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欲火 (三)

隔着四十余里,林风火亦被满城方向剧烈的炮火声所震撼。亲自带着一个团 的骑兵火速增援,当他到达满城北面时,大地已经被炮火烧成暗红色。 新式火炮面前,满城那低矮的城墙起不到任何防护作用,大将王真放弃了城 市,将部队驻扎在城南一带的丘陵上。从军校里毕业的作战参谋辅佐他依据这一 带的山川沟渠走向布置了几道梯次防线,期待能阻止住南军的脚步。燕王朱棣回 击大宁,带走了原震北军大部分主力。王真没指望自己手中临时拼凑起来的自卫 军能击败规模数倍于己的安东军,他只想将南方兵马拖住,拖延到燕王从关外收 拾了靖远军回师的那一天。 李景隆毕竟是以倾国之力敌一隅,实力强悍。占据了大义的名分,他希望能 迅速击破郭璞安排的防线,把军队开到北平城内去过冬。安泰帝当政二十余年来, 沿江一带的军械制造业得到了充足发展。在黄子澄等人的刻意准备下,特别是工 部尚书周无忧被赶走后,疯狂开动的战争机器为讨逆军提供了充足的补给。所以 上午在清苑方向的佯攻打得格外真实,从中午开始对满城方向的突破更加不惜血 本。 冰冷的冻土被炮火翻开,加热,在微弱的阳光下冒着缕缕白雾。除了白雾, 战场上笼罩更多的是黑烟,没来得及收拾得庄稼根茎、挂铁丝的木桩,还有华 北平原上常见的大树俱被弹片绞碎,点燃,伤口处喷着烟,冒着火,将原本宁静 祥和的土地装饰得宛如人间地狱。 骑兵团在远离战场三里外找了块低洼地停了下来,大将王真的指挥部就隐藏 在前面山坡上的坑道内。通过树枝乱土伪装下的观察孔,可c 清晰地看到战场上 交战双方的动向。看到林风火亲自赶到第一线。指挥所里的各级军官与参谋们纷 纷从沙盘地图上爬起来打招呼。 “王将军,还撑得住么,我带了骑兵团来,要不要从侧面给他们来一下”, 林风火挥手示意大家各忙各地,走到大将王真面前询问战况。 “等等,等我将李景隆这个败家子儿耗疲了,骑兵弟兄们歇足了精神再打。 要打就打疼了李景隆,让他半个月内见了咱们腿肚子就哆嗦。”大将王真将观察 孔让给林风火,胸有成竹地说。跟着林风火赶过来的这支骑兵团是苏策宇去凉城 一带“巡查”前派往永明等地“安抚”女直诸部的劲旅。属于独立师的老班底。 内战爆发,燕王朱棣没舍得将这支骑兵拆分,派给了布政使郭璞当近卫。打算一 旦北平失守,由这支部队保护着郭璞闯出山海关,逃回辽东。眼下南线情况危机, 布政使郭璞又将这支军队交给了林风火当杀手锏。 望远镜里,林风火已经可以看到呼啸着冲过来的讨逆军。王真布置的第一道 防线在近几次反复争夺中已经百孔千疮,穿着几乎完全一样军装的自卫军与讨逆 军弟兄为了一道战壕往来厮杀。暗堡。单兵隐蔽坑,小炮台都被炮弹炸平了。地 面上新翻出来的泥土非常松软,双方士兵们踏上去一不小心就会被土下边残余的 障碍物绊倒,对面的士兵看到有人倒地。立刻将手中地刺刀毫不犹豫地扎下去, 仿佛对方与自己有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一般。 干冷的空气中飘过了浓郁的硝烟与血腥味儿,破碎的大明日月旗倔强地竖在 战场中间,望远镜里分不清那上面写的是“自卫”还是“讨逆”二字,只有那金 黄色的太阳和月亮被硝烟与热血熏蒸过后,显得愈发扎眼。 守卫第一道和第二道防线的自卫军指挥官显然是个震北军老将,进退掌握十 分得当。冲进战壕中地讨逆军士兵刚刚站稳脚跟,从交通壕里猛然涌出了一大批 北方生力军,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向讨逆军冲去。一些本来埋在泥土下的散兵坑也 突然活了过来。火光一闪,就有一个讨逆军士兵倒下,没等那些身穿单衣的士兵 们明白过味来。反攻部队已经冲到他们眼前。 “讨逆平乱”!肤色白净的南方士兵呐喊着,用生命捍卫着士兵的荣誉。 “自卫保家”!皮肤粗糙的北方农民高叫着,用热血染红故乡的土地。 “杀”,一个自卫军士兵将刺刀狠狠地刺进了对手的腰间。那个被刺中的讨 逆军士兵痛苦地在刺刀上挣扎,双臂舞动,合拢,紧紧地握住了杀死自己的那杆 火铳。自卫军士兵拔不出武器,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白脸南方士兵的刺刀捅在自 己身上同样位置,鲜血喷出,两个士兵双双跌倒。杀戮与仇恨都离他们远去,头 顶上,是一片旋转的血色长天。 当年我们和现在一样勇敢,炮火打击结束后,就冒着头顶上的箭雨冲进蒙古 士兵中间,用刺刀告诉他们,我们不再是奴隶。林风火眼前的情景一下子回到了 北伐时代,唱着战歌地震北军将士杀入蒙古士兵中,将那些身宽力壮的蒙古大汉 仆倒,砍死。将北元卷土重来的机会彻底毁灭。金山诸部,翁牛特诸部,科尔沁 诸部,从漠南到漠北,蒙古武士见了大明日月战旗望风而逃。 今天,两杆日月战旗搅在了一起,就为了上面“讨逆”或“自卫”两个小字, 斗大地日月失去了号召力。战旗下,席卷北疆的震北军与扫平高丽的安东军互相 砍杀着,用得是同一个招式,摆出的是同一种队形。 为了理念不同而自相残杀,这场战争,真的有胜利者么? 第一道防线上传来的枪声渐渐稀落,林风火揉了揉眼睛,目光穿过硝烟。李 景隆的讨逆军已经被自卫军战士赶了回去。肉搏战中,身材高大的北方士兵占有 先天优势。战壕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双方将士的尸体,肩膀挨着肩膀,手臂*着 手臂。同样的军装,同样的武器,同样的面孔。同样鲜红的血液溪水般染红大地, 凝结成冰。幸存的士兵在尸体堆中寻找可能挽救的战友,将他们拾到后方医治。 看到死边缘挣扎的讨逆军士兵则补上一刀,早日结束他们的痛苦。 “让他们撤离第一线战壕,尽量向后撤”!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林风火 心头,放下望远镜,他冲着指挥部里的传令兵大喊。 已经来不及了,天地间猛然暗了一下,惊天动地的雷声从远方响起。天地相 交处,一道耀眼的闪电劈过来。将整个战场照亮,照得冬日都失去颜色。带着刺 耳尖啸,成千上万枚炮弹从半空中飞来,落地,炸响。三里之外的指挥所被震得 来回摇晃,没有防备的参谋们东倒西歪。观察孔中扑过来炙热的空气,烧得人寒 毛跟着翻卷。第一道防线瞬间变成了炼狱,火光夹杂着浓烟窜起数丈高。 猛烈的爆炸声掩盖了战场上一切其他声音。听不见伤者的呻吟,也听不见死 者的临终前的哭喊。断臂,残肢,火铳。战刀,头盔,衣服,整个活着的士兵, 在烈焰风暴中如沙砾般飞扬。 林风火看到阵地上散落的大明日月战旗一个个倒了下去,无论上面写着“讨 逆”还是“自卫”! 李景隆家底雄厚,他用火炮将自卫军的第一道战壕生生推平。持续半个小时 地炮击过后,刚才双方战士往来冲杀的战场上再看到一个人影,甚至连尸体都看 不到。一切变成了黑色。变成了泥土,松软地冒着清烟,冒着热气。 爆炸之后是寂静,这瞬间地寂静比方才剧烈的爆炸声更令人心里恐慌。宁静 的大地上可以听见北风掠过地声音,如歌,如哭。就在这不知是歌是哭的自然之 声间,嘹亮的唢呐声响了,清脆的战鼓声充耳不绝。 秦王破阵乐,这是震北军与高丽人决战时的战鼓。踏着鼓点,讨逆军将士们 平端刺刀,结成两两呼应,六人一组的标准散兵冲锋队形杀了过来。对外战争中 逐步总结出来的作战技术在这里被应用到极致。 讨逆军瞬间突破了被炮火犁过后的第一道防线,正要继续前进,王真组织的 第二道防线冒出火光,厮杀再次开始,方才在第一道防线进行地杀戮再次重复。 震北军与安东、近卫军杀在一起,为了各自的理念,还有当政者隐藏在理念背后 的集团利益。 战斗一直打到傍晚十分,双方在十余里长,不到二里宽的阵地间“表演”了 一场经典的热兵器攻防战。李景隆是家传的名将,王真与林风火是战场中成长起 来的高手。每个人都将己方军队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每出一招都是绝妙好棋。 点、校、打劫、反手,大地就是棋盘,双方士兵就是棋子,每一片黑白间隔的空 地稳固,背后都有无数粒棋子被收回殡葬。 第一,第二道防线几经争夺后相继失守,王真以空间换时间,拖疲了气势汹 汹的讨逆军。被双方炮弹炸得滚烫的土地上,到处是士兵们残缺不全的尸体,空 气中,除了硝烟和血腥,还充满了焦糊的烤肉味道。眼神木然,表情疲惫的讨逆 军士兵在原自卫军的阵地上搬开尸体和碎土,开凿新的战壕,巩固一下午血战成 果。 “哇”!一个刚补充进部队没几天的军校学生跑出王真的指挥所,伏在战壕 边缘拼命吐着,边吐,边放声大哭。一些比他来得稍微早几天的“老兵”跑到他 身边,一边给他捶打后背,一边咬牙压下肚子里的翻滚。 “是时候了”,林风火与王真红着眼睛彼此对望一眼,点点头,决定进行最 后一搏。从下午的攻势上来看,李景隆的炮兵阵地就隐藏在西南边一片丘陵之后, 而从战场上骑着马往来奔来的传令兵出现方向的频率来看,李景隆的指挥部也距 离那片丘陵地带不远。 林风火将望远镜放下,拍拍王真肩膀,用手对着前方的战场指了指,又掏出 怀表指了指时间,转身走出了指挥所。大将王真一愣,嘴巴动了动,想阻止林风 火的莽撞,看看他耳边愁白的鬓发。将劝阻的话压了下去。 “熊包,熊包,还安东军呢,连帮刚上战场的农民都收拾不了”,七里外的 一个土坡下,曹国公李景隆在指挥所里大声咆哮。东线的讨逆军副帅,老将耿柄 文是有名地擅守不擅攻,只求稳扎稳打,制订的战术全是步步为营的消耗战,每 天推进速度不到十里。这让一心想快速建功立业的李景隆非常不满。招集参谋亲 自主持制订了今天这次西线突破战役。 从情报上分析,北方六省的主力大部分被燕王朱棣调到关外去和靖远军争夺 大宁,解决后顾之忧。眼前阻拦自己前进的部队是布政使郭璞用北平周围工人, 农夫,震北军退役老兵和辽东部分猎户临时拼凑起来杂牌军,总计不到五万人马。 而自己亲自主持的西线讨逆部队总兵力接近二十万,基本上由安东军和近卫军原 班家底组成。照常理,对方组织的这道小小防线应该不堪一击才对。谁知道硬攻 不下,智取也事倍功半。打了一整天。清苑方向的佯攻部队损兵折将不说,自己 亲自主持的主攻也没能达到预期目标。马上天就黑了,身材单薄地南方士兵受不 了北方冬夜的刺骨阴寒。说不定白天到手的防线还会被敌军趁夜夺回去。 麾下的将士被李景隆骂得面如土色,打了一辈子仗,谁也没想到有一天会这 么窝囊。对面的林风火出身于北平义勇,按道理说是个半路出家的二半吊子,不 可能玩得过己方这群军人世家的名将。现实情形恰恰相反,自从讨逆军压到保定 府一线,西线就没能再前进半步。诡计多端的王真,不怕死的朱能,奸诈狡猾的 林风火。三个人粘糕一样将二十万讨逆军拖在这里动弹不得。 无怪乎李景隆生气,东西两线总计近五十万军队,时间拖久了,朝廷会生顾 虑不说,每天地军粮供应都成了问题。这些年曹震大人支持海运,大运河年久失 修,运输能力不及当年三成。就地筹粮吧,内战不比北伐,没有当年百姓赢粮影 从的盛景,被占领地的百姓逃得逃,死得死,幸存的都把粮食藏了起来,拿银圆 也买不到。军需官有心强征百姓手中粮食,又担心朝廷内清流秋后算帐,只会每 天拿着帐本来大帅帐内汇报库存见底儿的窘迫,想不出半点应急办法。 “报告大帅,老贼王真反击,前线告急”,一个传令兵拿着增援报告,气喘 吁吁地跑了进来。 “滚,他那点人拿什么反击,告诉瞿能,不把王真赶回去,他们父子都不用 回来见我”,李景隆用力一拍桌子,五捋长髯上下飞扬。 “大帅,是不是让瞿能将士兵向后撤一撤,咱们再给王真来一次饱和炮击”。 后都督潘忠凑过来,低声建议。 曹国公李景隆蚕眉高挑,凤目圆睁,左手掐腰,右手戟指潘忠骂道:“亏你 还是跟着我父亲上阵多年的老将,王真手下一共多少人马,他反击能反击到哪里 去。开炮,你当咱们的炮弹多么,黄大人已经送来消息,天寒地冻,炮弹运输困 难,你就不知道节省着些”! “也不晓得谁不知道节省”,后都督潘忠被李景隆骂得面红耳赤,嘟囔着走 出了指挥所。借着暮色向北方望去,零星的炮弹曳着漂亮的焰尾,不时落在第一 线的讨逆军中。几队自卫军挥舞着战旗,向瞿能部所在位置冲了过去。天色暗, 火铳打得不如白天准确,很快双方士兵开始肉博,南方士兵身材上吃亏,防线岌 岌可危。 “笨蛋,都是些没本事的家伙”,指挥所里传出曹国公,美髯帅李景隆的骂 声,几个传令兵跑出,上马,一会儿,数支部队奉命赶赴瞿能部阵地增援。 “王真疯了”,手下总共这么点人也敢打反击,后都督潘忠狐疑地想。就在 此时,马蹄声大起,两个浑身是伤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栽下马来,边向指挥所里 爬,边大声喊道:“大帅,启禀大帅,苏,苏策宇的独立师从西,西边杀过来了, 杨。杨松将军阵,阵亡”! 苏策宇?后都督潘忠只觉得自己地脑袋嗡了一声,天旋地转。苏策宇是著名 的马贼,蒙古小孩闻其名不敢夜哭。苏部骑兵每个战士至少有四匹战马,他一个 独立师从侧翼掩杀过来,得多少战士才能阻挡住他的进攻?讨逆军什么装备都不 比自卫军差,缺就缺在骑兵上。 “慌什么,慢慢说,谁,多少人。”李景隆冲出指挥所,一把从地上拎起垂 死的士兵。受了重伤的传令兵拼命挣扎几下,眼睛一翻,在李景隆手里昏了过去。 “该死”,李景隆扔下手中士兵,向另一个传令兵冲去。第二个传令兵见状 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边哭,边报告道:“天暗。看不清楚多少人。突然就从山洼 后冲了出来,杨旅长带着大家没开几枪。就被带头的那个军官砍了。” “你们师长呢,敌人,敌人现在冲到了哪个方向”。李景隆气急败坏地问。 报信地传令兵喘了口气,哭着答道:“师长上去和他们拼命了,让我,我们赶快 前来汇报。说,说他们可能冲击方向是炮兵师”。 “炮兵师”,李景隆的长髯急得绞成了一团疙瘩,火炮集中使用是军事操典 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条例。如果苏策宇的军队从自己的防线上撕开口子,一锅端了 这个炮兵师,西线部队的火炮就会损失掉三分之二。自己拿什么攻北平城,杀光 了苏贼的独立师也补偿不了这个损失。 “大伙不要慌。苏贼的骑兵还在草原上呢,被靖远军和凉王夹击,不可能这 么快就杀回来”!老将潘忠最先恢复镇定。大声安抚指挥所内混乱的军心。 听到潘忠的话,李景隆也跟着恢复了些神志,用目光逼视着报信地士兵问道, “你看清楚了,是苏贼的独立师旗号,那个大明战旗边,有没有个鹰旗”? “好,好像是头熊”,报信的士兵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景,犹豫着回答。 “是苏贼的改正,不是苏贼本人”,老将潘忠暗自松了口气,刚要提醒李景 隆安排士兵救援炮兵师,大地突然一亮,铺天盖地的炮弹黑压压飞了过来。 “趴下”,潘忠一跃而起,将李景隆压在身底下。漫天弹雨落在指挥所周围, 所落之处被炸成一片火海。 “安东军造反了,安东军造反了。近卫军和安东军打起来了,近卫军和安东 军打起来了”,混乱的叫喊声在黄昏的天空中回荡。正在与王真部纠缠地瞿能回 头一看,指挥所方向,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白天深受倚重地炮兵师突然掉转炮 口,没头没脑地冲着自家弟兄轰将起来。前来增援的部队兜头吃了几炮,乱哄哄 的后退。对面地王真部却越战越勇,大批士兵端着刺刀向自己扑上。 李景隆用力推开老将潘忠的尸体,打着哆嗦站起身。平素被他呼来叱去的老 将潘忠背上被炮弹撕开了几个大口子,热血汩汩而出。指挥所外,到处是乱跑的 士兵,各级参谋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应对这一乱局。不时有炮弹从空中飞来, 没头没脑地落在纷乱的士兵中间。 “不要慌,不要慌,组织反击,将炮兵阵地夺回来”,李景隆大声喊到,尽 力去收拢指挥所里各级军官,组织参谋去各部传达命令。 败局一发不可收拾,狡猾的王真瞅准时机,将全部家底尽数压上。旁边偕同 王真守卫满城一线的另外一个自卫师也开始趁火打劫。被自己方炮火炸晕了头的 讨逆军士兵乱哄哄的,不知道该听谁的指挥,也分不清楚安东、近卫二军火并的 消息是不是事实。 “苏策宇,老子跟你拼了”,李景隆跳上战马,招呼身边卫士跟着自己去拼 命。几个亲随侍卫彼此使了眼色,上前拉起李景隆的战马就向后跑,边跑边劝解, “大帅,大帅,敌军人少,攻不了多久,我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站住,站住,再跑,我将你们几个全砍了”,李景隆在马上高喊。侍卫们 不肯依他,护着战马随着乱军向南方撤,天黑,路滑,局势乱,谁也不知道要退 多远。 天完全黑了下来,王真带着麾下地亲兵兴高采烈地停住追击的脚步,此战大 获全胜,将数倍于己的敌人赶回了南边,士兵们都为久违的胜利兴奋不已。 不远处还有稀稀落落的枪声传来,王真向枪响处望去,看见几百号自卫军士 兵围在一个小土丘下。土丘上影影绰绰有人,不时地向土丘下开冷枪,阻挡士兵 们前进的脚步。 “怎么回事”,王真停住脚步,抓过一个向土丘方向跑的下级军官,大声询 问。 “禀师长,弟兄们围住了一伙人,好像是瞿能父子,劝他们投降,他们不肯, 正僵持着。您看,咱们是抓活的还是要死的”。军官立正敬礼,简要地回答了前 边的情况并向王真请求。 “找几个嗓门儿大的劝劝他,就说李景隆丢下他们跑了,让他们自己拿主意。 十分钟后,他要是还不投降,就用小娃娃炮轰掉这个山头,成全他的忠义之名”。 王真对活捉瞿能父子不感兴趣,白天的仗打得太惨烈,李景隆用火炮轰掉了自卫 军那么多弟兄,王真要以牙还牙。 下级军官答应一声,大步跑向土丘,大伙心里对瞿家父子都没好感,白天讨 逆军的强攻就由瞿能父子所部承担。可以说,这对父子手上染满了自卫军将士的 鲜血。 土丘下传来几声大嗓子喊话,隔得远,王真听不太清楚内容。隐约在晚风中 听到一些投降不杀,宽厚仁义之类,还有士兵们乱哄哄的嘲笑与危胁。 土丘上没有人回话,瞿能父子仿佛哑巴了一般,谁也不出来表态。一会,被 困的士兵点燃了篝火,数十名安东军将士挽着手,仿佛眼皮底下的自卫军弟兄不 存在般,哑着嗓子,哼起了一首著名的战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大将王真突然觉得胸口一痛,眼泪不由自主地跟着往下掉,* 夜色* 禁书 请删除中,围困着土丘的自卫军老兵哑着嗓子,慢慢跟着土丘上的仇敌齐声吟 唱。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土丘上,与士兵们彼此相拥的瞿能父子仿佛看到了王真,冲着他所在的方向 微微一笑,算做告别。解开腰间的手雷,轻轻地丢在火里。麾下的安东军士兵吟 唱着战歌,解下手雷,重复着同样动作。 爆炸声起,战歌萦绕不绝。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 ------------ 第八章浴火(四) 四面楚歌,不知谁是霸王?布政使郭璞苦笑了一下,将冻得通红的耳朵缩回 貂皮大氅中,沿着冰冷的石阶,慢慢走下宛平城头。黑沉沉的卢沟河对面,讨逆 军大营灯火闪烁,绵延十余里。无衣之歌如同慢板长调,伴着雪花盘旋在宛平城 周围。 半月前,林风火率领自卫军在保定府大破李景隆,阵斩矍能父子,夺炮五百 余门,将李景隆麾下二下万讨逆军向南赶出数十里,取得了开战以来自卫国第一 场胜仗。大伙还没来得及庆贺,东线讨逆军老将耿柄文突然发威,一举突破霸州、 固安一带防线,将周衡和张玉所统帅的四个师打得落花流水。为防止林风火部成 为孤军,被人包了饺子,布政使郭璞无奈下令全线后撤,一败不可收拾。自卫军 半个月内连失涿州老营,大小房山,一直被对手赶到宛平城下,凭借卢沟桥的汹 涌水势才勉强挡住手。 下雪了,如果卢沟河雪后结冰,合兵一处的耿柄文与李景隆就会趁机从河面 上杀过来,宛平城虽然城墙高大,也未必能在漫天炮火中屹立多久。对于燕王朱 棣而言,丢了北平,他更深夜静有辽东三省支撑,有割据的本钱和卷土重来的机 会。对于持续了二十多年的北方新政,北平就是它的标志,北平城被攻下了,也 就意味着新政生命的终结。 如果武安国在这里。他会比我指挥得好,这一战他需要他。走在北风里,布 政使郭璞郁闷地想。但他也知道武安国不可能来。从郭枫与邵云飞传回来地支鳞 片爪的消息中,郭璞分析出武安国已经处于被沐家监视或者软禁状态。朝廷和北 方的冲突让一向擅长把握机会地沐家看到了可乘之机,借着在西南海域横扫孟加 拉诸国的声望,沐家准备选择恰当的机会宣布独立。如果沐家宣布独立时有武安 国在场,就使这个独立王国更名正言顺,对天下英雄更有号召力。 对此邵云飞与郭枫束手无策,老沐冕很会把握时机。眼下阿拉伯舰队大兵压 境,他们无法和沐家翻脸。只能向曹振与郭璞求援。四省半布政使郭璞已经以北 平的名义给黔国公沐冕下了最后通谍,如果武安国在沐家领地内遭遇不测,内战 结束后,北六省将士将不会善罢甘休。但一封信能吓住沐冕吗?郭璞不敢指望。 从当前局势上来看。北方六省自卫军在安东、近卫、靖远三军的联合打击下,节 节败退。打着清剿乱匪的威北军提兵大同一线,随时有再向北方六省插一刀的可 能。这样的危局面前,一纸通谍。到底还能剩多大力量? 在内战开始地时候,大家都将战争想得太简单,低估了朝廷的号召力。震北 军,天下第一军,实力虽然强大,毕竟是双拳难敌四手。特别是建文皇帝允诺谁 “攻下北方六省之地,则以所下之地封之,工厂、矿山俱归其所有”的旨意后, 安东、近卫、靖远三军的攻势更加疯狂,恨不得一日将六省吞下。吞下六省百姓 二十余年积累地财富。 武安国回不来,燕王朱棣被靖远军拖在大宁。现在只能*自己。布政使郭璞 暗自庆幸当年同意了给关外百姓手中分发武器的建议。武安国当年的策略很有远 见,今天,那些从关外起来支援北平的义勇个个都是用火铳地好手,除了协同作 战能力较差外,单兵作战能力不亚于普通士兵。有他们在,从前线撤回的主力部 队才能得到及时补充,不至于出现连防御北平都没人可派的局面。 “督师大人,愁什么呢,当心影响士气哦”,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打断了布政使郭璞的思绪。抬起头,老夫子白正白德馨那仿佛是全天下人债主般 的晦气神色出现在他面前。 “师兄,你这么来了”,布政使郭璞感到有些奇怪,对这个死板、僵化、关 键时刻却讲良心的“腐儒”他实在生不出太多好感,唯恐关键时刻他又来给自己 讲什么君臣大义,劝自己率部投降。 “怎么,我不能来么。”老白正沾满了雪花的胡子迎风飞扬。“我全家在北 平,眼看着自己的家就要被人砸了,我就不能来阻挡阻挡。嫌你师兄没本事是不, 告诉你,当年师兄可是号称射、御双绝!” “射御双绝”,跟在郭璞身后的士兵小声议论,“没看出来啊,这老书呆还 会骑马,以前真小瞧了他”。 这老家伙,又犯神经了。郭璞被白正气得哭笑不得,打着哈哈敷衍道:“师 兄,这天气冷,你这么大年纪了,还是回报馆写写文章,鼓舞鼓舞士气为好。战 场上哪里能用您啊,您上了战场,那年青人们地脸向哪放”? “我这么大年纪,人家老将黄忠七十岁仍然上马抡刀,我比他老吗”?白正 白德馨最烦人家说他老,脾气一上来,嗓门也跟着提高,“我老,你比我年青多 少。我还真不信这个邪。我问你,我是北平人不,是,我就有资格在城头上站。 今晚,我就在城头站上一晚,看谁还敢笑老夫年龄大”!说罢,绕过郭璞,挑着 灯笼就向城头走。 “得了,得,师兄,我错了,我认错还不行吗”,郭璞还真拿白老夫子没办 法,一边打躬作揖陪不是,一边低声劝道:“师兄,抡刀动枪的,哪里用得着您 地大驾。您既然来了,就跟我到中军大殿去,凭您的大笔帮我鼓舞鼓舞士气。您 听听,这四面的歌声……”。 白正摘下斗篷上的帽子,凝神细听。时断时续的歌声飘进他地耳朵。“岂曰 无衣,与子同袍……”。歌声没有震北军当年唱出的雄壮,在雪夜中听起来却别 俱一番凄凉。让人心里冷冷的,鼻子跟着发酸。 “这是韩信当年亥下战项羽之计啊,怪不得咱自卫军士气低落。当年天下七 军地军歌,听着这歌声,谁忍心对自己的袍泽下手。李景隆,够毒,想得出用这 一招来瓦解你的军心。当时南北对峙时,他们怎么就不想想用战争之外的方法解 决。打起来了,军歌就唱上了。郭大人,你是得跟将士们说说为何而战了,人家 站了大义的名分。咱们怎么看说都像叛军。清君侧,这理由鬼才信……”。老白 正忧心忡忡地说。 “是啊,这些年,北方各地对皇权本来就看得极淡。无论燕王称帝,还是清 君侧,恐怕都不能让人心服。所以我才打出自卫的旗号,但自卫,仅仅对北方六 省有号召力,对其余各地,恐怕没什么影响。打到最后,还是我们北六省以一隅 敌全国。师兄,你读了那么多书,是不是出面写份檄文什么的。驳一驳方孝儒那 支巨笔。他在讨逆檄文上那么一忽悠,仿佛抢了我们的家产。朝廷也站理。再加 上李景隆这四面军歌,真……”。 “这事儿,我帮不上忙。我能想到最好地旗号,就是一个国家之内的矛盾冲 突,再谈不拢也不能*战争来解决。谈不拢就打,那几十年后哪个封疆大吏手中 兵强了,找个由头,是不是要再打一次。这么打下去,随便从圣人经典里挑出句 话来,也可以成为开战的理由。我看,咱们这次要是想与南方在法理上掰出个是 非对错来,你还是找老吴思焓去。这家伙研究了一辈子律法,如果他从律法上否 决了朝廷的作为,我们起兵也就名正言顺了,对天下英雄也更有号召力。像曹振 和徐辉祖这些举棋不定者,才会真心支持我们”!老夫子白正难得谦虚一次,推 荐前前前大理寺正卿吴思焓来解决这个难题。 “吴思焓,我怎么把这个老家伙给忘了”,听到吴思焓地名字,布政使郭璞 眼前猛然一亮,对了,有这个打官司的老手坐镇,还愁找不出个合适的道理来吗。 “郭大人,我看眼下还是不要主动出击,拖住李景隆为妙。副帅耿柄文每战 必胜,李景隆却丧师辱国,时间长了,他们将帅未必不生嫌隙。”老白正从胸口 中郑重其事地掏出一份带着体温的策书,放到郭璞手里。“我不懂兵,却也学着 当年地郭奉孝,写了份十胜十败之策,说得是李景隆必败,自卫军必胜,你拿去 给将士们看看,也许能鼓舞一下士气”! “景隆为将政令不修,纪律不整,上下异心,死生离志,败一也;今北地早 寒,南卒衣褐者少,披触霜雪,手足皲瘃,甚有堕指之患,况马无宿稿,士无赢 粮,败二也;不量险易,深入趋利,败三也;贪而不止,智信不足,气盈而愎, 仁勇俱无,威令不行,三军易挠,败四也;部曲喧哗,金鼓无节,好谀喜佞,专 任小人,败五也……”布政使郭璞洪钟般的声音在中军殿内回荡。白正这篇策写 得好,极大地鼓舞了将领们的士气,可现实真的如此么?同样寒冷的天气里,燕 王朱棣率部去争夺大宁,不一样面临着马无宿稿,士无赢粮的状态? 遥望北方,大宁之战胜负如何,郭璞的心被遥遥地揪着。 大宁乃关外重镇,位于北平正北偏东九百里处,曾为大辽龙兴之所。得此地, 南下可从喜峰,古北二口入关,东进可夺辽阳。最后一次明蒙战争中,大宁都督 璞英率领一支孤旅牢牢地扼守在此地,将东线蒙古十万大军拖垮于长城外。明蒙 战争结束后,燕王朱棣费尽心思从宁王手中摄取此城,为得就是关牢北方六省之 门户。这种行为让曾在大宁浴血奋战的璞英旧部极其不满,内战伊始,靖远大都 督李增枝立刻率领原璞英旧部组成的靖远军重夺大宁,硬生生切走半个热河省。 燕王朱棣当然不能坐视钢刀在背,亲率主力来夺,两支声震草原的雄师就在血色 大山下不期而遇。 双方在草原上数场血战杀得日月无光。靖远军渐渐不敌,收缩防线,依仗河 流山川防守。燕王朱棣硬攻几次不下,双方兵马进入僵持状态。 “燕王殿下,依老衲之见,此地只能智取。靖远军本来就以擅守闻名,当年 璞英带着数千人马就守了大宁半年。如今李增枝率靖远军和前来混水摸鱼地朵颜 三卫蒙古骑兵,号称兵力十万,少说也有六万余,硬攻。咱们可是得不偿失啊。” 光头上缠满纱布,被流弹打掉了一支耳朵的大和尚姚广孝低声献策,塞外天冷, 他地声音听了更让人心头发寒。 “是啊。这李增枝还真不能小瞧,比他哥哥强多了。前几天李景隆二十万大 军,居然让林风火带着几万人撵着满山遍野跑。”燕王朱棣巡视着前线军队部属, 有些心不再焉。原震北军老将都不喜欢姚广孝。战火起后,姚大师前窜后跳,四 处宣扬自己料事如神,诋毁布政使郭璞短视误国,更惹大家不痛快。如今正是需 要将士用命之际,朱棣不想因为对姚广孝过于信任而惹得麾下将士不满。 “殿下,那李增枝是朝适安插下来地,靖远军原班人马未必服他。他的三个 嫡系将领中,刘真年老力衰,又缺乏智谋。不足为虑;陈亨是您的老部下,此时 李增枝对他不敢倚重。如此算来。李增枝麾下人马虽众,可真正嫡系,只有守在 马家豁子的卜万部,我们将这里拔了,……”。姚广孝丝毫不在乎燕王朱棣的冷 遇,尽职尽责地提出破敌之策。 这的确是条妙计,燕王朱棣阵前铺开地图,找到马家豁子一带。现实的确如 姚广孝所言,李增枝掌兵亲疏有别,挡在燕王朱棣正前方的大将花鹏是故都督璞 英地义子,所在之地前后都是一马平川,易攻难守。而李增枝的嫡系卜万,带着 两个师人马守在马家豁子这个大山崖上,易守难攻,即使打了败仗,向后收缩都 比花金亮收得容易。靖远军中攻击力最强大的蒙古朵颜三卫骑兵,则被李增枝布 置在西偏北方,随时增援大宁城。 “就这么办,正心,通知参谋部做个计划出来,以彰武军为主力,明天一早, 咱们就啃了李增枝的嫡系,让他知道知道震北军地厉害。”燕王朱棣果决地用红 铅笔在马家豁子上打了个叉,命令张正心通知参谋部准备。回头对彰武自卫军军 长,原震北军战车师长季沧海说道:“季将军,明天我和你一块去打马家豁子, 亲自给你助威”。 “是,属下这就去准备”,季沧海感激地给燕王朱棣行了个军礼。他弟弟季 沧浪就在靖远军中,节制蒙古朵颜三卫兵马,如果燕王朱棣派他去攻打正西的花 鹏部,很有可能他要承受来自西北方的蒙古骑兵攻击,到时候与自己的兄弟季沧 浪手足相残,两军阵前,情以何堪。 “李尧,明天你地骑兵负责盯紧了东北方向的朵颜三卫,他们胆敢趁火打劫, 你就带着弟兄们刀下和蒙古汉子见个真章。十几年咱震北军没光临草原,还真反 了他们”!燕王朱棣对着悍将李尧吼道。这家伙与姚广孝不睦,刚才听了姚大师 的计策就在旁边嘟囔,不给他找点儿事干,说不定一会儿他又要找老和尚的麻烦。 “末将遵命”!李尧上前两步,大声答应。嗓门像个霹雳,刚巧在姚大师头 上炸开,吓得姚广孝一哆嗦差点儿没坐到地上。悍将李尧用白眼球看了大师一眼, 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离去。 “既然做了,殿下不妨做得彻底些。”姚广孝看着季沧海与李尧走远,凑近 燕王朱棣耳朵边轻声嘀咕,“今晚殿下到战俘营走走,将那些属于季沧浪、花鹏 等璞英旧部的麾下人马挑出来,好酒好肉招待,说佩服他们当年死守大宁,拖垮 东路蒙古大军的不世奇功。对卜万、陈亨还有李增枝等人的部下,就狠一点,饿 他们一顿两顿,明天两军交战时,故意在战俘营制造混乱,放跑几百个战俘。等 他们回去后,……” “那就得看李增枝这个大都师是否有督师的心胸了,没了璞英旧部,我看他 拿什么和我耗”!燕王朱棣放声大笑,用力拍打着姚广孝的肩膀,将姚大师的骨 头都拍轻了三分。 “哈哈哈,我倒要看看,席卷天下地震北军,到底有多少斤两”!大宁城内, 靖远大都督李增枝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三天前再次小败于燕王朱棣之手,反而 加强了这位大都督地取胜决心。发挥家传学问,在大宁周围步下数道防线,誓将 燕王朱棣拖垮拖死。 当前局势很明显,一天拿不回大宁,燕王朱棣所率领的十万大军就一天不能 回援北平。郭璞麾下临时凑出来的兵马绝对抵挡不住大哥李景隆和老将耿柄文的 联合进攻。北平一丢,讨逆军即可从山海卫出关,绕到燕王朱棣的身后,构成前 后夹击之势,分治了数十年的天下将平定于李氏弟兄之手,这份功绩,足以向九 泉之下的老爸炫耀。 “大都督家传绝学,神机妙算,燕王朱棣哪里是您的对手”。大将刘真老眼 昏花,捋着花白胡子在一边凑热闹。当了一辈子军官,凭资格熬到目前这个位置, 刘老将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凡事皆睁一只眼睛闭一只眼睛,主帅发话即鼓掌 叫好。虽然这些行为让一些将领不齿,却在军中落了个好名声,大事小情都有列 席的份儿。 靖远大都督李增枝摇摇头,打断了刘真的奉承,将沙盘地图推到坐在他一边 闷声不响的宁王面前,恭敬地问道:“李都督认为,燕王朱棣下一步必然进攻马 家豁子,殿下以为如何”。 宁王朱权抬起惺忪的眼皮看了看沙盘,满脸茫然:“都督说他打哪里,四哥 就打哪里呗。行军打仗的事情,我哪里懂,都督看着安排就是”。 窝囊废,李增枝嗫斜着眼睛瞪了宁王一眼,心中暗骂。宁王朱权是这枝兵马 的名义主人,但朱权本人对战争并不热衷。当年他父亲朱元璋将他封为宁王,本 来就是拿他当做牵制燕王朱棣的棋子。大哥朱标当了皇帝,问都不问就将热河省 大空划给了四哥朱棣,作为小不点儿,宁王朱权只能搬到天寒地冻的靖远省去打 黄羊。现在侄子当皇帝了,李增枝带兵将大宁夺了回来,皇叔朱权才暂时在大宁 的王府内住下。进了阔别十七、八年的宁王府后,朱权连行李都懒得全部打开。 天知道哪天还得搬家,无论燕王打赢了还是朝廷打赢了,宁王朱权都是一个 棋子。这就是当皇子的命运,多年来,宁王习惯了,也不愿意和命运抗争。 “来人,扶宁王殿下回去休息,注意王府内保暖”,靖远大都督李增枝拿昏 昏欲睡的宁王朱权没办法,大声向手下吩咐。 “喔”,宁王朱权又抬了下眼皮,伸出胖胖的小手扣了扣眼屎,打着哈欠站 起身来,边向外走边叮嘱:“大都督,仗怎么打你看着办就行。我不懂,不用问 我。但让弟兄们小心点儿,战场上刀枪无眼,伤了痛了就不好办了”! “噗”,坐在帅殿一角吃茶的朵颜三卫蒙古总兵官保图差点没被茶水呛死, 趴在桌子角上不住地咳嗽。 靖远大都督李增枝冲着朱权的背影摇摇头,点手叫过卜万叮嘱道,“我估计 今晚,最迟超不过明天,燕王朱棣肯定拿你部下手。马家豁子方向你给我顶住了, 我今晚就将朵颜三卫悄悄调动一半到山背后的树林里埋伏。明天让神箭季二带着 他们直冲对方中军。明天你负责拖住对方,把头功让给季二。燕王朱棣喜欢亲临 前线鼓舞士气,明天无论谁伤了谁,都可以断了他们彼此勾结的念头。 ------------ 第八章浴火(五) 神箭季二策马驰聘沙场,身边伴随着洪流般的朵颜三卫蒙古铁骑。被新式火 器与马刀武装过后的蒙古骑兵又恢复了成吉思汗时代的雄风,在靖远军火炮的协 同下,很抉冲破了自卫军侧翼两道防线。 李增枝的确是个将才,神箭将军季沧浪虽然不喜欢其为人,却不得不佩服李 督师的指挥能力。步兵凭险要地形拖住敌人,火炮延伸射击破除障碍,骑兵战场 外线穿插迂回,骑、步、炮三种兵力的协调配合的威力被李增枝发挥到了极致。 纵使当年全盛时的震北军也不过如此,神箭将军感慨地想。唯一遗憾的是,今天, 他率领的是朵颜骑兵,而对手是自己昔日并肩作战的伙伴。千军万马中,季沧浪 与周围蒙古骑兵不同的身影显得有些孤独。 大宁城是当年靖远军弟兄用生命守下来的,燕王朱操这次无论打着什么名义, 都是入侵。赶走这个入侵者,并永远结束内战,是季沧浪的唯一目标。根据对方 军中有人送李增枝的确切情报,燕王朱棣今天就在一线亲自指挥战斗,这,是一 个结束内战的绝佳机会。 前面山间的平整地带树木稀少,季沦浪于马背上举目四望,可以清楚的看到 敌军慌乱地一边抵抗一边撤退。此战大局已定。为了防御如此大面积的领土,迅 速扩张起来地自卫军战斗力远远不及当年的震北军。在朵颜铁骑的反复冲击下, 自卫军侧翼巳经有了溃散迹象。 仓猝集结的步兵战车往往成为布置在远方高山上炮兵的靶子,没等起到预防 骑兵的效果。先被火炮炸成了自己人的坟墓。 “呀”,一个朵颜武士纵马扑刀,斜次向两个背*背接战的自卫军士兵冲去。 马匹高速奔跑的冲击力将战刀的砍杀效果成倍放大,侧对朵颜武士的自卫军士兵 连人带火铳都被砍成了两段,血象瀑布一样染湿了战友的后背。正在与敌军周旋 的战友背后空门大露,刺刀左应右拙,眼者着就要成为骑兵的刀下亡魂。 突然,那个士兵放下火铳,蹲到了地上。季沧浪的心猛地被人抽了一下,难 言苦涩地滋味涌上心头。那个蹲在地上等待屠戮的是原震北军战士,两个像猫捉 老鼠玩弄他的是朵颜骑兵。天,我到底在干什么? 回答他的是一声惊天动他巨响。蹲在地上的自卫军战士点燃自己和战友腰间 的手雷,爆炸声过后,两个自卫军战士和两个朵颜骑兵全不见了,四人纠缠的战 场上出现了一个黑沉沉的大坑。血,顺大坑的边缘流下来,不知来哪股来自蒙古 武士,哪股来自汉人士兵。 必须尽快结束这次手足相残,神箭季二策马冲向队伍的最前方。到处都是生 死博杀,汉人对蒙古人,汉人对汉人,蒙古人对蒙古人,还有说不请是什么民族 的辽东居民,彼此挥动武器对峙着。砍杀着,为了不同的信念与利益。胶着地带 没有人开饱。火铳中预先装添的子弹早已经打光,战士们又回到了冷兵器时代, 刺刀、砍刀、木棍、石头、手指、牙齿,一切能使用的工具,都用在自相残杀上。 数千来,年年如此。 听不清谁在呐喊,谁在哭号。战场上不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那是自卫军或 靖远军的受伤士兵,点燃了身上的手雷,拉着对手共赴天堂或者地狱。 他们都是无辜的,他们都是天下最好的战士。我要寻找这次内战的罪魁祸首, 季沧浪用马刀拨开伸向自己的一把枪刺,战马盘旋着从自卫军士兵身边冲了过去。 一路冲杀下来,他已经发现了对手的秘密。两百多米外,一群忠勇的骑兵围住坐 在马上的武将,簇拥着他东撒。马背上的武将显然不甘心承认夫败,不时带住战 马,回头张望。 就是他,内战的发起者燕王朱棣。季沧浪看见了对手那带着几分刚毅的古铜 色面孔,将手伸向背后的长弓。这个距离,招呼炮火打击来不及,自己身后的长 弓是最好选择。手中长弓来自当年南下蒙古的西方雇佣军手中,上好的紫杉木做 成,有效射程在三百米以上,军中能拉开此弓的人没几个。壶中飞箭是专门用来 打击远程目标的,全部由自己亲制,箭长一米八。每一枝长度和分量都不差 毫厘。 关于长弓与飞箭。请读者上参考相关资料。 握着弓,双臂立刻被自豪充满。想当年,神箭季二伫立大宁城头,这把长弓 要了多少蒙舌将领的命。 弯弓,格箭,马背上,季沧浪右手一松,眼前的时间与空间瞬间静止。一支 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长箭静悄悄从战场上掠过,带着阎罗王的勾魂使者飞向朱棣 左胸。这个距离,神箭季二可以确保能射对的咽喉,为了增大命中率、他特地压 低了飞箭的落点。 死神悄然临近,燕王朱棣在纷乱的战场上突然看到了一点蓝光,根本来不及 反应。肩头猛然被一股大力向左一推,剧烈的疼痛从右胸传来。眼前一黑,失去 了全部知觉。 “快走,别耽搁”震北军大将季沧浪扑过来,伸手将几欲坠马的朱棣拎起放 到自己的胸前,一给腰护着朱棣身体,策马向战场外逃去。关键时刻推了燕王一 把的近卫师师长张正心代领骑兵前后包围季沦浪,全力突围。 战团外,神箭季二力挽长弓,羽箭头处幽蓝闪动。他还有机会,马匹跑动过 程中暴露出的空隙足够他将第二枝飞箭射出,马蹄声急,喊杀不绝于耳。战马在 高速追赶敌人的同时尽力保持平稳。给主人制造出手良机。季沧浪叹了口乞,慢 慢将弓弦松开。汗水,瞬间湿透脊背,将身体浸得一片冰谅。前面的敌人渐渐跑 远,最后留在季沧浪记忆中的,是哥哥季沧海那花白地鬓发。 “儿郎们,给我冲,将他们全部踏烂”。三卫总兵官保图大声呐喊着,带着 朵颜骑兵向梯次抵抗的自卫军残部发起最后的冲锋。战上的厮杀吏加惨烈。负责 殿后的自卫军不时点燃手雷,用生命为袍泽换取脱离战场的机会。 “乒”,斜刺里猛然听得一声炮响,朵颜骑兵的冲锋突然停了下来。马背上 的骑士竟相折回,就像海浪遇到礁石一样,叫喊着折回阵。“怎么回事”,季沧 浪拉住一个后退地骑兵,惊怒地问。 “那,那”。朵颜骑兵哆嗦着,嘴里说不出话来,季沧浪顺着他手指方向望 去,不远处,一队盔甲鲜明的骑兵疾驰而来,所到之处,当者披靡。队伍前端。 高挑着一面蓝色战旗,旗面上,一轮金色的太阳,一弯金色的明月。迎风招展。 马家豁子一战在太阳下山后结束,自卫军惨败,靖远军惨胜。关键时刻赶来 地震北军骑兵师改变了战局,将本来属于靖远大都督李增枝的胜利砍掉了大半, 朵颜三卫骑兵在震北军骑兵师的冲击下损兵折将,连总兵官保图的性命都给搭了 进去。杀人狂李尧的威名在草原上仅次于鞭子苏策宇,没经拆分的骑兵师在他的 率领下赶鸭子一样将蒙古骑兵赶回了大宁。经此一战,双方实力都损失不小,互 相忌惮着收缩阵地,接连几天,战场上又陷人了古怪的宁静状态。 中军殿,靖远大郝督李增枝暴跳如雷。眼看到手的胜利就这样飞了,朵颜三 卫成了残兵。如此苦心安排,只是让燕王朱棣受了轻伤。据逃回来的士兵所言, 在两军交战的最后关头,有人亲眼看到燕王朱棣从季沧海的怀里爬起来,走到阵 后给震北军骑兵擂鼓助威。还是那首《秦王破阵乐》,当年,震北军战士踏着这 支战鼓打遍草原南北。 “季二将军,这个你如何解释”,大都督李增枝冷笑着,将那个“二”宇拖 得老长,两份情报被他狠狠地丢在季沧浪面前的地扳上。 神箭季二弯腰捡起情扳,一份走来自震北军内眼线的,说燕王朱棣在当天地 战斗中只是受了些皮肉伤,今天早上已经开始视察队伍,安抚伤员。另一份亲白 靖远军本部,有人信誓旦旦地作证,在当天的战场上,看到神箭季二引弓不发, 放走了对手。 “督师,当日战场混乱,我在马背上弯弓,难免有些偏差。”神箭季二心中 有愧,陪着笑脸向李增枝解释。“况且当时不知道那人是燕王朱棣,照常理,一 军主帅哪有冲得这么*前地,所以没敢玩命去追他。后来的情形您也知道了,那 个李尧居然给我们玩了一手空营计,不顾一切挥军来援,朵颜骑兵虽然是支劲旅, 碰着震北军骑兵师还是差一筹”。 “如此说来,季将军倒是忠勇为国,关键时刻机智冷静,没有贪功冒进,挽 救了全局的大功臣了。”李增枝鼻子里闷哼一声,冷冷地说。 “不敢。只是万马军中取其主帅,本来就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卑职尽力而 为,成败无撼而已”,老将季沦浪的脊背被李增枝的话语刺得直了直,眼神中带 出了一丝怒意。列在两厢的原靖远军旧部将士面上都浮上了一层阴云,不屑地看 著李增枝,仿佛看着一个被惯坏的败家子在人前卖弄。双方矛盾已经不止一天两 天了,自从李增枝入主靖远军,权力的争斗就设停止过。这些沙场上的百战老将 自然不愿听一个没径历过战争的世家子弟指挥,更深层的原因是,自从朱家不念 功劳,囚了蓝玉,刺了常茂,玄武湖上一声爆炸断送了汤和,各军将领俱感心寒, 对朝廷派来的将军防范心理就多了几分,遇到问题时,多了几个心眼儿,总是先 想想自身安危再做决定。 “哼,好一个成败无撼,两军阵前,你以为本帅和你过家家。玩小孩子游戏, 输了还能再玩一次”!李增枝见季沧浪不肯服软,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本来靖远 军主力就是由季沧浪、花鹏等人的部下组成。他这个大帅当得十分别扭。经昨日 战场上季沧浪的表现一勾,再结合从敌方逃回来的战俘一描述,对季沧浪等人的 火气更大。忍了忍,终于按捺不住,冲着帐外大喊一声,“来人”。 “有”,帐外一声答应,冲进几个彪形大汉。 靖远大都督李增枝手指季沧浪。声色俱厉,“将这个私通燕王的叛将给本帅 拿下”! “是一一”,武士们一楞,答应声当即打了个折扣。脚步挪了挪,望着愤怒 的李增枝不知如何走好。神箭将军季沧浪生得臂长肩宽,天生一把子蛮力。这是 当年夜闯蒙舌军营,几万人中杀了个进出的人物。几个小小武士怎敢在他面前造 次。再说了季二本是靖远军中头号英雄,人品武艺素来伏得了众,论威望,算起 来在普通士兵眼里比李增枝等朝廷指派来的将领还高上一头,岂是说拿下就拿下 的。 “唉”,神箭将军长叹一声,倒背着手走到武士面前,将自己的命运交在别 人之手。几个武士举起绳索,不知该不该向这位将军肩膀上拢。怯生生地看着李 增枝,希望他改变主意。 “拿下。待本帅奏明皇上阵前斩了”!李增枝见帐下武士目中露出犹豫,更 加生气,拍着桌子怒吼不止。据逃回来的俘虏描述,燕王朱棣对季沧浪、花鹏等 人的部下优待有加,每日有吃有喝,待若上宾一般。还天天让军中士兵来战俘营 听他们讲当年死守大宁的英雄事迹。对李增枝等人的部下,则每天只给一个窝头, 半碗冰水,变着法子虐待,还美其名曰‘英雄惜英雍,看将敬兵’埋汰人有这么 埋汰的吗,这些事情,李增枝想起来心中就像有一车煤在燃烧般。 “我看看谁敢拿”,两厢中闪出一员大将,银盔银甲,身材不高,目光却象 利刃一样,逼得众武士向后退去。 “花小子,别乱插手,走非曲直,自有公断”神箭季二见原大都督璞英义子 花鹏强替自己出头,不想让他招惹是非,低声劝道。 小将花鹏冷笑一声,不理会季沧浪。走到帅案前,冲着靖远大都督李增枝质 问道:“敢问李大督师,你说季二通敌可有证据”? 气焰正盛的李增枝被花鹏的目光一逼,不由得向旁边躲了躲。气哼哼地指着 季沧浪说道,“你问他,当时他第二箭为何不放,对面是他什么人?他以为自己 做得巧妙,军中那么多人,难道以为别人都是瞎子么”? 小将花鹏笑了笑,走到季沧浪面为与他并肩而立,朗声答道:“不错,对面 军中有季沧海将军在,还有很多是我等亲朋故友。这讨逆之战,本来就是手足相 残,季将军一箭伤了燕王已经足以表明他对朝廷的忠心,难道大都督还非要他亲 手结果了自己的哥哥吗。这种禽兽不如的勾当,大都督,请恕我靖远军弟兄不敢 从命”! “你”,靖远大都督李增枝的面扎给气得变成了紫茄子色,十几年的权力争 斗引发的矛盾一并涌上心头,看看立在两厢的众将官,跟着自己来的卜万横眉怒 目,时刻淮备和花鹏来一场火并。老将刘真睡眼惺松,显然还没弄清楚大殿里发 生了什么问题。墙头草陈亨探头探脑,在此时不知该倒向哪边。他是燕王朱棣的 旧部,替谁说话都得不到好,嘴巴里哼哼唧唧,半天才冒出一句,“督师息怒, 大家消消火,有话慢慢说,慢慢说”。 “大敌当前,请督师大人以大局为重,大伙齐心协力赶走燕王”。小将花鹏 的回答不卑不亢。 “大局为重,本帅哪里轮到你来教训”,靖远大都督李增枝更加恼怒,眼下 已经成骑虎难下之势,今天不把季沧浪拿下,压住花鹏等人的威风,自己以后休 想调得动这帮老兵痞。大手又一拍帅案,发出啪地一声,口中冲着后帐大喊道: “来人,请尚方宝剑”! “有”,几个李增技的嫡系亲兵走进后殿。得意洋洋地将允文皇帝赐给李增 枝的尚方宝剑请了出来,高高举起。 “万岁”,差点没在众人争论中睡着的老将刘真打了个哆嗦。掀起裙甲跪了 下去。 “万岁,万岁,万万岁”,大殿中众将一起躬身施礼,有人上前拖起刘真, 告诉他现在已经是建文年,跪拜大礼在安泰年已经废了。 “来人”,靖远大都督李增枝高高举起尚方宝剑。冷笑着对底下众将喝道: “将叛将季沧浪,叛将花鹏给本帅拿下”。 “谁敢”?十几个原靖远军将领一并站了出来,肩并肩挡在了花鹏面前,冲 进殿内的武士互相看了看。挪着脚步溜出中军殿。李增枝嫡系武将卜万见势不对, 拉着宝剑跳到众人面前,大喝道:“放肆,难得皇上的话你们也不听了吗”? 小将花鹏分开众人。大步走到卜万面前,轻蔑的笑容看得卜万头皮阵阵发麻。 “皇上,皇上无凭无据,也休息动我等一根寒毛。老子不是蓝大将军,不吃你们 这一套。姓卜的,有种你就将宝列抽出来,咱们今天看谁死在剑下”。 看着花鹏阴冷的眼神,大将卜万心里一阵犹豫。收拾季二容易,毕竟他只是 一个小小的师长。收拾花鹏,估计整个靖远军都得造反。当年璞英血战草原。就 留下就这么一个义子,草原上的弟兄重情义。这么多年,李增枝封官许愿,百般 拉拢,都没能将花鹏从靖远军中挤走,何况到了二人当面较量之时?回头看了看 李增枝,一时义气用事的李大督师也楞在了帅案旁,手中尚方宝剑放下不是,举 起又吓唬不住众人,半空中不上不下,好不尴尬。 “大帅且息雷霆之怒,众家将军也莫逞虎狼之威,大家都消消气,消消气, 大敌当前,莫中了人家的反间计,对,反间计”,老狸刘真见帅殿里马上要来一 场大火并,七分睡意被吓走了六分,颤颤巍巍隔在卜万与花鹏之间打圆场。“二 位将军都是国之栋梁,何必为了几句口角自相残杀。大帅只是说要将季二将军隔 离到别帐审察,又没说要杀他。况且季将军问心无傀,今天隔离了,明天还不放 出来。要我看,这事情十有八九是燕王朱棣的诡计,季将军射了他一箭。所以他 欲借大帅之手除了季将军。”老狐狸察颜观色,发现李增枝的脸色多少有些好转, 花鹏的目光也柔和了一点,继续说道:“依我之见,这审察么,就交给花将军来 走个过场,免得弟兄们心中不服,卜将军在旁边监督。燕王朱棣那边,我们还要 抓紧探探。那小子一向狡诈多端,季将军一箭透胸而过。他不可能那么快就爬起 来。要是我军趁燕王重伤,自卫军军心大乱情况下再组织一次决战。十有八九能 毕其功于一役!”。 说到这,老狐狸刘真不顾年老体弱,对着四周团团一转,做了罗圈揖,“众 家兄弟,你们说。老朽这计策走否可行”! 李增枝怒哼一声,收起尚方宝剑,转身走进了后堂。卜万与陈亨见状,赶紧 跟了过去、小声软语给大都督顺气。 “嗤”!小将花鹏鼻子中发出一声冷笑,拉着季沧浪,带着众家将军离去, 大殿里顿时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老将刘真一个,楞楞站在原地。 “怎么老夫说错了么”!老柠刘真摸着白胡子,莫名其妙地看着众人的背影, 头脑中又传来一阵浓浓的困意,打着哈欠,蹒跚着,慢慢向自己地营帐走去。 猛然,内帐中传出一声女子的惊呼。然后又是一阵霹里啪啦的东西落地声。 众将领吓了一跳,站起来就向里边冲,陈士泰拦了几下拦不住,只好跟着大伙冲 入内帐。浑暗的日光下,女医官吴娃如散了的骷髅般卧在地上。苍白的脸上没有 半分血色。燕王朱棣瞪着泪眼,目光从众将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到了张正心头 上。 “正心,救她”,燕王朱棣说出了自己醒来的第一句话。 近卫师师长喜出望外,抱起医官吴娃,平平地放到另一张病上,手忙脚乱招 呼镇耀给她把脉。另一边,燕王朱棣伸出苍白的右手,指指季沧海,无力地说了 一个“权”宇,头一歪,又昏昏地进入了梦乡。 “权”,大将季沧海一脸茫然。不知道燕王需要白己做什么。 “宁王到”!大宁城内,靖远副都督花鹏花金亮府,一辆马车停下来,守门 的侍卫大声通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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