山腰上搜尸体,看看有没有手雷之类的家伙,有的话就点几个扔下山去,动静弄得越大越好”,胖子一反前些日子的小心翼翼,低声对镖师们吩咐。两个身手敏捷的镖师跳出战壕,借着树枝掩护奔向敌手倒地之处。一会儿,山脚下传来两三声剧烈的爆炸,烟幕弥漫,侥幸逃生的突厥斥候也回归了尘土。 “高兄,没见城主面,你先杀人。这样做恰当吗”,老镖头望着山脚下徘徊着不敢冲上来的另一队刚刚赶到的回纥兵说道。 “没事,你不知道帖木尔麾下的习惯,如果咱们折腾的动静太小了,没等他们的长官赶来,咱们就得被这些小杂碎砍了脑袋,抢了行礼私分。只有把事情闹大了,让几伙人同时看到咱们,才能用帖木儿的招牌吓唬住他”!高胖子笑着回答。 到了这个地步,众镖师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不计较胖子的话是否可信,趴在散兵坑里,不时打一两下冷枪,将蠢蠢欲动的追兵压在山脚。双方僵持了一个多小时,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后续几路追兵纷纷赶到,汇聚在一起,试探着从山脚下几路开始组织进攻。 如此距离的狂奔,饶是自幼从马背上长大,骑兵们也有些腿软。特别是从昨天上午就开始追击商队的回纥骑兵,被高胖子这个“人精”拖着,连顿正经的饭都没吃好,更是没有力气攻击,慢吞吞跟在最后面。在这些骑兵眼中,山上那些商人决不是好惹之辈,他们对两河流域这片土地上的道路简直比当地人还熟悉,如此亡命奔走的过程,也没耽误他们吃饭休息节省体力,单凭他们留在身后的行军灶来看,就知道商队中有不少行走两河的老手。 “听见火铳响,赶快趴下,别逞强。咱们追了一百多里,够了”。回纥小队长给身边的士兵打了个手势,低声吩咐。第一队骑兵的尸体就躺在山腰上,山上的财宝再多也没命重要。况且等前边的人将对手的防线冲破了,咱家这伙人再冲上去分财宝也来得及。 “知道”,一个胡须还没长齐的回纥小兵感激地冲着上司回答。他们来自底里地区的仆从国,不算帖木儿的嫡系。平时吃穿补给参照河中地区的士兵差了一大截,洗劫城市后所分到的财物也少。屠杀妇孺的活却每每摊在他们头上。所以这伙队伍残忍却没太高士气。没等他们私下嘀咕完,头顶上又传来一排火铳响,无数士兵倒下,几颗手雷冒着清烟飞进了人群。 “啪”,年青回纥士兵面前的那个突厥人猛然矮了下去,半个脑袋脱离身躯,带着血污和脑浆扣到了年青回纥士兵脸上。倒霉的士兵发出一声杀猪般的长嚎,捂着脸滚下了山坡。没有受伤的士兵们也大吃一惊,伏在地上,楞头沙鸡一样高高地翘起屁股,一耸一耸地向后退。 “让你专拣百姓屠戮,老子让你也尝尝被人杀的滋味”,镖师们痛快地开枪射击,几乎弹无虚发。那天晚上的血腥屠杀永远留在他们的记忆中,作为武者,眼见老弱妇孺被人残酷杀戮却不出手救援,那是比战死还大的耻辱,这种耻辱需要刽子手的血来洗刷。 被迎头痛击的几队士兵楞住了,他们从来没遇到这么强大的火力,惨叫数声,掉头向后退。带队的长官用马刀接连砍翻数人勉强止住退势,正欲整顿队伍,斜对面飞来一弩,恰好射中其咽喉。弥留之机那个军官睁大双眼,看到一双美丽无比的目光,还有目光后无尽的仇恨。俏晴儿握着手弩,柔弱的身躯此刻如磐石般坚硬。 打退了一次又一次追兵的进攻,自己这边也出现了伤亡。在敌人退后修整的空隙,高德勇骄傲地望着山脚。如果同样是在这种境况下,武安国会怎样做?高胖子暗暗问自己。不知不觉间,他总爱拿自己和武安国相比较。“武安国做得未必有我好,他不够狡猾,不会用诡计”,高胖子有些凄凉,有几分得意,内心深处被凄凉、绝望与骄傲占满,“但他不会投降,朱家两代二十余年都没能收服他,天底下什么东西都无法让其屈服”。 “死胖子,阿里玛图方向有动静”,俏晴儿从战壕中爬出来,将望远镜塞进高德勇的大肥巴掌里,目光中满是温情。硝烟的味道让晴儿有些迷醉,跟了胖子这么多年,一直觉得崇拜他的狡猾,他的黄金般的头脑,却从来没有像这几天一样,看到高德勇如此高大,肥硕的身躯顶天立地。 “等的就是他们”,高德勇冷笑着说。他期待背后杀过来的这支人马是城主,至少由一个见过世面的将军统领着,否则一上午的博杀纯属浪费。举起望远镜,视线中出现一排青色的旗帜,胖子的手忍不住抖了抖,脸上的肌肉轻轻发出几下抽搐。 看到胖子紧张的表情,老镖头张怀仁大笑着*了过来。“怎么了,老哥哥,来得不是熟人么。大不了咱们就将这百十斤儿交待在山梁上,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这两天咱们十几个人搅得他数路大军鸡飞狗跳,又干掉了他几十号,没辱没祖宗的脸”。 高胖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将望远镜交到了张怀仁手里。老镖头拿着望远镜凝神细看,只见无数人马沿着地平线缓缓从山后向这里*近。每一面青旗上,都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的苍狼。与山脚下那几路追兵不同,这支队伍移动极其迅速,在行进间还保持着完整的队形。 是帖木儿的嫡系,河滩杀人那伙人都没他们训练有素。老镖师的脸色瞬间阴了下来,握刀的手透出一股股青筋。山脚下追击的人也听到了山后隐约传来的号角声,欢呼着,在山脚下道路边占据有利地形,准备看着猎物被大军赶入陷阱。 “你是我的管家,他们都是我的护院和伙计,记住了,我叫阿尔思楞”,高胖子又叮嘱了一句,在地上拔起自家的狮子旗,高高地将其拴在一个被子弹打折了的树干上。 从阿里玛图方向至少杀来的三千骑兵,清一色的黑盔黑甲,士兵们跨下的骆驼皮毛如雪一样洁白,都是百里挑一的西域名种。带队的将军年龄五十开外,黑色铠甲外罩一件暗红色披风,阳光下,色泽斑驳,不知曾经染了多少人的血。老贼头刚带队冲到山脚,追杀商队的突厥兵中已经有一队头脑机灵者从山前抄岔路绕了过来,拦在军前添枝加叶地汇报战况。听说数路大军都被商队避过,百余人一上午没攻下这个小小山头,老贼头大为恼火,挥挥手,派出麾下一员干将,带着五百余名士兵缓缓杀上山坡。 “得,上午打前坡,下午打后坡,瘸子还真体贴大伙”,镖师们笑着转过身子,将扳机上的手指慢慢扣紧。弹药已经不多了,再多的弹药也打不退五百人的进攻。谁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战,言谈中充满对敌人的轻蔑。 “再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那个当官的,说你呢,再向前一步我就刚好能打碎你的老二,让你下辈子当太监”,身体探在最前边的镖师嘀咕着,等待敌兵进入射程。让他失望的是,那个将官在火铳射程外止住了脚步,迷惑地向山头上看了一眼,又喝住了所有士兵。 “咚、咚、咚咚”,沉闷的鼓点在中军内响起。催命鼓,冲锋的士兵紧张地看向长官,闻鼓不进,谁都知道是什么后果。 带队冲锋的将领从腰间拔出一支牛角,喝着呜呜啊啊地吹了起来,慢慢地盖过了鼓声。一会儿,他身后的军阵中也传来角声相和,中军将旗缓缓前移,披红袍的老贼头被护卫簌拥着走上山坡。 “卅搡斯搞番猪玛”?老贼头身边传出一声南腔北调的‘汉语’。 高德勇不说话,用力摇了摇面前的树干,半梦半腥的狮子在风中挥动四爪。 “是阿尔思楞阁下吗,我是德兴洒罕”,穿红袍的老贼头一把推开翻译,越出人群,分别用阿拉伯语和蒙古语大声喊道。 “既然认出了你家爷爷的家徽,还敢带人来追杀。德兴洒罕,难道你连大爱弥儿号令也不服从了吗”?高德勇板着脸,用蒙古语和阿拉伯语分两遍叱骂。 “高番主”,好不容易弄明白了对方的汉语。胖子身后的镖师们俱是一愣,早东家詹氏兄弟说起过高胖子的逸事,说此人拥有大明与河中地区双重爵位。没想到他现在居然已经是帖木儿麾下的番主公爵。想想几天来居然保护着一个帖木尔麾下的番主逃避帖木尔的骑兵追杀,众人心里很不是滋味。 山下的士兵也老大不痛快,这个红袍将军战功赫赫,在军中素有声威。居然被一个中国人像骂小孩子一样训斥,有谁心服。给红袍将军提供消息的仆从国骑兵狗仗人势,挥着马刀冲出本阵,边诈诈乎乎舞动马刀,边用半生不熟的阿拉伯语骂道:“那个中国蛮子,死到临头了,你还不悔改,等……”。 没等他将邀功领赏的节目表演完,背后已经吃了德兴洒罕将军重重一马鞭。仆从国士兵吃惊地看向主将,劈头盖脸的皮鞭打得他满头是血。一边打,红袍将军一边吩咐手下将官,“绕过山梁,将山前那帮不长眼睛的家伙全部给我拿下了,押进死士营,下次攻城时让他们当先锋死士。” 高德勇饶有兴致地看着德兴洒罕将军惩罚小兵,既不制止他派兵抓人,也不给挨鞭子的求情。直到挨打的士兵倒在泥土中奄奄一息,才慢吞吞问道:“洒罕将军,大爱弥儿最近可好,还在撒马尔罕吗。好久不见,我带了些特色礼物给他”。 “是啊,是啊,您老人家十多年没光临撒马尔罕半步,难怪这些蠢货认不出您的醉眼狮子旗。”德兴洒罕借势下台,停住皮鞭,示意手下将地上那个倒霉鬼拖到一边,拍着高德勇德马屁说道:“我家主人正在附近冬猎,若知道您来了,还不知多高兴呢”。 “冬猎,洒罕,你们这趟猎打得够远的啊。都入了东察合台国境了”,高胖子讽刺地说了一句,帖木儿在阿里玛图,这是他最不希望见到的事。尽管刚才看到狼骑,他已经料到了这个情况。 “当年不是您老从中斡旋,大明与我国缔结条约共同对付北元吗。察合台汗国一直想恢复大元,大爱弥儿早就想替大明收拾掉察合台,只是一直没腾出手。这不,刚收拾了突厥帝国,他就匆匆赶过来了”。洒罕放开嗓子扯谎,他不敢得罪高德勇,也不敢向胖子说实话。帖木儿是个脾气古怪的主人,他可以亲手杀掉朋友,但也会找借口替朋友报仇。眼前这个叫阿尔思楞的分不清是汉人还是什么民族的家伙是帖木儿的救命恩人,偷偷杀了他也许帖木儿会感谢你。明目张胆得罪他,再多脑袋也不够大爱弥儿砍。 “好,好,洒罕,不枉了老哥哥看重你,原来你这么会说话”,高德勇笑着回应,暗中给身后众镖师打了个小心应对的手势,放下手中火铳说道:“腾出二十匹骆驼来给我,我手下的坐骑都被你的人打死了。这个你得赔偿,否则我自管向老哥哥去要”! 德兴洒罕怎会与一个商人计较,吩咐手下拉过最好的二十匹骆驼,然后对着山头上诸人躬身施礼,以标准的迎客礼节说道:“番主大人,带着你的家将下来吧,我家主人一定会用最好的美酒招待朋友,我们撒马尔罕人的热情,能将大地烤出汗水”。 “我看是你们是让大地淌血”,听了晴儿的翻译,老镖师张怀仁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众镖师怀着各自的心事,慢慢地整理好行囊,夹在帖木儿的亲军中间向阿里玛图城走去。一群累了半死却没得到奖赏的追兵被帖木儿的亲兵驱赶着,鼻青脸肿地跟在队伍最后。 酒徒注:期末考试,快结业了,时间紧张。本月无法更新太多,实在没办法。 ------------ 第七章忠魂(四) 阿里玛图,众河之女,月光之城,她依然如高德恿记忆中的一样美丽。通往 城门的骣道刚刚用夹了砂子的黄粘土垫过,宽阔而整洁,往年这个季节密布于城 墙上衰败的秋藤也被奴隶们小心地铲干净,青灰色的砖墙在阳光下露出本来面目, 凝重如青灰色的历史。新添的城楼泛着朱红,恰描的飞檐闪着金黄,每一砖一石, 都显出这座古城的华丽与雄伟。 上午望远镜里烟雾一样包裹着城市是帐篷,层层叠叠环绕在城市不远处的土 坡上,重星拱月一般护卫着阿里玛图的安全。所有的帐篷都一般颜色,在晚秋的 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军旗表明他们来自不同的国度。 离城市赵近,夹杂在帖木儿亲军中的高德能等人越感到其中的压抑。这座以 繁华与壮丽闻名西域的城市好像缺了什么?在夕阳下,淡淡的寒意包裹了前行的 众人。这种寒意不是来源于瑟瑟秋风,而是出自城市本身。高德勇紧紧貂皮大衣 的领子,仔细寻找让众人感到寒冷的源头。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炊烟,没错量,是炊烟。傍晚十分,正是城中百 姓收拾做饭的时候,这所城市却不见一丝炊烟,亦不见丝人气,除周围山岳上那 些军帐偶尔传出一两声嘈杂外,整座城市阴森森宛如一座华丽的坟墓。平素挤着 回城的百姓再不会出现于城门口了,朱红色的城门如地狱饿犬伸出的舌头,在秋 风中搜索猎物的味道。 突然,大地微微颤抖了一下,一连串急促的炮声响彻云霄。伴着炮声与号角, 两队金甲白骑的的卫士泉水般涌出大门,带队的军官挥动令旗。卫士们向城门两 侧散开,沿着护城河列成长长一排。号角声起,士兵擎刀于臂,刀尖向上,在斜 阳中闪出凛凛阴寒。旗定,角止。士兵与战马肃立不动,刹那间如雕塑一般,仿 佛连呼吸也已经终止。 “好军威”,饶是满心憎恶,众人依然不由自主赞了一声。正欲议论,耳畔 又听得一串炮响,大地震颤欲裂。伴着盔甲铿锵,两队重装步兵手持巨盾走出大 门。每面巨盾都有门板大小,盾面用锡水镀过,明晃晃能照出人影。盾的主人浑 身上下俱被黑色铁甲包裹,唯一的缝隙在面甲上,长他的一条线中露出两只冰冷 的眼睛。借着左右士兵互相照应,重装步兵们缓缓走到骑兵前五米处,将巨盾支 撑与地,刚好挡住自己与骑兵的马颈。 炮声如雷,鼓角如潮。跟在重装步兵身后,无数身穿灰衣的火枪跑步冲出城 门,左右分列,两两成组。迅速的隐藏在巨盾之后。黑洞洞的枪口从巨盾上面小 孔伸出来,用绿钒油侵过的枪管黑中透着幽蓝。 “啊-呜-阿-呜”,阿里玛图周围的小山上也响起了号角,每一团帐篷之 间都闪出数百武士,或擎刀,或执盾,有人平端着火,有人竖执着长弓,整整齐 齐在山坡上排成围墙,呼应城墙边壮丽的军容。 “阿尔思楞阁下,这是我撒马尔罕迎接客人的最高礼节,上次突厥王前来朝 拜,我家大爱弥尔都没有派出如此多武士相迎,看来主人对你的到来高兴得很呢!” 红袍将军一边指指点点的向众人炫耀依仗队声威,一边媚陷地拍高胖子马屁。 “嗯”高德能点点头,不置可否。此刻他的心思全部集中在城墙边的士兵身 上。脑海里忙碌的将自己所见过的军队与帖木儿的嫡系做比较。炮兵远程压制, 骑兵突击,巨盾重甲掩护,火铳手分散于巨盾后进攻。这是一种实用的战法,与 震北军的骑、步、战车相互配合有异曲同工之妙。但看士兵身上的杀气,恐怕这 支军队的战斗力未必弱与震北军,无怪乎帖木儿可能借此横扫西域。 红袍将军见高德勇不多说话,以为他为盛大军威所惊。轻轻拉拉手中的缰绳, 放慢坐骑的步伐,帖到高德勇身边不无炫耀的说:“这批军队不过是皮儿。阿黑 麻帖木儿长孙殿下手底的亲兵,没经历过太多战阵,专门拿出来欢迎客人。 等一会儿您见了大爱弥儿身边的亲卫队,就知道什么是天下第一雄师了。” 话音刚落,只听见一阵惊天动地的炮响,比先前几阵礼炮声势更大,震得人 耳朵发麻,对面听不见人声。伴着礼炮未散尽的硝烟,数百轻骑鱼贯而出。马背 上的骑士无盔,无甲,清一色褐黑色征袍,仿佛被人血染过一般。头上缠着褐色 包头巾,腰间别着三眼火铳,手中持着蒙古弯刀,目不斜视,直直的在骣道两侧 立成纵队。人数虽然不及城墙边待阅士兵的十分之一,气势却如千军万马一般, 将先前士兵的威风全部给比了下去。 这是*人血染出来的杀气,只见于江洋大盗,不见于武者间。“蹬,蹬,蹬”, 张老镖头胯下的坐骑受不了这番威压,接连后退了几步,跟在他身后的镖师们来 不及带开坐骑,乱哄哄挤做一团,边一路上忙前忙后服侍他们的士兵都撞到了好 几个。慌得几个底层军官连连低声怒喝,乱了好一阵子才帮助镖师们带住牲口。 待骚乱停止了,挡在镖师身前的士兵也多了一倍,密密的如墙壁般,遮住了众人 视线。 张老镖头叹了口气,悄有使了个眼色,制止了镖师们的进一步行动。红袍将 军麾下这些士兵都是沙场老手,警惕性甚高。一路上,操着三两句现学现卖的汉 语前来嘘寒问暖的低级军官不断增多,到最后几乎每个镖师身边都有两三个人在 招呼。眼下所有人都无计可施,到底能否逃离生在,就指望高德勇这个有名的黑 心肠剩余的那半分良心了。 沉闷而悠长的号角在城市上空响起,一声声如虎啸龙吟。城门口处,缓缓的 涌出几个手擎大* 的士兵,将一面淡青色的旗帜稳稳的探向半空。“噢-噢-噢 -噢。”半山坡上,各仆从国军队发出狼嚎一样的呐喊,引得大* 上的苍狼如活 了一般,随风伸展身躯,露出尖利的牙齿。 “真主保佑,真主保佑大爱弥儿。”城墙边的士兵一同拔出马刀,与山坡上 的狼嚎往来呼应。伴着鼎沸的欢呼,一个须发皆白的锦袍老者被人簇拥着从城门 口走出来。精心修饰过的面容称得上英俊,远远望去有继承了三分阿拉伯人眉目 清晰析优点,又不乏突厥人骨骼粗大的英姿,剩下三分,则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 住的,蒙古人身上与生俱来的凶悍。 这就是帖木儿。老张怀仁的手心立刻被汗水溢满。这个人看上去读过很多书, 举手投足带着几分学者的幽雅,但没人会以为他是一个学者,单凭他目光不经意 一瞥之间所包含的杀气,足以证明他是一个席卷天下的帝王。当他微笑着向张怀 仁这边看来的时候,不但张怀仁与众镖师觉得心冷,即使追随帖木儿多年的士兵 亦不由自主的颤了一下,口中“真主保佑”的欢呼声顿了顿,更加声嘶力竭。 “老哥哥,多年不见了,你气色看上去很好啊!”,高德勇清清嗓子,压过 山呼海啸的“真主保佑大爱弥尔”声,微笑着向帖木儿表达自己的问候。数万人 的呐喊中,这句没有半点儿对真主与大弥尔歌颂的问候让帖木儿麾下从将觉得格 外扎耳,不约而同把手按到了腰刀上。 “好,好,我这一次次死里兆生的身子骨,结实着呢。你呢?阿尔斯愣,你 可越来越富态了,来来,让老哥哥量量你有多粗”。帖木儿大笑着张开双臂,走 向高德勇。 高德勇的身上的武器在帖木儿未出城门前早已被人礼貌的收走,连靴子都被 磁铁吸过。谨慎的红袍将军轻轻侧开身子,让开帖木儿与高德勇之间的通道。两 个加在一起超过一百二十岁的老头笑嘻嘻地抱在一起,亲热到仿佛真的是手足兄 弟一般。“真主保佑大爱弥儿,真主保佑远方来的客人”,众将士被帖木儿兴奋 的情绪感染,扯开嗓子齐声欢呼。 “众星庇佑的万王之王,他在众河之女的面前拥抱自己的兄弟。他的胸怀如 天空一样宽广,他们的友谊如伊烈河一样源远流长……”,罗恩勋爵掏出鹅毛笔, 一边写,一边吟唱出史诗般的曲调。 帖木儿揽着高德勇肩膀,拉着他跳上自己的马车。与他并肩走进阿里玛图城。 众镖师与晴儿也被“热情”的阿拉拍人簇拥着,走入城内。阿里玛图的街道很整 齐,路面刚刚用青石铺过,马蹄踏在上面发出悦耳的“的,的”声,越发衬托出 城市的宁静。曾经的店铺,饭馆现在都变成了帖木儿嫡系部队的宿舍,士兵们从 房间里走出来,满怀崇敬的立在街道两旁,向帖木儿致以最高的敬意。高德勇仿 佛没经历过这么大场面,被士兵们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上,在马车上不停的将头 扭来扭去。 “看什么,怎么,不认识这座城市了吗。你好久没来,觉得这个城市是不是 整齐了些?没有那些讨厌的贱民在街道边吵吵嚷嚷乱丢脏物”。帖木儿紧了紧揽 着高德勇的那支手臂,笑呵呵的问道。 “是啊,我已经认不出这座城市了。真丢人。我连自己开在这里的钱庄分号 也找不到了。”高德勇陪着笑脸,试探着打听高记钱庄伙计的下落。 听到高德勇的抱怨,帖木儿的笑脸难得的变了变,嗓音竟微微带上了些羞愧 的味道:“好兄弟,城破那天当哥哥的没照顾到,害得你手下的伙计全死在乱死 军中了。店铺也被暴民们趁乱打劫折腾得不成样子。是当哥的没尽到责任,实在 惭愧,不过我已经将原来的城主衙门留了出来,你随时可以搬进去重新开一家分 号,至于钱么,”帖木儿在马车上回过身,冲着手下的武将们大喊道:“我的好 兄弟的钱庄毁在战火里了,你们说咱们该如何赔偿他?” 跟在马车后对高德勇身份议论纷纷的众将官猛然听到大爱弥儿问了这样一句, 全部愣了一下。红袍将军不愧是帖木儿追随多年地爱将,第一个走到马车后躬身 施礼,“未将愿意将一路上俘获的奴隶与缴获的财宝分一半出来给阿尔斯愣番主, 答谢当年,当年大爱弥儿和他的友谊。” “未将也愿意将这次出猎的一半战利品给他。因为他让大爱弥儿高兴!”一 个黑袍将军不甘落后,跳出来答道。 “什么当年的友谊。什么让我高兴,我们河中人不要绕弯子说话。我被人追 杀得走投无路时,阿尔斯愣在大漠中救过我的命。”帖木儿皱了皱眉头,打断了 属下的话。“你们说,这救命之恩,我帖木儿能忘记么?” “不能!”众将军异口同声的捧场,“我们会竭尽所能酬谢阿尔斯愣番主。” “不敢,不敢。”高德勇在马车上连连摇手,慌慌张张的答谢众人好意。 “老哥哥是众星庇佑这主,我当年不过是受了神明的感召而已。当年的磨难不过 是真主对您的考验。考验结束后,真主借我之手结束厄运。这救命功劳我实在不 敢当。大哥还是将荣耀献给真主吧。至于这城内的损失,钱庄不大,我就当本来 没有过它。”虽然这些年已经将主要业务转移到了大明境内,但西域商路上几个 重要城市还留着一些产业,打点这些产业的都是追随了高德勇多年的老伙计,阿 里玛图城的伙计不能幸免于屠城,留在其他几个城市中的伙计们的命运可想而知。 知道了这个结果,高德勇平素待人虽然凉薄,心里亦一阵黯然。偏偏脸上不能带 出丝毫对帖木儿的不满,笑容绽放得如春花一样灿烂。 当年被人追杀得走投无路逃尽大漠与野狼为伍,是帖木儿最忌讳人提起的事 情,知道他脾气的老将从来不谈及此事。高德能出现在阿里玛图,往事无法回避, 所以帖木儿才自当众已讲了出来。听见高德勇并不居功,反而将自己倒霉时刻说 成了真主的考验,老怀大慰,大笑着说道:“救了就是救了。即使是真主指引了 你,也是你结束我所有厄运。这功劳么,哥哥还时刻记在心头。况且没有你在大 明斡旋,我也不会买到这么好的火器,工匠们也没本事仿造并改进出我们自己的 东西。今天,我一定送你一份重重的礼物,好好的答谢你对我们穆斯林的帮助。” “不敢,不敢,我真的不敢当。我是商人,帮您做买卖是应该的,况且您已 经给足了我赚头!”高胖子难得有便宜不沾,执意谦让。 “孙儿愿意将此次冬猎,不,东征路上缴获的子女玉帛全部献给阿尔斯楞番 主,如果真主不借他之手结束对大爱弥尔的考验,我等就不会有今天的风光。” 帖木儿的长孙,皮儿。阿黑麻慷慨的上前献宝,大拍高德能的马屁。 “噢,都给了人,你自己用什么?”帖木儿最喜爱这个孙儿,拍着小伙子的 头慈祥的问。 皮儿。阿黑麻意气风发的晃晃脑袋,“一路向东,那里的城主和富豪们给我 准备足了家产,孙儿路上再取就是。” “好,好,这才是我帖木儿的孙子。”帖木儿哈哈大笑,指点着道路两边的 房屋宫殿对高德勇说道:“好兄弟,这些年,哥哥给你不断加官封爵,号称众神 之女的月亮之城,今天我就把他封给你作业领地,儿朗们,此后座城市就属于阿 尔斯楞番主,你们有什么宝物品,有多少奴隶和牛羊,尽管送到他府上。” 平白得了一座城市,高德勇仿佛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下子砸晕了般,一会 儿打恭作揖,一会儿摆手推辞。“万万不可,万万不可,老哥哥,我只是路过这 里,怎敢要您的城池,再说了,这么大个城市,我一个人也住不下,管不过来, 还不是给您添乱。” “那有何难,做官么,天下最容易莫过,”帖木儿拍着高德能的肩膀放声大 笑,雪白的胡须随着笑声四下飞舞,“好兄弟,你做得了商人,就做得了官。天 下无论何事都逃不过利益二字,做官就像做买卖,知道让跟着你的人都赚钱就行 了。至于那些贱民,胆敢不服管教,一刀杀了就是,不必心疼。反正他们的烂命 如草一般,砍了后还会自己长出来 .” 酒徒注:考试,古今中外皆考试,吐血中。 九月论坛――六欲红尘。 ------------ 第七章忠魂(五) “哥哥有所不知,小弟这次西行,笨打算顺路到撒玛尔罕去和老哥哥告个别, 没想到在半路遇上了你。”高德勇推辞不过,索性实话实说:“我夫妻二人这次 是打算到极西之地的威尼斯去过逍遥日子,不再想被官场与商场的事缠住不得安 生。哥哥与诸位将军的好意我们心领,但这些礼物我夫妻二人实在无福消受!” “威尼斯?”帖木儿的眉头马上竖成了一个川字,点手叫过跟在马车后步行 的罗恩勋爵,大声问道:“你,过来给老夫说说,威尼斯在哪里?那里有什么好 东西!” “威尼斯是地中海沿岸的一个港口,半个城市都泡在水下,风景优美,气候 宜人。最吸引人的是,这个城市的商人们自己买下了城市的管理权,无论世俗的 国王和修行的主教都没有权利干涉商人们的事!”罗恩勋爵见帖木儿招呼自己, 屁颠屁颠跑上前汇报。 “嗯,半个城市在水下,那不和大明朝的苏州差不多吗。顶多是个西方的苏 州而已!好兄弟,人生地不熟,你大老远的跑那里干什么。你希望商人们自己管 理自己,那还不容易,兄弟你先在阿里玛图城屈就几天,等哥哥把大明拿下来, 就将苏州城送给你,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哥哥不管,也不准许别人干涉你 不就行了吗!” “是啊,城主何必跑那么远。既然大爱弥儿将阿里玛图城送给了你,你一样 可以让商人自治啊,何必到人家的地盘去收约束!”红袍将军德兴洒罕顺着主人 的意思帮腔。 “怎么说呢?我已经计划好了的,临时改变主意,让人家笑我言……”高德 勇为难的说道,脑海里苦苦思索着脱身之策。 “兄弟,那你说说,让老哥哥怎么补偿你,你才开心。难道这座城池依然抵 不上你手下那几个伙计吗?”好言好语劝了半天,见高德勇依然推辞不就城主之 位,帖木儿脸色一沉,假做生气般说道。 这瘸子是酸脸汉子,惹翻了怕是要连累所有人失去性命。高德勇心中害怕, 不敢再多顶撞,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说了声谢,算是将阿里木图接下了。抬眼偷 瞧,帖木儿的脸色瞬间又从多云转回了蓝天。紧接着肩膀上传来几下重击,耳畔 听到瘸子推心置腹的说道:“好兄弟,刚才你也听到了,我们马上就要东进。大 明朝内部尽顾着自己掐架,未必是我麾下八十万大军的对手。你当年帮我买了这 么多武器,招揽了这么多能工巧匠,难道还想回大明吗?你回去了,他们会不会 找你算这帐?” “大明?”高德勇脸色瞬间变成死灰,本来躲躲闪闪的目光亦是一片茫然。 帖木儿这一路杀下去,不知多少城市要毁于战火,多少生灵亡于屠戮。而这其中 许多结果都是它极力促成的。当年大明与帖木儿之间的军火交易亦是由高家牵的 线,甚至连帖木儿递交给洪武皇帝的第一份国书也是高德勇重金请人代为执笔。 帖木儿势力膨胀到今天,西域无数名城被毁,大明面临着立国以来最大一场灾难 ……想到这些,高德勇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栓了个大大的铅坠子,不断的向下, 向下,一直落入了万丈深渊。 帖木儿为高德勇准备的接风宴不可谓不盛大。从传统蒙古食品到突厥人拿手 好菜,从极西之地法兰西美食到北平的葡萄酒,应有尽有。高德勇茫然的动着筷 子,茫然的欣赏女奴们的歌舞,茫然与帖木儿麾下悍将频频举杯,茫然的接受各 仆从国闻讯送来的礼物,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晴儿捧着酒壶,按阿拉伯规矩半 跪在高德勇身后,亦是满心迷惑。几次为胖子添酒,都溢了出来,笨笨的拿了手 帕去擦,惹得帖木儿等人一阵阵哄笑。 众镖师亦被帖木儿手下的臣子安排到偏殿吃酒,大伙已经知道高德勇荣升了 城主之位,暂时无性命之忧,擦了把额头上冷汗之余又想起了这些年胖子的作为, 内心里鄙夷他的“通敌”行径,口里的酒菜亦是味同嚼蜡。 “金帐汗国感谢阿尔斯楞当年对大爱弥儿的相救之德,恭贺番主喜获领地, 特送来牛羊各一百头,马匹五十匹,男女童仆二百人,请城主阁下笑纳!”一个 生得人高马大的蒙古人端着碗酒,身后跟着一个捧着份礼单的家奴,从自己的座 位上走上来,恭恭敬敬的送到高德勇的面前。 “多谢,多谢!”高德勇强装着笑脸和来人干了一杯,转手将账本交给了晴 儿。这大概是第二十七份礼单了,今天发了大财。一项爱财如命的高德勇平生第 一次感受不到财富带来的快乐,在他眼里,每一份礼物都如一记耳光,重重的扇 在自己的脸上。 “兄弟,不是哥哥逼你。你本来就不算是纯正的汉人。这两方就要开战了, 汉人与蒙古人之间你总得选一头吧。”帖木儿早就注意到了高德勇夫妻举止失常。 看服饰和体态,伺候于阿尔斯楞身后那个蒙着淡蓝色面纱的女子显然不是中原人, 所以不必考虑她是否会影响阿尔斯楞对帝国的忠诚。但阿尔斯楞本人的心事,还 需要重锤点拨。 “那是,那是,我本来就是蒙古人,她是西乎罗珊人,大明怎样,的确与我 们没关系。”高德勇强行收起心神,脸上又浮现了与生俱来的精明与疲懒。“我 刚才与晴儿在计算,这些礼物到底值多少钱。那么多男女童仆,我得拿多少东西 养活他们!” “养活?阿尔斯楞,你啊,在中原呆了十几年,你怎么越呆越傻。”帖木儿 仿佛听到了一段非常幽默的笑话般,笑得杯中的酒都洒到了衣服上。“阿尔斯楞, 我眼前的你还是你吗?原来那么精明的一个人,现在却算不过来这帐。这些将军 和领主们送给你的童仆,都是我们攻破城市后,反复挑拣留下的,没一个超过车 轮高。年龄虽然小,但男娃子个个结实得赛头小牛犊,女娃子个个美若飞天。你 不用养活他们,他们长大后,你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会干什么,全跟了你一族 都行,没人会记得自己的姓氏。” “噢!”高德勇恍然大悟,连连向帖木儿致谢。“谢谢,谢谢大哥和诸位将 军。你们看我,白做了一辈子生意,怎么就没算过这帐呢!”端起酒杯去接晴儿 倒来的美酒,手背上猛然一热,一滴血!高德勇的手抖了抖,宽大的袍袖悄悄的 滑起来遮住了手背。隔着面纱,他看到晴儿的目光仿佛如两把利刃,直直的从狂 笑着的众人颈嗓处扫过。 接下来几天俱是在欢宴中度过,阿里玛图原来的居民已经被屠戮干净,周围 的农田,草场不必履行任何手续,就可以全部转移到高德勇名下。帖木儿派来的 幕僚与辅臣也纷纷就位,一边帮助高德勇整顿家务,一边手把手教给他如何按穆 斯林规矩管理城市。扮作高家随从的老镖头张怀仁与众镖师走不得,虽然十分不 情愿,也一起搬入了高德勇的城主府。镖师们看到没良心的高胖子每天忙进忙出 接收城市,巡视街道,少不得暗中冲着他的背影吐上几口吐沫。这个动作不小心 惹恼了晴儿,吩咐厨房特意给大伙开了小灶,菜肴数量锐减,米饭礼沙子日多。 可眼见着城外驻扎的各路诸侯一路路向东开拔,心里也渐渐着了慌,几度出言试 探高德勇的态度,都被高胖子以其他事情支开了。 帖木儿并非对自己没有防范之心,这一点高德勇很清楚。名义上,阿里玛图 已经属于他阿尔斯楞,实际上,帖木儿派来的从员主管着这里的一切。号称万王 之王的帖木儿野心极大,他非但要吞并大明,而且希望用大明的财富与技术将整 个世界变成阿拉伯人的牧场。这些天帖木儿每天召见自己,每次必然问询大明朝 当年国家支持扩大票号,改革货币,统一度量衡的细节。从这些举措来看,帖木 儿已经着手在做通知世界的准备。这个以背叛闻名的瘸子不惜血本拉拢自己,恐 怕看重的是自己肚子里那点儿管理票号与货币的经验,而不是当年的友谊。 帖木儿大军号称八十万,最贴近数字不会少于二十万。高德勇凭着商人的目 光仔细估算着具体的军情。自己带晴儿逃离大明,怕的就是大明朝爆发内战。偏 偏在祸起萧墙之际,帖木儿提前展开了对大明的军事行动。朝廷在西北没力量, 苏策宇必然要奉燕王号令回北方六省打内战,秦王据谣传早与帖木儿有勾结,蓝 玉与朱家有大仇。整个西北,能上前迎敌的仅仅张正武一支孤军,这仗,大明能 赢么? 好一个雄才大略的瘸子,高德勇佩服的想,回答帖木儿问话时也更加卖力气。 “这个胖子不得人心,贪财,好色,并且对手下刻薄。”几天后,帖木儿的 案头,摆满了来自各方监视者对高德勇的评价。 “爷爷,这家伙人品如此差,您下这么大功夫拉拢他,值得么?”油灯下, 皮儿阿黑麻不解的问。 “他本来就是商人,商人眼中只有利益,没有人品。你记住了,征服一个国 家的第一阶段,必须重用这些人品差的,并且将人品好的读书人杀掉。从文字与 风俗上毁灭一个国家,才是最高明的毁灭。”帖木儿对自己的孙子循循善诱。冬 季出征本身就是冒险,一旦失利,他希望皮儿阿黑麻能继承自己的衣钵,回头积 蓄力量,将东征继续下去。东方集中了世界上一半的财富和智慧,拥有他们,则 可进而拥有了整个世界。 “那个贪财的家伙,收了我们那么多礼物还不知足,这几天还打着您的名义 登门索贿。各个小国将领几乎被他敲诈遍了。听他府里的奴仆说,这守财奴有个 藏宝箱,每天晚上上床前都会打开数一遍。”皮儿阿黑麻不屑的嘲笑高德勇的贪 婪。 “是么,明天我再赏他一个大的箱子装财宝。我这兄弟,就这点儿出息,要 钱不要命。”帖木儿高兴的回答,祖孙欢快的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忙碌了一整天的高德勇从床底下拖出守财奴的保险箱,旋开密码锁。翻过上 面的珍珠玛瑙,黄金玉石,轻轻的将一件犀皮软甲捧了出来。好多年没穿过这件 衣服了。上次穿着它行走西域时,自己还很年青,就是那次碰巧救了帖木儿。 高德勇苦笑了一下,借着晴儿手中的烛光,将镶了宝石的软剑,象牙柄的镏 金火铳,还有在人家空宅院里布局,害得主人不得不低价将房屋脱手的白磷盒子, 一一小心的擦拭干净,一件件别在腰间。回头看看外面黑沉沉的天空,再看看箱 子里面让人倍感温暖的财富,跺跺脚,恋恋不舍的回过头来,正对上晴儿与张怀 仁关切的目光。 “把这些拿去给大伙分了吧,今晚的事了却后,让大伙分散东归。路上用这 些细软防身。”高德勇回头看了珠宝一眼,强忍住心中不舍的说道。 “谢谢高兄弟。”生死关头,老镖师张怀仁不说废话,单手拎起保险箱走到 了外间,昏暗的灯光下,镖师,趟子手,伙计,穿着偷来的军装,坚定的站在那 里。老镖师将大伙按武功高低搭配的原则分成了两组,不计价值高低,塞糖炒栗 子般,每人手里塞了把宝石。大伙俱知道此行九死一生,看也不看,将这些随便 一颗即可供中等人家花销一辈子的宝石塞进贴身衣袋里。 “晴儿,把这件铠甲穿上,我太胖了,已经穿不下它了。”内屋,高德勇拿 着犀牛皮甲在晴儿身上比了比,不由分说套向她的肩膀。 “嗯。”晴儿顺从的穿好铠甲,从头上拔出一个翡翠发簪,含在口中抿了抿, 又仔细的将它插回鬓发间。高德勇伸手为晴儿整理干净头上的碎发,爱怜的看了 她一眼,拉着她的手走向屋外。 庭院深深的城主府邸中,初冬的寒风吹得树梢呜呜作响,仿佛鬼哭般,让人 不寒而栗。帖木儿派来的幕僚及仆人早被饭菜里的迷药放倒,鼾声如雷。张老镖 头与高德勇各带了一组镖师,穿出角门,走进墨一样的慢慢长夜。 阿里玛图,这个昔日的繁华都市,如今只能听见北风的哭号。街角处,伸手 不见五指。没有人声,没有犬吠,除了偶尔传来的巡夜士兵的脚步声,什么也没 有。突然,几户没人记住的院落发出淡淡幽光,巡夜的士兵们立刻举着火把冲了 进去。院子里的幽光就在士兵们冲近时消失了,但当士兵们转身离开后,幽光再 现,打着旋儿沿着墙角跳动。 ***,带队的小头目大骂了一声,带领士兵围住了院子,确认没有人逃出, 举着火把再度将院子翻了个底朝天。依然一无所获。迷惑的巡夜士兵退出院子, 才走出十几步,猛一回头,幽蓝色的光芒又出现在曾经的民宅里。 “围上去!”带队巡夜的小头目低声吩咐了一句,十几个士兵蹑手蹑脚的* 近院墙。一个机灵的十夫长将手中的火把交给伙伴,壮着胆子走进院门,这次终 于发现了火光的起源。就在曾经沾满了院子主人血迹的墙角,几小块磷火淡淡的 烧着,显然是尸体在地里埋久了散发出来的鬼火。 “晦气,不知哪个倒霉家伙手脚不干净,杀了人也不说将尸体拖出城外。” 十夫长吐了口沫,用脚跺了跺,嘟嘟囔囔的将勘察结果汇报给了上司。 “晦气!”带队巡夜的小头目也吐了口唾沫于地上,虽然手下制造了无数冤 魂,个人早已不再相信鬼的存在,但在巡夜时遇到鬼火还是让人觉得心里毛毛的。 更何况刚才众人被鬼火戏弄得往来奔波时,自己曾经看到一个宽阔的黑影子在房 顶上飘了一下。 走过几条街道,连遇几桩怪事。士兵们都被吓得嗓子发苦,正害怕的时候, 又遇到了其他一伙巡逻队,巡夜的士兵们不顾纪律约束互相打起招呼,接说话声 音来壮胆。 “你们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一个百夫长服色的军官低声问友军。 “没,没,我们什么都没看到。”与他对面的士兵脸色顿时变得雪白,摇着 头强辩。 “嘴硬。”百夫长嘲笑的骂了一句,“一点儿鬼火就吓成这样,亏你们还是 身经百战的勇士!” “不是一点,是好多。真奇怪了,这大冷天,不应该有鬼火才对,怪事!” 士兵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我知道,都是你们这帮家伙懒惰,在院子里随便挖坑埋尸体。明天祈祷时 药心无杂念,否则又会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百夫长一边吩咐各组继续巡 逻,一边认真的教训大家,“虽然我们是真主手中的惩罚之剑,但我们本身也要 虔诚祷告……” 话音未落,城西边又有一团光亮升起来。比刚才所有的“鬼火”都大的多, 迅速窜起,在夜空中迅速升高,在众人仰望吓迅速散成一团耀眼的殷红。 ------------ 第七章忠魂(六) 一团耀眼的殷红在漆黑夜空中瞬间膨胀,散开,比十个太阳还亮。随着震耳 欲聋的爆炸声,巡夜的士兵全部被脚下传来的震动晃得坐到了地上。一股带着硫 磺味道的热风迎面袭来,刚从地面上撑起上身的百夫长躲避不及,呼地一下,头 盔上保护耳朵的皮帘子被热风卷去了半边,剩余部分发出一股刺鼻的焦臭味。 火药库被炸!百夫长立刻明白了热浪的来源。一跃站起,抬脚向趴在地上不 敢动弹的士兵踢下去,边踢边骂:“起来,都给老子爬起来,去城西火药库,快 去火药库救人,去晚了,你们都得被绑在马尾巴后面拖死,天杀的贼球”! 今晚看到的鬼火全是人为的,为得是吸引巡夜者的注意力。挨了打的士兵从 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火药库方向。阿里玛图城墙高大,刚好做为帖木儿 的东征部队的后方总补给站。为了给火药与粮食腾出屋子,仆从国的军队都没被 允许进城,只能在城外的山坡上扎营。这里的火药库被炸,则意味着此次东征火 药补给严重不足,弄不好阿拉伯骑士只能用马刀对抗中国西北那些高城大池。士 兵们越想越害怕,越想越凄凉。补给不足,战死在东征路上还不算最惨,大伙因 为今夜的失职,被大爱弥儿下令惩处将比死还可怕。想到军法处那些尖桩和铁刷 子,几个胆子小的士兵开始嚎啕大哭。 “哭个屁。哭有什么用,赶快去救火。争取抓住纵火者将功赎罪,抓不到, 自己向火堆里一跳,谁知道你是怎么死地”,百夫长边骂边抹眼泪。接连的爆炸 声湮没了他的呐喊,巨大的火球一个个升起在半空中。整个阿里玛图城都被爆炸 声惊醒,士兵们抓着兵器,提着裤子,稀里糊涂地从各自的房间里跑出来,稀里 糊涂地跟着人流向火药库方向冲。 “得手”,躲在城市西南角一间大屋后的高德勇兴奋得大叫一声,带着七八 个帖木儿帐下亲兵打扮的镖师冲向了粮库,边跑,边用突厥语喊道:“火药库遇 袭,火药库遇袭,赶快去救火,赶快去救火”。 守卫粮库地士兵早已乱了阵脚,听到这纯正的河东突厥语,哪里顾得上分辩 真伪,拿起脸盆澡桶,蜂拥着随着人流向城市西北跑去。 “快,快,大爱弥儿有令,所有人速去火药库救援,不得有误。快,快”, 胖子敲碎粮库外围的气死风灯,挥动里边的牛油大蜡。如同自己是主帅般,指挥 守粮库的士兵迅速支援火药库。跟随他的镖帅们见样学样,每人抄起蜡烛与火把, 一边指挥帖木儿的士兵前去救火,一边迅速向粮仓*近。 “那个胖子,还有你们几个站住,你们是那个将军的部下,到粮库里乱喊什 么,放下蜡烛,粮仓附近二十步内不准明火”。粮库守将由于白天过度劳累,被 爆炸声惊醒后,半晌才缓过神,刚刚穿好衣服冲出寝帐,碰巧看见高德勇越俎代 庖指挥自己的士兵。 坏了,诸位镖师心头俱是一惊。据近几天探出的情报,这个守粮库地千夫长 名叫沙库,是个帖木儿麾下有名的精细人,大伙此番作为骗小兵可以,骗他恐怕 不容易。果然,只见千夫长沙库一边派亲兵阻挡大伙继续向粮仓*近,一边冲着 奔出营门准备去救火的士兵喝道:“回来,回来,擅离职守者杀”! “大爱弥儿有令,迟误救火者,杀”,高德勇气沉丹田,一声断喝,压过沙 库将军的大喊,几个掉头赶回的士兵吓得楞在当地,走也不是,回也不是,不知 该听谁的指挥。 “且慢,你是哪个,可有大爱弥儿手谕”。沙库见高德勇理直气壮,不敢过 于抵触,据理查问。 “我是城主阿尔斯楞,奉大爱弥尔的命令前来调兵救火,你等迅速去火药库 增援,不得耽搁”,高德勇眼皮都不眨,大声回应。半途折回的士兵听闻此言, 知道阿尔斯楞是大爱弥尔的救命恩人,瘸子眼中大红大紫人物,不觉信了七分, 调转头,匆匆折向营门。 “回来,全给我回来,一群糊涂蛋”。沙库将军冲着士兵们怒吼,上前几步, 手按刀柄逼近高德勇:“阿尔斯楞城主,可否能出示大爱弥尔令牌”! “你来看”,高德勇顺手向腰间一掏,白光匹练般闪过。千夫长沙库没等看 清楚高德勇掏得是什么东西,半个人头已经飞上了夜空。高德勇一脚跌倒沙库的 尸体,使出全身力气大吼道:“速去火药库支援,胆敢不服从大爱弥尔命令者, 格杀勿论”! 几天来高德勇在阿里玛图城四处惹是生非,到处敲诈勒索,从来没有受到任 何制裁。此刻,他地恶名与帖木儿对他的恩宠已经传遍整个军营。区区小兵哪里 分得明白空架子高官与大权在握的区别,见他一言不和即格杀了个千夫长,谁敢 再拿自己的脑袋置疑,哄地一下冲出营门,比先前跑得还快。 高德勇支开看守士兵,几个镖师带着蜡烛挨个粮仓内放火,几分钟后,数个 粮仓底部已经冒出滚滚黑烟。胖子还唯恐火头不大,带着晴儿将二十步外的气死 几灯敲碎数个,拔出蜡烛,带着火全部丢进粮仓。几个走得慢的突厥士兵不幸发 现了高胖子的真实意图,方要发喊,早已被镖师们一刀一个结果了性命。 “让你东征,让你东征,老子点了你的粮库,大漠里饿死你们这群混蛋”, 高德勇骂骂咧咧地四下放火,全然没有平素的雍容气度。在众镖师眼中,此时地 高大奸商才最可爱。连肚子上肥肉瞧起来都顺眼很多。 阿里玛图城中更加混乱,各营赶向城西的士兵听见火药库惊天动地的爆炸, 看着粮草库上空滚滚浓烟,没头苍蝇般跑来跑去不知该先救哪一方。 “救火,就近救火,先救粮仓”,浓烟烈火里突然杀出一个红袍将军,带着 几百军容整齐的士兵,一边挥刀将乱跑的士兵格杀,一边齐声呼喝“救火,救火, 不要四下乱跑,拣离自己最近的粮仓救”。红袍将军德兴洒罕不愧为沙场老将, 听到爆炸声,马上决定放弃火药库,带着本部人马赶向粮仓。一路上集合了几队 精锐士兵。慢慢地止住粮库附近混乱局面。 “救粮仓,救粮仓,赶快,趁火还没完全着起来”。浓烟里,帖木儿的孙子 皮尔。阿黑麻亦带着帐下亲兵赶到,架起水龙,从粮库附近地人工河渠中抽水灭 火。 “殿下小心,德兴洒罕勾结沙哈鲁殿下谋反,已经杀了大爱弥尔,正准备杀 你”。街脚房屋后突然响起一声“善意”的提醒。地道的撒马耳罕口音。话音落, 火铳声起,数发子弹打过来,饶是皮尔。阿黑麻躲得快,肩膀上也挨了一弹,重 重地跌下马背。 “误会,殿下不要受人挑拨”德兴洒罕赶紧解释,哪里还来得及,皮尔。阿 黑麻的卫队放下水龙,端起火铳乒乒乓乓打过来,将德兴沙罕的部下撂倒一大片。 这德兴洒罕本是帖木儿四子沙哈鲁亲信,与皮尔。阿黑麻本来就彼此瞧着不顺眼。 帖木儿的半壁江山几乎都是沙哈鲁带人打下的,可老家伙护小头,已经数次明确 表示过要传位给皮尔。阿黑麻。为此,沙哈鲁麾下的一些老将老兵十分不服,得 着机会就讥讽皮尔。阿黑麻麾下中看不中用,双方关系本身就恶劣。今晚皮尔。 阿黑麻的部下不问情由向德兴洒罕开火,登时苦恼了一大片,数十老兵当即拔出 火铳打了回去。双方在粮库门口杀做一团,粮仓里的大火反而顾不上了。 “住手,住手”,红袍将军德兴洒罕大喝着,试图阻止双方厮杀,没有人肯 听他地。“粮库要紧,要……”,德兴洒罕哭道,话音未落,一颗流弹正中其面 门,将他的脑袋打了个四分五裂。 “德兴洒罕将军被阿黑麻杀了,德兴洒罕将军被阿黑麻杀了”,几个士兵在 黑夜中哭喊到。无数士兵端起了火铳,对着阿黑麻的卫队射去,火铳声,叫骂声, 伴着火药场方向渐渐减弱的爆炸响成一团。 高德勇带着晴儿迅速从乱军身后溜向城门口,边溜,边捡起地上未熄灭的火 把丢进附近的房屋内,点燃里边的家俱被褥。镖师们搀扶着在乱军中受伤的伙伴, 兴高采烈地跟在高德勇身后到处放火。刚才挑起帖木儿军队内部冲突时有人受了 重伤,但以如此微小的代价毁了帖木儿东征的大半粮草,众人自觉值得。 乱哄哄地人流中穿过几条大街,城门就在眼前,守门的武将不知是率领部队 救火还是参加内讧去了,没留下一个士兵,高德勇心中窃喜,带着镖师们狸猫般 冲向门口。 “前面的士兵,站住,不得开门。”半里外猛然传来一声断喝,街道尽头, 数千骑兵手持火把,沿着官道快速杀来。为首一人白发白须,身着金色绸缎睡袍, 不是帖木儿又是哪个。 “李亮、张固随我挡住路口,不要让帖木儿杀过来,晴儿,赶快去开门”, 高德勇当机立断,端起火铳射向帖木儿。 几个眼明手快的卫士早已挡住了帖木儿身前地空档,子弹打在卫士身上,溅 了瘸狼一脸鲜血。此刻半边天已经被火光照亮,街道上明如白昼,瘸狼亦从对面 人的身形看出了是高德勇,知道今晚这场大火肯定是眼前这个又贪财又无赖的胖 子干的,又气又怒,后悔不叠,一连声大喝道,“给我冲过去,抓那个没良心的 胖子回来。抓住他,老子要亲自一刀刀剐了他,用他肚子里的肥油点天灯”! “去你妈地”!高德勇咒骂着扔出一颗手雷。将几个冲在前边的骑兵炸死。 死马的尸体塞住了骑兵们的路线。李亮、张固二人蹲在地上,借机端起火铳乒乓 狂射,数个跳下马背搬尸体的士兵又被他们打倒。卫士的前进速度登时减慢,在 五十米外挤成一团。 “你个忘恩负义的狗贼,败类、蒙奸”!帖木儿大失帝王风度,在卫士地簌 拥下一边后退。一边丢了面子的泼妇般冲着城门痛哭。 机不可失,晴儿带着其他几个镖师用刀砍断了门闩,打开了城门。西风从城 外蜂拥而入,吹得人心口发冷,两扇大门后,一个巨大的铁栅栏垂在当中,将出 路紧紧封死。众镖师绝望地将头看向城墙,绞盘在城墙上,没有绞盘,谁都出不 去。亦没人可能爬上城墙。上墙的台阶离这里有数百米,在帖木儿亲自调度下, 无数突厥士兵已经从四面八方赶来,此刻如果有人强行冲向城头,不到半路肯定 被火铳射成蜂窝。 “他们逃不掉了,抓活的,本大爱弥尔要亲自审问他,剥这忘恩负义家伙的 皮”!帖木儿躲在高德勇火铳射程之外下令。几队匆匆起来的重装步兵举起巨盾 护住全身,摆着横队向城门口压过来。 这些重装步兵是帖木儿专门为了克制火铳而训练,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大力 士。浑身上下的铁甲重量不低于五十斤。再加上手中的巨盾,火铳打过去不过是 给他们搔痒痒。眼看这些人越逼越近,越逼越近,高德勇眼中简直欲冒出火来。 推开身边镖师,哈腰,握住了铁栅栏底端。 李亮、张固赶紧援手,三人大喝一声起,“起”!,铁栅栏咯吱咯吱发出令 人牙酸地声响,缓缓张开了条小缝,又“乒”地一声落回到地面。 完了,晴儿抓出一颗手雷,准备冲入重装步兵群中与敌人同归于尽,就在这 个当口,走在前边的两个重装步兵突然放下巨盾,挥刀砍向同伴的脚脖子。 身着重甲的士兵哪里来得极躲避,眼睁睁看着利刃划向没有铁甲防护的脚腕, 感受到小腿下方传来的剧痛,扑通、扑通倒在地上。六七个伤员惨号着,将整个 路口再度堵上一面人墙。 两个重装突然倒戈的步兵掀开面甲,快速跑向城门口。是张老镖头与詹明远, 晴儿心头一喜,旋即一痛。张老镖头与詹明远胡子眉头全部被火烧了去,二人的 脸上烟熏火燎,仿佛刚从烟囱里钻出一般。同去九个人,只回来他们两个,其他 几个镖师的想必都以身殉国。 “老伙计,我来了,搭把手,明远用手雷断后,别让那帮家伙*上来”,老 镖头张怀仁边跑边脱下重甲,三步两步奔到铁栅栏下,与高德勇各自把住铁栅栏 一边,李亮、张固撑起中间,四人同声怒吼,铁栅栏颤微微向上起了两寸,停了 停,缓缓升起。 “我掩护,你们撤”,队伍最外围的詹明远集中所有手雷,一个个点燃扔到 人堆中,杀上来地突厥士兵过于密集,被炸得人仰马翻。众镖师看准时机,猫着 腰,顺着铁栅栏下鱼贯而出。 “李亮,张固,你们二人先撒手,撤”!老镖头张怀仁脸上青筋直冒,用力 过度,伤口崩裂,血如溪流般从胸口流过,落在地上一摊殷红。 两个镖师自知力气不如高德勇与老镖头,叮嘱一声小心,一齐撒手,躬身出 了栅栏,在外边又用肩头将栅栏扛住。 “该你了,胖子”,老镖师咬紧牙关吩咐。高德勇两只手臂都早已累得不听 使唤,点点头,蹲下身子挪出栅栏,强撑着未将栅栏放下。刚欲换张怀远出门, 眼前红光四射,几个冲过来的重甲步兵挥动大斧,将老镖头的一双胳膊齐齐切下。 “我操你祖宗”高德勇破口大骂,放开铁栅栏,抽出软剑,隔着栅栏刺穿了 两个重装步兵的双眼。顺着人群露出地缝隙,他看到重装步兵脚下被践踏得不成 人样的詹明远点燃最后一颗手雷,抱着它滚到了人堆当中。 爆炸声再起,破碎的头盔,战甲在浓烟中飞舞。李亮,张固,二人咬紧牙关 死用肩膀撑着栅栏不落,苦苦等待老镖头从缝隙中滚出来。再看老镖头张怀仁, 一个鲤鱼打挺从血泊中跃起,双脚连踢,将冲上来的重装步兵一一踢翻在在。 “老伙计,赶快出来”,高德勇挥动火铳,近距离瞄准重装步兵没有铠甲掩 护的眼睛激射。几个冲得过近的突厥武士被掀倒,双手捂住眼睛在地上痛苦地来 回翻滚。城门口,又出现了一条窄窄的血路。 老镖头张怀仁凄然回头,笑了笑,算做与众人告别,双脚一个旱地拔葱,越 过人墙,直直地冲向帖木儿。刀光剑影中,一个高大的身躯跃起,落下,落下, 跃起。 “开火,一个不留”,帖木儿气急败坏地大叫。被吓傻了的突厥兵对着空中 飞来的影子扣去扳机。 血落如雨。 ------------ 第七章忠魂(七) 血,粘沾的,落在突厥骑兵的脸上。身着青袍的帖木儿麾下精锐看着张怀仁 无臂尸体从半空中气绝,落下。不敢用刀去砍,自动闪出一条缝隙,让永不瞑目 的尸体落到地上。他们俱是百里挑一的勇士。数日前在欢迎高德通的盛大阅兵式 上,几十个青袍骑士站在一起的气势就超过数千铁甲军。但在老镖头死不瞑目的 尸体面前,这群狂热的能干的威风,杀气,显得那样单薄,那样卑微。 “楞着干什么,打开城门,给我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将皮尔,阿黑麻 与沙哈鲁给我找来,我要亲手剥他们的皮!”惊魂稍定的帖木儿抹去脸上的血迹, 气急败坏地喝叱。数个机灵的士兵从震惊中缓过神,爬上城墙,摇动绞盘,提起 铁栅栏,将一队队骑兵放出城去。有机灵者趁机跑去给火并双方报信,不一会儿, 被帖木儿亲随隔开的皮尔、阿黑麻与沙哈鲁停止火并,如斗败了的公鸡一样垂头 丧气来到帖木儿的坐骑前。 看到肩头受伤的长孙,再看看满脸是血的四子。大爱弥儿无法压住心中的火 气,挥动马鞭,披头盖脸抽过去。皮尔、阿黑麻与沙哈鲁开始还咬牙坚持,不哼 一声。十几鞭过后,二人渐渐支撑不住,四下乱使眼色。满指望麾下将领能出来 求情,怎奈各领兵武将来见帖木儿火气如此之威,谁敢上前找死。一个个低着头 如泥塑木雕般,任凭皮鞭入肉的声音不绝于耳。 堪堪打了三十余鞭,皮尔、阿黑麻肩膀伤重,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到 地上。帖木儿见孙儿体力不支。心中更气,马鞭没头没脑全部招呼向了四子沙哈 鲁。自觉委屈的沙哈鲁气得两眼简直欲喷出火来。死死瞪着在地上装死的侄子, 恨不得冲上前去一脚将其脖子踩断。 “大爱弥儿息怒。大爱弥儿息怒。他们二人也是受了奸人挑拨,开战并非本 意。”终于有人出来求情了。苍老的声音在沙哈鲁耳中简直就是天籁。透过人群 望去,只见一个头巾都没来得及围的白胡子老头晃晃悠悠分开人群,开来帖木儿 马前。 “是易卜拉欣”,沙哈鲁心头一喜,膝盖登时发软,闷哼一声。单膝支地, 兀自不肯倒下。几个与沙哈鲁交好的大将赶紧上前去扶住他,肩并肩跪在帖木儿 马前。 “今天别指望我能放过这两个不争气的家伙。受人挑拨,受人挑拨就拨刀相 向,难道他们自己没长脑袋吗”帖木儿马鞭戟指众将,气哼哼地骂道。 “大爱弥儿,阿尔斯楞这家伙过于奸猾,连老臣都着了他的道,何况二位殿 下当时在黑暗中,情况危急之下,分不清楚敌我。您再打下去,军前又失两员大 将,反而白白成就了阿尔斯楞这个狗贼的声名!”老军师易卜拉欣拉住帖木儿的 马鞭,声泪俱下。他知道帖木儿发怒的真正原因。皮尔、阿黑麻与沙哈鲁叔侄相 残,死几个武将,在帖木儿心中未必是什么大事。二人不是第一次拨刀相向,以 往只要二人平安,惩罚只是做做样子。今夜导致帖木儿下重手的主要因素是,阿 尔斯楞这个城主本为帖木儿亲点,连日来那个无耻的胖子在城内横行无忌也是因 为背后有帖木儿撑腰。甚至今晚的两把大火,也不得不归咎于狡猾的阿尔斯楞充 分利用了帖木儿的淫威。所以帖木儿生气,不痛打儿孙,他实在于众将及仆从诸 侯面前无法交待。 “该死的阿尔斯楞,等抓了他回来,我要亲手一刀刀将他身上的肥肉割下来 喂鹰。这个吃里扒外的蒙奸,枉做了者别的子孙!”帖木儿收回马鞭大声骂道。 “大爱弥儿息怒,不如命人先扶两位殿下和今晚的伤员去城内医治。阿尔斯 楞,他跑不远!”老军师易卜拉欣的白胡子上下晃动,看得罗恩勋爵头昏眼花。 马屁诗人罗恩也没想到自己接连歌颂了数天的伟大友谊居然会出现如此变故,正 忐忑不安间,听老军师如此分析,不由自主伸长了耳朵。 帖木儿摆摆手,示意左右按易卜拉欣的吩咐做。皮尔、阿黑麻与沙哈鲁麾下 的武将长出一口气,各自架起已方的主帅走出人群。老军师易卜拉欣对着二位殿 下的背影摇摇头,转过身,对着帖木儿分析道:“阿尔斯楞太狡猾,大伙上他的 当有情可原,咱们的火器、钢材,还有早期做火器的工匠都是他千里迢迢买来的, 虽然价格高了些,但的确货真价实。大爱弥儿审时度势与大明结盟,也是他从中 出力。甚至连咱们东征西讨抓来的奴隶,阿尔斯楞都是主要买主。像这样一个只 顾发财,不顾良心的人,谁能想到他突然发晕,会替大明卖命?若不是今晚这场 火,老臣一辈子都不敢相信此人心里还有故国二字!” 分析得有道理,马屁鬼罗恩暗中点头。他自己一路东行,将黑的写成白的, 将杀人屠城的血腥写成英雄礼赞,良心不时受到谴责,漫漫长夜里,罗恩唯一可 以自我解脱的理由是,这样做是为了祸水东引,给故国留下足够的喘息时间。所 有‘故国’二字在罗恩心头特别的重。今晚看到帖木儿的军火库被炸,粮草大部 分被烧,罗恩心头说不出是难过还是欢喜,对高德勇这个迷一样的人物他大感兴 趣,满心期望多知道关于胖子的一点东西,等将来脱离虎口,躲到帖木儿找不到 的地方把这场战争记录下来,记录下这个大时代下面孔难以辨认的恶魔或英雄。 尽管帖木儿储存的火器的地方不止这一处,尽管东征军的粮草还可以在路上通过 杀戮与掠夺“征集”。 “有道理,这个狡猾的蒙奸”,帖木儿要的就是这几句下台阶的解释,听老 军师将理由说完,怒气稍平。点点头问道:“你说阿尔斯楞跑不远,你怎么知道。 能追他回来吗!” 老军师易卜拉欣点头回应,表示自己有实足的把握。“阿尔斯楞趁着冬天向 西赶。这说明他在大明已经无法容身。眼下咱们与大明开战在即。他要是敢东归, 入了大明境内,就凭他这些年帮咱们做成的买卖,不用咱们派人动手,大明百姓 一人一口都得把他给咬死。所以依老臣之见,他出了城肯定会向西走,继续去西 方寻找他的梦中乐土。而西边不远就是大漠,他若不想渴死,可选择的路……” “对。他想骗咱们,让咱们以为他会向东跑回大明报信,咱们偏偏向西追。 等抓到这个狡猾的家伙回来,老夫要亲自收拾这个蒙奸!”帖木儿的脸色瞬间变 成一片晴空,马鞭前指,对着身边的青衣骑士命令道:“随我来,追,谁杀了阿 尔斯楞,这个城主之位就是他的。” “大爱弥儿,抓活的。阿尔斯楞精通会计之学,况且他的票号遍布大明……”, 易卜拉欣侧身闪过一边,心疼地提醒。 “好,活捉他,让他将一生的积累全吐出来,然后再杀!驾”帖木儿一马当 先,带着青衣侍卫冲出城去,身后留下一串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正如老狐狸易卜拉欣所料,岔路口,一瘸一拐的高德勇停住脚步,指着折向 西南的一条小路与仅存的几个镖师告别,“大伙沿此向南,在前边十五六里处有 条小河,顺着河岸向东北,用不了十天就可折回伊烈河畔,你们穿着帖木儿亲兵 的军装,路上想办法弄几匹马,一般人不敢拦你们。等到了亦刺八里城现伊宁, 如果那个城市还没陷落,立刻让那里的大明商户全部撤离。亦刺八里国不是帖木 儿的对手,大伙不要恋战。一定要有人活着回去将帖木儿的真实实力报告给张正 武将军知道。记得入大明境后找张正武将军,千万别和秦王或蓝玉联系!” “高爷,您不和我们一块走吗?”镖师张固惊讶地问道。 高德勇摇摇头,望着远处无尽的黑暗,长叹一声说道:“你们不知道帖木儿 与大明的盟约最早是我牵的头么?事到如今,纵使大明百姓不恨我,我有何面目 回去!” “话不能这么说,您是商人,自然要拣赚钱的买卖干。况且当年谁知道瘸子 的狼子野心,就是传说前知五百年,后知一千年的武侯,不也没想到吗。”镖师 李亮心急,一把拉住高德勇湿漉漉的衣袖祈求。“回吧,高爷,我们哥几个给你 做证,你不是蒙古人,你的所作所为对得起大明!” 我母亲是汉人,我父亲是蒙古人,我叫阿尔斯楞。高不过是家父为了方便, 随便选的一个姓。大伙快走吧,无论如何,我回不去了!“高德勇轻轻摆开李亮 的五指,摇摇头,拉着晴儿沿一条向西的山路缓缓前行。 “高,阿,阿爷,无论你是哪一族,在我们哥儿几个眼里,你都是响当当的 汉子!”镖师李亮插刀于地,对着高德勇的背影拱手施礼,“阿爷,咱们后会有 期!” “后会有期”,晴儿回转身,代替高德勇向大伙还礼,“李爷,其实你们那 边的人在我眼里,什么蒙古人,汉人,河南人,北平人,压根没太大区别。差别 都是你们自己分的,我们老家,凡是亦力八里以东,都叫拆那!” 没有马,眼前只有向西南翻过山丹岭外伊犁山一部,前往托尔马克伏 龙芝才是正途。高德勇与晴儿互相搀扶着,与黑暗中蹒跚前行。与大伙儿一块 向东不可能,那样做只会连累大伙。胖子的目标太明显,无论穿上什么衣服,单 凭这付身材,沿途军队一眼就能认出此人是通缉令上犯下弥天大罪的阿尔斯楞, 所以向西走也许还行得通,帖木儿这次倾巢东进,后路人手不足,西边诸城的防 备必然会出现疏漏。而山丹岭山高林密,没有猎犬协助,追兵很难发现潜逃者的 踪迹。 三天,我只需要三天,帖木儿急于东进。他没有三天的功夫来跟我耗。高德 勇祈祷着,向所有能想起来的漫天神佛许愿。前面的路越来越艰难。腿上中的流 弹无法取出,时间长了,每走一步都刀割一样的疼。初冬的山风下,俏晴儿的面 孔也变了颜色,殷红中慢慢透出些青紫。 黎明来临。太阳追着旅人的脚步跃过头顶,然后再一次慢慢向山丹岭后坠去。 傍晚十分,第一天在平静中渡过,高德勇拉着晴儿找条结了冰的山溪边坐下,根 据冰面的颜色判断出水的深度,搬来几块石头,找了个颜色较深的冰面搭了个防 风灶。拣来干柴,点了把火,淡淡炊烟袅袅娜娜。混迹于苍茫的暮色中。 “胖子,你怎么在冰面上升火”,晴儿蹲在火边撮着双手,满眼迷惑。当年 高德勇给她聘请的男女老师教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武功,会计和媚术,可从 来没人教过她在野外如何生存。 高德勇坐在一块烤热了的石头上面,屁股底下传来的温暖让腿部伤口的痛楚 减轻了些。忍着疼痛,呲牙咧嘴地笑道:“你那些师父没教过你吧,别着急问, 等一会,我给你变个戏法瞧瞧,保证你看了还想看!” “吹牛”,晴儿笑着啐了一口,转过身,从贴身衣服上扯下一块绸布,包了 块冰,在火上烤化,烤暖,拧得半干,用它轻轻擦去高德勇脸上的血迹。抬起嘴 唇在满是风霜的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复借着绸布上剩余的水份在自己脸上胡乱 抹了两把。洗去风尘,烤暖风寒,一张美艳绝伦的脸再次出现于高德勇面前。 高德勇对着眼前这张自己熟悉到无法再熟悉的俏面楞了楞,心头又是一荡。 危机四伏,不敢胡闹,俯下身子听了听冰面下的动静,笑道:“时候差不多了, 瞧着,老夫的戏法开始。”说罢,用树枝将石头与火灶挪出半米,抽出软剑在冰 面上划了个圈子,用剑柄轻轻一敲,一块直径尺把长的圆冰缓缓落入水中。 水下的鱼儿感受到了冰面的温度变化,本来就已经躁动不已,猛然间被风一 吹,神志不清,接二连三从水中跳了出来,噼里啪啦落到冰上,用尾巴与鳍拼命 敲打冰面。 俏晴儿看得一双美目几乎从眼眶中落下,站起身子,蹦蹦跳跳帮助高德勇将 鱼从冰面上拾起,用树枝穿了置于火上,片刻功夫,二人已经闻到了烤熟了的鱼 脂香味。 “行了,这山上溪流众多,不必多杀”,高德勇大发慈悲地用树枝盖住了冰 窟窿。从靴腰中拔出贴身短刃,在冰上来回蹭了几下,擦洗干净,接过晴儿递来 的烤鱼,用刀子划出内脏,又递回晴儿手里。 一日夜水米没沾,二人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顾不上缺盐少油,也顾不上斯 文,你来我往,片刻功夫,风卷残云般将烤鱼吃了个干干净净。 “胖子,看不出你还会这手,跟谁学的。你的腿伤要不要紧,要不要我帮着 重新包扎一下”。吃饱了饭,肚子有了暖意,晴儿的思维也活跃起来,两只眼睛 在暮色中如星辰般闪亮。 “跟我老爹学的,他是小本行商。我们爷俩当年贩货,骆驼背上没有多余的 地方放干粮,走到哪里就在哪里找吃的,野鱼,沙鸡,跳兔全逮过,就连田鼠、 青蛙也掏出来果腹。腿上不要紧,等会水烧开了,洗洗,然后洒点陈记白药就行 了。”高德勇挑了块扁平的石头,用刀子磨去风化了的部分表面,勉强凑出个盘 子形状,装了一盘水,架在火上。 “怪不得你长大后特别会赚钱”,晴儿佩服地称赞,双眼愈发有神。 “不是特别会,是穷怕了。那时候兵慌马乱的,多一点钱,就多一分安全。 后来赚多了,就迷上了,有赚钱的机会不把握,自己就觉得自己傻,睡不着觉!” 高德勇叹息着回答,想到中原才太平不过三十年,战乱又起,心中不由泛起一阵 难过。 “咱们已经尽力了,如果中原诸王联手抗击外敌,帖木儿根本没机会进入玉 门关内,说不定整个帝国都要送给大明。那时候,人们说起英雄,必然会赞颂一 下爷的名号!”心细如发的晴儿知道高德勇心思,温柔地出言安慰,尽量将话题 引向别处。 “就怕大明那些王爷将军们算不过这帐来,整天想着逐鹿中原,在自己窝里 争来抢去。却看不到天下之鹿有多肥。晴儿,不要光顾着*前面,身子要来回转 动着烤火,否则容易落下寒症。等我洗完了伤口,咱们马上走。” “知道了”,俏晴儿冲着高德勇吐了吐舌头,笑着答应。跟着补充了一句, “那帮王爷不是生意人,自然不会算帐,哪里像您,这么多年生意精打细算,从 来就没亏过本。” “怎么没亏过”,高德勇长叹一声,幽幽地说道:“晴儿,和帖木儿合作这 些年,明着,咱们赚了。暗里,咱们亏大了!弄不好,整个国家都给我赔了进去。” ------------ 第七章忠魂(八) 石锅里的水慢慢开始翻滚,晴儿蹲下身子,轻手轻脚帮高德勇解开腿上包扎 伤口的绷带。伤口失去了绷带的束缚,压力减弱,血又涌泉一样冒了出来。 昨夜摸着黑包扎还不觉害怕,今天见到了伤口,高德勇感到一阵头昏目眩。 多年没见过血的他立刻支撑不住,脸和嘴唇瞬间变成了灰白色,连呻吟的声音都 变得有气无力:“哎哟,轻点儿,轻点儿,疼,好疼。” “死胖子,忍着点儿。”晴儿轻轻亲了高德勇的额头一下,像哄孩子一样表 达自己的安慰。手上却不停歇,用从自己衣服上扯下的干净绸缎沾了些热水,一 点一点将伤口上的血痂和污渍抹净。 陈世泰的白药确实很好用,在伤口上洒了半瓶,立刻止住了血。晴儿又在自 己的衣服上扯下长长一条比较干净的绸布,轻轻的替高德勇将伤口裹好。抬头再 看胖子,耷拉着脑袋,嘴里叼着个木棍,半截身子已经被冷汗湿透。 “爷,包好了,你感觉好些吗?”晴儿用衣袖替高德勇擦去头上的虚汗,心 疼的问。 “啊,好了,咱们这就熄火,准备走吧。”高德勇硬撑着抬起眼皮,有气无 力的回答。指挥晴儿掀开冰窟窿,准备消灭做饭的痕迹。 就在这个时候,半山腰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火铳声:“啾!”在荒无人烟的 山野间往来回荡。“呼啦啦~”无数不知名字的野鸟从枝头惊起,漫天的翅膀遮 住了暮色。 不好,有追兵!高德勇猛然间像换了一个人,一跃从石头上站起,顾不得伤 口上传来热辣辣的疼痛,伸腿将石锅,石灶和柴火全部踢进了冰窟窿,在晴儿的 协助下七手八脚将冰窟窿掩饰好,二人挽着手跑到了一块横生的巨石后。 半山腰的火铳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密。有人在不远处交火。高德勇凭着经验 判断出战场的方向就在自己脚下一里左右。从怀中掏出望远镜,透过漠漠寒林, 他看到几个镖师的身影。 “是李亮!”放下自己的望远镜,晴儿惊讶的叫出了声音。“原来他一直在 跟着我们。” “帖木儿亲自来了,另一伙人是他的青衣卫队。咱们两口子面子不小。”高 德勇低声回答。望远镜里,李亮带着三个镖师边打边退,慢慢远离高德勇隐藏方 向。镖师们虽然身手灵活,在交火中并不占上风。帖木儿的青衣卫队俱是万里挑 一的好手,况且以重击寡,片刻功夫就有两个镖师倒在了敌人的枪口下。 俏晴儿紧张得满脸是汗,将火铳一支支添满。摆在高德勇与自己的脚下,期 待着李亮能突然开窍转向自己这边,这样高德勇和自己就可以突然袭击,杀帖木 儿个措手不及。但镖师李亮偏偏听不到晴儿的小声祈祷,眼看着越跑越远。 “收起来吧,李爷不会向这边跑。他知道咱们在这里,故意暴露自己想把帖 木儿引开,以命换命!”高德勇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晴儿一眼,紧盯着战场,颤抖 着声音吩咐。 “那我们去救他,和帖木儿拼了!”晴儿抓起两把火铳就向山下走。 高德勇一把将晴儿揪了回来,掼在石头后,生气的骂道:“老实儿给我呆着。 你上去不过多死一个。” “那我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人杀死!”晴儿从来没见过高德勇如此方式 对自己说话,倔强的从地上爬起来,红着眼睛质问。 高德勇没有回头,双眼透过望远镜紧盯着战场,仿佛解释,又好像赞叹: “死要死得值得,否则就是白死。他们是镖师,所以他们不肯弃我们而独自逃命。 好,好,好汉子,讲信誉,高某这几天见识了真正的詹氏镖局,不愧氏天下第一 大保险行!” 他们是镖师,没到威尼斯,他们还没履行完和咱夫妻二人的合同。所以镖师 李亮要带着手下兄弟半途折回来跟在咱们身后。晴儿的内心仿佛被一股狂热的烈 火充满,背上却传来阵阵风寒。带着几分肃穆,端起望远镜,学着高德勇的样子 用目光向勇士致以最高的敬意。 望远镜里,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李亮与剩下的一个镖师打光了最后一颗子弹, 将火铳砸碎在石头上。帖木儿的卫队明显想捉活口,挥着马刀围拢上去,密密的 人影遮住了两个镖师身体。 “呀!”一个青衣卫士立功心切,蒙古弯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力劈华山, 刀锋直奔李亮肩膀。另一个卫士不吭一声,挥刀横扫李亮的大腿。显然,二人这 招是配合了无数次,砍过数十人的。 镖师李亮斜踏半步,让开劈向肩膀的刀锋,利刃轻挥,将面前这个卫士的扫 低了半截,带着不可置信眼神的人头飞向半空,好一会儿,那个没头的侍卫方才 倒下。扫向其腿部那刀被另一个镖师半路截住,双刀碰了一下,火花四溅。没等 侍卫撤招,镖师抬脚踢起一块石头,重重的砸在侍卫的耳根子后。那个偷袭的侍 卫闷哼一声,一头扎到了地上。与此同时,两个镖师身形交换,李亮的战刀迎住 了偷袭向另一个镖师后背的青衣侍卫。 距离太远,高德勇和晴儿看不清楚镖师的招数,也听不见死者临终的呻吟, 只能听见自己的牙齿不住的打颤。泪眼模糊中,晴儿看到一个粗壮的青衣人冲上, 倒下。又几个青衣人冲上,再次倒下。两个镖师宛如两头骄傲的狮子,在狼群中 搏杀。 白光闪动,血花四溅。青衣人围成的战团猛然间出现了一条缺口,两个镖师 背*着背从人群中杀了出来,边战边走,浑身上下全是鲜血。不知来源于自己身 上的伤口,还是来源于敌人。 “砰!”火铳声响了。 两个镖师同时震了震,彼此依偎着,战神一般立在乱石中间。 天地间一片寂静。 晴儿看到帖木儿气急败坏的身影,看到青衣卫士懦弱的原地绕圈。最后映入 眼帘的,是两个镖师高高举起的马刀,还有大地间猛然想起的一声长啸:“武― ―威!” “武――威,起――程!”草原、大漠、山谷、农庄,镖师们赶着马车,高 举着镖旗,穿过未知的土地。 “武――威!”粗犷的呐喊在山峦之间往来回荡。群山挺立相应,松涛呼啸 相和! “走吧,别辜负了他们。”高德勇收起望远镜和火铳,从石头上拉起已经僵 住了的晴儿。 俏晴儿上牙不断碰撞着下齿,跌跌撞撞跟在高德勇身后,刚才那一幕过于壮 烈,两个镖师临终前的呐喊一直回荡在她脑海力,挥之不去。 走了一会儿,高德勇突然抬起头看了看天空,没头没脑的说道:“晴儿,你 知道吗?我这辈子还做亏了一桩买卖。原本救了你,是打算养大后卖掉大赚一笔 的,没想到最后却砸在了自己手上。” “死胖子,你又在瞎说!”晴儿从激动中缓过神,生气的啐了高德勇一句。 “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当时我买你真的没安好心。”高德勇握紧了晴儿的 手,将她拉到身边。话语温柔中带着几分凄凉。 “可最后你不是娶了我吗,并且去威尼斯只带了我一个。”晴儿看着高德勇 的眼神,不安的扭头望向天空。天空中,四只猎隼往来盘旋,俯冲,拉起,拉起, 俯冲。从飞行的姿势上看,就能分辨出它们是人养大的宠物。 “胖子,别抛弃我。生和死我都要和你在一起,咱们走,能走多远走多远。” 晴儿心里突然感到一阵恐慌,紧紧的拉着高德勇的手腕祈求。 “傻丫头,我怎么舍得。”高德勇温柔的回答了一句,拉着晴儿,敏捷的躲 到了一块巨石之后。 天空中的猎隼猛然间扎了下来,翅膀在晴儿眼中慢慢放大,慢慢可以看到那 漂亮的黑白相间的羽毛。 “噗”、“噗”、“噗”,高德勇一弩一个,将飞临头顶的三只猎隼射下, 第四只吓得长鸣一声,借着高德勇换弩的功夫拼命拉起,高高的跃上了擦黑的夜 空。 “这下我那老哥哥又要心疼半个月。”高德勇笑着嘟囔了一句,走出巨石, 从三只猎隼身上拔出弩箭。“这玩意儿训练起来格外不易,整个阿里玛图城我也 没看见几头,今天一下子给帖木儿毁了三个,保证比杀了他的大将还让他难受。” 晴儿被高德勇调皮的神情逗笑,温柔的走出来,帮胖子整理被寒风吹乱了的 华发。夫妻二人如同一对外出探亲走到回家途中般,彼此照料这走进夜幕。天生 猎隼,身后追兵,那一刻,仿佛全然与二人无关。 这一天的傍晚格外漫长,帖木儿的卫士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前追上了高德勇 夫妻二人。在一片不大的山林内,双方交火,高德勇的肩膀与胸口又添了两处新 伤,打先锋的青衣卫士抛下了七具尸体,狼狈的退出了树林。 “大爱弥儿有令,捉活的。违令者军法论处!”树林外,一阵叽里咕噜的河 中方言传进高德勇的耳朵。 “我这老哥还挺讲义气,可惜就是胆子小,不敢*上前!”高德勇轻蔑的数 落了帖木儿一句,掰弯一棵小树,将一枚点燃了的手雷挂在上面,手一松,树干 弹回,借势将手雷高高抛起,落到了树林外边。 爆炸声起,伴着火光传来几声鬼哭狼嚎。 俏晴儿伏低身子,借着树木掩护*近树林边缘,火光下,几个卫士狼狈的扶 起受伤的同伴,张惶后退。 “砰”,“砰”,“砰”,没等晴儿开火,不远处射来的子弹将青衣卫士全 部射翻在地上。“临阵退缩者,杀!”一个苍老却弥漫着杀气的声音从岩石后传 来。 “是帖木儿,这个丧心病狂的老贼,连自己人都杀。”高德勇敏锐的判断出 帖木儿就在附近,正打算用仅存的一颗手雷招呼,山石后突然出现一片青色,无 数帖木儿帐下亲卫士挥动长刀扑了过来。 “手雷!”高德勇大喝一声,捡起一块石头仍出树林。几十个青衣卫士四下 避让开石头的落点,齐刷刷扑倒在地上。半晌,发现没有动静,才慢慢的直起身 子再次围拢成队。 “手雷!”高胖子又是一声大喝,再次丢出一块碎石。众卫士再次扑倒,发 觉上当,气得哇哇大叫。呼喝着聚拢,加快前进脚步。 “手雷!”高德勇点燃手雷扔进人群。没有人再相信他,直到看见脚下的清 烟,众卫士才想起躲避,哪里还来得及,爆炸声里,碎肉乱飞,呻吟哭号声不绝 于耳。 “阿尔斯楞,你卑鄙!”远处巨石后,传来帖木儿生气的叱责。 高德勇长笑一声,带着嘲弄的口吻回答道:“我本来就是卑鄙下流的大奸商, 难道你才知道么?不过,你手下这帮精锐之士实在不怎么样,阅兵时架势拉得十 足,实战中,百十号人对付我几个手下却当面拿不下来,还得*背后开黑枪。就 这点儿本事,怎么和震北军抗衡!老哥哥,我看你还是回撒玛尔罕去算了,别到 东方丢人现眼!” 说完,给晴儿打个手势,示意其继续与帖木儿斗嘴。高德勇自己却手脚不停, 利用弩箭和死尸的衣服、腰带等可用物资在树林中做下木钉、套子等各种捕捉野 兽的机关。 岩石后指挥作战的帖木儿被高德勇数落得面红耳赤,气急败坏的说道:“阿 尔斯楞,你这个蒙奸。老子的士兵怎样不用你管。他大明自相残杀,等本大爱弥 儿到了,震北军早就被他们自己收拾干净了。倒是你,积攒了一辈子的钱财到时 候全要没收,一个铜子儿我也不给你留下。” “大爱弥儿说得好轻巧,你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部队真进得了玉门关吗?我听 人家说过,为将者,泰山崩于面前而不变色。你带了数百个武士抓我们夫妻二人, 还不敢露出头来让我们看见,就这点儿胆量怎么和大明那些将军斗。有道是,兵 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俏晴儿利齿如刀,刀刀戳向帖木儿的脸皮。 帖木儿果然受不了这份激,从远方的岩石后腾得一下闪了出来。还没等他说 话,晴儿抬手就是一枪。 “砰”火铳声响,一个忠心的侍卫及时挡在帖木儿身前,替他挡住了这颗要 命的子弹。高山大河间的万王之王,群星庇护之主帖木儿吓得一个翻滚,抱着手 下的尸体当盾牌躲回了岩石后。喘息稍定,立刻没有半点儿风度的回骂:“伶牙 俐齿的小女奴,你和阿尔斯楞一样卑鄙。等抓到了你,看老夫如何拔光你的牙。” “老家伙,你还是小心一下自己的牙吧。整天说大话,别让风将嘴巴吹破!” 晴儿扣动扳机,将剩余的两颗子弹打进冲在最前面的帖木儿亲卫的身体,弯腰抄 起另一把三眼火铳。趁二人对话时偷偷向前冲的卫士吓得呆在原地,不知道是否 该继续前进,执行生擒对手的指令,还是换一种公平一些的作战方式。 “阿尔斯楞,你为什么不吭声。是受伤了吗?赶快出来,我饶恕你一切罪责, 找最好的医生给你治伤,并且还将阿里玛图封给你。你一个蒙古人,为他们汉人 卖什么命?”帖木儿见天色渐渐发黑,今晚生擒高德勇的计划随时可能泡汤,换 了种方式,和气的说道。声音慈祥得让人听了如沐春风。 “谢谢了,我是蒙古人还是汉人你不用管。但只要我活着,就不能由着你到 我家里去折腾。”高德勇消耗光了手中所有能做圈套的材料,捂住胸口站起身来 回答。他的皮袍子已经被伤口流出的鲜血润透,黑漆漆的貂毛打着卷贴在皮革上。 “你这是何苦,谁领你的情。我们兄弟俩多年的交情,难道比不上那些不相 干的贱民么?出来吧,我既往不咎,并且打下大明后,将苏州封给你,做你和你 老婆的威尼斯。”帖木儿从高德勇的回话利听出了喘息声,知道胖子的确已经受 伤,故作大方的许下诺言。 “谢谢老哥了,”高德勇的回答充满嘲弄,“抢了我的家,然后再将一件家 具赏给我。老的你可真大方,不愧是群星照耀之主。咱们将你的帝国分了,然后 我再将撒玛尔罕赏给你,你看如何?” “阿尔斯楞,你别不知道好歹。你今晚能跑得出去吗?你不为自己想想,也 为你那年轻漂亮的妻子想想后路。你是个商人,孰轻孰重,这点帐应该算得清楚。 别犯糊涂,现在出来向我请罪还来得及。我在真主面前发誓,如果你归顺我,我 把应天、扬州、苏州、松江四府膏腴之地全封给你做领地,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 腾。我看中的是你的才学,大明朝三代帝王,哪个如我这般真心待你!” 回答帖木儿的是一片沉默。众青衣侍卫心头一阵狂喜,终于不用和这些疯狂 的家伙拼命了。如果里边这个胖子和刚才他那几个手下一样厉害,大爱弥儿又非 要生擒他,不知还得搭上多少条人命。正高兴的时候,听到树林里传来一声轻蔑 的笑声,一个骄傲的声音传入所有人的耳朵:“我是商人,不假。但我大明商人 什么都卖,就是不卖自己的祖国!” “给我上,抓住他,我看他身上能受得了我几道刑罚。”帖木儿恼羞成怒, 大声驱赶卫士上前送死。众卫士硬着头皮冲向树林,不时有人被树林中射出的冷 枪打倒。高德勇与晴儿枪法极准,几乎是枪枪夺命。 “冲!谁抓到此人,大爱弥儿有令,阿里玛图就是他的,外赏一万个金币, 那个女的也赏给他做奴隶!”帖木儿身边的一个将领跳出来,挥着马刀报出赏格。 青衣卫士听到此言,精神大振,不顾一切的冲进了树林。迎接他们的是木签、 弩机、木排与夺命的套索。几个侍卫不小心着道,林中传出一片撕心裂肺的惨号。 “点火把,点火把,小心脚下!”有聪明者大声提醒。手忙脚乱的青衣侍卫 点燃火把照亮前路,没等高兴起来,砰砰几声火铳响,几个高举火把的士兵被冷 枪打爆了脑袋。 “妈呀!”侍卫们大叫连连,扔下火把退出树林。这仗没法打,林中暗处好 像有无数机关,不点火把,无法识别出机关位置。点燃火把,就等于给人家提供 了开枪的靶子,刚好让人家枪枪爆头。偏偏自己这边还不能还击,打死了对手, 帖木儿要砍大家脑袋。 趁着混乱,晴儿半拖半扛着高德勇向树林后边溜,天已经黑了下来,被吓破 了胆子的侍卫一时半刻威逼敢再冲入树林。如果能借着* 夜色* 禁书请删除 的掩护翻越山岭,就又能甩开帖木儿一程。胖子说过,帖木儿没三天时间和他耗。 今天是第二天,胖子,你一定要挺住。 高德勇肥大的头颅垂在晴儿肩膀上,双腿勉强向前挪动,每走一步,仿佛都 耗尽了全身力气。听着耳边越来越沉重的呼吸,感受到肩膀上湿漉漉的血流,晴 儿的心在绝望中挣扎。高德勇不是个好人,从认识他到现在晴儿一直这么认为, 但他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好男人,他的肩膀可以给自己心爱的人支撑起一片天空。 这种人平时嬉皮笑脸,为了谋求利益不择手段。但疾风出来时,却能挺立起来, 用生命捍卫做人的尊严。 “晴儿,天黑了吗?”走出一里后,肩膀上那个大脑袋终于发出了一丝动静。 “天全黑了,他们看不见咱们。”晴儿心头传来一阵狂喜,眼泪不听话的掉 了出来。 “天黑了,我说我怎么看不见东西了呢。”高德勇喃喃自语,仿佛要说些什 么,但言语中已经失去了逻辑,“那些陷阱支撑部落多久,帖木儿这次狠了心要 抓到我,他会不惜一切代价。这片树林太小,太小……” “你放心吧,只要我活着,他们就甭想碰到你!”晴儿咬着牙回答,“你答 应我去威尼斯的,死胖子,你不准半途反悔!” “我不反悔,我从来没后悔过和你一块西行。这些日子,我很轻松,很快乐, 虽然没钱赚,但比赚钱还快乐!”高德勇艰难的摇动脑袋,用肥脸擦去晴儿一侧 的眼泪。“晴儿,你知道吗,我前边有九个老婆,但和你在一起时,我才知道, 武侯问过我的那句哈,‘什么是真爱’,白活了一辈子,到最后我才懂。” “死胖子,不准瞎说,留着点力气。他们追不上咱们!”晴儿哽咽着,倔强 的迈动脚步。肩膀上的高德勇越来越沉,几乎全部体重都压了过来。 “绕过去,围住树林,困死他们。天亮后看他们往哪跑!”林子外,传来阵 阵脚步与嘈杂。已经到了另一侧的边缘,高德勇说得对,这片树林实在太小。俏 晴儿找了棵老树,将高德勇藏在树后,抓起火铳打算先去林子边缘试探动静。 “晴儿,别走!”高德勇如同一个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拉着晴儿手, 有气无力的说道。 “我去探探路,马上回来。”晴儿低声安慰。猛然间看到高德勇的眼神,在 黑沉沉的* 夜色* 禁书请删除里露出一片留恋的光芒,不忍心抽出手,返身 抱住了胖子的身躯。 “晴儿,你听我说。他们要的是我,是我名下那些钱庄和票号,辽蒙联号的 股份,还有那些伙计。咱不能给他们。给了他,即使打不下大明,他也能在大明 境外兴风作浪。”高德勇说话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力气。 “咱不给,谁也不给。死胖子,你,你坚持住,坚持住。”晴儿听了胖子的 话,自知不妙,眼泪如断线珍珠一般落到高德勇脸上。 “晴儿,你听我说。我不是个有骨气的人,又怕疼,又怕死……”高德勇伸 出大手擦干晴儿的眼泪,艰难的解释。 “你不是,你是个男子汉,我心中最出色,最有本事的男人!”晴儿抓起高 德勇的大手贴住自己的面颊,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来温暖高德勇冰冷的双手。 高德勇艰难的笑了笑,用手指摩挲着晴儿的俏脸。这个俏脸曾经让他如此沉 迷,如今虽然看不见了,仍然能感到手指处传来的温润。 “晴儿,我真的不是个硬汉子,我又怕疼,又怕死。”高德勇的话时断时续, “如果真让他们抓了,动了刑罚,我肯定熬不过。我一辈子没丢过人,你,最后 时刻,你别让我丢人好吗?” “不!”晴儿不顾外边的追兵,发出一声疯狂的长号,“死胖子,死胖子, 我,我不准你死!” 林子外的士兵被这突然传出的声音吓了一跳,想冲进去,又怕是高德勇使诈, 犹豫了半晌,还是停住了脚步。带队的军官赶紧跑到树林另一边,将最新情况报 告给帖木儿。 “人生自古谁无死,按你们那个教义的说法,我不过是在天堂里等着你团聚。 不,是在地狱里仰望天堂里的你,我这辈子,做错,做错的事实在太多了,太多, 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救赎!”高德勇喘息着,嗓子里感觉到了生命的咸腥。 “你会得到救赎,天堂地狱,你等我,我就陪你。”俏晴儿低头,在黑暗中 吻住了高德勇厚厚的唇,感受到了那里生命的温热。 “等我,胖子!”晴儿的右手微微用力,猛然将一整只翡翠簪子,从高德勇 的心脏位置扎了进去。高德勇扭动了一下,如释重负般出了口气,停止了呼吸。 晴儿呆坐在高德勇尸体前,默默收拾干净自己的头发,用泪水将面孔洗干净,用 从贴身衣服上扯了块白绸子罩住。 “阿尔斯楞,你在哪里,我不怪你了,你出来,我接你回去治伤。伤好后, 放你和你的老婆走。”不知多久,晴儿突然听到树林外传来帖木儿焦急的声音。 “阿尔斯楞死了,我杀了他。他的票号与股份现在都由我一个人掌管,如果 大爱弥儿能放过我,我就将它们全部作为您的军资,并且,还有别的礼物送上。” 晴儿平静的将短刀,火铳,一把把扔出树林外。用手摸了摸高德勇熟睡般的面容, 挥动软剑,砍下他的脑袋。拎着那花白的头发,缓缓走出树林。 “站在原地,别动!”青衣卫士见到晴儿,立刻将帖木儿身前身后护得滴水 不漏。几个身强力壮的大汉冲上前,夺下软剑,夺下高德勇的人头,一块送到帖 木儿面前。 “搜这个女人的身,别让她找机会害大爱弥儿!”帖木儿的侍卫长大声命令。 禽兽般的侍卫不顾性别差异,抱住晴儿,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什么都没搜到,除了几个小印章。”搜身的士兵举着晴儿与高德勇的公务 印章献给了帖木儿。手指上,还带着晴儿身上淡淡的幽香。没轮到机会搜身的士 兵“咕噜、咕噜”咽了几口吐沫,火把下,半身是血,白绸蒙面,衣衫破烂的佳 人看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帖木儿结果印章看了看,脸上焦急变成了微笑。驱动坐骑*近晴儿,和颜悦 色的问道:“阿尔斯楞的产业的确全由你掌管?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你还有什么 礼物?” “我不是汉人,也不是蒙古人。”回答他的是一双水汪汪迷离摇曳的碧眼, 俏晴儿抬起头,轻轻摘下自己的面纱,露出一副绝世容颜。 “咕噜!”周围的士兵全部咽了口吐沫,美,无法形容的美,怪不得阿尔斯 楞将家产全交给了她,也怪不得阿尔斯楞万里西行,只带了这一个女人。更怪不 得大爱弥儿下令捉活的,一天两夜追击,死了这么多人,值得,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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