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启群侠录

第九十九章 前世今生

安三平看着灵斗毫不犹豫地踏上那桥的第一阶梯,稳稳地踩实了,走了上去。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跟在一旁虽说不怕,但心中警觉着:“渺生桥,到底有何玄机?” &nbsp&nbsp&nbsp&nbsp 这桥看似平常,不知怎的像是会生长,二人只觉越走越高、越走越陡,安三平瞅了瞅身旁,见灵斗心无旁骛,只管拾级而上,犹如常人行游般自在豁达,心里不免又佩服起他来: &nbsp&nbsp&nbsp&nbsp “他跟林小唐的个性,谁知一个如冰一个似火,截然不同,如今竟然要共存于一身已是不可思议。世人都说,君子一诺、生死相随。灵斗必不屑说出此等言语,林小唐亦不懂得说这样的话,但不论他是谁,都一直不问吉凶辅我左右,实乃为我之幸。” &nbsp&nbsp&nbsp&nbsp 正想着往日种种,只见灵斗停下了脚步。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左右一看略略有些心惊,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顶端,云雾缭绕遮住了视野,茫茫四顾竟不知身在何处。 &nbsp&nbsp&nbsp&nbsp 灵斗倒不急着往下走了,而是站在这最高处,四处张望起来。 &nbsp&nbsp&nbsp&nbsp “这桥也太高了,这一向爬个暮苍峰,也不过如此。”安三平说道:“四下里皆是水雾,谁看得清这水里有什么?” &nbsp&nbsp&nbsp&nbsp 正说着他大吃一惊,不知何故起魂石突然现出身来,在他们头顶发出柔和光芒,那云雾里便现出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来: &nbsp&nbsp&nbsp&nbsp一个笑容灿烂脸上有红月印记的黑衣青年携手一个温文尔雅的白衣男子畅游星空,后衣袂飘飘落于一石桌前,片刻后又来了一华袍男子,三人谈笑间矜持自若,都十分坦荡开心的模样,白衣书生执笔为另外二人画像…直到星空隐去白昼来临,白衣男子化为桌旁一颗大树,另外二人也躬身告辞。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看到这里很是震惊:“灵斗!这是什么?那潇洒的黑衣男子…便是你么?那白衣人,好像是甜甜?” &nbsp&nbsp&nbsp&nbsp灵斗紧锁眉头,似乎拼命回忆着什么,可是什么也记不起来的样子。此时眼前画面变幻,他们又继续看到: &nbsp&nbsp&nbsp&nbsp黑衣青年被一道白光骤然击下,倒在石桌旁,华袍男子赶到,咬破手指在眉心画下一道咒印,咒印覆向黑衣青年额间,后者羽化,慢慢消散殆尽。树妖白衣男子出现,跟华袍男子一起看星空中一天星陨落。这时一红衣女子出现,奋力去追那陨星。而白衣男子砍下一半树干化为拐杖,自己也仿佛受了重伤,费力同华袍男子说了什么之后,也起身追去。 &nbsp&nbsp&nbsp&nbsp“所以,小甜甜就是这颗大树?他原本就认识你!”安三平仔细回想着离魂谷那一夜,小甜甜的种种反应,当时他自己完全没有察觉的东西,如今想来,确实不对劲。 &nbsp&nbsp&nbsp&nbsp “那华袍之人看样子大概就是前任魔尊了?看来这座桥,会重现桥上之人在魔界的记忆。”灵斗依旧没有表情:“可我依旧不知道自己是谁。这记忆于我,也并没有什么意义。”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笑道:“怎么会?只要出去找到甜甜一问,便都知道了!还有一件事,很多年前,明清道人对战魔尊之时,难道你并不在场吗?你可有见过那位魔尊?” &nbsp&nbsp&nbsp&nbsp “没有印象,自觉可幻为人身,也是到了离魂谷遇见付红莲之时。”灵斗思索道。 &nbsp&nbsp&nbsp&nbsp “那红衣女子,会不会,就是付前辈?” &nbsp&nbsp&nbsp&nbsp “应该是她。走吧!”灵斗波澜不惊的样子,令安三平很有些使不上劲儿帮不上忙的挫败感。 &nbsp&nbsp&nbsp&nbsp 刚走下重重雾霭,灵斗又停了下来,向安三平说道:“准备好打一架。”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赶紧看向前方,还什么也看不清的时候,前方已有人声传来:“擅闯渺生桥者死!”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心道:“这么快就被人发现了。接下来是不是要乱箭齐发?” &nbsp&nbsp&nbsp&nbsp 然而并没有。 &nbsp&nbsp&nbsp&nbsp 待他们戒备着走下去的时候,才发现是前方不远处有人正在打架,青衣尊者说这里重兵把守不假,但这重兵如今正背对着他们站着,不知道他二人在身后。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还没看清打的是谁,灵斗已经窜了过去,那些士兵如被电击了一般回头来看,见了鬼一般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讪讪一笑:“我们只是恰巧路过…” &nbsp&nbsp&nbsp&nbsp 前方已轰然乱作一团,灵斗一向出手如电,那些人显然不是灵斗的对手,转眼间扎堆一般哀嚎着跌了一地!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见眼前的一队兵也合围了上来,摆着手商量道:“能不打吗?” &nbsp&nbsp&nbsp&nbsp 他们如临大敌,已手握兵刃四面列阵杀来!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也不敢拔剑,将那剑鞘压着灵力举起一记横扫千军,那些人如遇大风拦阻,先是举步维艰,后来竟半步也不得向前了。 &nbsp&nbsp&nbsp&nbsp 维持着这局面片刻,安三平心想着耗下去不是办法,那边灵斗已转身看见他如此虚耗内力,三步并两步奔来举掌相帮!这下可好,百人合围安三平瞬间变成了二人夹击百名士兵! &nbsp&nbsp&nbsp&nbsp 那些士兵两下受力,个个气血翻涌面红耳赤,骇然大呼!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见他们似乎要窒息而死,连忙撤了招,那些士兵都似乎虚脱,再无力气,大口呼吸着瘫倒在地。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想了想,反而拔剑出来摆着架势说道:“我本无意伤人,只不过为寻一种人面蛇身的怪兽误闯此地,各位若能指引那怪物所在之处,我等马上离去!” &nbsp&nbsp&nbsp&nbsp 此时所有士兵都已负伤,从人堆里走出两个人来,一个是灵斗,另一个是那抢果子的红衣姑娘。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见到她十分奇怪:“你怎么也跟来了?我们的事与你无关,你何必跟来惹祸上身?” &nbsp&nbsp&nbsp&nbsp 那姑娘笑道:“你不用管我。我跟着自有我跟着的道理。”她看看灵斗:“你们怎么从另一头过来了?他们只守着这一边缺口,我怎么不知道那一头还有路可通?” &nbsp&nbsp&nbsp&nbsp 有一首领模样的人喘息着说道:“你们,究竟是从哪里过来的?”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规规矩矩答道:“从桥那一头过来的。” &nbsp&nbsp&nbsp&nbsp “这不可能!”守将几乎直着脖子叫了起来。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回头要指那座桥时,一看哪里还有什么桥的影子。他自己也疑惑了一下。 &nbsp&nbsp&nbsp&nbsp “蚀骨兽,见过没有?一白衣脱俗的姑娘,或是紫衣蒙面的姑娘,见过没有?”灵斗问道。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留意到灵斗此时正牵着那姑娘的手不放,很是不解。 &nbsp&nbsp&nbsp&nbsp “我们今日就只见了你们三人,此地要到二十六日后才解禁,并无别人敢闯进来!你所说的蚀骨兽,更是未曾见过!你们是何人,报上名号!”那守将不忘职责。 &nbsp&nbsp&nbsp&nbsp “你一问三不知,告诉你又有何用?你还敢上门挑衅不成?”红衣姑娘打趣道:“我看不如通通打晕了,让我们好好看看这里有什么好玩儿的!” &nbsp&nbsp&nbsp&nbsp 一句话提醒了安三平,他摸出一包不归人交给灵斗,灵斗一握而成齑粉,展翅盘旋了一番,那些人便都不省人事了。 &nbsp&nbsp&nbsp&nbsp “这弱水?有何不同之处?蚀骨兽既然是蛇,会不会藏身于这弱水河之中?”安三平扔了一枚石子进去,半点水花也没有激起来便消失了。 &nbsp&nbsp&nbsp&nbsp 灵斗也倏地张开翅膀,拔下一根羽毛,丢了下去,三人眼睁睁看着那根羽毛像是被溶解了一般立刻消失无踪了! &nbsp&nbsp&nbsp&nbsp 这!他们大惊失色。 &nbsp&nbsp&nbsp&nbsp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生物藏匿?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惊恐之余难免失望,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往上游看看,或许见到那个瀑布也好。” &nbsp&nbsp&nbsp&nbsp 话音未落,树林里窜出一个人来,未见其人先闻剑意,点点寒光直指灵斗上盘几大要穴,灵斗急忙退避跃身而起,安三平看清了那人面目之后,脱口喊道:“灵斗!是他!” &nbsp&nbsp&nbsp&nbsp 灵斗不等他说,已经纵身招呼过去!杜凤泽一击未中已失先机,灵斗攻其破绽抓住他本是轻而易举之事,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眼看就要抓住杜凤泽时,他就原地消失不见了! &nbsp&nbsp&nbsp&nbsp 灵斗举着手掌在空中,他只迟了一步。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心急如焚, 就差那么一点点,他们就可以抓住元凶,真正是风声雷动,变化皆在瞬息间。 &nbsp&nbsp&nbsp&nbsp “所以杜凤泽真的没死!他要抓林小唐!”安三平急忙说道。 &nbsp&nbsp&nbsp&nbsp 他又看着杜凤泽消失的地方说道:“他是正好在此处出现,还是专程前来试探?意欲何为?” &nbsp&nbsp&nbsp&nbsp “他一定是刚巧出现在这里,顺便试探一下能不能抓住你,你想啊,要是专程来抓你,在自己的地盘怎么会一人独自前来、又匆忙逃走呢?”那姑娘笑眯眯地说道:“我已经记住了他的味道,下一次百米开外,我就能发现他!”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这才想起来一个问题:“姑娘,你是魔界中人,为何要帮我们?” &nbsp&nbsp&nbsp&nbsp “我是魔界中人那又如何,也有自己的喜好吧?我喜欢帮谁就帮谁,不可以吗?”那姑娘一笑,明眸皓齿让安三平不禁心里也跟着明亮了一番。 &nbsp&nbsp&nbsp&nbsp 灵斗看着她的脸:“我以为你是付欢儿。” &nbsp&nbsp&nbsp&nbsp 那姑娘愣了一下笑道:“你喜欢那个付欢儿吗?” &nbsp&nbsp&nbsp&nbsp 灵斗一本正经地答道:“是的。” &nbsp&nbsp&nbsp&nbsp 那姑娘看着他严肃的脸掩嘴笑道:“那你是不是就不会喜欢我了。”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不用想也知道,灵斗果然冷冷说道: &nbsp&nbsp&nbsp&nbsp “是的。” ------------ 梨梦缘 第一百章 鹬蚌相争 你说什么,长老被杀?可本公主,并没有要你们杀了他啊!” &nbsp&nbsp&nbsp&nbsp八品绛雪殿中,青衣尊者一字一句地将封恶村中情形尽数禀报给了公主。 &nbsp&nbsp&nbsp&nbsp“被你误杀?”公主捧着心口惶惶而悚:“这么说来,是那入侵者故意设局为之?这些人好大的胆子!尊者可知道他们的来历?” &nbsp&nbsp&nbsp&nbsp“他们,是凡人。只有一个像是妖。”青衣尊者轻描淡写,同时注意细察公主的表情。 &nbsp&nbsp&nbsp&nbsp“凡人?修仙者,莫非正是那暮苍峰和出云峰的人?” &nbsp&nbsp&nbsp&nbsp“差不离。那样的修为,也不作他想。” &nbsp&nbsp&nbsp&nbsp“好啊!他们关了我父尊这么多年还不罢休,如今竟然勾结紫衣,找上门来了,意欲乱我魔界,简直欺人太甚!”公主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怒形于色,殷切问道:“能者劳心,如今魔界一切事务有劳尊者,不知如今情形,尊者打算如何平定?” &nbsp&nbsp&nbsp&nbsp“入侵者几人中,属下已亲身见过的有三个,都是上仙品级的高手。人定不如天算,公主,天卦说今年魔尊即将归位,属下原本以为是暮苍峰会顺应天时放人,现在看来,他们不仅并无此意,反而变本加厉潜进魔界图谋不轨…” &nbsp&nbsp&nbsp&nbsp公主眼中一亮,看向青衣尊者。后者微笑着说: &nbsp&nbsp&nbsp&nbsp“公主慧心,必然已经想到了,依属下看来,此时暮苍峰应是力量最为薄弱之时,不如趁此机会将计就计,趁着他们主力在魔界寻找什么蚀骨兽,还不知道如何出这魔界,本尊派人拖住他们。请公主立刻下令着赤衣白衣两位尊者带护法们前去暮苍峰全力救人,只要魔尊归来,一切都值得;至于这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属下自会设下陷阱逐个击破,还请公主放心。” &nbsp&nbsp&nbsp&nbsp公主盯着他,一边听他说一边点头赞成:“本公主是个没有主意的,被紫衣蒙蔽了这么多年,也耽误了魔界这么多年,果然是青衣尊者忠心赤胆,好谋划!既然这样,就按你说的,不知赤衣白衣现下何处?” &nbsp&nbsp&nbsp&nbsp青衣尊者躬身道:“连棕山封印被破,重役者以魔界长老不仁为名,四散行乱,白衣尊者已去镇压了!赤衣正带人四下搜捕凶兽,属下听说亦颇有成效。待他们事毕,属下让他二人来见公主。” &nbsp&nbsp&nbsp&nbsp公主抬起纤纤玉手:“不必了,我拟一份手书,你带去任命就好,用人不疑,本公主愿意相信你。父尊不在,那大微宫,本公主也上不去,想来那里很多物件都已残旧不能用了。这些日子,本公主要带着侍女们赶工亲手做一些织锦出来备用,静待魔尊归位!若无大事,便不要扰我了。” &nbsp&nbsp&nbsp&nbsp青衣尊者闻言双掌向上施了个大礼:“属下遵命。属下告退!” &nbsp&nbsp&nbsp&nbsp青衣尊者走后片刻,公主看向手中的药盅子,轻声说道:“出来吧!” &nbsp&nbsp&nbsp&nbsp两个身影闪现出来,其中一个问道:“公主当真信了他?” &nbsp&nbsp&nbsp&nbsp“青衣心里想什么,本公主岂会不知?他这么多年跟紫衣分庭抗礼,好不容易我这个糊涂的公主利用入侵者帮了他一把,名正言顺除了紫衣这个眼中钉,接下来他迫不及待要做的,当然是借机除了我父尊!他才好顺应天意,接掌魔尊之位。届时,就算他不敢过渺生桥,也是一手遮天。” &nbsp&nbsp&nbsp&nbsp“那不是还有赤衣和白衣两位尊者?”另一人问道。 &nbsp&nbsp&nbsp&nbsp公主用银勺慢慢搅着碗中药汁,缓缓说道: &nbsp&nbsp&nbsp&nbsp“赤衣跟我父尊有八拜之交,他妹妹为了我父尊也付出不少,至今仍然滞留凡间。他们九尾一族自视上古神族,甚为清高,只求逍遥,从不把名位放在心上,听说赤衣本是上仙,因不满天界诸多条文束缚,自己来投的魔界。这样的人于天理道德之外,最是重情,也幸亏天地之间尚有这样的人在。他若去救父尊,本公主很是放心。白衣尊者能力大大不如青衣赤衣,且性格刚直,料想他翻不出天去。” &nbsp&nbsp&nbsp&nbsp“那,公主真的不做点什么吗?” &nbsp&nbsp&nbsp&nbsp“我只信我自己。陶陶,到时你带上手下暗中跟去暮苍峰,只要看见我父尊,立刻持我令牌接手带回。” &nbsp&nbsp&nbsp&nbsp“是,公主。属下还有一事。” &nbsp&nbsp&nbsp&nbsp“说。” &nbsp&nbsp&nbsp&nbsp“虽然公主不说,但外面护法之间已有传言,说大微宫明灯,宝座上,已坐了人,新任魔尊,已经…在魔界了。” &nbsp&nbsp&nbsp&nbsp公主停下了动作,掩嘴娇笑道:“这就是最有趣的地方了。你可听说过,厌徊此人的大名?” &nbsp&nbsp&nbsp&nbsp“厌徊?不曾听闻,还请公主指教!” &nbsp&nbsp&nbsp&nbsp“总之,此人动不得。当年若不是为了他,我父尊也不至于此,我本来应该恨他,但若我如此,也枉费了我父尊这么多年来的深情厚意。罢了!既然青衣说要逐个攻破,小凤,你暗中留神,那个叫林小唐的,若他吃点苦头就算了,若危及生死,记得出手相帮!待他想起自己是谁,我父尊归来,便是魔界重振之时!” &nbsp&nbsp&nbsp&nbsp“可是,属下发现,身怀起魂石那面具小子此番似乎并没有来魔界,只有那林小唐来了。公主说二人缺一不可,这该如何是好?” &nbsp&nbsp&nbsp&nbsp公主轻轻哼了一声,一切都视乎浮云般说道: &nbsp&nbsp&nbsp&nbsp“陶陶你~不是要去暮苍峰吗?你必定会见到那小子。只要说林小唐有难,他们见不到人回去,却只见到魔界之人,必定相信,到时他必定跟来。只要他过了通天之门,你们立刻放出化龙鼎,将他跟起魂石一起炼成丹药。嗯?” &nbsp&nbsp&nbsp&nbsp“公主万全!属下领命!蚀骨兽…属下正在派人寻找,找到之后,如何处置?” &nbsp&nbsp&nbsp&nbsp公主歪着头思考一番笑了: &nbsp&nbsp&nbsp&nbsp“是啊…我忘了,小凤,蚀骨兽一事你们做得非常好!也让他们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知道什么叫亲者痛仇者快!想想还真是解恨啊!小凤,待我父尊归来,你便是新的紫衣长老。只要有本公主在一天,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nbsp&nbsp&nbsp&nbsp公主说话声音依然柔美动人,外人听了必定心中摇曳,可这把声音渗透了杀意恨意,叫一旁俯首的二人也不禁噤若寒蝉。 &nbsp&nbsp&nbsp&nbsp她笑颜如花继续说道:“若找到蚀骨兽,就杀了吧。本来也是凶兽,虽然珍贵,可千金难买本公主开心哪!哈哈哈…” &nbsp&nbsp&nbsp&nbsp她笑着笑着,又轻轻咳嗽几声,想起来一事:“对了,若真捉到了,先关着别杀。这几日放出消息,就说我病了,若有人能治好,本公主可送他一个愿望。但,长得丑的,就别来了!看着闹心。” &nbsp&nbsp&nbsp&nbsp身后二人对看一眼:“可是…魔界医族,乃穷途一族,他们一族面生杂色,没有几个长得周正的…” &nbsp&nbsp&nbsp&nbsp“照做就是,问那么多做什么!”公主将那药一饮而尽。 &nbsp&nbsp&nbsp&nbsp“是!” &nbsp&nbsp&nbsp&nbsp青衣尊者刚出了绛雪殿,侍女会妍便迎了上来,青衣笑道:“有我的气息,还是护不了你?气色不佳啊。” &nbsp&nbsp&nbsp&nbsp“会妍无能,上不了八品,重压之下,尊主再不出来,属下怕要晕倒了。” &nbsp&nbsp&nbsp&nbsp“周围听到了什么没有?” &nbsp&nbsp&nbsp&nbsp“什么也没有听到。尊主就在殿内,也没有察觉吗?” &nbsp&nbsp&nbsp&nbsp“没有。这个公主,如果不是真的一无是处,那便是真的高深莫测了。”青衣稀松平常的表情,旁人不知,还以为他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nbsp&nbsp&nbsp&nbsp“尊主真的要相救魔尊?” &nbsp&nbsp&nbsp&nbsp“不是我,是赤衣白衣,他们去救!本尊就在魔界,跟那些小朋友逗逗趣,岂不是更好?”青衣负手跃起,下到慕幽泉。 &nbsp&nbsp&nbsp&nbsp“可若真的救回来…” &nbsp&nbsp&nbsp&nbsp“暮苍峰能关得了魔尊,自然是非同寻常之处,他们去救,虽然比往常胜算大些,可通天门只能过六品,百余人而已,一个不小心,赤衣白衣恐怕就回不来了!就算侥幸得手,他们杀了那么多人,在魔界的这些小朋友知道了,能饶了始作俑者吗?” &nbsp&nbsp&nbsp&nbsp会妍恍然大悟:“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尊主是要随赤衣白衣动手之后,引入侵者们回凡界,来一个里应外合?” &nbsp&nbsp&nbsp&nbsp“啧啧啧!想一想那场面,必定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啊!”他似乎有些不忍心地摇摇头,想起什么,对会妍说道:“传我命令!渺生桥附近,有一面上红记者,杀无赦!若有白衣红绫之人在旁,将之引开,不得伤害!” &nbsp&nbsp&nbsp&nbsp “是,尊者!”会妍答应了一声,离开了慕幽泉。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青衣尊者看着温泉边托盘中叠的整整齐齐的一套棉布衣裳轻声说道:“你竟然是出云峰的人,到时,本尊亲自去帮你报仇。你可要…领我的情啊!”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走着走着,突然连续打了几个喷嚏,他说道:“一定是我师兄念着我了…啊呀,我答应了谷姐姐,说好我们两个必要有一个守护在师兄身边的!怎么竟忘了这事!” &nbsp&nbsp&nbsp&nbsp 红衣姑娘笑了:“你现在更要担心的,是你的那个谷姐姐才是吧?!” &nbsp&nbsp&nbsp&nbsp “是啊,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安三平从未感觉如此彷徨无助过。 &nbsp&nbsp&nbsp&nbsp “她并不在附近。”灵斗说道:“但瀑布就在前面,看看再说。” ------------ 梨梦缘 第一百零一章 执子之手 瀑布映帘在望,安三平先是习惯性地看看周围有无阵法埋伏,越走近时就越发紧张起来:以往也曾见过山涧瀑布,隔着老远时那流水冲击声就震耳欲聋,现如今他眼前这从天而下的巨大水幕,却一点声音也无,你道诡异不诡异? &nbsp&nbsp&nbsp&nbsp三人各自仰头看着这幅魔界奇景,红衣姑娘揉揉脖子蹲在地下沮丧道:“这有什么好看的?灵斗你设法将这水帘子掀开,我们少不得要进去瞧瞧!”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冲她一笑:“小红姐姐,你是魔界的人,知不知道如何才能穿过这个弱水瀑布?” &nbsp&nbsp&nbsp&nbsp红衣姑娘白了他一眼:“我~!我要是什么都知道,还跟着你们干嘛?该一鼓作气带领你们把要紧事儿都给办了!比如说,帮你们找娘子。” &nbsp&nbsp&nbsp&nbsp灵斗看起来并不着急,立体深邃的五官映着漫天浅紫色的霞光,本该柔和的脸越发冷峻起来:“我是谁。”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看着他茫然若失的表情,也猜出来一二:“难道这里的景物,让你感觉很熟悉吗?” &nbsp&nbsp&nbsp&nbsp其实灵斗若有了自己的身份,安三平心里是多少替他开心的,他想起常月教他:人之一世,有来有去,星晓行前路,日暮有归途,这前路与归途便牵扯世人一生,情丝万缕在其中。 &nbsp&nbsp&nbsp&nbsp所以安三平觉得,就算灵斗原来是魔界的人,或与这里有着莫大的渊源,总算他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这便是好事。至于往何处去,此时想多了也未必有用。 &nbsp&nbsp&nbsp&nbsp只是眼前这飞流直下的庞大水幕,犹如无根之水天上来,且密不透风到一只蚊子恐怕也飞不进去,旁边甚至连一个可以落脚的岩石也没有,这弱水沾上了又非同小可,想要进去水幕后面看看,又谈何容易?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头一回见到灵斗一筹莫展的样子,小红姑娘百无聊赖地拿树枝在地上乱画起来:“你们到底敢不敢进去?要不,本姑娘试试?” &nbsp&nbsp&nbsp&nbsp小红说做就做,走上前摆足了架势,鼓起了圆圆的腮帮子,拼命蓄着灵力,红色祥云般的灵力快速萦绕涌将出来,一并也让她露出了真身。 &nbsp&nbsp&nbsp&nbsp“怪不得你错认了她是付欢儿,原来她竟是九尾狐!”安三平笑道:“我说怎么连你也会认错了,原来是一家子啊!” &nbsp&nbsp&nbsp&nbsp灵斗眼中星海浮沉,并没有答话,但安三平看见他多看了小红一眼。 &nbsp&nbsp&nbsp&nbsp那红色灵力也算得上强大了,若这是凡间的瀑布,必定要被一冲而开,短时间内成为两股,或者干脆被那如实体般的强风掀动,像打开门帘一般向外散开。可是这个瀑布…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心中想起了两个词语:“老成持重,纹丝不动!” &nbsp&nbsp&nbsp&nbsp这瀑布竟然像是吃了那所有的灵力,红色灵力眨眼间如泥牛入海不知所踪了! &nbsp&nbsp&nbsp&nbsp“这弱水,要如何是好?鬼竹也真是的,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安三平责怪自己当时没有问清楚。 &nbsp&nbsp&nbsp&nbsp此时灵斗忽然摇了摇头,看着发愣的小红喊道:“小美人儿,你怎么跟来了?!” &nbsp&nbsp&nbsp&nbsp小红看着他宛然一笑,如拥春风。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醒了。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叹了一口气:“又要从头说一遍了!” &nbsp&nbsp&nbsp&nbsp简单陈述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情,林小唐皱了皱鼻子不以为然地说:“我管他灵斗是谁,身体是他爷爷我的!休想胡作非为。那个青衣打了就打了,还要看黄历不成?这个瀑布么…有点儿意思。我试试!” &nbsp&nbsp&nbsp&nbsp他哗地一声张开翅膀,冲安三平笑道:“要不要我当一回你的坐骑?” &nbsp&nbsp&nbsp&nbsp小红一听眼睛贼亮得放出光芒来,整个人蹦蹦跳:“我要我要!我想跟你去看看!”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不好意思跟女孩子争,何况还是个娇滴滴的美人,只好说道:“留她一人在下面站着也是不放心,大哥便带她上去看看吧!”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便携了小红越过一层云雾直窜了上去!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老实在河边等着他们回来,忽察觉身后树林中似乎有打斗之声,他赶紧躲躲闪闪着,循声找去,林中一片空地中似乎有身影,等他走近[ biqukubiz]看时才看清,是一支身着金色盔甲的殿军军队。大约有十几人,执着剑戟兵器,作出各种或警戒或打斗的动作来。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躲着看了片刻,十分讶异:因为那十几个人,一直维持着刚才的动作,一动不动。好像是…冻僵了一样!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敛住气息,悄悄靠近了一些,又靠近一些,待到他看清其中一人的脸和手时方才察觉,当下毛骨悚然! &nbsp&nbsp&nbsp&nbsp那个人表情骇人,面部蓝黑僵硬,眼珠子已经跟皮肤同一个颜色,他分明已经化成了穿着衣服的石像!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吓得自己的心脏急跳起来,他麻着胆子,再向前走几步靠近了,用剑鞘轻轻碰了一下那殿军的手,霎那间那整个人都碎成了一滩粉末,徒留一套金光闪闪的盔甲落在草地之上! &nbsp&nbsp&nbsp&nbsp这时另外那十几人之间好似有感应一般,纷纷化为石粉倒落在地,把个安三平吓得手抖心颤面色发白。 &nbsp&nbsp&nbsp&nbsp打架的时候他也不曾这么害怕过,这是何等阴毒的人!何等残忍的手段! &nbsp&nbsp&nbsp&nbsp他想着此地不宜久留,刚要退步抽身,感应到一股灵力从背后向他袭来! &nbsp&nbsp&nbsp&nbsp他不假思索躲过一招,截住对方的手腕拆了几招,这才看清楚来人面容,他立刻大喜过望:“谷姐姐!” &nbsp&nbsp&nbsp&nbsp莺黄色的半袖衫衬着色如春晓的标致清冷模样,正是安三平心心念念的谷花音! &nbsp&nbsp&nbsp&nbsp此时谷花音盯着他看了半晌,蹙眉疑惑道:“你叫我什么?”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一愣:“谷…姐姐啊!” &nbsp&nbsp&nbsp&nbsp话一说出口,安三平才想起来如今自己没有戴面具,并不是她所认识的林谷主! &nbsp&nbsp&nbsp&nbsp又想了一下,庆幸起来,不戴面具的他,也是谷花音曾经认识的出云峰药童安三平。安三平也曾经称呼她谷姐姐,这没有错漏。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收了招,面上疑惑未减:“你…是谁?为何我觉得你身上的味道,如此…熟悉。” &nbsp&nbsp&nbsp&nbsp味道?安三平看了看自己的白衣红绫,是了,是梨落的味道。 &nbsp&nbsp&nbsp&nbsp“她竟然问我是谁?”安三平恍然大悟:“谷姐姐,你不慎跌进来魔界,可能灵魄记忆有损,你别怕,等我们回去离魂谷,用一用以魂养魄之术,便可痊愈了!”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看谷花音有些无所适从,很是心疼,他看了看四周说道:“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我先带你离开这里再说。” &nbsp&nbsp&nbsp&nbsp他想起林小唐耳提面命的三招:“嘴要甜,皮要厚,手要快”,暗暗下定了一个决心,一边说着一边上前牵住了谷花音的手。 &nbsp&nbsp&nbsp&nbsp他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谷花音甩开他手并且怒目相向的准备,谷花音一向自重骄傲,别人喝过的茶杯碗筷即使洗过了,她也是不用的。 &nbsp&nbsp&nbsp&nbsp如今他可算是乘人之危,可是…他最终还是决定试一试:“宁愿她讨厌我,也不要再默默无闻。” &nbsp&nbsp&nbsp&nbsp触摸到她柔荑的那一刻,安三平心中荡漾又提心吊胆,然而让他欣喜不已的是:谷花音并没有甩开他。她显然愣了一下,看了安三平的脸片刻,但最终迟疑着随他牵着去了。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牵着谷花音慢慢走出树林,那只手的每根手指头,他一动也不敢动,只怕谷花音借着那个时机,便要挣脱了他。 &nbsp&nbsp&nbsp&nbsp他就这么小心翼翼地走着,甚至有些希望这条凶险的路,可以更长一些。 &nbsp&nbsp&nbsp&nbsp到了岸边,林小唐他们还没有回来。安三平扶谷花音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坐下,他自己则坐在一旁看着她:“谷姐姐,我帮你把把脉。” &nbsp&nbsp&nbsp&nbsp他有些孩子气地想:“这一次,能不放手,我绝不放手。”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点点头:“我心里很喜欢你衣服上的味道,知道我们确实认识。可,你还没有跟我说你的名字。”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替她切着脉,一边凝视着回答她:“这个问题,很久之前,你也问过。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叫安三平,来自出云峰。”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喃喃念着:“出云峰…出云峰?那…我又是谁?”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温和一笑:“你是谷花音,离魂谷后人,你是我心中…最在意的人。” &nbsp&nbsp&nbsp&nbsp这句话,他在心里说了无数遍,练习了无数遍,他可以想象,如果今天不说,将来又不知等到何时,他才能再有这样的勇气和机会。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冷不丁听他这么一说,面色微红起来:“我们…认识多久了?我们有婚约吗?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nbsp&nbsp&nbsp&nbsp她一口气问的这几个问题,让安三平听得心中波澜起伏,一时间百种滋味在心头。 &nbsp&nbsp&nbsp&nbsp正想着怎么细说时,林小唐带着小红落在了眼前!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一见谷花音十分惊喜:“谷姐姐!你竟然也在这里!太好了!这就是我二弟好人好报了!”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随口一说,岂料他二人心中所想,谷花音更加笃定安三平是如今她所依靠之人。 &nbsp&nbsp&nbsp&nbsp小红见到谷花音,竟然十分欢喜,二话不说将她拉到一边去说话。 &nbsp&nbsp&nbsp&nbsp留下安三平一人坐在石头上,转过身去无声泪目!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一见,傻了,走过去悄悄问道:“二弟!这是怎么了?你哭什么?” &nbsp&nbsp&nbsp&nbsp 安三平含泪笑道:“她忘了一切!我…上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 &nbsp&nbsp&nbsp&nbsp 林小唐听他如此说,心中恻然:初次见谷花音时,他是安三平,她没有爱他; &nbsp&nbsp&nbsp&nbsp后来近水楼台,安三平戴上面具变成林小平,成为她的谷主,她依旧没有爱他。 &nbsp&nbsp&nbsp&nbsp这一次,她忘了他,安三平是她的陌生人,一切,可以从头开始。 ------------ 梨梦缘 请假条 请假一天,坐冷板凳上反思一下为什么没有人催更。这书有读者吗? ------------ 梨梦缘 第一百零二章 身入杀阵 安三平的视线越过林小唐的肩头看过去,只见小红正手舞足蹈地向谷花音比划着:“…高阶云台…坐着一座好大的石门,这瀑布就是石门底下的缝隙里流出来的!门前还有两个石头人,正对着举杯喝酒的样子,他就带着我轻轻站在一个石人头上,我一掌打过去直冲在门上!” &nbsp&nbsp&nbsp&nbsp她说到这里停住了灿烂一笑,谷花音正听得入神,见她突然不说了,于是把一双翦水大眼眨了眨伴着一声:“嗯?然后呢?”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恰恰回头看见这幅画面,一个冰肌玉骨一个蛾眉皓齿,如雪山红梅般兼得晶莹鲜活。 &nbsp&nbsp&nbsp&nbsp这一看,他也失了神,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低声喊了一句:“大哥~”这才将林小唐的神思叫了回来。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见林小唐有一瞬间的失落,以为是因为此行没有成果的缘故:“那石门大哥也打不开吗?究竟是怎样的?”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撇着嘴摇摇头:“你也不用再去瞧了!门外有什么禁制,不是结界,连我也过不去,那门上倒有一个坑,定是钥匙机关,没有钥匙,再多的灵力也是徒呼荷荷!我就说青衣那厮不会那么好心,吊足了胃口,定然留了后手等着我们!” &nbsp&nbsp&nbsp&nbsp此时谷花音走了过来问道:“找不到回去的路,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急忙笑着安抚她:“本来也刚到魔界不久,其实并不急着出去,尤其付欢儿和楚问心两位姐姐还没有找到,我师兄也还在寻找蚀骨兽,这几件才是最为要紧呢。若没有蚀骨兽,才真正是白来了一趟。” &nbsp&nbsp&nbsp&nbsp小红撅了撅嘴趣笑道:“你这个人!哪里来那么多的姐姐?”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听说,也抬眼看着安三平。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不假思索地回答:“长幼有序,她们年纪比我大了那么一些,自然要称作姐姐,才算以礼尊重了。”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嬉笑着摇了摇头:“那你说,我为何一直称呼欢儿妹妹,她叫我小唐哥哥?”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细想来还真是如此,从前竟未曾注意过,他问道:“是…因为欢儿看起来小一些吧!”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欲言又止,最后干脆把想说的话咽回肚里:“算了算了!你若能懂,也不至于此了!等回去了我慢慢再告诉你听!”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一头雾水,听说一定要先找到蚀骨兽才能回去,便一门心思想着这件事: &nbsp&nbsp&nbsp&nbsp“蚀骨兽,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东西?我刚才也是一路追着一个东西过来的,它的气息甚是奇怪,像是灵兽,又像是人类。我一路跟到这里,不见了踪影,却见到了你。”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看着安三平认真地说着话,后者却有些发呆。 &nbsp&nbsp&nbsp&nbsp小红瞄了瞄安三平,大声喊了他一句:“傻子?”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吓了一跳赶紧说道:“哦!我方才也是听到一些动静才去的林中,见到时,那些士兵已全部化成了石粉,非常可怖。这种厉害残忍的法术我闻所未闻,只在巨风山庄见到过类似的景象!” &nbsp&nbsp&nbsp&nbsp他几乎可以笃定地说道:“我相信刚才殿军们遇到的一定是蚀骨兽!它可以那么短时间一下子杀了十几个五品殿军,定然十分可怕,我们要时刻警惕!” &nbsp&nbsp&nbsp&nbsp说到“警惕”这个词时,四周突然阴风惨惨起来,白昼忽成傍晚,安三平心知不妙,他们立刻起身各自背对四顾,只听得那弱水河仿佛有了声音。 &nbsp&nbsp&nbsp&nbsp“水里有东西?”谷花音说道。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紧紧盯着河面答道:“这不可能!这河水能把石头都吃掉,怎么会有东西?” &nbsp&nbsp&nbsp&nbsp不幸的是,这次谷花音说得对,水面上陆陆续续冒出了黑乎乎的影子来,先是一个人头,然后是半个身子,然后…就没有了! &nbsp&nbsp&nbsp&nbsp他们从水中升起,带着令人几欲作呕的恶臭,漂浮着,徜徉着,但方向大致是安三平他们的方向没错了!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一个飞刀过去,那半人似鬼的东西竟然恰到好处地偏了偏,拙中见巧地躲过了! &nbsp&nbsp&nbsp&nbsp“这东西是死人吗?要把我臭晕了!怎么办?打是不打?不打就跑啊!”小红急了。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一招玄宗剑气备守坛庭,再辅以他望了师叔一瓶不知什么毒药搅着剑气一股脑儿扑了出去,见那些东西根本毫无反应,越逼越近了!他立刻拉起谷花音说道:“走!” &nbsp&nbsp&nbsp&nbsp几人慌忙跃起,岂料迎头一张大网撒下,安三平慌忙中尽力一剑扫过去,那网断成了两半,但那两半网又各自成为完整的一张,继续向他们而来!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反应奇快,已经绕到那网子的后面伸手扯住了两张缚灵网! &nbsp&nbsp&nbsp&nbsp他以为得手,岂料双手猛然被绕回来的网全部缠住,将他手臂掣过头顶反向拖行而去!他试着挣脱,却发现双手已使不上什么力气!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见林小唐被缚灵索拖走,持剑出鞘,紧追不舍!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正用飞刃对付后方的魑魅魍魉,小红喊道:“你别浪费力气了!那些没有实体!走!”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被拖行的速度飞快,安三平不敢贸然出剑怕误伤了他,心想那拖着林小唐的人必定就在后面!!念及此处他大喝一声举剑一招蛟龙入海,人虽然还是赶不上,剑气已随着他身形所指,越过林小唐重重向前击去! &nbsp&nbsp&nbsp&nbsp现在谷花音在身旁,他还并不想轻易用离魂谷的招数,只怕她一时想了起来,自己便没了机会。 &nbsp&nbsp&nbsp&nbsp这一招马上见了效果,林小唐的速度已是慢了些,他自己抓住机会立刻一个翻跃,回身站稳张开翅膀平衡那股力量,同时向前看去!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听见小红背向他们叫喊了一声:“中计了!” &nbsp&nbsp&nbsp&nbsp这一下,安三平总算是看清楚了!登时心里一沉觉得大大不妙! &nbsp&nbsp&nbsp&nbsp前方浩浩荡荡压风而来的是一支万人大军! &nbsp&nbsp&nbsp&nbsp寥寥几面黑旗残破无字随风飘忽,军队无甲,黑衣黑面,鸦雀无声,有的只是重压人心、令人窒息的一股暗黑力量! &nbsp&nbsp&nbsp&nbsp前无去路,后有幽兵! &nbsp&nbsp&nbsp&nbsp小红哀嚎了一声:“惨了!这么多人,怎么打?”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慌张答道:“你还…要打吗?”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咬牙用力挣扯抵消着双手上的缚灵网的力量,竭力退到安三平旁边:“好汉不吃眼前亏,当然是、逃啊!他娘的这…是什么个玩意儿!” &nbsp&nbsp&nbsp&nbsp所幸安三平并非不学无术,知道这个虽比普通的缚灵网更加厉害,但本质还是一样的,灵力越强大的,越是挣脱不开,如同水蛭吸血,死缠不休。要想破解,只有弃车保帅,江湖中常有人为了保命舍出随身的灵器去吸引强大对手的缚灵网。 &nbsp&nbsp&nbsp&nbsp此时他们听见军阵前一个干枯苍老的鬼魅声音:“抓到你了…” &nbsp&nbsp&nbsp&nbsp像是感慨,像是不屑。 &nbsp&nbsp&nbsp&nbsp一阵狂风大作,林小唐额头上青筋暴露,咬牙切齿道:“太强了!有没有办法!”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无暇多想,当下一边提醒林小唐:“大哥收力!”一边举剑凝聚内力,劈向那已化作长索状的缚灵网。 &nbsp&nbsp&nbsp&nbsp果不其然那灵索随剑而来,如蛇般蜿蜒盘旋而上!安三平胸有成竹,准确的说,是胸有乾坤图,无形中一股强大吸引力将那灵索尽数纳入其中! &nbsp&nbsp&nbsp&nbsp各位看官见字冗繁,但发生在安三平与林小唐之间,此举不过短短一瞬! &nbsp&nbsp&nbsp&nbsp场面凝滞一息,那万人之阵突如泄洪般,作虎扑之势冲了过来,掀起冽风阵阵令人心畏胆寒! &nbsp&nbsp&nbsp&nbsp上天入地都是兵,安三平觉得这次恐怕再难以逃脱了! &nbsp&nbsp&nbsp&nbsp他第一反应是推出一个常安结界,将那三人置于结界之中一掌震远,自己提剑回身毫不犹豫杀了进去!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在迅速退去的结界中整个人都傻了,反应过来骂道:“想死不挑好日子?!灵斗你给我出来!” &nbsp&nbsp&nbsp&nbsp他回头急促说道:“你们两个丫头自己躲好了不许胡闹!顺手再做几个结界护着!千万别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nbsp&nbsp&nbsp&nbsp说完林小唐便径自出了结界,小红急忙扑过去时,立时被结界挡了回来!谷花音试了试也是一样,急得问道:“如何出去帮忙?” &nbsp&nbsp&nbsp&nbsp小红看着他们越来越小的人影:“常安结界与他内息相连,若他死了,结界自然就消失了。” &nbsp&nbsp&nbsp&nbsp此刻结界护着她们二人悠悠停在了一棵巨大杉树的树顶上,她们紧张地看着远处的战场。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此时只想着一件事情:杀出一条血路,让林小唐他们找到缺口趁机逃走! &nbsp&nbsp&nbsp&nbsp他自下山以来,从没有亲手杀过一人,因为他还想着回到干干净净的出云峰,他不能杀人。 &nbsp&nbsp&nbsp&nbsp但此时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nbsp&nbsp&nbsp&nbsp一边召唤出起魂石作为金光盔甲护住身体以求自保,一边使出最具有杀伤力的斩魂剑法! &nbsp&nbsp&nbsp&nbsp剑锋所到之处,那些黑影便消散殆尽!很显然他们不是活生生的人,一定是某种灵体!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知道自己入阵时,没有瞬间被那么多人一拥而上压倒踩死,正是多亏了起魂石的存在。可他从没有这样战斗过,能撑多久,他真的不知道! &nbsp&nbsp&nbsp&nbsp斩魂剑法虽是天下第一剑气,能杀灵斩魔,但对于使剑者的内息要求还是极为苛刻的!师兄常月一直说他内力平平且毫无长进,他这么打下去,岂非自寻死路? ------------ 梨梦缘 第一百零三章 一息执念 安三平快剑如风竭力厮杀,觉得周围的黑影越来越少,以为是被他剑气震慑,一个回身才发现,他们都已无视自己扑向了后方。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这才明白,他们的目标是林小唐?! &nbsp&nbsp&nbsp&nbsp眼见林小唐身形忽闪忽现,上窜下跳地躲避,安三平知道他大哥的速度快,可怎么架得住如今对方人多,若再有什么阵法法宝,定是扛不住的。他虚晃几招急忙飞身过去,一路以速度最快的翩若惊鸿来格杀,待到与林小唐背靠背时只听他大哥说道:“看来还是免不了让你当一回坐骑了!上来!” &nbsp&nbsp&nbsp&nbsp于是二人联手奔逸绝尘,灵活斩杀近身之黑影于潮鸣电掣间! &nbsp&nbsp&nbsp&nbsp“这么杀下去何时才能杀完?”安三平虽年轻气盛精力旺足,也忍不住气喘悲观起来:“就算我们这样能够侥幸逃得了,谷姐姐她们怎么办?” &nbsp&nbsp&nbsp&nbsp凡间此时是盛夏,但自进了魔界起,安三平就觉得这里像是深秋,总有哪里透着一股寒意,让他时时心下难安。这一番打斗尤其兜着阵阵寒风,更是让他如坠冰窟,自觉四肢都冻得有些僵硬起来! &nbsp&nbsp&nbsp&nbsp他思及此处触动心机,立时俯仰四顾,在心里印画推演一番,这才猛然发觉:“糟了,原来这是个阵法!大哥有没有觉得身上有什么不对?” &nbsp&nbsp&nbsp&nbsp“四肢有些麻木了,速度已慢了好些!”林小唐也发觉了。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心里一慌:怪不得,这个万人大军并没有走出一个人来全力与他对抗,任由他们飞来窜去,损伤百人,但其实他们一直被牢牢缠在这个形意未变的阵中,消耗自己的体力灵力,慢慢地…定被冻僵在这里动弹不得。 &nbsp&nbsp&nbsp&nbsp此时谷花音眼中,他二人身上的灵力已经有了具象,随着身影移动时竟然形成如扫把星一般的拖尾,只是一开始是浓墨重彩,渐渐着灵力之尾便如同墨汁掺了水一般,越来越淡,越来越短… &nbsp&nbsp&nbsp&nbsp小红一动不动地看着,当下瞠目结舌道:“他们怎么了?!”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已然知道自己中计,奈何眼下任他们怎么逃窜,这阵型都在随着他们的动作而变化移动,摆明了要耗到他们油尽灯枯! &nbsp&nbsp&nbsp&nbsp可是他不敢停下来,因为只要停下来,他们一定被万人合围,不可想象到时是何后果,或许,他们会像一只蝼蚁一样,被碾死!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想,若现在有人用立山道人的移山填海符,将这万人挪走大半,破了阵法便能得救了! &nbsp&nbsp&nbsp&nbsp“符咒?”他想起林小唐临行前曾分给他一张飞符召将令以备不时之需,正是甜甜赠予的贺礼,他立刻去乾坤袋中去摸,不想拿出那张符纸时,也掉出了一样东西来!他眼明手快将那东西接住一看,是一块令牌。此前在离魂谷被他发现的面目模糊筋骨全断的青衣人,被林小唐送去出云峰救治后,赠予安三平的黑檀木令牌。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急着用那飞符召将令,便要把那木头牌子塞回乾坤袋中去,不料此时那木牌竟然像自己生了翅膀,脱手飞向半空中去了! &nbsp&nbsp&nbsp&nbsp半空中的令牌霎那间喷发出幽蓝之光,将本来昏天暗地的战场,又映照得更加诡异起来! &nbsp&nbsp&nbsp&nbsp“九幽冥火?”那个苍老干枯的声音又缓缓响起,安三平此时听到这个声音只觉得刺耳非常,皮肤如被钝器刮伤般生疼,突然头昏脑胀,胸口疼痛如被剜心勾肺似的,一口血猛然喷涌而出!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背着他心急火燎:“灵斗你这个缩头乌龟,为何偏偏此时不出来了?你无论如何总比我聪明些!”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头脑尚且清楚,他强撑着断续说道:“这个阵法削弱的…是灵力,起魂石的光都已暗淡,灵斗…无法现身…他必定…也已经很弱了…”说完眼前一黑,只觉耳边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觉得不对,翻身将他一把紧紧抱住,看到安三平鼻孔口中皆已流出血来,人事不省,像是受了极大的内伤。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愤然瞪着安三平衣襟上的殷殷血迹,又听那个摄魂噬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令牌从何而来?” &nbsp&nbsp&nbsp&nbsp这一回,林小唐都觉得头上一根筋脉跳动了一下,跟着头脑胀痛起来,这个声音果然有古怪!他下定了决心豁了出去,一手揽紧安三平,并拿起他手中的阳武剑吼叫道:“什么鬼怪,没脸出来见见你爷爷我吗?!令牌就是你爷爷的,如何?!” &nbsp&nbsp&nbsp&nbsp他口中说着这些话,手里毫不犹豫地一剑划破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与此同时,一个旋身将鲜血挥洒开来! &nbsp&nbsp&nbsp&nbsp他记得极地雪山之时灵斗曾说过,他的血融合五行,可破阵法!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上一试! &nbsp&nbsp&nbsp&nbsp此时他觉得周围寒风似乎缓了一缓,没有那么刺骨了,手脚也有些回暖之意,心下觉得一定是他的血起了效果,便横下心来一剑挥向自己的臂膀,下手虽不重,然剑锋锐利,他臂膀也立刻皮翻血溅,鲜血直流很快染红了整条胳膊,他攥住鲜血疾步挥洒,自己身上脸上也沾了星星点点!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红了眼睛恨声说道:“十二年前你就整不死我,今天你也休想!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统统给老子滚开!!” &nbsp&nbsp&nbsp&nbsp这句话他不知是对谁嘶吼,但在这无声诡异的鬼魅阵法中回声阵阵,如雷贯耳! &nbsp&nbsp&nbsp&nbsp掌心和手臂之血汩汩涌出,林小唐自己也似不知疲累般疯狂旋移着身体、抛洒着鲜血! &nbsp&nbsp&nbsp&nbsp在他周围,以他为中心的黑影似乎被他的鲜血沾染,如化雪般消融了大片! &nbsp&nbsp&nbsp&nbsp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累得蹲下,嘴唇已见发白,冷汗滴在安三平的脸上,无声滑落下去。 &nbsp&nbsp&nbsp&nbsp他这时才发现自己落到了那块令牌旁边,那块刻有“嚣”字的令牌依旧发出幽幽蓝光,林小唐瞟了它一眼竟然颓然笑了出来:“你有心帮忙,难道只是如此吗?跟你商量一下,保住他一人的性命,我就算你不是块装模作样的废物,可好?” &nbsp&nbsp&nbsp&nbsp 停了一停又坏笑威胁说道:“若不能够,老子拼了一身剐,马上先砍了你!” &nbsp&nbsp&nbsp&nbsp那令牌竟然好像听懂他所言,慢慢落到安三平的心口。 &nbsp&nbsp&nbsp&nbsp顿了一顿之后,整个万人大军突然在他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空中只余下半句话:“既然如此…”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一愣,抬眼看时,昏暗天地复又回白昼,微风拂过脚下密林带起涟漪阵阵,这里哪里还有什么战场? &nbsp&nbsp&nbsp&nbsp他们就这么走了? &nbsp&nbsp&nbsp&nbsp是自己破了阵,还是令牌显了灵? &nbsp&nbsp&nbsp&nbsp他精神松懈下来,也心中一虚脚下一软,差点直坠下来! &nbsp&nbsp&nbsp&nbsp定了定神,他抱着安三平飞往谷花音他们那棵杉树旁,落在了树下空地,轻轻放下安三平,又撕扯下自己的两片衣角,替自己简单包扎了伤口。这才呼出一口气,无力倒在了安三平旁边,仰望着树顶的那个结界。 &nbsp&nbsp&nbsp&nbsp结界中的两个人似乎在拍打着界壁,口中呼喊着,若是灵斗在他一定能听得清楚,安三平说得对,灵斗势弱了,因为林小唐自己也只能听得恍恍惚惚。 &nbsp&nbsp&nbsp&nbsp其实不用听也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的眼皮子很是沉重了,但他仍然挣扎起来,摸出安三平身上的玉佩,用尽力气弹向那个结界,果然结界一触碰到玉佩,应声而开。 &nbsp&nbsp&nbsp&nbsp小红一把接住玉佩,同谷花音落下地来,慌忙问道:“你们怎么样?!你可别死啊!”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扯了扯嘴角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死…不了,你…这么好看,我哪里舍得…就这么死了…” &nbsp&nbsp&nbsp&nbsp“他都这样了!怎么结界还在?”谷花音伸手去探他的内息,瞬间煞白了脸:“他…内息十分微弱!他快不行了!” &nbsp&nbsp&nbsp&nbsp小红看了安三平一眼,移步过去掰开他紧紧攥着的左手,却被一股灵力轰然迸出震退了两步。 &nbsp&nbsp&nbsp&nbsp小红跌坐在地上,惊讶又难过地说道:“这个傻子!他把仅有的一点灵力都凝在了这个结界上!至死不休。真可算是执念!”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内心大受震撼,当下落泪道:“你何苦如此?难道要我谷花音注定孤生一人?那时又有何趣?”说罢便要渡力给他。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虚弱地抬手制止她:“你这话…等他醒来,一定…要再讲一遍,他可就…全好了!他身上有个兰花瓷瓶,倒出一颗药,给他服下,顺便…给我一颗,谢谢啊…” &nbsp&nbsp&nbsp&nbsp小红骂道:“你再多说几句就真的死了!” &nbsp&nbsp&nbsp&nbsp她见谷花音埋头找药,自己去她相好的身上去翻毕竟不好,想了想,回过头来蹲在林小唐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浑身无力,见她如此正不知何意,只见她已吐气如兰地将脸靠了过来,他要张口提醒她男女有别,不防她已吻了下来… &nbsp&nbsp&nbsp&nbsp别说一旁的谷花音一抬头整个人呆了,就是林小唐自己,也被震撼得头晕目眩,但又不甘心就此晕过去,在这突如其来的香吻中,他一再坚持着,在一阵紧张惊喜、心迷意乱之后,他反而觉得神台渐渐清明了起来,丹田也有些力气了。 &nbsp&nbsp&nbsp&nbsp他这才明白过来她在做什么,赶紧一把推开了小红,但又没有将她推远,就这么,近近凝视着她。 &nbsp&nbsp&nbsp&nbsp“药,找到了,是不是这个?”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在耳边。 &nbsp&nbsp&nbsp&nbsp小红这才轻咳了一声爬了起来:“问你话呢!死不了就起来看看!”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接过瓷瓶闻了闻:“就是了,喂他服下一粒,他乾坤袋中有个大葫芦,里面有水。”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闻着药丸香味,疑惑道:“这味道如此熟悉,是什么灵丹妙药?”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哧地抖着一下肩膀笑了笑: &nbsp&nbsp&nbsp&nbsp “浣~灵~丹!” ------------ 梨梦缘 第一百零四章 语出惊人 常月在扰乱魔界这件事情上,是心存愧疚的。因此他一路行去,但凡遇到大小凶兽都设法一一制伏在原地,或用针定住身形叫它动弹不得,或直接击晕了捆起来扔在路边。 &nbsp&nbsp&nbsp&nbsp循着感应走了几停,常月遇到的灵兽也越来越多,终于他在敲晕一只会使棍子的大猩猩之后,觉得后背处出了些汗,是时候歇一歇了。 &nbsp&nbsp&nbsp&nbsp他坐靠着一颗大树粗壮的枝桠上,闭着眼睛养了一会神,忽觉前方应该是有人正走过来。 &nbsp&nbsp&nbsp&nbsp“不知来者何人?”常月心道。 &nbsp&nbsp&nbsp&nbsp他立刻敛藏住气息,张开眼睛望去,远处野道上有个红色人影正自穿花拂柳,似乎袖着手款款而来,姿态犹如闲庭信步,悠然自得。 &nbsp&nbsp&nbsp&nbsp常月见是他,知道躲不过,反而放松了气息,但也不动声色,只等他走近。 &nbsp&nbsp&nbsp&nbsp那人一派赏花的样子,一边走着一边扬起金色面具下的嘴唇笑了,像是在跟谁聊天:“果然是你啊!” &nbsp&nbsp&nbsp&nbsp常月见他尚距离自己百步之远就停下了,且依然袖着手仰望着常月,十分从容:“前面那些,是你做的吧?你让我这么一个赤衣尊者如此游手好闲,是看上了我的位子要抢我的差事不成?” &nbsp&nbsp&nbsp&nbsp还没等常月答话,赤衣尊者猛然出手了! &nbsp&nbsp&nbsp&nbsp常月见他一记红绫驱出刚猛如剑,迎面疾切过来,急忙侧身躲过一并纵身跃下了树! &nbsp&nbsp&nbsp&nbsp这时他才惊觉,赤衣尊者的红绫斩,目标并不是自己。 &nbsp&nbsp&nbsp&nbsp方才他竟未能发觉,身后树冠上藏有一只毒兽! &nbsp&nbsp&nbsp&nbsp此时那蓝紫色巨大毛虫般的凶兽已被斩作两截,黑血入地,所触花草尽凋,且漾出阵阵难闻的腥臭味道来。 &nbsp&nbsp&nbsp&nbsp常月觉得味道太过刺鼻,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nbsp&nbsp&nbsp&nbsp赤衣哈哈笑道:“你再不过来,可就真中毒了。” &nbsp&nbsp&nbsp&nbsp常月本是极爱洁净的一个人,若在往常,脚下黑血涂地,他自然是要躲开的;只是他惯有济世之心不容他不在意这毒血的影响,他想了想便从袖中掏出一瓶药粉,均匀洒在那凶兽尸身之上。 &nbsp&nbsp&nbsp&nbsp片刻之后,不仅刺鼻味道全无,那血也不再渗出,切口部分全部凝固起来。 &nbsp&nbsp&nbsp&nbsp做完这些,常月方才转过身来看着赤衣尊者:“不知尊者为何要相救于我?” &nbsp&nbsp&nbsp&nbsp“想救便救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赤衣说着掏出一个袋子倒了倒,面前便有了一张小几,两个蒲团。 &nbsp&nbsp&nbsp&nbsp他向常月侧身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蒙你今日相助,令我偷得浮生半日闲,便请你坐上一坐。” &nbsp&nbsp&nbsp&nbsp他也不等常月,率先坐下来,一手搁在腿上撑住下巴问道:“你身上的茶香不错,借些来尝尝!” &nbsp&nbsp&nbsp&nbsp常月心下暗暗吃惊,他身上的确带了梨露茶,但寻常再厉害的鼻子,隔着百步之遥,顶多也只能闻得到他衣袂间熏香梨落的味道,何以能知晓他包得甚为严实的清淡茶叶味道来? &nbsp&nbsp&nbsp&nbsp如此高手,若真想要取自己性命,刚才也不会浪费机会还出手相救了。常月想到这里,不由得慢慢走过去,在似有笑意的赤衣尊者对面坐定下来,方从袖中拿出那包茶叶来,双手恭谨奉于小几之上。 &nbsp&nbsp&nbsp&nbsp赤衣尊者伸手拿过纸包打开看了看赞了一声:“好茶,配得上你这样的人品。” &nbsp&nbsp&nbsp&nbsp说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铁壶,施法术就近引水凭空而来,十分准确的纳入到壶中。 &nbsp&nbsp&nbsp&nbsp在旁静观的常月心道:“原来赤衣尊者修习的是自然通灵之术,亦或是水系法术。” &nbsp&nbsp&nbsp&nbsp他便问道:“生水如何能泡茶?” &nbsp&nbsp&nbsp&nbsp赤衣尊者似乎皱了皱眉:“谁告诉你我要生水泡茶。”他一掌放过,一个小火球便在铁壶下熊熊燃烧起来。 &nbsp&nbsp&nbsp&nbsp常月又是一惊:“尊者修为深不可测,既能行水又能取火,实在令在下大开眼界。” &nbsp&nbsp&nbsp&nbsp赤衣嗤之以鼻:“假以时日,你也可以。”他放了一撮茶叶进了铁壶之中,看了看那留了茶叶碎末的三根手指头,慢慢捻成粉末留于指尖赞叹道:“其味独特,想来所出之处,是你的出云峰吧?怪不得你娘那么喜欢那个地方,嗯!倒是不俗!” &nbsp&nbsp&nbsp&nbsp这句话暗合了常月一直以来的心事,尤其进了魔界之后他心中已然明白大半,只是还不能尽解,听赤衣尊者这么一说,胸中已是惊涛骇浪,只是一贯的不形于色,静等下文。 &nbsp&nbsp&nbsp&nbsp“你不爱说话,这一点可不像你娘啊!”赤衣尊者轻轻拿下脸上的面具,搁置在桌上。 &nbsp&nbsp&nbsp&nbsp常月一见之下,再也掩不住震惊之色:这赤衣尊者美貌不俗不足为怪,可奇就奇在,这是一张跟自己长得颇为相似的脸! &nbsp&nbsp&nbsp&nbsp那张脸得意地笑了:“对嘛,总该给我一点反应才是。” &nbsp&nbsp&nbsp&nbsp“足下…究竟是何人?”常月心头一颤。 &nbsp&nbsp&nbsp&nbsp“放心,我不是你爹。”赤衣笑道:“你该问 你自己是何人。” &nbsp&nbsp&nbsp&nbsp“我…父母是否来自魔族?他们都还在世吗?”常月声音如常,只在话落时,有些飘忽。 &nbsp&nbsp&nbsp&nbsp“你这些年当真…丝毫不知?” &nbsp&nbsp&nbsp&nbsp水已滚开,赤衣倒了一杯茶出来闻着。 &nbsp&nbsp&nbsp&nbsp“还请赤衣前辈,指点迷津。”常月变坐为跪,施了个大礼。 &nbsp&nbsp&nbsp&nbsp“这两个人,说是完全不同的性格,怎么在这件事情上,观点如此一致呢?!”赤衣尊者感叹道,还没等垂着眼睑的常月回味过来,他便又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了下一句:“常月,论理,你该叫我一声舅舅。” &nbsp&nbsp&nbsp&nbsp“舅舅?”常月这回蓦地站了起来。 &nbsp&nbsp&nbsp&nbsp赤衣尊者又丢了个玩味的美艳笑容出来给他:“嗯!还是嫡亲的哦!” &nbsp&nbsp&nbsp&nbsp“我娘…”常月欲言又止,他素有禅心,定力是常年打坐的风起斯也自叹不如的,可这件事对他来说意义非凡,是他这一辈子的心结。 &nbsp&nbsp&nbsp&nbsp赤衣喝了一口茶,咂摸咂摸嘴,倒像是喝了一口酒一般:“有些淡了,也像你的个性,看来我们家族的个性由你这一辈也算是改了。” &nbsp&nbsp&nbsp&nbsp他把茶杯搁下,方才想起来似的回答道:“你爹和你娘,他们一直在你身边,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为的就是,仙魔不可通婚一说。怕太幸福了,便要遭天谴,说什么细水长流才是真,我在魔界鞭长莫及,懒得管她,她倒好,百多年了才让你来魔界,终于解了这身上的封印折磨。” &nbsp&nbsp&nbsp&nbsp他一口气说完,又摇了摇头,将自己喝过的杯子推给常月:“你渴不渴,我就带了一个杯子!本来有两个,另一个上次请一个妖怪喝茶时,被他不慎一口吃了,还不曾补上。” &nbsp&nbsp&nbsp&nbsp常月缓缓坐下轻轻摇了摇头说道:“前辈抬爱,我不渴。可否再请前辈说一说我爹娘是何身份,如何去寻?” &nbsp&nbsp&nbsp&nbsp赤衣斜了他一眼:“你不叫我一声舅舅,便要得这样多便宜?这么多年,谁教你的行事?我的故事,你这点子茶换不到!” &nbsp&nbsp&nbsp&nbsp常月此时已很是煎熬,答案明明呼之欲出,可赤衣尊者就是不肯言明,不肯痛快给他一个清楚的名字。 &nbsp&nbsp&nbsp&nbsp他俯首大大方方叫了一声:“还请舅舅明言。” &nbsp&nbsp&nbsp&nbsp赤衣这才明亮一笑,招手示意他靠近些:“好外甥!我至今从未给孩子讲过故事,今天逮着机会,定是要好好说上一说,更何况,还可以借机好好奚落奚落我那个小没良心的妹妹,很是快活哈哈哈!” &nbsp&nbsp&nbsp&nbsp于是他又饮了一口茶水,清了清嗓子,拿出说故事的腔调来:“你娘信中不让我告诉你,说此前一切安好,何必节外生枝,她说的也有道理,但她大概在外面呆得太久了,都忘记她哥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nbsp&nbsp&nbsp&nbsp赤衣说到此处,忍俊不禁道:“我可是那个任何事情都要跟她唱反调的兄长啊!哈哈!那我当然!要告诉你啦!” &nbsp&nbsp&nbsp&nbsp他端详端详常月点点头继续说道:“都说外甥像舅舅,这么占便宜的事情被你赶上了!幸亏你不像你娘。在我眼里,她就是普普通通一个累赘,成日里给我惹是生非,虽说惹是生非是我们家族的传统,可却没有自己惹了祸叫别人去背锅的道理,你娘,就是这一种了!” &nbsp&nbsp&nbsp&nbsp“有一回,她偷上大微宫,正撞上了那时春风得意的妖神,二人居然一见如故,后来又跟魔尊走得太近,连累当时在仙界的我混了非议不少,说我辈我族皆是首鼠两端之人,迟早成祸!我一气之下随她入了魔界,不过真的比仙界逍遥自在许多,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nbsp&nbsp&nbsp&nbsp“妖神身份特殊,是唯一能同时进入仙魔两界之人,他和魔尊关系匪浅,因此妖神在时,魔界得以休养生息,枝繁叶茂灵气外涌,自然了,那时,魔界魔尊和那位妖神便被经常放在一起拿来说,说着说着,仙界便看不下去魔界的繁盛了!经常有人弹劾妖神,不过因为妖神太过强大,且司命官,说他死劫将至,那些人这才罢手了!” &nbsp&nbsp&nbsp&nbsp常月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问道:“你的意思是,我的身世,莫不是还跟这位尊神,有着扯不断的关系?” &nbsp&nbsp&nbsp&nbsp赤衣手指敲打着茶几笑道:“正是如此!有些天大的关系!可以这么说!若没有妖神,或许就不会有你的机缘。” ------------ 梨梦缘 第一百零五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常月听到这里,默不作声地在周围抹出一个结界来。 &nbsp&nbsp&nbsp&nbsp赤衣尊者看到,挑了挑眉头表示不屑一顾:“你也太过小心了,我们九尾一族,方圆几里的魂魄还感应不到么?” &nbsp&nbsp&nbsp&nbsp常月听见“九尾”二字,触到前尘往事,心下一动,蓦然抬眼看向赤衣尊者! &nbsp&nbsp&nbsp&nbsp赤衣见他如此惊讶的神情,停住手中的茶杯,看着他哑然失笑道:“好外甥,你不会至今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吧?”他想了想又点点头:“也是,你此前一直被封住了真正的元神,过了通天门乍才解开,不知道也正常啊…可你竟然都没有怀疑过吗?这两个老小子竟然如此沉得住气!忍心看你用那么单薄的人类魂魄苦苦修炼…” &nbsp&nbsp&nbsp&nbsp赤衣说着说着咂吧着嘴大为不忍,摇了摇头问已经愣神许久的常月:“用了多少年成为上仙的?” &nbsp&nbsp&nbsp&nbsp此时常月心中全不在意这个问题,只是耳朵听到了,出于礼貌性地木然答道:“一百一十七年。” &nbsp&nbsp&nbsp&nbsp他终于惨淡微笑了一下:“她是…付红莲?”他想起暮苍峰山下那次初见,付欢儿说她一百三十二岁,他竟然…没有怀疑过,又想起带付红莲回出云峰的种种:“一定是她…” &nbsp&nbsp&nbsp&nbsp“不是她还能有谁呀?!你见过别的九尾狐么?多伟大的一个种族,如今快死绝了!九尾狐族生来便是神族,你居然要用一百多年才能获得这个身份…”赤衣尊者站起身来,显然有些不忿: &nbsp&nbsp&nbsp&nbsp“妖神遭遇天劫之时,正好坠落在魔界,魔尊及时赶到,动用禁术强留了妖神一线生机在属于他的那颗天星之中。当日天星陨落,你娘急忙去追赶,想要将他的残损元神带回来,这一追…就追到了出云峰。” &nbsp&nbsp&nbsp&nbsp赤衣说着看看常月,常月眼中似有星光,神情也有些落寞。 &nbsp&nbsp&nbsp&nbsp“听说出云峰的结界举世无双,她也进不去,只好眼睁睁看着天星恰巧落入了一个少女怀中,她知道那一定是某种机缘,便默默等待着,直到天星被炼成法宝,又很快辗转到了暮苍峰那个明清道人的手上,你娘见暮苍峰没有结界,明清道人又很是年轻,想来夺回天星应该不难,便立刻返回魔界,将此事告诉了魔尊。” &nbsp&nbsp&nbsp&nbsp常月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将手指捏紧了一些:“暮苍峰,四百多年前的仙魔之战?” &nbsp&nbsp&nbsp&nbsp赤衣蹙眉思索道: &nbsp&nbsp&nbsp&nbsp“用仙魔之战来形容,夸张了吧?本来魔尊用了禁术,知道自己原本要应一劫,也唯有应了此劫,他当日所求才能有个结果。他便不听告诫,丢下魔界给我们,只身去了暮苍峰。其实以魔尊的修为,还有你娘,当年的明清道人如何能挡得住?坏就坏在,那天星竟然护着明清道人,魔尊无论如何也取它不走,最后反而中了龙岩塔高人设下的伏魔大阵,被封印起来。直到现在。” &nbsp&nbsp&nbsp&nbsp常月面色清冷:“三言两语轻描淡写,舅舅所说竟无一丝血腥之气,可常月看过记载,当日暮苍峰弟子死伤过百,残骸遍地惨不忍睹!难道这都不值一提吗?”赤衣捡起身边一个土疙瘩一个弹指,空中掉下一只鹰嘴的大鸟来。结界明明还在,常月不解地看着他。 &nbsp&nbsp&nbsp&nbsp“这个结界与你内息相连,我跟你血浓于水,这下你总该相信了。”赤衣坐下拍拍手:“杀戮本身,的确不值一提!自开天辟地,日月交替,杀戮便世代作为一种工具,或开始或终局,局中之人谁都逃不过。况且事出有因,明清道人当年爱慕住在山下的你娘,直到知道了她的身份,便将一腔愤慨怨气尽数归结到了魔尊头上,明知事不可为,也要令弟子浴血奋战以卵击石…若不是仙界当时有人暗中出手相帮,魔尊不可能被他封印龙岩塔。” &nbsp&nbsp&nbsp&nbsp“为何不是杀了,只是封印?”常月疑惑道。 &nbsp&nbsp&nbsp&nbsp“暮苍峰号称圣地,所出弟子,在天为神仙,在地为圣贤,又怎么会不懂得天命难违。魔尊天星并无异样,若强行伐之,必遭天谴。”赤衣嗤笑一声:“你娘惹了这么大一个祸事,怎么有脸回魔界来?便宣称要为魔尊完成未竟之事,这么多年,一直暗暗守着那天星,一路又跟到了离魂谷。” &nbsp&nbsp&nbsp&nbsp“难道说离魂谷…?!”常月大惊失色。 &nbsp&nbsp&nbsp&nbsp赤衣赶紧摆摆手:“稍安勿躁~离魂谷灭族之事自然不是她干的,我还不知道她吗?捅娄子是有两下子,可心善意纯,跟谁在一起久了她都引为朋友知己,又怎会做出那种丧尽天良之事?此事另有蹊跷。” &nbsp&nbsp&nbsp&nbsp他将茶壶下的火球收起,拿起茶壶放在几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又倒了杯茶,看着常月戏谑道:“哎?你不问问你爹是谁吗?” &nbsp&nbsp&nbsp&nbsp常月低着眼睑说道:“常正。” &nbsp&nbsp&nbsp&nbsp“聪明!”赤衣笑着啜了一口茶:“啊烫烫烫!你娘在去离魂谷之前,特别想知道怎么样才能将天星带走,俗话说追本溯源,她便假装受伤遇到常正,死缠烂打跟去了出云峰,本来就想着问出个子卯寅丑便罢了,谁知一来二去竟把自己搭了进去,还有了你们兄妹。这下亏了老本了!” &nbsp&nbsp&nbsp&nbsp常月这才想通,怪不得常正已是上仙却迟迟不肯出关,付红莲持有出云峰紫薇门的玉佩却从不上出云峰,付欢儿…常月心中一亮:“欢儿心智未开,也必是因为长留凡间之故?” &nbsp&nbsp&nbsp&nbsp“可不是!在凡间水土不服长得慢些,这不,一踏进魔界,自己便长大了。你,见过她了吧?”赤衣每说一句话,便笑意盎然地瞅瞅他这位老成持正的外甥。 &nbsp&nbsp&nbsp&nbsp常月有些伤怀地点点头: &nbsp&nbsp&nbsp&nbsp“当时,只道是寻常。” &nbsp&nbsp&nbsp&nbsp赤衣看他的模样有些不忍,叹了一叹:“你这清冷的个性,定是跟你爹学的吧?你也不要怪他们,常正见你仙骨上佳,必不舍得你来魔界,只有封住你的元神留在出云峰修炼做个世人敬仰的上仙,至于你娘么,她一向没个正形,可她在信中与我所说一句话,倒让我对她放心许多,我这个妹妹,终究也会照顾他人了。她在信中说:出云峰不可涉世,她自知不能久留,离开你才可以好好守护你。我猜她是想说,万一哪天你们有了仇家不方便出面,她不是出云峰的人,好歹能帮你打打架出出气…嗯!一定是这个意思。” &nbsp&nbsp&nbsp&nbsp常月听得怔怔的,赤衣又来了一句话压在他心上:“对了,你还不知道么,你肩膀上那个封印,不仅是封住你的元神,还有在你满月时,她封进去的四百年修为。惊喜不惊喜?” &nbsp&nbsp&nbsp&nbsp常月慢慢将手指摁向往日肩膀的那处痛点,潸然泪下,眼泪无声滴落,心中却不知是为谁生悲。 &nbsp&nbsp&nbsp&nbsp“你这孩子…哭起来,也如此隐忍吗?此时你该拿出九尾一族嚎啕大哭的风范来了不是么?…这个情字啊,还真是我们九尾狐族过不去的坎啊!情,用不尽则意难平,用尽了又失了味,真是难呐!” &nbsp&nbsp&nbsp&nbsp赤衣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来,常月以为是要递给自己,正要伸手去接,不料他虚怀若谷的舅舅突然拿着帕子捂着脸捶着桌子大哭起来:“还真是难呐啊啊啊啊!…” &nbsp&nbsp&nbsp&nbsp常月懵了。 &nbsp&nbsp&nbsp&nbsp诚然这整件事的前因后果都是为了一个知己之情,男女之爱,可要他舅舅一个局外人如此感同身受似乎也有点夸大了不是么。 &nbsp&nbsp&nbsp&nbsp可对方是长辈,长辈说话他做小辈的自然是要听着,长辈哭…他也要看着不得打断。 &nbsp&nbsp&nbsp&nbsp一白一红两个模样相似的清俊仙人,野外夹道里,对着一张小几一杯茶,一个默默泪干,一个呼天抢地,不远处的几个灵兽被吓得纷纷散去。 &nbsp&nbsp&nbsp&nbsp终于常月看赤衣尊者扁着嘴,拿着帕子擤了擤鼻涕,抽抽嗒嗒地抬头说道:“你看我也糊涂了,说着你的事情呢,勾起自己的伤心事了!” &nbsp&nbsp&nbsp&nbsp常月也欲多加了解这位舅舅:“愿为开解。” &nbsp&nbsp&nbsp&nbsp“其实吧,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仙界之前,我曾去凡间游历,凭本事混了个将军来当,坐镇边境,有一回杀敌回来的路上,顺手剿匪救了一个姑娘,她叫小圆,孤身一人,我觉得她长得十分可爱就带了回去做夫人,没事就带她出门打抱不平耍耍威风,横行乡里。” &nbsp&nbsp&nbsp&nbsp常月忍不住纠正道:“横行乡里这个词不大妥。” &nbsp&nbsp&nbsp&nbsp“哦!带着她横行镇里,总之逍遥快活,十分自得。直到她即将临盆,我又要出征,本来想着府里有人伺候,我不过是三五日便回来了,便没有多想。不想等我回去的时候,她死了!” &nbsp&nbsp&nbsp&nbsp赤衣尊者嘴一瓢又要哭时,常月不失时机地问道:“难产?” &nbsp&nbsp&nbsp&nbsp“生了一对狐狸,不是人形,当时我修为不高,才会如此。所有人都指责她是狐妖,我想她自己心里也明白,有可能是狐妖的那个人是我,可她为了维护我,扛下了全部误会骂名,没等我回来,她就被逼着抱着狐狸崽子跳了井。…是我大意了!是我害死她。可你说,这整件事,我该怪谁?” &nbsp&nbsp&nbsp&nbsp他身体放松往后躺倒说道:“魔尊为了知己,你娘为了义气,明清因为不平,常正为了不舍,总而言之~”他突然放大了声音呼喝道: &nbsp&nbsp&nbsp&nbsp“人间本来 情难求啊!” ------------ 梨梦缘 第一百零六章 渺渺冥冥皆有数 魔界山水植物在普通人眼中,其实与凡间大同小异,然在凡间待久了的采药人常月,本对凡间草木皆了如指掌闭目可画,如今置身魔界自然比其他人捕捉到更多的区别,是以他眼中魔界之景,是分外不同的异域之美。 &nbsp&nbsp&nbsp&nbsp但此时此刻的常月正是:置身景中无心赏,情锁双眉人迷茫。 &nbsp&nbsp&nbsp&nbsp短短几盏茶的功夫,师父成了父亲,前辈成了娘亲,欢儿是他妹妹,林小唐自然成了他妹夫,另外还有谷花音这个义妹。 &nbsp&nbsp&nbsp&nbsp“灵斗是谁?”虽然心里知道答案,常月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他希望赤衣知道更多。 &nbsp&nbsp&nbsp&nbsp“灵斗是谁?”赤衣反问他。 &nbsp&nbsp&nbsp&nbsp“原来他不知道有灵斗。”常月心想,付红莲…他娘亲没有告诉赤衣灵斗之事,耐心在旁守候,一定是知道了取天星的办法,或者说,知道了带回妖神的办法。 &nbsp&nbsp&nbsp&nbsp想到此处他暂时释然,放下了这个问题:付红莲是断不会拿欢儿的婚事开玩笑的,林小唐灵斗为一体,今后必定也会安然无恙才是。看她对安三平也很是维护,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nbsp&nbsp&nbsp&nbsp但是常月心中尚有存疑:杜凤泽当日指名要带走林小唐安三平二人,那么魔界还有什么人,盯上了天星? &nbsp&nbsp&nbsp&nbsp常月站起身施了个礼:“今日得见舅舅,常月欣不胜欣喜,本应该沐浴洁履、过府拜叙,无奈魔界尚有暗流汹涌对我等不利,若祸及舅舅我心不安,只盼此行顺利,我们来日方长。” &nbsp&nbsp&nbsp&nbsp赤衣坐起身来掏掏耳朵:“话说得动听!你是我们家孩子,我看谁敢动!青衣那厮已经答应不对你动手,我看白衣也不是你对手,只要不闹不出格,这魔界你也没什么好怕的,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吧!” &nbsp&nbsp&nbsp&nbsp他重新戴上赤金面具,伸伸懒腰突然想起:“你娘说你来魔界是找…蚀骨兽,看你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的样子,尚无头绪?” &nbsp&nbsp&nbsp&nbsp常月点点头拿出那张气息图,大概解释了一番凡间之事。 &nbsp&nbsp&nbsp&nbsp看见那个蛋时,赤衣立刻哈哈大笑起来:“凭着这个只怕你上天入地也是寻不着它!哪个蠢货给的?” &nbsp&nbsp&nbsp&nbsp看常月疑惑不语,赤衣觉得此时不是奚落他的时候,走近搭着他的肩膀说道:“凡人称自己为万物之灵,其实魔界才是万物之灵所在之地,顺天运而生,顺天意变幻,一切渺渺冥冥,皆有定数,定数之中藏有变化无穷,凶兽也是灵兽,只不过天生差了点慧根,若能补足了,那可是包括气息在内,什么都会变的!你看,比如那只毒虫吧,能隐身擅隐藏气息又剧毒无比,谁看见它都嫌晦气,可要是过了这一劫,它就能变成个五彩娇艳的蝴蝶来,采采花授授粉什么的,没准儿还能跟哪一家美人儿入个画;再说这只鹰嘴的死鸟,以其他生灵的骨髓为食,速度快嘴巴尖,天黑时让人防不胜防,十分可恶,乃是大人吓唬孩子的好题材,可它若能好好修炼,来日长出个凤尾来,便不再是凶兽,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英招”,届时它的羽毛和血液皆是上品良药,可救人治病哪……” &nbsp&nbsp&nbsp&nbsp常月沉吟道:“所以……” &nbsp&nbsp&nbsp&nbsp“就是嘛!”赤衣笑嘻嘻袖起手来:“所以这个蚀骨兽,它初时是个蛋,孵化后留下的蛋壳是毒药,就是你凡间朋友所中之毒的来源,现在按时间算,可能是条人面蛇身的巨大凶兽,丑陋凶残无比,目露金光便可置人于死地,但只要它过了这一关,它就能化为人身,有了明断是非的能力,与魔界众人无异,不再属于凶兽一列了!到时候你若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他,可有违天理啊!” &nbsp&nbsp&nbsp&nbsp“人命关天,常月还请舅舅多加提点,如今我该如何去寻?” &nbsp&nbsp&nbsp&nbsp“这个嘛……有些难办,魔界的各种灵兽皆有记载造册,魔尊在时,我得他青眼,也曾去大微宫读过这些杂书,当时只粗略看了一眼,并未留心啊!现在大微宫是上不去了,”他顿一顿眼睛亮了亮复又说道:“绛雪公主那里倒是有不少藏书,除大微宫以外,藏书她那里是最多了,因她幼时被紫衣长老设计吃错了药全无修为,只能做个博学多思的才女,闲着没事看看书打发时间。其实那样也挺好的!你莫急,且四处碰碰运气,待我寻个理由,向她借来再设法通知你!” &nbsp&nbsp&nbsp&nbsp“如此,常月先谢过舅舅,暂且别过!”常月躬身一礼欲转身时,又被赤衣叫住: &nbsp&nbsp&nbsp&nbsp“渺生桥你千万别去!那里有魔尊留下的数万九幽阴兵把守,若触动了释魂阵法,我也救不了你!那阵法除了妖神魔尊,无人能破!” &nbsp&nbsp&nbsp&nbsp“说起这两位尊神……不知舅舅可否知道他们私下的尊名?”常月想到了林小唐婚宴上那个甜甜曾经喃喃自语一个名字,此时正好验证一番。 &nbsp&nbsp&nbsp&nbsp“我叫赤川!凡间的时候取的!”赤衣尊者似有不满。 &nbsp&nbsp&nbsp&nbsp常月此时不禁微笑一瞬:“原来舅舅的名字如此意态恢宏!”他心道九尾一族原来都一般的憨顽赤心爱听漂亮话儿,怪道于乱世中要凋零了。 &nbsp&nbsp&nbsp&nbsp赤川大将军抱着胳膊看着天空像是在回忆: &nbsp&nbsp&nbsp&nbsp “妖神没有名字,倒是有一回他说起讨厌成日里仙魔两界来来回回处理事务千头万绪,倒不能像寻常散仙娶个婆娘管着自己更自在些。因此魔尊便写了两个字送他,听说他只在魔尊面前自称 厌徊 二字。这些也是你娘告诉我的,我在仙界与妖神只远远见过,到了魔界再没得见,并不相熟。” &nbsp&nbsp&nbsp&nbsp常月恍然大悟地点点头,不露声色地问道:“那,那位魔尊……” &nbsp&nbsp&nbsp&nbsp“魔尊,他的名号也不是自己取的,有一回打仗,他亲自去了,对方恼他嚣张,大声呼道 “贼子嚣也!”,就被魔尊一刀砍了,后来他就自称 嚣也 二字。张狂如斯,城府万钧,也只有魔尊之位配得上他。” &nbsp&nbsp&nbsp&nbsp“嚣也。”常月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听赤川一番描述,倒让他想起另一个人来,不禁在心里暗自笑了笑。 &nbsp&nbsp&nbsp&nbsp此时他左掌突然炽热如火烧,常月心下一惊匆忙施礼:“我那小师弟不知遇见了什么在找我,常月这就告辞了!” &nbsp&nbsp&nbsp&nbsp常月辞别赤川后一路疾行,路遇凶兽也暂且放过,心道此事还是交由赤川带人去做比较好,若万一有个凶兽正在化形由恶向善却被自己扰了,也是有损功德。 &nbsp&nbsp&nbsp&nbsp但他却又无意间瞧见一幕,让他不得不暂时停落下来—— &nbsp&nbsp&nbsp&nbsp眼前林间有一群食肉之恶鸟在群起攻击一个年幼的孩童,那孩童大约六七岁,形容瘦小,身无寸缕,只在腰上围了一片布,赤着脚慌张奔跑躲藏着,无奈恶鸟紧追不舍,眼见着他身上已被啄了几下,顿时皮开肉绽。那孩童护住头脸忍痛不哭,只顾疾奔逃窜,可常月看不下去了,愤然而起,一袖银针过去,恶鸟纷纷落地,那孩童见状惊讶地转身看过来。 &nbsp&nbsp&nbsp&nbsp这一看,常月也大吃一惊:“这孩子,怎么跟幼时的平儿,长得如此相像?” &nbsp&nbsp&nbsp&nbsp他快步走过去,距离那孩子几步时,踌躇着停下了,因见那一身泥泞的孩童有些躲闪,似乎很是害怕,便先软语安慰道:“你一个孩童怎会一人在此,家人呢?是否走散了?”他看了看四周,也并没有探查到什么人类的气息,想了想说道:“我要去的地方或许危险,也不能带着你,你跟哥哥去那边擦洗一下身子,处理一下伤口再说吧?” &nbsp&nbsp&nbsp&nbsp他伸出手来,那孩童看他片刻,慢慢吞吞的挨过来,将满是污泥的手交给了他。 &nbsp&nbsp&nbsp&nbsp常月看着那只泥手犹豫了一瞬间,握住了轻轻抱起他,来到不远处那条小溪旁,帮他洗了个澡,梳好头发,伤口上了药,又搭了搭脉,察觉有些不对,这明明是个孩子,体内灵力如此充沛,抵得过一个修炼几十年的凡人,可常月一想这是魔界,或者这种情况也属平常,便不再多虑,取出一件中衣上衣来,裁了袖子给他穿上,刚刚拖到脚踝处,可算是一件长袍子了。 &nbsp&nbsp&nbsp&nbsp常月遂带着他行到最近的集市附近停下来,孩童一直不说话,只是看着常月,常月也看着他,拿出一枚雪萼果递给他:“别吃,拿着去街上换些衣食,再寻个地方住下,哥哥有急事不能带着你,回头必定来寻你。”想了一想,又不放心地问道:“你怕不怕?” &nbsp&nbsp&nbsp&nbsp孩童摇摇头,拿着那只果子径自走进了长街。 &nbsp&nbsp&nbsp&nbsp常月看他离去,又看了看自己因为刚才抱他而惹了一身泥水的衣服,很是无奈,他自己挂心师弟,也不敢再多耽搁,便把换衣服的心麻痹了一下,继续出发前行,向着安三平法印的方向去了。 &nbsp&nbsp&nbsp&nbsp常月思忖:“林小唐与他同行,会是什么东西,竟然要让他用到法印,还发出如此震荡之力?”待他跟着指引发现越走越荒芜,越走越寒冷,灵力却愈加盛浓之时,心里慢慢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来:“难道,他们在渺生之桥?!” &nbsp&nbsp&nbsp&nbsp 作者的话: &nbsp&nbsp&nbsp&nbsp 我说:我这是一本慢热的书。 &nbsp&nbsp&nbsp&nbsp编辑骂:你说你一共才t五十万字要完本,你这都写了0万的前尘,大反转呢?爽点呢?这叫慢热?这t叫扑街! &nbsp&nbsp&nbsp&nbsp我说:我字字珠玑! &nbsp&nbsp&nbsp&nbsp编辑骂:你这个猪猡…… &nbsp&nbsp&nbsp&nbsp我说:我上架了,给点面子。 &nbsp&nbsp&nbsp&nbsp编辑骂:我不要面子的么?!大纲拿过来给我看! &nbsp&nbsp&nbsp&nbsp我说:没有大纲,有个大概,行不? &nbsp&nbsp&nbsp&nbsp编辑:……把头伸过来,我给你看个宝贝! &nbsp&nbsp&nbsp&nbsp我说:慢着!我每章都发20块钱红包了,他们订阅了,有数据,好看。坐下来分钱,我5块,你5块,怎样? &nbsp&nbsp&nbsp&nbsp编辑:……看你数学这么好,饶你不死!推荐位没有了! &nbsp&nbsp&nbsp&nbsp我:好嘞!! ------------ 梨梦缘 第一百零七章 多情应笑我 林小唐此刻背靠那棵直上云霄的大杉树半躺着,小红令他闭目歇息不得睁开眼睛,他笑着答应,但仍然不时眯起眼睛瞧着正帮安三平疗伤的两个背影,心头思绪仿若那无声的弱水河,不知澎湃自何处,不知蜿蜒去何方,只能悄无声息,让他不敢靠近,更不敢去勘破。 &nbsp&nbsp&nbsp&nbsp“我林小唐,虽然不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但遇人事,从不曾迷茫,就算是刚才那般厮杀亦不曾绝望,如今踏实躺在这里歇息,为何却叫我顿感苍凉?” &nbsp&nbsp&nbsp&nbsp他抬眼看了一眼那红色的侧影,翘鼻长睫,脖颈修美,红衣裹住的少女弧线惹他心跳得又是一顿慌张:“林小唐,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当日芦州一个跑腿打杂、终日里只求衣食温饱的混混,这一身本事都是凭空偷来,能娶得付欢儿那样的娘子,已是想不到天上的福气,如今新婚燕尔且大事未了,你竟敢如此风流下作,对他人想入非非?” &nbsp&nbsp&nbsp&nbsp他意图摈弃杂念,心里骂着骂着自己,不知不觉眼圈便红了,心头酸涩难忍,不忍再想,只盼望早早找到付欢儿,待了了魔界之事,速速回离魂谷也罢了。 &nbsp&nbsp&nbsp&nbsp他正暗自伤神,身边二女忽然抬起头来警觉道:“有人过来了!”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虽然筋疲力尽,也已经有所察觉,他立刻抽过阳武剑站起身来,竖着耳朵辩听方位。 &nbsp&nbsp&nbsp&nbsp果然有一队金甲武士约莫几十人四方现出身来呵斥道:“何人擅闯渺生桥,杀我殿军?!快快受死!” &nbsp&nbsp&nbsp&nbsp小红说道:“是五品殿军!谷花音你敌不过他们,在此守着你小郎君!” &nbsp&nbsp&nbsp&nbsp说完她便抽出一根红绫驾风环绕劈了过去,将那些人震慑住,眼中显出些疑惑的神采来。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强提起精神,挥剑一并杀过去笑道:“你这红绫煞是好看!不过杀人这事,还是留给我们,以后你还要在这魔界厮混,莫毁了退路!” &nbsp&nbsp&nbsp&nbsp殿军中一人问道:“小姑娘,你这红绫系何人所赠?若是我魔界之人,为何黑白不分、为虎作伥?”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忍俊不禁:“为虎作伥?可林子里那一队真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只是为寻凶兽路过,不想伤人。不如彼此退一步海阔天空,如何?” &nbsp&nbsp&nbsp&nbsp身边红衣少女斜睨他一眼:“废话真多!看招!……红绫斩!”那红色身影纵身一跃,红绫随双臂一振两边撒开像是活了一般卷着犀利剑气无一遗漏地招呼过去! &nbsp&nbsp&nbsp&nbsp这剑气属性似有所熟悉,谷花音也不禁疑惑片刻,想到此时自己损失记忆,多想无益,便不虞有他,铺开一道结界一心守住安三平。 &nbsp&nbsp&nbsp&nbsp殿军们好歹也在五品,见惯厮杀场面,各人出招抵挡十分娴熟,不过两招便把小红逼迫得只守不攻!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见状横剑当前,打起一身精神闪身而上,一剑在手伴随鬼步迷踪,那些盔甲兵还没有看清招数,手中的兵器已纷纷挑落。 &nbsp&nbsp&nbsp&nbsp“爷爷今天心情不好,不想打架,若不想伤着,速速退去!”林小唐一口气说完,强摁住微微发抖的手落到小红身边,故作镇定对小红说道:“我们不过萍水相逢,所谋之事也与你这只小狐狸无关,不用你在此为我们强出头,你快走吧!” &nbsp&nbsp&nbsp&nbsp“说得好!我所谋之事也与你无关,本狐狸,就是手痒了,想试试这红绫究竟威力几何!”小红面色红润似乎很是期待,她唰地现出狐尾娇叱一声:“九尾红莲!” &nbsp&nbsp&nbsp&nbsp只见九条火红的尾巴各自引出一道剑气红绫,绽放如一朵硕大莲花,花瓣之尖加速刺向那些失了兵器的武士身上,殿军们一见之下急忙形成一道灵力护壁,挡住她汹汹攻势!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无奈之下只好趁机一个展翅飞向半空突破他们的结界,一剑扫过他们的手臂!这些武士不愧为殿军,饶是受了伤,震惊林小唐怎么能穿过他们结界之余,仍然不舍斗志:“渺生桥乃我魔界圣地,岂容尔等来去自如?未免欺人太甚!布阵!” &nbsp&nbsp&nbsp&nbsp听到 布阵二字,小红扯着嗓子叫道:“谷花音你带他们先走!谁知道又有什么鬼阵法?”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听见,来不及多加思考,架起安三平便要站起身,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她陡然见到眼前又是一队巡视兵甲气势汹汹冲了过来! &nbsp&nbsp&nbsp&nbsp腹背受敌,别无他法!谷花音将安三平放在地上,设一道屏障给他,自己祭出离魂刃作势对峙。 &nbsp&nbsp&nbsp&nbsp那边林小唐和小红也撤了过来,三人重新审视如今局面,心道不妙。 &nbsp&nbsp&nbsp&nbsp若林小唐安三平二人无恙,要从这些五品角色中突围,定然是举重若轻不值一提。可现在林小唐失血太多,内息力量速度都在弱势;安三平内伤极重不知何时才能醒转;谷花音修为尚浅,真正所能一战者不过是小红一人,可双拳难敌四手,就算她九尾狐再厉害,也不过六品吧,就面前这将近百名五品,只能拖延一时罢了! &nbsp&nbsp&nbsp&nbsp说时轻松,这些武士心中也是有数,见他们一人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还有一人灰头土脸浑身是血,另有两个不过是娇滴滴的少女,知道此时良机不可错失,大呼一声“诛仙阵!” &nbsp&nbsp&nbsp&nbsp一围寒光冷刃刺亮林小唐的眼睛,他持剑在地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用力哈哈一笑:“你们布个劳什子阵法,都要念出声来炫耀一番吗?” &nbsp&nbsp&nbsp&nbsp他突然用力呼喊一声:“伏魔大阵!” &nbsp&nbsp&nbsp&nbsp盔甲们瞬间愣了:封印魔尊的伏魔大阵? &nbsp&nbsp&nbsp&nbsp他们哪里晓得,林小唐根本不懂得什么伏魔大阵,不过是喊出来震慑一下,此时林小唐见目的达到,心中知道若不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便谁也护不了了! &nbsp&nbsp&nbsp&nbsp对手不弱,他只有一剑的时间! &nbsp&nbsp&nbsp&nbsp只有这一剑! &nbsp&nbsp&nbsp&nbsp主意已定,就在他们愣住的短短一瞬,他竭尽全力稳住自己用最快的速度扫出一剑,这一剑的目标是:眼睛! &nbsp&nbsp&nbsp&nbsp一阵疾风过后! &nbsp&nbsp&nbsp&nbsp在场所有人都惊了!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握着短刃的掌心早已紧张出汗,小红也对眼前此景象始料未及,怔怔地看着倏然不知去向、又蓦然落地低头握剑,面上满是杀意地汗如雨下,眼睛看着剑刃上鲜血的林小唐,他咬着嘴唇几欲咬出血来,只挤出一句:“快!趁机……杀出去!” &nbsp&nbsp&nbsp&nbsp便轰然倒下了!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失去意识的时候恍惚听见一句“相公!……” &nbsp&nbsp&nbsp&nbsp他听见这个,看着天空紫色云霞笑了:“原来晕倒这件事情,也可以放快活一瞬呀……若是真的,就好了……”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小红二人虽然惊讶,但知道此时不是发愣的时候,遂趁着对面一大半殿军已然瞎了,阵型大乱之时,小红带着些许愧疚之心将林小唐也一脚送入结界中,飞身环绕红绫冲散他们,谷花音也持刃灵巧穿梭攻击其间。 &nbsp&nbsp&nbsp&nbsp对方眼睛被伤的人,已成癫狂之态,剑气纷乱,二人此时知道不能硬碰硬,只能胜于灵巧,攻其不备,所幸现在他们已不能布阵,总算林小唐给她们留了一线生机! &nbsp&nbsp&nbsp&nbsp 搏杀之时,小红便有意绊住没有失明的一小撮士兵,意在减轻谷花音的负担;这时谷花音一招雾里生花,让仅有能视物的那些武士也都成了睁眼瞎,她和小红都修魂魄之术,自然如鱼在水、不受其扰。 &nbsp&nbsp&nbsp&nbsp这样的环境下,也只能堪堪打个平手,不分胜负,而且二人觉得无暇喘息,这样下去,依旧不是办法。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尤其觉得吃力,明明招数对上了,离魂刃也吃了对方不少灵力,可总有些一拳打入棉花上的感觉,对方似乎不痛不痒,杀伤力不大,一时想要脱身恐怕艰难。 &nbsp&nbsp&nbsp&nbsp她这才亲身感受到,术法精通,与修为精深必要相辅相成,如她和林小唐这样,遇到强敌能够自保就算是天存仁德。 &nbsp&nbsp&nbsp&nbsp此时她对手三人似乎找到窍门,本来各自出招已令她分身不暇,后来竟心有灵犀合三为一,扶着各自臂膀联合出手,更强过一人之力!这边厢一掌对过,谷花音只觉力所不逮气血翻涌,当真一口鲜血铺将出来染红了一片草地,她慌忙稳住内息继续招架,眼角瞥过不远处小红也境况相似,于是心知此番只能靠自己来突破了!对面不肯给她喘息的机会,又是一剑并一掌同时袭来,谷花音知道不好,但此时凶险根本无法避过,只能竭尽所能,硬着头皮接招了! &nbsp&nbsp&nbsp&nbsp她一手离魂刃格开对方长剑,另一手出掌接招,还未接上时,已经感应到对方内力胜过自己十倍,她十分绝望,觉得此生此身,只怕要交代在此处了!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闭着眼睛低语道:“安三平,你要活着出去!” &nbsp&nbsp&nbsp&nbsp一掌推出!只听“砰”地一声巨响,脚下似乎地动山摇,她的身形也忍不住摇摆一下,那只手掌坚定却颤抖着麻木了,没了知觉! &nbsp&nbsp&nbsp&nbsp她心想:“我是不是要死了……” &nbsp&nbsp&nbsp&nbsp待到雾气灰尘散去,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犹自站着,对面几人已全部倒下,动弹不得了。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这才察觉自己背后有一只手掌正牢牢抵住,她略一惊讶回头,见那人一张苍白俊俏的脸上,眼睛如点绢之漆正坚定看着自己,并轻声说道:“要我活着,你就不许死 !”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看着他的脸,突然就泪如雨下——眼前一手搂着林小唐,另一手借力给自己的,正是血泪满襟喘息不定的安三平。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一手结界铺出,将林小唐交给谷花音:“你相信我,什么都不要管,等我回来。” &nbsp&nbsp&nbsp&nbsp不知怎地,自见安三平第一眼起,谷花音就觉得十分信任他,这个人,令他觉得安全可靠。 &nbsp&nbsp&nbsp&nbsp她不由自主点了点头:“你说要回来,不可食言。”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正留意着小红的境遇,准备随时出去助阵,突然听谷花音这么一句,不由得回头深深看她一眼给出一个明朗的笑容:“嗯!”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一出结界便是幻影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剑走偏锋婉若游龙,短短几招便是青萝门术法结合了玄宗剑和斩魂剑,招式变幻无穷,令与他对招之人拿不准如何拆招,论灵力也是安三平更胜一筹,是以两招下来便纷纷手臂中剑毫无还手之力!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自己心中有数,与万人阵中他失去太多灵力,以至于现在起魂石都无法召唤出来,而如今他所使招数全都是需要短时间耗费灵力的,若无法短时间内出奇制胜,便又是一场打不完的官司。 &nbsp&nbsp&nbsp&nbsp他不知自己如今所想,正和片刻之前站在此处的林小唐心中思量一般无二,此时所求,不过是护住身边所有! &nbsp&nbsp&nbsp&nbsp寒风热血,每一剑都无悔!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一路杀到小红身边,正帮她看住背后,只听身后小红突然尖叫一声跌了出去,安三平回头看时发现她腿上似乎中了一击暗器,再看小红没控制住自己的力道反被手中红绫之力带飞了出去,对面余下几个杀红了眼的人正举剑虎视眈眈,打算给她来个满堂彩,安三平欲扑上去救已然来不及,正揪心时忽见旁边如云中飞鹤、月下流星般飞身进来一人,一手揽过小红的同时,另一掌伴随猛烈罡风一袖挥出,那几人被震荡几十步之远,挣扎着坐起来,惊讶地看着那人问道:“如此修为,你是何人?” &nbsp&nbsp&nbsp&nbsp“常月。”来人坦然冷声答道。 ------------ 梨梦缘 第一百零八章 君子于危墙 谷花音隔着结界,见到一高大男子没穿外衫,只着深衣翩然而来,不到十招便替她们解了围,使纠缠他们许久的那些人都昏然倒地,不禁心下暗伏,奇怪道:“这人的身影似曾相识,也是我的同伴吗?如此修为之人,定是上仙无疑了!不料我谷花音修为如此浅薄,还自不量力踏入魔界来,我竟然如此不分轻重?” &nbsp&nbsp&nbsp&nbsp待见到那人转过身来,被身在结界中的她看个正着,当下她便犹如被雷霆击中一般坠入云端:“是他?我来这里之后,唯一想起的,便是他的脸。他是何人?” &nbsp&nbsp&nbsp&nbsp小红乍然被人抱住,定神一看是常月,眯起眼睛甜笑了一个:“哥哥!” &nbsp&nbsp&nbsp&nbsp常月鼻子又酸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放下她,替她看看腿伤,敷上药粉淡然说道:“做得好。” &nbsp&nbsp&nbsp&nbsp这就是他的妹妹,付欢儿。常月心道。 &nbsp&nbsp&nbsp&nbsp他不容分说扣起她的左掌,凝神运力片刻放下来:“遇到危险,左掌发力,我…为兄自然知道。” &nbsp&nbsp&nbsp&nbsp付欢儿看着手掌中逐渐隐去的一个“常”字,顾不得身上的伤,笑意更浓了:“新鲜好玩!我知道了!可我俩之间,应该本就互相感应才是啊?” &nbsp&nbsp&nbsp&nbsp她歪了歪头,看看常月背后愕然的安三平又说道:“你这又是什么表情,吃醋了不成?” &nbsp&nbsp&nbsp&nbsp常月这才回过身,看了看安三平,握住他的手腕一边把脉一边缓缓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容后再叙,总之,她便是我同胞妹妹付欢儿,我们都是九尾一族。……你如何受了这么重的伤?遇见什么了?”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呆了片刻,不想原来师兄竟有如此身世,回过神来答道:“我们不慎招惹一个万人大阵,不知是什么,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我无事,想来林小唐比我伤得更重些,兄长快去看看他。” &nbsp&nbsp&nbsp&nbsp常月闻言心下一惊:“莫非是赤衣所说九幽阴兵,那不是只有妖神和魔尊才能制衡的一个法阵?定是林小唐……” &nbsp&nbsp&nbsp&nbsp想到此处他叹了一口气:“看见了,林小唐躺着不省人事,自然伤重,可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此地实在不宜久留,眼下这般,还是先回草庐再说。” &nbsp&nbsp&nbsp&nbsp常月来到结界前将之化去,迎面见到的是谷花音迷茫一双大眼:“见过上仙!不知上仙……如何称呼?” &nbsp&nbsp&nbsp&nbsp常月衣袂随风而动,心中也略动了一动,明白她灵魄受损,于是不紧不慢地说道:“常月。谷姑娘不用称呼我为上仙,此后,你可称我一声兄长。” &nbsp&nbsp&nbsp&nbsp结界化去微风拂过时,谷花音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原来他……也有这个味道。”谷花音眉头紧锁,头脑中有些混乱,眼神愈加迷茫起来。 &nbsp&nbsp&nbsp&nbsp常月看在眼里,并不作出反应,只是上前抱起林小唐,轻轻说道:“回去吧!”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彷徨着同小红一起架起安三平,几人慢慢寻路离开这是非之地。 &nbsp&nbsp&nbsp&nbsp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忽见一只小狐狸探头探脑窜出来,伏到常月脚下,常月见那只狐狸口中似乎衔着一截竹子,方才明白是赤衣送来的信息,伸手拿了上来,摸了摸那只小狐狸的头,看着它跑远了。 &nbsp&nbsp&nbsp&nbsp他低头打开那竹筒,拿出一封帛书,看着看着,面色凝重起来,将那帛书袖起,说道:“要快一些才好。”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留意看到他师兄眼神,知道那封手书不同寻常,必有大事发生,但若真的有事发生,以他眼下之状况,能做之事甚是有限,于是更加快了脚步,当下恨不能欺山赶海,只望回到落脚处,早早疗伤恢复,以助师兄一臂之力。 &nbsp&nbsp&nbsp&nbsp待到真正暮色降临之时,安三平等人终于抵达封恶人的草庐。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想到这才是抵达魔界的第一天,他们便已经精疲力尽到这个地步,这还是在紫衣长老陨落、青衣尊者答应不捣乱的情况下,想来他们在魔界还真是处境险恶。不过这一天总算没有白过,他最起码找到了付欢儿和谷花音,他想到这里不禁看了一眼正架着他却有些失魂落魄的谷花音,谷花音此时也有所察觉,看着他欲言又止,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nbsp&nbsp&nbsp&nbsp草庐的院门半掩,还没近前,付欢儿便道:“血腥之气?” &nbsp&nbsp&nbsp&nbsp常月也已经闻到了,他叫了一声:“知微?” &nbsp&nbsp&nbsp&nbsp屋门很快打开,出来的正是一脸仓惶无措的知微,她一见常月便蹙眉哭了出来:“你回来了,我好怕,想着要逃走,又怕你们回来见不到我……”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怅然若失,连忙留意常月的神情。 &nbsp&nbsp&nbsp&nbsp常月只是问道:“发生什么事?” &nbsp&nbsp&nbsp&nbsp知微推开门,侧身让开视线,安三平等人这才看见,封恶人倒在了地上,伤口显而易见,是被人一剑封喉。 &nbsp&nbsp&nbsp&nbsp“我出门打水,回来时只见到一个蓝色身影闪过,我……不敢去追,进来时,就是这样了……”知微脸色煞白,声音颤抖,显然惊魂未定。 &nbsp&nbsp&nbsp&nbsp常月将林小唐放在里屋榻上,出来蹲下仔细看了看封恶人,出手默默替他抚平伤口说道:“行途漫漫,本来你我可各自苟且,可叹你求我带你出来,却是祸不是福;不料你神魂尽丧,我救不了你,倘若过了九幽,尚有心事未了,便入我梦来,我一定设法为你达成。” &nbsp&nbsp&nbsp&nbsp话音刚落,只见封恶人的身体便开始一点点地消散开去,安三平大吃一惊问道:“这……?” &nbsp&nbsp&nbsp&nbsp知微说道:“魔界灵体大过肉身,凡人死了尚存躯体,魔界生灵便直接重归天地混沌了。” &nbsp&nbsp&nbsp&nbsp她看看了诸人说道:“我看大家都很累了,不如稍作休息吧!我去烧些热水,再拿一些吃的来。”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急忙说道:“知微姑娘,我帮你一起。” &nbsp&nbsp&nbsp&nbsp知微点了点头,二人便一起出去了。 &nbsp&nbsp&nbsp&nbsp付欢儿叫住常月扭捏道:“哥哥,你可否让安三平暂时不要告诉林小唐我是谁?” &nbsp&nbsp&nbsp&nbsp常月不假思索地点头答应,低头理理她的头发,转身要走,付欢儿急忙叫住:“哥哥不问为什么就答应我嘛?” &nbsp&nbsp&nbsp&nbsp常月看着她:“不问。只是别惹他为了寻你而耽误了大事。上药的事情,你去那边知微房间,等她们去帮你。有事叫我。” &nbsp&nbsp&nbsp&nbsp付欢儿愉快地踮起脚,双手挂着常月的脖子,咧开嘴笑得十分开怀。常月愣了一愣,方才伸出双手来,抱着她感慨万分,片刻才放开,拍了拍她后背,软语哄道:“欢儿,我该去看看你相公。他伤了元气。” &nbsp&nbsp&nbsp&nbsp付欢儿一听,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常月,转身去了厢房。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已听到他们对话,便看着常月笑道:“总算有了敢抱你的第二人,欢儿说我吃醋,我着实有些吃醋呢!” &nbsp&nbsp&nbsp&nbsp常月低头一边找药一边说:“欢儿心智未开便嫁了林小唐,此时她醒过来,想知道自己终身所托是否可靠,因此不想那么快表露身份,这也是少女心肠,由她吧!”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又佩服起来:“原来师兄什么都看得通透。” &nbsp&nbsp&nbsp&nbsp常月此时想了想,要安三平也躺在林小唐身边:“你也受了伤,暂且躺下。灵斗是起魂石之灵,靠近你一些,有助于恢复。”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只好听话,躺下时口中犹在说:“莫非是青衣尊者…师兄你真有九条尾巴?…” &nbsp&nbsp&nbsp&nbsp常月沉声令他:“不许说话。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还敢操心这许多。我往常教你的竟都忘在脑后了?”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识趣地闭上嘴,幼时常月曾经常教导他:“事之危也,独保其身。” &nbsp&nbsp&nbsp&nbsp大概是说若没有人等着他去救时,自保是为第一要事。 &nbsp&nbsp&nbsp&nbsp他常望了师叔也同样谆谆教导:“打不过就跑,莫给同伴拖后腿,活着才有机会翻身,那时脸面是这世上最没要紧的东西。” &nbsp&nbsp&nbsp&nbsp此时常月拿出两丸药,给他二人服下:“我知道你们用了浣灵丹救命,但那药只能补人灵气续命不死,如今还需辅以一味黄芪蜜香丸,才能真正有助固本培元。”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依言服下,看他师兄用水化开药丸喂林小唐服下,又拆开林小唐左手肩膀上两处包扎的布条,替他洗净了肩膀上的血污,擦干以后便无言放下了。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奇怪怎么师兄不给他另外包扎,侧脸仔细看了一看方知:那胳膊上根本没有任何伤口。 &nbsp&nbsp&nbsp&nbsp常月起身说道:“安稳睡上一觉,有事明日再说。”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扯住他的袖子:“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nbsp&nbsp&nbsp&nbsp常月无奈看着他深深叹了一口气,下一秒安三平就晕倒了,一根银针扎在他安眠穴上。 &nbsp&nbsp&nbsp&nbsp常月走出厢房,去到院中纵身上了树屋,一来布防,二来静思。 &nbsp&nbsp&nbsp&nbsp这静思之事,便是他方才所接信函所述之事,赤衣信中说,第一要紧,便是公主下令十日后开启通天之门,要赤衣白衣二人去暮苍峰救出魔尊,提醒常月他们最好九日内出了魔界,另外赤衣他要提借书之事恐怕颇为突兀;第二件要紧,公主身体有恙,着令有能之人前去医治,这正是偷偷看书的绝佳机会,万不能错过了。有一名医者去了凡间迟迟不归,尊号丹曾医官,可借用此号前去诊治,若能劝得公主不发兵则更妙了。公主尊号绛雪,中的是雪萼花之毒,切记切记。 &nbsp&nbsp&nbsp&nbsp常月心中主意已定:这位公主他迟早要见,这种见面方法也许是最好的,他从来善于察言观色,见识细微,于无形处求有声,无论如何,只要见了,他必有所得。 &nbsp&nbsp&nbsp&nbsp说不定,可解了当前暮苍峰危局,也未可知。 ------------ 梨梦缘 第一百零九章 何处不相逢 这边知微带着谷花音走进简陋的厨房,她正欲蹲下身去挑拣柴火,忽感一阵凉意,低下眼睑瞧仔细了,那是谷花音一把利刃贴在了自己脖颈之上正闪着寒光,而此时谷花音一言不发,只冷眼看着她,知微立刻花容失色问道:“姐姐这是为何?” &nbsp&nbsp&nbsp&nbsp她慢慢站起身来,不敢妄动,此时身旁那个美若天昙的女子冷冷说道:“你究竟是何人,那个男人是你杀的吧?” &nbsp&nbsp&nbsp&nbsp“姐姐为何那么说?我手无缚鸡之力,全无修为更不懂武功,姐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知微胸口起伏,又咳嗽两声。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犹疑着伸手前去试探,见她丹田间果然毫无根基,这才慢慢将离魂刃放下来:“我在路上听说你本不是我们一路,你究竟是何人,如何认识常月?” &nbsp&nbsp&nbsp&nbsp“常月?”知微眨了眨眼,莞尔笑了:“原来,姐姐是因为这个。” &nbsp&nbsp&nbsp&nbsp 她将柴火抱进炉膛,到处去找火折子,谷花音单手托了一团火苗扔了进去,那柴火便燃了起来。 &nbsp&nbsp&nbsp&nbsp 知微一见,赞叹不已:“懂法术真好!”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不依不饶:“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nbsp&nbsp&nbsp&nbsp知微掩面一笑:“其实姐姐你,是不是喜欢那位常月上仙?”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没料到她竟然如此发问,一时间竟然噎住了,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nbsp&nbsp&nbsp&nbsp按林小唐所示,对她一往情深的是安三平,让她觉得安全可靠的也是安三平,她虽然记不起来,可这个感觉是不会错的。 &nbsp&nbsp&nbsp&nbsp“那么常月,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我不相信,他只是我一个兄长?”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难以参透,正在疑惑时,知微不疾不徐地将面点放进笼屉中,才看着她说道:“我看,你一定喜欢他。放心,我们素昧平生,他只是看我可怜又没了记忆,想要顺手带我一起回凡间罢了。知微自知身无所长,配不上这样神仙一般的人,不会跟姐姐抢的。好了!……其实这里也没什么要你帮忙的事情,我看那位红衣妹妹受了伤回来,倒像是要帮忙的样子,我在这里看着,劳烦姐姐你拿些水去,帮她擦洗一下,一并上个药吧?”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见知微手脚利落地端过一盆水,笑盈盈地递给她,眼神澄澈不似恶人,便也觉得自己多疑,尴尬笑了一下:“看来,是我误会你了,不过我跟常月上仙并不是……” &nbsp&nbsp&nbsp&nbsp“萍水相逢,姐姐不用跟我解释。”知微声音很是温柔,将谷花音的疑惑打消了大半,她收了离魂刃,接过了水端了出去。 &nbsp&nbsp&nbsp&nbsp背后知微的笑容,在脸上荡漾开来。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端着水盆走过院中树屋时,看见常月正坐在上面,不由又把脚步停了一停,见常月似乎正在入神,并没有发现自己,只好快步走向屋内。 &nbsp&nbsp&nbsp&nbsp直到她走过去,常月才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她的背影,又无言仰望天边: &nbsp&nbsp&nbsp&nbsp今夜抬头无月,低首无花。 &nbsp&nbsp&nbsp&nbsp他小寐片刻,察觉结界有异动,倏然睁开双眼心中猛然想起一事:“顾着百般心事,竟把他忘了!” &nbsp&nbsp&nbsp&nbsp他急忙起身飞身落到院门外,四下张望:“刚才明明是他的气息,难道是我多心了?……不会。” &nbsp&nbsp&nbsp&nbsp常月再次跃向空中,意欲看得更远一些,此时脚下有个声音:“哥哥。” &nbsp&nbsp&nbsp&nbsp常月一见果然是他,落下欣喜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nbsp&nbsp&nbsp&nbsp是他下午所救的那个孩童,此时他已经换了件新素衣服,腰间用一条红色绸子扎住打了一个结拖下来……白衣红绫?? &nbsp&nbsp&nbsp&nbsp常月心中一凛:“他是谁,不仅与平儿相貌如此相似,就连打扮也像是要比照我们出云峰的样子?” &nbsp&nbsp&nbsp&nbsp他明白这绝不是巧合,其中必定有所联系。 &nbsp&nbsp&nbsp&nbsp他蹲下来好好看着这个孩子,越看越是疑惑:“你叫什么名字?” &nbsp&nbsp&nbsp&nbsp面前的孩子一言不发,只是那一双大眼睛扑闪着看着他,常月眼中,他几乎与年幼时的安三平一模一样。 &nbsp&nbsp&nbsp&nbsp常月解释道:“哥哥不是这里的人,过不了几天便要出去,到时恐怕无法照顾你……”他想到了赤川,继续说道:“不如,你先住在这里,我走之前,将你托付给哥哥的家人,可好?” &nbsp&nbsp&nbsp&nbsp孩童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何意。 &nbsp&nbsp&nbsp&nbsp常月看着他,既为难又无奈,四顾之下觉得并无危险,便伸手化去结界,拉起他的手温和说道:“随我进去吧!” &nbsp&nbsp&nbsp&nbsp男孩乖巧地拉着常月的手,才走进院中,正遇见闻声出来的谷花音和付欢儿。 &nbsp&nbsp&nbsp&nbsp付欢儿一见这个小小的人儿,便扑了过来上下打量,雀跃道:“哥哥哪里拣来的孩子,这么像……”话未说完,只见那男孩挣脱付欢儿的手顺手推了她一掌! &nbsp&nbsp&nbsp&nbsp付欢儿不防,一跤跌了出去直哎哟,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常月急忙上前查看,所幸只是普通一掌,并未十分用力,可他依然十分自责,于是回身皱眉斥道:“你怎可平白伤人?我不管你是何来历,若要心存恶念,这里便容不得你,只好让你离开。” &nbsp&nbsp&nbsp&nbsp孩童似乎听了进去,急忙叫道:“哥哥!” &nbsp&nbsp&nbsp&nbsp付欢儿揉了揉心口不以为意摆摆手:“他是哪里来的?看着挺好的一个娃娃,脾气倒是不小!”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沉吟一下:“……哥哥?” &nbsp&nbsp&nbsp&nbsp那男孩便拿眼睛瞪着谷花音,后者立刻明白过来:“常月上仙,这孩子,不喜欢别人抢他的哥哥,就是叫一声都不许呢。” &nbsp&nbsp&nbsp&nbsp常月想了起来,付欢儿也恍然大悟,做个鬼脸道:“怪不得要推我!可是,他就是我哥哥呀,我才是真的,你抢不走,要奈我何?” &nbsp&nbsp&nbsp&nbsp常月再蹲下来看着他说:“既然喜欢哥哥,就听哥哥的话,不得出手伤人,他们都是哥哥的亲人,你若能明白,就点点头。” &nbsp&nbsp&nbsp&nbsp他果然点了点头,又期待地抓住常月的手。 &nbsp&nbsp&nbsp&nbsp常月道:“罢了,跟我上来吧。” &nbsp&nbsp&nbsp&nbsp看常月带着这来历不明的孩童上了树屋,谷花音和付欢儿对望一眼,满腹生疑:“常月是个谨慎入微的人,怎么会容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进来,就因为他长得很像安三平吗?”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是夜做了一夜蹊跷真实的梦:清若娇梨的谷花音,嬉皮笑脸的林小唐,倚栏观鱼的美人图,紫衫面纱的楚问心,熊熊燃烧的明王台,华服佩剑的流云,银发蓝眸的灵斗,极地冰冷的利刃陷阱……如雪花纷纷落在脸上,一片一片很是冰凉…… &nbsp&nbsp&nbsp&nbsp他蓦然睁开双眼,回过神思才发觉真的有一只冰冷的手掌,正搭在自己额头上。他吓了一跳大喊一声坐起身来,眼前赫然一张自己的脸……不,自己小时候的脸。 &nbsp&nbsp&nbsp&nbsp听见喊声,常月立刻出现,正看见惊魂甫定的安三平,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这是我救下的孩子,竟跟你有九分相似。我也不知道是何缘由。总之与你定有渊源。我不在时,用心待他便是。” &nbsp&nbsp&nbsp&nbsp此时付欢儿也凑过来:“我们所有人都不得不改口了,你还好,总归叫他师兄,可我如今只能叫他兄长,文邹邹的!哥哥两个字,现如今只有他能叫得!哼!” &nbsp&nbsp&nbsp&nbsp林小唐依旧没醒,常月再给他二人号了号脉,似乎放下心来:“药我已交给谷花音,她十分细心,会好好按时间给你服下,期间不动用内息为妙。”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听他话头不对:“师兄你要去哪?” &nbsp&nbsp&nbsp&nbsp“自然是去找蚀骨兽。现在风起斯和童岩松在找楚问心,以楚问心的聪明,定会安然无恙,你们只管养伤,九日后……”他停下不说了,迈步要走出去。 &nbsp&nbsp&nbsp&nbsp“九日后如何?”安三平急忙问道。 &nbsp&nbsp&nbsp&nbsp“到时候再说,为兄很快便回来,在这结界里好好复元。”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再要说话时,他师兄已经走了出去。 &nbsp&nbsp&nbsp&nbsp 面前的男孩无言端了一只粥碗给他,安三平犹豫一下,接过碗看着他尴尬道:“司命君是否看这张脸造得颇为得意,怎么……谁都有这张脸啊?” &nbsp&nbsp&nbsp&nbsp一时又想起他同胞姐姐楚问心,十分担忧:“不知道此刻你在哪里,怎地耽搁了这么久,风道长那么厉害,他一定能找到你!” &nbsp&nbsp&nbsp&nbsp正自言自语,抬起头忽见面前男孩煞有介事的对他在点头,安三平不由得笑了:“你是哪里跑出来的小安三平?莫非是哪一张我的画儿成了精?听得懂吗?你若叫他哥哥,便叫我小哥哥吧?” &nbsp&nbsp&nbsp&nbsp此时一阵微风,谷花音走了进来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快将粥喝下,片刻之后,药也喝得了。”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一见,立刻将粥碗放下,自她手中将那滚烫的药碗接了过来:“可烫着没有?”待要看看她的手时,谷花音早已将手缩了回去。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还没有反应过来,身边默不作声的男孩竟突然捉住谷花音的手,直送到安三平面前。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谷花音二人都愕然,安三平看了看快被送到自己鼻尖的、谷花音的那只手羞赧道:“我……看过了!” &nbsp&nbsp&nbsp&nbsp男孩这才放下了,甚至有些得意地笑了笑。 &nbsp&nbsp&nbsp&nbsp他二人面面相觑:“他究竟算是怎么一回事?”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摇头:“我会注意他的。你且放心休息,我去叫欢儿一起来用饭。” &nbsp&nbsp&nbsp&nbsp此时正听见付欢儿的声音:“知微,知微?” &nbsp&nbsp&nbsp&nbsp谷花音正奇怪,付欢儿已伸了一个头进来:“你们谁看见知微了?我想跟她拿些点心吃,粥怎么吃得饱?”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心下一动,谷花音当即脱口而出:“她一定跟着常月上仙出去了!” ------------ 梨梦缘 第一百一十章 寻妻青雀台 那日风起斯匆忙离开草庐时,一路奇景中他只觉内心荒凉,他平生第一次明白所谓忐忑不安为何物。当下他便笃定:若真的有执念一说,楚问心便是了。 &nbsp&nbsp&nbsp&nbsp他疾行中不经意瞥了一眼身旁的童岩松,心道:“常月兄让我提防于他,可在楚楚这件事情上,他定不愿落后于我的。” &nbsp&nbsp&nbsp&nbsp此时风起斯察觉童岩松也死死盯了他几眼,终于憋不住问自己道:“你可有头绪,你们出发前约好在石基相见之事,她可曾知道?” &nbsp&nbsp&nbsp&nbsp风起斯“唔!”了一声算是答复,心下也正在琢磨楚问心不是什么楚楚可怜的小白兔,当时枫林苑初见,她就敢对着自己这个暮苍峰之主咄咄逼人;第二次就敢窜到自己房里……她掉下来必定也在设法找他们,只是石基这一层实在太大,他们当时在被人追赶都没被楚问心发现,草庐又地处偏僻,所以他决定跟着童岩松去往来时的另一个方向,若没有猜错,楚楚一定是去最热闹的地方了。 &nbsp&nbsp&nbsp&nbsp童岩松依言,引领他一路找寻那楼台林立人声鼎沸的地方去,终于在鳞次栉比中,他一眼便看见了最显眼的目标,便停住了脚:这是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高楼。 &nbsp&nbsp&nbsp&nbsp这楼台外观看上去甚是巍峨,算是这附近最高的建筑,却并不像凡间有个匾额什么的写个名字示人,大门外捱三顶四一层一层看热闹的人,后面的有人伸着长长的脖子将前方飘着的一个拉下来:“这里不许施法飞行,给我下来!”后面又一人骂道:“你这长脖子老怪又好到哪里去,低一低!” &nbsp&nbsp&nbsp&nbsp风起斯看了一眼似乎比他这个未婚夫还紧张的童岩松,嘱咐道:“不要暴露自己,打听消息慎言,莫说为何,只问如何。” &nbsp&nbsp&nbsp&nbsp童岩松不屑一顾白他一眼:“有何区别?”他叫住旁边一个黑衣老者问道:“这里为何如此拥挤?” &nbsp&nbsp&nbsp&nbsp风起斯一听,离开他几步,另叫住一个衣冠楚楚的人去一边问话。 &nbsp&nbsp&nbsp&nbsp那精瘦的黑衣老者把童岩松上下打量一番:“这里一向拥挤!你是何处来的,竟然不知道吗?” &nbsp&nbsp&nbsp&nbsp童岩松总算机警,马上笑道:“啊…!小的方才化成人形,确实第一次来这里。” &nbsp&nbsp&nbsp&nbsp“噢……那~你就算来对了地方!”那老者很是自得地捻了捻下巴上翘起的胡子,摇头晃脑地等着他来奉承。 &nbsp&nbsp&nbsp&nbsp童岩松急迫问道:“怎么说?” &nbsp&nbsp&nbsp&nbsp老者拿眼睛斜看着他说道:“你不懂规矩,我便卖个人情教一教你,这里石基,各路消息都可在这里买卖,这楼里的买卖更是有关你今后的前程,你说值不值钱?” &nbsp&nbsp&nbsp&nbsp他说到这里,停下不说了。 &nbsp&nbsp&nbsp&nbsp童岩松见风起斯似乎已经打听到消息,拿起脚来要走了,他急忙掏出常月给的雪萼果,递到老者面前。 &nbsp&nbsp&nbsp&nbsp那老者登时眼睛亮了,一把拿过来看了又看,快速揣进怀里将他拉到一边:“你还有没有这个?” &nbsp&nbsp&nbsp&nbsp童岩松诚恳说道;“这是我全部家当了,再没有了!都给了你,你快快教给我吧!” &nbsp&nbsp&nbsp&nbsp老者显见是捡了个大便宜,于是点点头沾沾自喜地和盘托出:“这个地方叫做青雀台,石基到处都是买卖,天才能人也是到这里待价而沽。在所有场子里,唯有这青雀台最为炙手可热,所有自命不凡的人,想为自己寻一个贤主投奔的,青雀台便是首选要来的地方!这里,可是出过大人物的!” &nbsp&nbsp&nbsp&nbsp童岩松眼见风起斯已没进人群中,急了:“您老你别卖关子[铅笔 qbxz],快说快说。” &nbsp&nbsp&nbsp&nbsp“如今的青衣尊者初来乍到时,便是在这里一鸣惊人,打败了所有对手,被当时的老尊者看中带了回去做了衣钵传人,真可谓一步登天!其余护法殿军也在这里出了不计其数,不一而足。今天这个又特别不一样,今天拔了头筹的竟然是个女子,她已经打败了今日的对手,席中有几位高人都愿收她为徒,可她竟然还敢提条件,这可就是闻所未闻的倨傲了。” &nbsp&nbsp&nbsp&nbsp“什么条件?”童岩松脑海中浮出楚问心的笑脸,不知怎地觉得那十有就是她。 &nbsp&nbsp&nbsp&nbsp“先比酒量,再比剑气,最后拼内力,若三关都过了,还要回答一个问题,她才愿意拜师。那几个高人竟也没有着恼,为了得她,已约好了抽签比试了!听说其中一两个,跃跃欲试欲要娶她为妻。” &nbsp&nbsp&nbsp&nbsp“娶她为妻?你方才不是说,这里是择拣良才之处?还可以择妻?”童岩松愕然。 &nbsp&nbsp&nbsp&nbsp“迂腐!魔界儿女,只看本事!这双方若是气息对上了,心悦诚服结为夫妻有何稀奇!你若是有能耐,便去试试何妨,若打败她,便是不想娶她,或者那些高人也能看得上你收你为徒,也未可知啊!年轻人试炼身手,就算没成事吃了些亏又何妨……” &nbsp&nbsp&nbsp&nbsp童岩松听了个囫囵已经明白,且此时已看不见风起斯的影子,他不等说完赶紧谢过老者转身追过去,也挤进人群。 &nbsp&nbsp&nbsp&nbsp好不容易他挤到前排,待到能看清青雀台大厅里的情况时,谁知一眼便看见了楚问心! &nbsp&nbsp&nbsp&nbsp她此时正在一鼓形圆台上体态轻盈如灵雀燕姿般舞着剑花,对手是一个矮矮的光头胖子,用剑十分滑稽的样子但力气不弱,一脚踩踏下,那高台便要晃上一晃。 &nbsp&nbsp&nbsp&nbsp童岩松情急之下便要进去,岂料才走到门前便被人拦下了:“名号腰牌!” &nbsp&nbsp&nbsp&nbsp童岩松愣了,守门武士见他局促,便呵斥他:“无名小卒退后!” &nbsp&nbsp&nbsp&nbsp 他一看风起斯竟然已在厅上席中稳坐着,不知他何以就进去了:“风起斯哪里来的腰牌?” &nbsp&nbsp&nbsp&nbsp他想到刚才轻易舍出去的那枚雪萼果,气急败坏,心下安慰自己:无论如何幸亏仙子已经找到,他当个门外看客守着,随机应变,也没什么不好。 &nbsp&nbsp&nbsp&nbsp风起斯一进了圆厅,二楼一间雅间内便有个人“嗯?”了一声坐直了身体:“这个人,倒还像个样子。” &nbsp&nbsp&nbsp&nbsp旁边一个侍女立刻说道:“属下这就去查查他的底细。” &nbsp&nbsp&nbsp&nbsp那人不语,侍女去了。 &nbsp&nbsp&nbsp&nbsp风起斯自打进来便觉得气氛又冷了一冷,那几人见他颇有派头的样子,不像是来找主人的,倒像是来跟他们抢人的,便都拿冷眼看他。 &nbsp&nbsp&nbsp&nbsp风起斯旁若无人,昂首阔步自己寻了张小几坐下来,堂内有名武士看了看墙壁显示出的名号,提了一壶水过来:“同戎山主,你是寻主还是收徒?” &nbsp&nbsp&nbsp&nbsp风起斯接过水壶闻了闻便放下了:“寻妻。” &nbsp&nbsp&nbsp&nbsp那武士并不奇怪,回头便走了。 &nbsp&nbsp&nbsp&nbsp风起斯抬头见台上那人正被常安剑追得团团转,眼见就要落败,不由笑眯眯地点个头:“就喜欢你这仗势欺人的模样!不愧是我的妻。” &nbsp&nbsp&nbsp&nbsp旁边一人听到,嗤之以鼻道:“说话口气别太大,才穿上衣服几天,便觉得自己是个人了?!魔界大大小小的山主,没有两千也有一千,同戎山无名小辈,凭你这面无四两肉的样子也想跟我等抢人,这美梦做得早了些!奉劝你回去钻回山洞里修炼个百来年再来丢人吧!” &nbsp&nbsp&nbsp&nbsp 风起斯置若罔闻,见台上那人已经鼻青脸肿跌了下来。他便飞身上了那比武台,楚问心早已看见他,当下弯起眉眼笑说道:“这么快就找到了!我还怕你两耳不闻长街事呢!” &nbsp&nbsp&nbsp&nbsp 风起斯笑道:“你这主意可不太妙,闹得街巷尽知,不怕弄巧成拙被人掳走当了压寨娘子?” &nbsp&nbsp&nbsp&nbsp 其实风起斯心里明白,他古灵精怪的未婚妻有乾坤图、常安剑和幽明珠三样宝物在手,一时半刻想要被人打败也是不容易。 &nbsp&nbsp&nbsp&nbsp“我的主意是不好,可我夫君不仅聪明,本事更高啊!”楚问心仰头看着他,笑得真心实意,心道:“总算不用在暮苍峰数着手指头等他归来,这样多好!” &nbsp&nbsp&nbsp&nbsp “那三个比试就罢了,你倒是不脸红。还有一个问题是什么?”风起斯问道。 &nbsp&nbsp&nbsp&nbsp 底下坐着的三人见这同戎山主竟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径自与美人谈笑风生,不由恼羞成怒地站起来指着风起斯:“你最后一个进来,要抢人也要先问过我们!” &nbsp&nbsp&nbsp&nbsp又向楚问心说道:“美人你可别糊涂!在这里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只能给人当当小白脸…”话未说完便被旁人捂住了嘴。那人小声斥责道:“知道这里是哪里,乱说话小心引火烧身!到时我们平白陪着你倒霉!” &nbsp&nbsp&nbsp&nbsp风起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皱了皱眉头向楚问心抱屈道:“寻妻回家还要打上一架,我这夫君当得格外辛苦。罢了,你先到一旁,回头再问你!” &nbsp&nbsp&nbsp&nbsp楚问心点点头,跃下高台寻了个地方抱膝而坐,喝了口水跟那三人说道:“我说,今日感谢三位瞧得起小女子,为了你们好,仗义奉劝一句…你们还是认输吧!” &nbsp&nbsp&nbsp&nbsp楼上雅间,那名侍女已经回来,她向主人身边附耳说了几句,那人哈哈一笑,向楼下坐着的紫衫面纱女子扬了扬下巴:“看看她的样貌如何?” &nbsp&nbsp&nbsp&nbsp侍女退后几步,向窗外圆厅运力打去一掌,那大厅便立即幡动旗倒地起了一阵大风! &nbsp&nbsp&nbsp&nbsp在这突如其来的风中,那紫衫女子的面纱也被刮起来飘向半空,露出了真容,正被对面伫立窗前的人看了满眼。他一见之下不禁停下手中扇子瞪大了双眼,惊讶万分: &nbsp&nbsp&nbsp&nbsp “怎么会是他?!” ------------ 梨梦缘 第一百一十一章 强者为王 风起斯见楚问心面纱被风掀起,立刻想要上前去,面前三人以为这风是他捣的鬼,拦住他各自冷笑道:“雕虫小技也敢拿出来卖弄?!既然敢上来,长点见识再走!” 风起斯眼见楚问心此时理好了面纱,也在看他,显然无事,但他心知方才那股大风来得蹊跷,便不欲多作纠缠,他无奈一笑,心想这几个能在这里被称作高人,起码也有五品以上的身手,自己以一当三会有些吃力;若在闲暇,他倒是不介意慢慢等他们与楚楚一一比完再上演一出英雄美人的戏码,现在这境况,楚楚已经撂开手不管,此番自己要带她走,少不得辛苦一些了。 这高台之上的余风尚未落尽,翻动风起斯的衣袂,他一派从容更显得气宇轩昂。 众人眼中那三人长相普通倒无甚可说的,只觉穿着上倒像是随时找人对决似的,尽喜金甲银索之类,看着沉重,配上故作深沉的模样真是一言难尽。本来坐在那里单独看脸时也并没有太难看,只是同英伟睿朗的风起斯站在了一起,这一对比高下立分,就连门口看热闹的童岩松都不由得从心里有了分数。想到自己模样并无甚可取之处,武功修为更低人许多,童岩松低头怅然一瞬,待看到楚问心眼中的光,又自嘲一番,回过头去看那圆台之上。 比武台上,风起斯一人独立一旁,另三人呈对峙合围之势对其虎视眈眈:“亮兵器,你不会是还没有炼出一件像样的兵器来吧?” 风起斯懒得多话,打起十分精神,一掌先发制人,掌风所至之处皆是剑意,他笑道:“看剑!” 其中一人反应奇快,灵巧地委身贴地,躲过他这一招剑气,只把脚尖触地游弋过来,仰面一剑欲中他当门要害,风起斯一招“四壁宏图”,剑气如龙盘柱,以攻为守,只这一招!那人连人带剑被震下高台! 风起斯还无暇惊讶这人怎会如此势弱,其余两人已经近身攻过来,看到急先锋被震落台下大吃一惊,知道面前这人绝不是一般的三品山主,但此时身在青雀台众目睽睽之下,硬着头皮也要把这一架打完,二人对看一眼心照不宣,其中一人便立即闪到风起斯身后,与另一人分头夹击,一人执剑一人使锤。只等到风起斯收了剑气之时,他二人可趁虚而入! 风起斯早已明白他二人心中所想,心道你们这等修为,若是了解我的剑法,知己知彼倒还有几分胜算,他身形仍然未动,只把剑意用双掌迸发开来,又添上几分内息火上浇油! 他们暮苍峰弟子自小修习内功,然后才慢慢学习各种剑术及法术,厚积薄发,水到渠成! 这一下磅礴呼啸,二人大惊失色:本来使出的力气都反震回来,自己反受其害,当下一人便飞身跌倒不省人事,另一人也似肺腑受伤咳出血来惊愕道:“你是何人,这等修为不该出现在这里!” 风起斯自己心里也有些奇怪,心中嘀咕自己当初落到六品去,在魔界而言也并不算什么。怎地在那里打了一架,就变得如此厉害了? 此时他不露声色,丢下一声:“得罪了!” 便飞身下去,牵住按捺不住喜悦的楚问心的手:“好了!幸不辱命,你若不跟我比,那就走吧! 楚问心笑道:“我甘拜下风!不用比了! 二人心内各自欢喜着,待要向门口走去时,空中突然飞下一人拦住他们:“谁说不用比了? 风起斯一看,来人身量与自己相差无几,也是高大伟岸的一个男子,与方才那几个截然不同,这一个青衫蓝衣,肤色白皙,疏朗清阔颇有些仙姿,若不是眉宇间有些邪魅,倒……与自己有几分神似。 来人笑意盎然,一截修长手指撩一撩额前发须:“本尊现在身边刚好缺一位侍女,我看,今天这花魁正合我意!兄台不如割爱让给我吧!” 听见“花魁二字,楚问心问道:“花魁是何意?” 风起斯大怒,面上不动声色地说:“楚楚,你且让到一旁。” 楚问心这回不听他的,牵住他的胳膊不放。 风起斯注意到,自这青衫客一出现,门口看热闹的便都不约而同地噤了声,面有敬畏之色;而他身后神志尚在的两位手下败将也瞪大了眼睛拖着昏迷的同伴闪到角落躲着去了。 后又听到来人自称“本尊”,风起斯心里便已经有了计较:“不知青衣尊者可否行个方便,在下必定铭感五内,朝岁清供!” 青衣尊者将折扇搁在下巴上一笑:“年岁清供?我又不是什么好人,我们魔界,在你们心里,不都是心怀不轨欲乱天道之人吗?那里担得起你的岁供? 童岩松此时看风起斯的眼神,觉得不妙:他当然不知道,他们来时,付红莲已经交代过,青衣尊者很难对付,以风起斯的区区百年修为,只能逃。 风起斯知道自己不能逃,他有楚问心,若伤了她…… “你待要如何?” 风起斯横下心来,若他换个要求,他一定会多加考虑,只怕这位青衣尊者来者不善。 青衣尊者走到楚问心面前,轻佻问道:“小姑娘,告诉哥哥,那个长得跟你一模一样的布衣俊俏小公子,他是你什么人呀?” 楚问心大惊,脱口而出:“你把他怎么了?你敢动他我饶不了你!” 青衣尊者瞧着气急败坏瞪着她的楚问心微笑不语。 风起斯立刻答道:“别担心,我们刚刚分开没有多久,他无事,跟林小唐一起好得很! 青衣尊者摇头一笑:“这天地万物何等不公,同样是修行者,却要有仙魔之别;同样是貌美之人,为何有人我一见便喜欢,有人一见便讨厌得想杀了他呢?你问我要如何,好!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呢,你将这美人儿留下,我今日且放你去!第二个选择呢,你饮下魔血,乖乖留在魔界做你的黑衣尊者,这是你赤手空拳赢来的,也算实至名归!只要你当众饮下魔血许下誓言,我便放了她走,并且再不找她的麻烦!如何?” 说到这里,他又向前一步低声道:“你的朋友可是往渺生桥去了!那可是个九死一生的地方,你不担心吗?” 风起斯眯起眼睛。 整个青雀台都紧张了起来。 “黑衣尊者?”角落二人面面相觑:“原来他就是力敌百位护法的入侵者,叫什么风起斯的?到处有人寻他,他怎么还活着?照这么说,刚才一战,莫不是他手下留情了?他何必留情,这个人倒是有些意思!只可惜……不是我辈中人!” 风起斯听青衣尊者这一番话,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他眼睛看向门口的童岩松,微微扫一眼楚问心,童岩松会意:若有危险,立刻扑进去抢了楚问心逃走。 当下风起斯笑道:“多谢青衣尊者美意!既然这里是青雀台,也算跟青衣尊者颇有渊源,不如在下斗胆,与尊者在这里比试一场,若尊者胜出,在下愿听尊者劝告,自当留在魔界!也为青雀台又一美谈。” 青衣尊者听他这个提议有些惊讶,心道风起斯难免过于高估自己,于是由惊讶转为失笑道:“好!一言为定。以血立誓!” 周围魔族一听以血立誓,便一齐心血澎湃起来,有人振臂呼喝道:“振我魔界!振我魔界!” 青衣尊者咬破大拇指,笑眯眯地递到风起斯眼前:“非死无改!” 青雀台之所以命名青雀台,只因这里建成之时,无数青鸟盘旋数日,魔尊便是在这高台上获得众望,新一任青衣尊者亦是从这里发迹,因此他心里很是自命不凡,常常不自觉地将自己和魔尊嚣也相提并论。 别过安三平林小唐之后,青衣尊者听说青雀台今日有不错的人才出现,便存了心坐在此处冷眼旁观,一开始觉得那紫衫面纱的姑娘很是有趣,若留在身边做个侍女端茶递水,也好叫自己的青竹殿不那么孤单。谁知突然出来一个黑衣尊者的候选人风起斯,这可是意外之喜,没想到天堂有路他不走,偏偏自投罗网到了他的地盘上,这时他倘若岿然不动,拱手放走这个人,也就不是青衣尊者了! 若今日一战,他轻易收伏风起斯,让他这个修仙者转而成为魔界的黑衣尊者,也是大新闻一桩!风起斯谪仙为魔,不仅于他声望有利,更于他来日势力上增了一份,于私心而言,风起斯若能留下,那小姑娘想必也不会走,那么安三平…… 他心里计算着八品对上六品,只要不出大错漏,比武结果已经是毋庸置疑。 风起斯此时眉头紧锁,有些悬心,他提这建议,本是为了声东击西,拖住青衣尊者让童岩松趁机带走楚问心;可眼忽见魔族之誓,令他突然想起自己在恒时海珠中的那一幕,历历在目触目惊心的谪仙印记,莫非是因今日之故? 反之,若他现在不允,直接打起来,这门口层层叠叠的魔众,必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惹了众怒,自己一个人倒也罢了,楚楚和童岩松也要因自己的这个决定被动涉险,石基鱼龙混杂,特别是这附近,若被围困后果难料。 想到此处,风起斯轻轻划破自己的指腹,应了上去,只觉一阵炽热,再看时一个圆形血印已然形成,那一头,青衣尊者的笑容在脸上荡漾开来:“风起斯这个名字,很快你便用不到了!” 于是众人期待中,青衣尊者从容跃上高台,风起斯看了一眼童岩松,也翩然而上。 他刚落脚,青衣尊者便挥挥手,霎时一个结界坐落下来,众人哗然:“夺武阵法!” 这就是上古时期留下的那个比武大阵了,青雀台设了这个阵法众人皆知,但平时根本无人用它。皆因这里只是切磋显才,秀一秀自己的本事罢了,若选不中,也没什么,过些日子再来,不至于把辛苦修炼的成果输给了别人。 “此时青衣尊者明知自己技高一筹,还摆出这个阵法,这是巧取豪夺啊!”角落里那魔族人叹道:“青衣尊者气量倒不如那人…”另一人立刻瞪眼反驳:“谁跟你文学步道?不管!魔族就是强者为王,强大了,谁敢说什么!” 青衣好整以暇,礼貌地微微欠了欠身:“将来你我守望相助,今日一战也算是佳话,青衣尊者心有荣焉!” 风起斯按捺住一剑劈过去的手,轻轻拱了拱手算是还了礼,沉着道:“暮苍峰之主风起斯,在此谢过尊者青眼!” 听见“暮苍峰”三字,青衣尊者肃然抬眼! 青衣乍收了笑容,看了看结界外,有些头疼起来:“幸亏他们听不到,要不,你这条命我也保不住。魔尊还被你们拘着,你又大张旗鼓来这里做什么?不会真的是为了什么蚀骨兽吧?” 风起斯听他如此一问不禁冷笑,懒得解释许多:“仙魔两道是是非非,一时怎能说尽?将来我若真是留在魔界,自然对你言无不尽。” 青衣心念如电转,觉得他若收暮苍之主在魔界,到时众人皆知,他若为了魔界放出魔尊,岂不是弄巧成拙,应了魔尊归位之天卦,对自己大为不利。他纵有惜才之心,如今也顾不得了。唯有趁此机会杀了他,夺取他全部修为为上! 于是他哼了一声,召出蛇剑,以雷霆之力向着风起斯驱之而去!那蛇剑如有生命般随他内息兔起鹘落,招招致命! 风起斯见自己四面而来都是青衣的剑尖,知道他起的是杀意,不敢怠慢,好在反应奇快这也是他风起斯的本事! 当下并无片刻思索余地,风起斯全神贯注,他的玄宗剑气已呈具形交互盘旋,抵去蛇剑剑刃,此消彼长之时只听青衣尊者一句:“既然你这么喜欢使剑气,那我也不用剑了!” 风起斯觉得不妙,一看原来他的蛇剑竟也散化为剑气见缝插针地刺了过来! 这阵仗一出,风起斯便只能守中待攻,似乎落了下风。本来玄宗剑七十二式出自明清道人之手,借内息行之,威猛凌厉,变幻无数,走的是攻势,现今迫于青衣尊者这雨水不透的杀招开局,只能先守后攻,着实大大不妙! 风起斯步步为营正想着如何不露破绽地反击,眼角瞥见一脸紧张的楚问心,心中却似投下了一丝亮光。 ------------ 梨梦缘 第一百一十二章 棋差一着 青雀台,风起斯自觉骑虎难下,唯有全力以赴博取一线生机,正觉得难以突破之时,看见了楚问心的眼神,突然灵光一闪,想起她的乾坤图来。 安辞的乾坤图固然绝妙,等闲窥不到精髓,可喜自己身在暮苍峰,机关布阵也是必要的课业,那晚与楚问心在观书阁说道一二,心中也颇有所得,自己的玄宗剑气既然与青衣尊者的蛇剑剑气旗鼓相当,一时难以反守为攻,只怕很快就被对方找到破绽,到时就更加被动了。 念及此处风起斯心想孤注一掷也好过坐以待毙,于是一手凝剑气为盾,另一手随身形在心惊神炫中飞走引导青衣尊者的剑气随他而动,剑光中穿梭来去,让魔族众人眼花缭乱,以至于到了完全看不懂的地步。 青衣尊者更是万万料不到这种状况,本以为躲不过他十招便要血溅五步的风起斯,竟然能与他厮缠如此之久,且能避重就轻毫发无伤!想到自他们到来,黑夜忽变白昼,以及今日那危险的灵斗,他陡然觉得齿冷:其实周围所有一切都已变了! 一盏茶之前,他还是那个坐在雅间自叹空对山河星光,只恐碧纱窗凉,对一切都了然于心稳操胜券的青衣尊者。可此时他觉得跟天斗,果然前路是雾霭重重不可预测!这一战是自己失策,他从一开始就太过小看这群人!若这一战有不测,丢的可不仅仅是他魔界第一尊者的脸面! 甚至是他一成的修为,更有…会动摇他魔界的地位!他所有的计划! 青衣尊者此时见与风起斯平手,便不遗余力,拿出全身修为来弥补今日这一滔天大错! 谁知风起斯正等着他的爆发力,他一直缠斗至此,不给对方歇息的机会,也不贸然进攻,等的就是青衣的沉不住气。他的剑意具形已悄无声息地以伏魔阵法第一阵势在游走,万事俱备,只缺一把雷霆之力! 青衣尊者那一掌拼出之后猛然觉得不对:“原本以他风起斯的速度完全可以欺身杀来,为何一直只是作势左右突围引导剑气,此险峻之时还出虚招岂不是自耗修为,自寻死路?”他赶紧撤掌收势在剑花护持下向后极速退去!这才看清,原来方才对峙的那片剑气已凝作一个八卦阵模样! 风起斯这才扬起一抹笑容:“你急于求成,欲速则不达,来不及了!!” 他说着手掌中划出一张血符咒印拍向那八卦阵:“着!” 那阵势便立刻如着火一般赤红,急速压向青衣尊者!青衣大骇,那阵势水火不惧,更不惧他剑意,他只能一味退让,已露出些许怯意! 趁着这个当口,风起斯抽空向阵外童岩松点了点头,童岩松便趁众人一心都在阵中,飞身进去抢了楚问心便走! 谁知青衣尊者的侍女会妍是一个极其聪慧的属下,她担心主人不敌,若失了修为就便宜了风起斯,早就捏好一个口诀等着,若是风起斯敢占了上风,自己便要拿这个女人威胁他让他就地服输!万一尊主真的输了,也可以此威胁他让他全部乖乖吐回来! 不料她正要动手时,突然一个少年扑了过来拦住了她,让她迟了一步,人已经冲出门口人群,会妍一看立刻吹了一声口哨,自己看了看阵中情形,想了想也追了上去! 此时在一片惊呼声中,那八卦阵正在发挥威力,牢牢压住快要扛不住蹲下来的青衣尊者,眼看他便要撑不住了! 角落里两人说道:“青衣尊者……不会是要输给这小子了吧?我没看错吧?” “你别说话!”另一人已然呆了。 青衣尊者眼睛已爆出血丝,他红着眼咬牙惨笑道:“伏、魔、大阵!你以为我便无法可想了吗?!” 风起斯甚是疑惑:“伏魔大阵能镇压魔尊,眼前这个更是捕捉了魔族之力反噬回去,怎可能镇不住他?难道,他本不是魔族?” 正在迟疑,只见青衣尊者忽然化出真身直接窜出了伏魔大阵! 原来他的真身,乃是一条威风凛凛的青龙! 众人全都傻了!龙族? 风起斯也愣在了原地,直到青衣尊者恢复人身,一掌拍向自己,他便退了好几步,却不觉得有什么内伤! 他看了一眼青衣幽怨的目光,似乎明白了什么,便传音道:“若没了杀意,便各自回去如何!” 他轻轻投去一掌,青衣便也迎过来一掌,二人一齐出了阵,那上古杀阵一把苍老的声音道:“胜负未分!” 青衣下了比武台,看着风起斯许久,大袖一挥:“放他走!” 于是门口让出一条路来,他见风起斯急步离去,朝着不知道哪个方向追去了! 青衣尊者站在青雀台门前,看了看这高楼云台,不顾众人窃窃私语,一个纵身便无影无踪了! 童岩松拽着楚问心一路狂奔,几番摆脱追兵,又几番被追上,正上气不接下气之时,只见那个侍女持一柄弯刀飞将过来! 楚问心抬手就是一柄常安剑,过了几招之后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常安剑单打独斗自然不落下风,可若以一当十那就只能自保,逃走也不大可能了,童岩松双手齐发,用藤蔓卷走了几个,又捆了几个,剩下的人一看,便一齐扑向童岩松! 会妍见他二人都不像是泛泛之辈,便计上心来,一刀挡住她的剑势说道:“若想你夫君安然无恙就跟我走!” 楚问心自然不相信他:“我夫君岂能是你家主人能打败的,你想骗我也另想个法子!”一剑刺穿她的胳膊! 会妍吃痛,捂住胳膊大声喝道:“停手!” 童岩松那边也吃了一惊,只愣了一瞬便被后面的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用缚灵索扯住了手臂! 会妍看着流血的手臂,又看了楚问心一眼:“那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小公子现在处境艰难,还有你的夫君也是一样,这里毕竟是魔界,有道是强龙按不住地头蛇,更遑论你们区区几个人在魔界屋檐下,跟我们青龙尊主作对,自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话我撂在这儿了,我们尊主对你并无恶意,不过是要你去随我做侍女罢了,你去不去,悉听尊便!只是他二人能不能得救,就看你了!” 说罢她竟真的转身就走! 楚问心关心则乱,看她已走出百米开外,急忙说道:“我跟你去!” ------------ 梨梦缘 第一百一十三章 乱花渐欲迷人眼 会妍停住了脚步,楚问心在背后说道:“你们先放了他!” 会妍笑着转过身,示意那些人放了童岩松。 童岩松急忙道:“别信她!仙子你别管他人!只要你……”话未说完便被一人敲晕了。 楚问心上前几步看着会妍说道:“你最好不是糊弄我,否则,我可是睚眦必报的!” 会妍微笑不语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 楚问心看了看童岩松,会妍观她神色说道:“你放心,我们会将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待他醒来,他自己便回去了!你在尊主身边,我自然有所忌惮,为了尊主安全,我不会骗你。” 楚问心此时别无他法,有些期待地看了看来时路,并没有半点风起斯的影子,也不由得信了几分,于是对会妍说道:“走吧!” 青衣尊者在青竹殿中歪坐对着一壶酒,看天边逐渐昏黄,叹道:“还是习惯了暗无天日,这光,太刺眼了!” 他杯酒下肚,看着迎面走过来的两个人,自嘲一笑。他自然明白会妍的良苦用心:食肉者不鄙,手段有用就是好手段。可叹自己会有今朝。 会妍带着楚问心在十步开外站定,她躬身说道:“尊主!”抬头看了看青衣尊者,神色变了一变,心觉他难道真的输了? 倒是青衣尊者单手端着酒壶,潇洒坦荡的模样,一步一晃地走到楚问心面前,伸手便去解开她的面纱,仔细端详。 楚问心并不害怕,还暗暗忖度:“这人似乎不大高兴的样子,我就知道,刚才那一战,风起斯一定没吃什么亏!这个会妍说不定,就是在骗我!待我问清楚了,就寻个机会,一把火烧了这个阴森森的鬼地方!” 她不知自己大眼睛精灵一瞬,眼波流转之态已经出卖了自己决计不会安分的心思,让盯着她看的青衣尊者噗嗤一笑:“这长相原来还真的可以一模一样!只是脾气大不相同了。” 会妍有些迟疑地问:“尊主你……” 青衣知道她想说什么,抬手制止她,说道:“这里无事!你先下去吧。” 会妍依言退出,终究还是不放心,静静在殿外守着。 青衣尊者端着酒杯转过身,一边走一边懒懒说道:“人既来了,别傻站着,过来与我喝酒。” 楚问心还在满心盘算着怎么一剑把他劈了再放把火烧了这里,忽然听他招呼自己去喝酒,一时没有回转过来,脱口而出:“空腹不宜饮酒!我这还饿着呢!” 闻言青衣倒着酒的手顿住,侧脸看着她又笑了:“会妍,拿些吃的过来。” 楚问心听他这么嘱咐,顿时在心里狠狠瞧不起自己一回:“好容易逮到机会在青雀台威风了一把,暂时忘记自己差不多是个凡人这么一回事,才一句话就把自己打回原形了!我在这老妖怪面前提什么吃饭哪!” 她自从没用早膳追到通天门掉落魔界,又设计在青雀台那种地方折腾一夜,再到现在,就喝了几口水,早已经是饿得前胸贴了后背,当时因为全神贯注、精神紧张,倒不十分觉得腹饥,如今稍稍有些放松,当下立刻饥肠辘辘,十分难受起来。 她眼见会妍真的托了一盘糕点并一盘肉进来,眼睛便被那两盘食物吸引过去,吞咽好几下口水到肚里,脚下也不由自主慢慢跟着挪了过去,会妍看了看她,放下食物便退了下去。这里楚问心便安慰自己道:“我先吃饱,吃饱了才有精神烤了这个老妖怪!” 她自恃有幽明珠在手,并不怕他下毒,于是索性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四下打量一番,见他独坐在匡床之上,面前一个高几,另外三面都不设座位,心下说道:“估计这妖怪平时也没有几个朋友,这殿里冷冷清清,连个多余的碗盏都没有!” 现在她不仅是饿,还十二分的疲累,看那青衣旁若无人,正在自斟自饮没什么有不妥,便也不搭理他,自己抱着那盘糕点在高几旁盘腿坐下,拈了一块在手看了看,很像是凡间的桂花糕,既香又软,于是忍不住先吞它几块! 正吃第五块时,方才听见对面青衣的声音:“人呢?”她下意识抬起头来,青衣正好看见她从对面高几下冒出半个头,一双眼睛不屑又警觉地瞪着自己,面上微微动一动,想必嘴里还吃着东西,忍俊不禁道:“你这女子,倒是很会让我欢笑。糕点干涩,正好用这酒送一送吧!” “我不会喝酒!”楚问心心想我就是来混一口吃的,吃完我就走,鬼才陪你喝酒,再说她真的不会喝酒。 话一说出她才想起,在青雀台她可是千杯不醉,甚至还熬倒了一个自封酒神的黑熊精。 “又是一个会骗人的女人。”青衣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有什么情绪地靠在榻上一掌将高几推走:“安三平是你兄长,风起斯是你郎君?你今年多大了?” 楚问心此时毫不吝惜自己的名门女子形象,盘着腿鼓了满满一腮帮子的糕点瞪着他,好容易咽下去,干咳两声道:“我今年十七,你可信么?都是骗你的,有何可说?” “安三平无事,风起斯也无事。输的人是我。”青衣对她投过去一个自己尚且不可置信的眼神:“我轻敌了!你这个凡人尚且如此,我突然觉得,你们这几个人能同来魔界,绝非偶然!小姑娘,不知你此生所求为何啊?” “家人平安喜乐,世间河清海晏。”楚问心不假思索地说,这种人生理想她当然是不用遮掩。 青衣丢了酒杯,拿起酒壶灌了一口,面色微红,说话也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一样,我是龙族,最骄傲的上古神族,他九尾狐一族的赤衣就算能力与我不相上下,也知道要以我为尊!宁为鸡首不为牛后,伏魔大阵能镇压了魔尊却奈何不得我,论出身论计谋论修为,你说,为什么我就不能是魔尊?” 楚问心再揪了半块糕点丢进嘴里,作死一笑:“依我看你也可以当得!魔尊现在被镇在龙岩塔下,听说他当年一样打也打不赢,逃也逃不掉,可最终连对手是谁也没能弄明白……” 听到这最后一句青衣猛地弯下腰来,将脸靠近她问道:“所以当年果然是有仙界之人在背后作祟是不是?他们忌惮的就只是魔尊,还是魔尊要做的那件事情?”青衣尊者突然想到了什么,站了起来,楚问心被他吓了一跳也立刻纵起来,怕他是要偷袭自己。 青衣却只是站住了,看着她半晌,像是在她脸上能看得见他们所有人,又在思忖这所有种种…… 楚问心移动手指慢慢将剩下的糕点偷偷装进自己的乾坤袋中,打算有所动作时,忽听青衣尊者哈哈大笑起来,吓得自己手一颤抖没拿稳盘子,只听得那金光闪闪的盘子落地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开来,十分糟心。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打的好算盘!”楚问心听到青衣尊者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她正暗自琢磨时,又听青衣继续说道:“你在这里安心住下,不久,必然有人前来接你。” “你……你打你的算盘,为何一定要拉上我?”楚问心抢白道:“为何仙界总瞧不上魔界,我今天也算知道了!你们都是些为了名利不择手段罔顾性命的人!” 她此时见青衣尊者微醺,又距她如此之近,机不可失,便要先下手为强,她一掌将青衣搁在榻前的蛇剑吸进乾坤图,右手一剑已经同时刺了过去! 青衣尊者没有动,看着如小鹿般惊慌失措的楚问心,常安剑确实也刺中了他,不过却是刺在一柄蛇剑剑身上! “怎么会?!”楚问心是亲眼看见那柄蛇剑进了乾坤袋的! 青衣尊者冷笑一声,轻轻弹了弹她的剑,楚问心只觉得虎口剧痛,怕脱手扔了剑,赶紧地收了剑诀,心下暗惊自己鲁莽,如今羊入虎口,该如何收场? “你若觉得凭你这点能耐就能杀了我,只能说明你涉世未深,真的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今天若不是伏魔大阵,我也不会显露真身以至于片刻间无法运功,才让风起斯有恃无恐的走出青雀台!也让我在众人面前丢尽了脸!” 青衣尊者突然间动了怒,一袖罡风将殿内花草齐齐截断杀尽:“我一时轻敌,竟让你这样的麻雀也敢瞧不起本尊!这把剑乃是我龙须所化,与我一体,你如何夺得走?这魔界我也已经亲自掌控把持多年,你们这些人又凭什么来谋夺!仙界如何?他们才是最恶心的人,贪得无厌!守着一个清高的天外天仙境,还想将自己人混进魔界来,好一起吞并了!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伪君子和真小人,你说谁更高尚?” 楚问心暗自庆幸他竟然没有想起来对着自己来一袖子,猜想不知是何原因,总之他暂时不会伤害自己,反倒定了定心,随他思绪暗暗纳罕道:“他说的仙界之人混进来与他争魔尊之位?难道说的是我们,还是他想到了谁?魔界难道此时不是他一人独大吗?” ------------ 梨梦缘 第一百一十四章 妙手仁心不自渡 常月在长街果然见到了赤衣所说的布告,不少人看了看摇摇头便走了,常月于他们交谈言语之中隐约窥得:这公主已病了许久,这许多年药石不灵,多半是医不好的了,怎么还闹起了花样要找俊俏的医官去看,这性情古怪的做派若不是有个公主的身份依仗,谁愿意去搭理她。 &nbsp&nbsp&nbsp&nbsp他上前方才揭下布告,便有殿军跑过来盯着他上下打量一番:“你是哪里的医官?报上名号来?” &nbsp&nbsp&nbsp&nbsp常月见那人十分戒备,很显然是觉得自己眼生,他便不卑不亢地答道:“末下是丹曾医官。” &nbsp&nbsp&nbsp&nbsp那殿军盯着他,对后面的人吩咐道:“去查问一下!”他手中把着刀鞘不放,分明是随时提防着。 &nbsp&nbsp&nbsp&nbsp不多时那人便回来了,禀报道:“果真是有丹曾医官,听说医术在穷途族之上,甚少露面,很久之前便去了凡间采药,一直未归。” &nbsp&nbsp&nbsp&nbsp常月听说,应声将袖中所携药品一一摆出,那殿军一看,点了点头:“怎么我从没听说过有一个长得如此风流的医官?去了凡间这么久是去修仙了不成?……那就跟我来吧!” &nbsp&nbsp&nbsp&nbsp常月随他来到一个颇有些气势的所在,类似于官衙,戒备森严,进了几道门,方有一间小小的屋子,那人带她走进去,常月看他签字画押,拿了一个东西出来,又拿着自己的手印一印那张纸,常月认得这纸张的气味,是气息图。 &nbsp&nbsp&nbsp&nbsp殿军将一块令牌交于他郑重说道:“可以了!丹曾医官,这是可以带你去往八品绛雪殿的令牌,你可拿好了,若没这个在身,你这三品在那里会立刻被压碎成肉饼!八品之地我等去不了,你且自去吧!等你下了绛雪殿,这令牌自有人跟你收回来。这里方才已录下你的气息,你若凭此令牌妄自生出事端来,定叫你身首异处。” &nbsp&nbsp&nbsp&nbsp常月接过令牌从容说道:“不敢。” &nbsp&nbsp&nbsp&nbsp他将令牌握在手中,走出大门,纵身而去。 &nbsp&nbsp&nbsp&nbsp绛雪殿还未见到,常月认出先落脚的地方是那日与紫衣打斗过的凌乐殿,此时殿前门可罗雀,无人值守。常月径自走了进去,仔细看了看那空无一人的大殿,各种物品还是整整齐齐,案上茶具砚台俱全,一副主人只是出门散步的样子,可四顾之下并没有什么手记典籍之类留下,常月有些失望,见堂上挂了一幅画,画上一丛兰花一丛菊,旁边一位执壶老叟仰首看天。 &nbsp&nbsp&nbsp&nbsp常月目光扫过案前那华锦座位,想这位置也是魔界多少人心向往之,却不知为何突然之间,只余灯火阑珊人仰望。大约他自己也没有想到这辉煌会毫无征兆,戛然而止。 &nbsp&nbsp&nbsp&nbsp本来自己与这紫衣只有两面之缘且都是大打出手,但不知为何,此时身在他凌乐殿被这幅画触动心事,常月一股怆然之悲上心头:不知漫漫行途,这赫赫有名的紫衣长老,这样强大的人,此生所求可曾有得? &nbsp&nbsp&nbsp&nbsp正自唏嘘感怀,察觉身后有人款款行来,他便转过身来,见一个戴着长长黑纱帷帽的女子站在了面前,似乎也盯着那幅画,婉转说道: &nbsp&nbsp&nbsp&nbsp“一个人在云端的日子久了,便只顾着讨厌头顶过,忘了曾经辛苦灌溉修得的锦绣繁花,如此贪功恋势难免晚节不保,若他能早些悔悟,也不至于人心尽丧,自毁前程。” &nbsp&nbsp&nbsp&nbsp常月知她说的是紫衣长老,能在这里出现的人,也不做他想,面前这位,必然就是传说中的绛雪公主了。他忙施了个礼:“公主见解独到,可试问又有谁能做到一生没有所求,又有谁能做到看透过去未来,只在陨落时无愧于心,无愧于这一生,便可坦然了。” &nbsp&nbsp&nbsp&nbsp面纱下的人听了叹道:“顾此失彼,要志得圆满谈何容易。本公主也并非无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非他狼子野心太甚,幼时下毒与我,又好于尊者抢功,这么多年就凭他与我朝夕相见的情分,本公主也可保他不死,现在说来一切皆已枉然,徒增烦恼罢了……”她说着,咳了两声:“本公主怕风,还请先生随我去往绛雪殿。” &nbsp&nbsp&nbsp&nbsp常月道一声:“公主请~”便跟在她身后走出凌乐殿,将那紫衣长老未竟之功留在了身后。 &nbsp&nbsp&nbsp&nbsp片刻便来到绛雪殿内,常月见她所居之地竟有炭火轻裘,知她怕冷,又想到长街之人言语中所发不屑不敬之意,心下暗暗替她叹了一声,当下取出一方小枕并丝帕说道:“还请公主脉象一看。” &nbsp&nbsp&nbsp&nbsp公主闻言,从风毛镶边的宽袖中伸出手臂,放在软枕上,常月双手扣之,闭目不语,半晌,方才问道:“公主是中毒?” &nbsp&nbsp&nbsp&nbsp“想必医官也曾听闻,本公主身中雪萼花之毒,断了根基无法修行,这许多年来,全靠父尊当年强行注我一脉气息,才得以苟延残喘至今。” &nbsp&nbsp&nbsp&nbsp常月听这公主说话中气不足,畏寒咳嗽,平常来说是伤了肺腑,如破屋漏雨,失了天篷,只要着凉便会咳嗽气虚,浑身乏力,这样的魔族公主,确是在武功上不能对魔界有何帮助,怪道要博览群书,想来定是聪慧过人,否则也不能蛰伏多年清除了包藏祸心的紫衣长老,又让四大尊者听命于她,若说只靠这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和魔尊余威,便要在魔界安枕无忧,是绝不可行的。 &nbsp&nbsp&nbsp&nbsp但常月心里觉得不对,据他所察看,这毒,并不是多年前所中,而是这些年一直有人在给她下毒。这毒损人心肺吃人修为,魔尊究竟当年给了她多少修为,竟然能让这公主活到如今? &nbsp&nbsp&nbsp&nbsp绛雪公主见常月一直盯着自己不语,似乎是在面纱下笑了一声:“先生,算出我的死期了吗?” &nbsp&nbsp&nbsp&nbsp常月素有悲天悯人之心,当下便很是同情,心想她虽是魔族中人,但究竟魔族也是上古神族之地,出身并不值得诟病,若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却要遭此一劫,的确可怜。 &nbsp&nbsp&nbsp&nbsp常月这才放开她手腕,温和说道:“末下失礼,可否探探公主的少商穴?” &nbsp&nbsp&nbsp&nbsp公主答道:“将死之身,有何不可?”于是除下斗篷,向常月坐过去一点。 &nbsp&nbsp&nbsp&nbsp常月眼神有些闪烁:“恐怕,须除去肩膀上一侧的衣衫。” &nbsp&nbsp&nbsp&nbsp话音刚落,旁边一侍女拔剑“硄!”地搁上了常月的脖子:“狂妄佞徒,找死!”常月看着公主没动,那侍女不假辞色,真有杀他之意,快刃当即割破脖颈皮肤,流下血来。 &nbsp&nbsp&nbsp&nbsp公主淡然一句:“放肆!你取他命,谁留我命?”这短短一句话听起来毫无波澜,却让周围气氛更冷半分似的让人敬畏胆战。 &nbsp&nbsp&nbsp&nbsp那侍女立刻撤剑入鞘,上来将公主领口略微松开,露出半个肩头来。常月先自一手愈合自己的伤口,将自己擦拭干净,另一手覆上去去探公主肩膀上的穴位经络,口中似无心般缓缓说道:“公主此时不要开口,这位侍女甚是忠心,这片刻还请不要让人打扰。” &nbsp&nbsp&nbsp&nbsp公主点点头,那侍女便离开一些,紧紧盯着常月。 &nbsp&nbsp&nbsp&nbsp常月闭目片刻,将手拿开,平息片刻。摸出一瓶药来递过去:“用水化开,一天一丸。只在酉时服下便可。公主平时所用甘梨茶,莫要再用了。” &nbsp&nbsp&nbsp&nbsp侍女上来为公主整好衣衫,她说道:“竟然连我平日用什么茶都知道,先生果然医术精深,只是我的问题,先生还不曾回答。” &nbsp&nbsp&nbsp&nbsp常月略一沉吟道:“暂且无妨。” &nbsp&nbsp&nbsp&nbsp公主披上斗篷,款款起身:“你们先出去候着,我同先生有话说。” &nbsp&nbsp&nbsp&nbsp于是殿内几个人影闪了出去。 &nbsp&nbsp&nbsp&nbsp常月心道:“果然。这公主蓄养死命,早已成势,方才我进殿时,察觉殿中有人,但不想竟有如此之多。” &nbsp&nbsp&nbsp&nbsp只听公主叹了一声,让道:“先生请坐。”自己也在对面重新落座,面纱下似有无限感慨:“不知先生有何宏伟心愿,竟不惜耗费自身修为来为我续命?方才我已察觉,你所做之事,正与当年我父尊所做一样,绛雪心中一时慨叹良多,无法尽诉,修行之人最看重修为,若达成先生所求,受这份馈赠,本公主也好当之无愧。” &nbsp&nbsp&nbsp&nbsp常月微微摇头:“医者当有仁心,岂能以物量之?只是,末下修为平平,此计也只能镇得一时,若要再有所得,须在公主身旁观察一两日。每日饮食,以往的饮食记载,最好有个单目,让末下查看一番。” &nbsp&nbsp&nbsp&nbsp他这一番话其实真心,甚至心想,若这公主不在魔界,上了出云峰,假以时日说不定可摆脱宿命,可惜医者往往治病不治命,无奈于天。 &nbsp&nbsp&nbsp&nbsp想到这里,常月脸上竟不自觉流露出些许痛惜之情来,他本天人清姿,这一真情流露的样子,也曾让被他救治的女修神魂颠倒,追他到出云峰下,求而不得灰心离去,竟然一怒毁了自己容貌誓言此生不嫁。常月无意听说此事,更在心中追悔自责,此后便连一丝笑容也不敢再对旁人展露,直到这一回。 &nbsp&nbsp&nbsp&nbsp黑纱下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起伏:“如此甚好,这两日你便住进偏殿,一日三诊,所用饮食之物你可随意查看,若有什么需要,便跟侍女说就是。” &nbsp&nbsp&nbsp&nbsp常月顺势说道:“别的倒没有什么,只是听说绛雪阁内藏书颇丰,若能让末下挑一些书来看,便不虚此行了。” &nbsp&nbsp&nbsp&nbsp公主静默了片刻说道:“准!” ------------ 梨梦缘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何去何从 常月没有料到,所谓的绛雪殿藏书之处,正是在公主寝殿之中。 当晚他查阅过绛雪殿中常用食材,便跟侍女说去凡间太久,有一味食材与凡间太过于相似,但怕性有不同,一定要去看一看这里的本草药记,仔细辨认一番,才好做定论。 侍女便带他去了绛雪阁,他还没有推门,只见侍女已自觉退下了,心中还觉得奇怪之时,进去一看,里面灯火通明,公主正卧在美人榻上,半盖轻裘,手里拿着一卷书在看,口中说道:“先生请自便,不必拘谨,这里是我寝殿,除你我之外,并没有他人。” 她此时已除下帷帽,露出一张素净容颜,大眼微唇,烟眉入鬓,面色苍白,一张鹅蛋脸很是清瘦,倘能多些朝气,也不失为一个精致的美人。 若是在寻常,常月见此情景决不会再往前半步,必定守礼,道个歉转身就走了。可今时不同往日,他要救人,就一定要找到蚀骨兽,要找蚀骨兽,就一定要知道蚀骨兽的习性样貌特征,这才是他来魔界最最重要的使命。 因此他走进去几步,向公主施礼道:“多谢公主。” 公主看着书不语,只略抬了抬手。 常月转身打量这间书房,左右两面墙壁都是藏书,第三面墙壁有窗,窗外芭蕉丁香,绿肥红瘦雅清有致,一张大些的美人塌就在窗下。 见此布置常月说道:“有扰了!只是公主,卧榻临窗,夜间易凉。” 公主闻言侧脸看着窗外微微一笑:“雨打芭蕉叶,恐寒深闭门。本公主又并非龙蛇一族,不喜幽暗冰冷,殿中常有炭火,靠窗只为取一丝亮光罢了。” 常月且不急着去找书,犹看着她说道:“末下在凡间,见有一仙境出云峰,白昼长于黑夜,也极少下雨,不过入冬早一些,若是赶上夏季去住上两三个月,得医仙对症调养,对公主的病必然大有进益。” 公主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常月:“我知道那处,听说救人不问来处是非,岐黄妙手是为一绝,是个好去处,只是…此时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不宜外出。你有心了。” “何事能让公主看得比自身性命还重要?凡间有句话,但留青山在,不愁无云来。公主身体康健,有什么不可以慢慢做的。” 常月自见到她便明白,公主欲攻打暮苍峰营救她父亲,一直布局谋划不曾停歇。这位公主之所以拖着病体呕心沥血,是为了魔尊,为了魔界!若此时能说服她去往出云峰养病,或许能一举两得,化解仙魔一场厮杀,才真正是济世救人,善莫大焉。 听了常月的话,公主倒是怔了一怔才说道:“不曾想,先生倒是真心为我…呵!本草药记在左边。” 常月听了,知道自己此时不宜再多进言,便走到书架旁,仔细寻找有关魔界异兽的书籍,不多时便看见几本诸如《异兽志》,《天禄谱》,粗略一翻,皆是关于瑞兽凶兽的记载,心中略喜,便一目十行寻找起来。岂料几十卷全部翻完,竟然一无所获。 于是他将目光在书架上下搜索,不经意一瞥,见一个菱格内放置一只锦盒,常月便取来打开,只见签子上注的是“通天之门”,他心下一惊,立刻打开看时,第一卷便是“封印通天门,断绝来去之路,休养生息……”云云,他越往下看去,越是心惊。急忙将那锦盒关闭放了回去。再平定心绪,打算丢下手头这些,去右边查看其他书籍。 走过去时,只听公主慢悠悠问道:“怎么,还没有找到想要的吗?右侧,都是本公主这些年亲自手抄整理的手记,先生想看?” 常月停住了脚步:“若能得阅,便是公主恩赏,自然不胜欣喜。” 公主坐起身来将书卷放在一旁,端起一杯药来喝,药盅搅动,常月闻到味道蹙眉:“这不是末下开的药,公主喝的是什么?” 公主一饮而尽,放下药盅子才揉着额头走下榻来说道:“不如先生先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说不定,本公主今夜好说话,肯替你达成心愿呢?” 她走近常月,只留半步余地,仰头看着他,此时随她抬头,头顶荆钗随意一挽的发髻松落,那根木钗掉落下地,青丝纷纷随之柔然散落于肩。 常月一见,连忙移开视线去别处。 公主直直地笑看他说道:“先生丰神俊朗,却又庄重自持,待人至诚,比仙界之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你本不该来这里,常月上仙。” 常月听了,微微讶然抬眼,看着平静微笑的公主说道:“原来公主早已知道,是常月失礼了!” “你是真君子,何来失礼。据殿军拿气息图来报,常月你是九尾狐族,既然,跟我魔界大有渊源,为何滞留出云峰做一个不达天听的散仙?不如就此留下,留在本公主身边,必可大有作为。” 公主说这些话时,已经伸手搭上常月的手,见常月不为所动似在思考,又进一步,两手欲搭上他的肩膀,此时常月急忙后退两步,公主一愣,将手臂放下了,眼中星光闪烁不定。 “公主高看常月了,在下只想济世救人,并无宏伟志向。既然公主直言,常月也就坦白,此次我等前来魔界,并不是什么搅弄风云,只是纯粹为了帮出云峰找一味药罢了!另外,公主若能放过起魂石一命,常月必感念不尽,愿拿性命起誓,若公主能达成此愿,常月等人马上退出魔界,还此地一片平静。有生之年绝不主动来犯。” 常月说完这些,似乎有跪求之意,正要屈膝,突然听得公主一声断喝:“你不许跪!” 她竟然不知为何,红了眼圈,又重复一句:“你不许跪!” 她不理常月愕然表情,转过身去,半晌回过头来似乎下了狠心一般说道:“魔界就算没有你们,又何来平静一说。你们几个说到底也不过是一步棋罢了!蚀骨兽毒,是我所下,面具小子的命,也迟早不保,这一切都各有前因,我不想赘述。此时我身旁无人,常月你其实可以趁机杀了我。也许稍有作用。” 常月看着她,没有动手,他黯然说道:“你知道我不会。” “但愿你来日不会后悔!”公主冷冷回身,拿过刚才一直在看的书卷举起来:“你要找的蚀骨兽,就在我这本书里,记录颇为翔实。” 她没有马上将书卷递给常月,而是拿在手里摩挲着,继续说道:“知道吗,这魔界我最为了解的,便是这种凶兽,我自幼被人下毒,无法修行,我父尊强行为我注入修为,虽让我苟延残喘至今却同时也伤了我肺腑,要靠蚀骨兽血苟活,每日一盅,不仅可以续命还可隐藏修为,易经换脉,变幻气息…这味道实在不好,且非生血,有毒,不如你的药。” 她说到此处,看着沉吟不语的常月,莞尔一笑:“当日替我配药的,正是丹曾医官。” 常月电光火石间恍然大悟:“所以,公主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丹曾医官,这位医官他…已经死了?公主所中之毒,已经是蚀骨兽血毒,饮鸩止渴绝非长久之计,只怕时间一到…” 他面前的公主,宽松白衣散落青丝,十分素静可人,但一张平静面庞下藏的是暗流汹涌,波云诡谲,让常月看着心底发寒:“你为何如此。”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于我魔界大计而言,他死得不冤。”公主盯着常月,看着他的神情渐渐怅惘,她自己也叹息道:“身在洪流中,若想自救,谁都有身不由己,我要救的不是自己,是魔界。我从不奢望有人理解,但你却不一样,你清高方正,待我有真心我看得出来,是以,我也不忍对你假意,这样吧,你所求蚀骨兽生血一样,我可以答应你,马上派人帮你取来,何如?” 常月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公主眼神随火光晃动着:“自然,你安心等着。”她放大声音:“陶陶,去把那蚀骨兽抓了吧,尽量不要伤到其他人。” 窗外一个黑影应声去了。 常月此时悲喜交加,一为宿命难解,不知将来自己是否能保师弟周全;一为解药可得,不期这胸怀韬略的公主竟然愿意送他解药,其实有些意外。即使自己想要救她之心不假,可她既然下了毒,又怎会亲自奉上解药? 公主看着他又是施施然一笑,递过书卷:“给你。去那案边坐着,慢慢看吧!” 常月心有疑惑地接过书卷,依言去书案边坐下,打开一看,书名记为《异人志》,常月一见便十分奇怪:“为何不是异兽,而是异人?” 翻开细阅,只见上面所注云:番山湖底有异人族,由卵生,卵为蛊毒,人服下后强身健体,若母体有变,则人石化而死,孵化后幼五十年为凶兽,人面蛇身,目有金光不可直视,血有剧毒;名为蚀骨兽,正因骨骼奇变,气息无常,后五十年化为人形,形神样貌心性皆拟之所见第一人,与常人无异,遇善则善,遇恶则恶,唯喉管之血称为生血,可解百毒。 常月读罢,惊地猛地站起身来,书案倒地,发出很大的声响:“蚀骨兽,那个跟安三平一模一样的孩子,是蚀骨兽,不,是异人族,他竟然是人! 而刚才公主所说,去抓蚀骨兽?也就是说……!” 常月这一惊非同小可,额头皆是冷汗看向公主,一个纵身,便从窗户蹿了出去! 后者没有抬头:“这就沉不住气了?你现在就算出得去,也来不及了。” ------------ 梨梦缘 第一百一十六章 趁虚而入 再说草庐中,安三平实在不愿意再躺下去时,见一旁林小唐气息均匀面色红润起来,想必很快也会醒转,便放心穿上衣服起来活动腿脚,趁机也看看谷花音在做什么。 他在厢房前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倒是院中树屋里传来付欢儿的声音:“我在跟小安玩儿猜骰子打手心,你谷姐姐是不是累得睡着啦?!” “小安?你倒是连名字都懒得想了。”安三平笑一笑,见房门留有一缝,便自己慢慢推门进去,只见谷花音坐在床沿对着一卷竹简正在发呆。 “谷…阿音,”他甚是拗口地卷着舌头让自己改了“谷姐姐”这个称呼,因他躺在床上百无聊赖时仔细想了想林小唐所说,得出一个结论:大约女子都是希望在意中人面前可以柔弱一些,若称呼姐姐,自然不会让她们有小鸟依人之感,可若要唤她“谷妹妹”,也太过牵强生硬了些,是以他想来想去,还是称呼“阿音”最为亲切不过了。 谷花音听了,却依旧没有应答,安三平索性心中欢喜着,多叫了几遍,终于谷花音抬起头来,像是才刚回过神,有些心不在焉地问道:“你怎么下来了?是有事吗?饿了,还是渴了?你坐下等着,我去给你盛一碗汤来。” 安三平连忙拉住她的袖子说道:“都不是。只是卧久了怕气血不畅,下来走一走比较好,你手里在看什么书呢?那么专注,我叫了你好几声,你竟没听见。” 谷花音看着他,低下头想了想,才抬头说道:“知微姑娘身份不明,她跟着常月上仙去了,我心下难安。” 安三平心里一慌,疑惑莫不是她心内依旧对常月深有所感?他赶紧讪笑一声遮掩住自己的念头说道:“我师兄是个十分谨慎聪明的人,武功修为皆是我数倍,知微姑娘看着也是蕙质兰心的聪明人,他们俩一定都不会有事。” 谷花音手里再三捏着那个书简,似乎一直在犹豫,终于她将书简递于安三平手中:“…说出来并不光彩,我存了疑心,所以查看了知微的物品,其中便有这个书卷,虽不知她从何得来,意欲何为,但我觉得,这是一件大事。你,你还是看看吧!” 安三平不解其意,接过那竹简来,迅速阅览后诧异地抬头说道:“竟真有此匪夷所思之事!这办法如此藐视人命,是谁想来?他必遭天谴!” 顿了一下又疑惑:“知微怎么会有这种书卷,可惜,她说她忘了所有的事情,即便在这里也是问不出来的了!你快快收起来,此等来历不明书卷也不能尽信,再慢慢查探吧!” 谷花音又显出刚才发呆时的神色来,问安三平道:“若这是真的…你愿意为天下苍生牺牲这一人吗?” 安三平吓得立刻抓住谷花音的肩膀说道:“你在想什么?且不说它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如此泯灭良知之事,我们出云峰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他想着快些将谷花音的情绪从这件事中脱出来,于是提议道:“我看这里地势特殊,风景独好,不如我陪你出去透透气,你陪我一起走一走。别在心里胡思乱想了。有什么事情,大家在一起时,再行商量。” 谷花音看他笑容灿烂实在难以拒绝,于是二人真的沿着门外匝道慢慢散起步来。 安三平见此处草色入帘青,但却越走越寒意逼人,便拉住谷花音将自己的披风替她披上,笑道:“来时凡间正是青梅煮酒的时候,甚是燥热,这里冷得像是要入冬,不过好在,陌城花下意中人,我心更暖。” 谷花音看着这披风,听他如此含羞说话,一腔难为之情缠绵口齿之间,她几乎可以确定,自己心中所爱之人并非安三平,却苦于此时轻抛了前尘,只怕旧梦中尚有对安三平不可辜负之情,因此不敢直接表露心音,面对眼前痴心少年,左右为难,愁煞了自己。 是以谷花音只好含混其辞:“异花四季,都美不胜收,姹紫嫣红,皆各有千秋。谷花音也不过草木一人,无足轻重。眼下之事,才是最为要紧,不知常月上仙此时如何了,找到蚀骨兽的行踪没有。” 安三平听她三句话不离常月,心中如鼓乱捶,正不是滋味时,听见身后远处似乎有动静。 他急忙将谷花音拉到身后,仔细一看那正是风起斯,几停几落,步履匆匆,惊起鸦鹊若干。 安三平这才放松警惕,但心中紧张起来:风起斯不是与童岩松去找楚问心的么?发生了何事如此匆忙? 他立刻迎上前去,急切问道:“找到她了吗?!” 不料风起斯比他更受惊吓一般:“怎么!楚楚和童岩松没有回来?”又低下头:“不可能啊,我迷了这么久的路,将各处转了个遍,都没有见到她,也没有召唤术的痕迹!”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安三平急了,谷花音冷静问道:“可是遇到何人袭击了?” 风起斯这才看见谷花音,但无心叙旧,只问安三平:“我问你,你可知青衣尊者在何处,带我去找他!” “这…我知道他在七品有个温泉,他那人浪荡无羁,却不知此刻是否在那里!风道长的意思是,我姐姐被他带走了?” 安三平一想到青衣尊者那副笑脸,就如芒刺在背哪里都不舒服,很有一些为难情绪,但事关楚问心,莫说鬼竹,便是鬼门关他也是非去不可。他听风起斯对他说:“边走边说!”便立刻对谷花音说道:“阿音,你且回去替我看好林小唐,我去去便回!” 谷花音制止道:“你有伤在身怎可再次冒险!” 安三平仓促道:“阿音你相信我,这不是冒险。”便带着风起斯瞬间行远了。 谷花音看着他的背影远去,深深松了一口气。才回转身,打算回去,却听到草庐内依稀传来打斗之声! “糟了!”她离魂刃在手,立刻疾奔回去! 果然草庐有人偷袭! 此时付欢儿正与一人缠斗得分不清人影,只看见红绫与剑光齐舞,几丈之外,那酷似安三平的男孩儿正与一灰袍人拼杀,谷花音扫过一眼,觉得那灰袍人有些眼熟,这时听得付欢儿一句:“发什么愣!杀你全家的仇人,你不记得了?!” 谷花音听见这句顿时脑袋一嗡,如五雷轰顶般于阵阵头疼中闪过一些画面来! 她捕捉到了那股恨意,虽然还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已足够她离魂刃出鞘,直向那灰衣人刺去! 这时男孩的处境很是不妙,他似乎一只手腕骨头折断,胸口也已经着了一掌跌坐在地,头顶立刻盖下一张缚灵网!整个人再不能动弹了。 灰袍人好整以暇,扛起男孩砸下一个烟幕弹便要遁去,谷花音哪里容得他,将计就计来一个混水摸鱼,更加重了大雾,在其中身形移动迅速,直到在雾中拦住他,悄无声息一掌挥出去震落他手中缚灵网,第二掌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察觉躲了过去,他拔出剑来,剑气立刻大盛! “谷花音,既然逃出生天,就该好好惜命,你竟敢以这样的修为前来,如此愚蠢,老夫高看你了!” 原来这灰衣人,就是刚刚回到魔界的杜凤泽,此次接了公主命令,只抓蚀骨兽,尽量不涉及旁人,他见谷花音纠缠不休,便出言故意扰乱她心神,引她开口暴露身踪,不料谷花音根本不是个爱聊天的女修,修为不高打架却很有经验,几招下来,杜凤泽被她神出鬼没的离魂刃吸引去不少修为,以致恼羞成怒,再次动了杀意:”镜心功法!” 谷花音的雾里生花一向使得得心应手,屏障别人的视野,打开自己的心眼,在雾中精确锁定那人,然后攻其不备!但在杜凤泽这么一喊之后她就觉得此术不过尔尔,设置迷障罢了! 只因为镜心功法不仅能使用自己的灵力,还可以利用敌人的灵力,其灵活程度全看使用者的修为!因此成为巨风山庄当时的绝学,被修仙者们冠以许多美名,最著名的一战,便是十年前,一位天将武仙,是个武痴,从天而降要挑战镜心功法,杜凤泽便亲自下场与他比试,承诺若是武仙赢了,便将秘籍复本交给仙界一份,若是输了,便要他十倍秘籍。结果万众瞩目之下,武仙竟然连用五十三武功招式,都没能打败杜凤泽,最后竟然是力竭战败! 这一战,真正让巨风山庄在江湖中稳稳站住了脚! 眼前的杜凤泽双手化出的灵力虽手臂伸展缓缓铺开,竟似乎镜面一般通亮,镜面中氤氲起来,不稍片刻,镜面中飞出无数短刀来全部打向谷花音,后者急忙召出一个护盾结界欲将这些飞刀隔开,却没有注意到杜凤泽眼底得意之色:“不知天高地厚!” 谷花音察觉到不对时,一枚飞刀已险险从自己胳膊擦过!还有一枚已向自己印堂刺来! 作者的话:在高速上堵车6小时,累坏了,半睡半醒之间坚持码完这一章,梦想是需要坚持的,也是需要鼓励的,快过年了,希望大家平安喜乐!也谢谢读者们的支持! ------------ 梨梦缘 第一百一十七章 怎耐不是鸳鸯伴 草庐院中,谷花音一个贴地躲避迎面而来的飞刀,顺势将离魂刃灵力化为长鞭猛打过去! 她这才发现自己此前小看了杜凤泽,这镜心功法与她的离魂刃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办法不同,但都可以利用对方的灵力,结界是无法阻止的! 浓雾中动作稍大,便会让杜凤泽发现,因此谷花音声东击西,用离魂刃打出灵力吸引他的杀招,自己却一个灵巧跃步,摸到那缚灵网覆住的男孩想要替解开带他趁机逃遁,蹲下刚要行事便发现头顶又下来一张缚灵网! 正在心中绝望之时,一只手在外面提住了那张缚灵网!甩手便扔了出去! “林小唐!”谷花音深感幸运,此时只穿着宽松中衣就出来帮手的正是神采奕奕的林小唐,他十分嫌弃地嚷嚷道:“这东西不要钱吗!怎么老子醒了又看到这玩意儿!谁乱扔的?!” 雾气已渐渐散去,一声穿耳剑鸣让林小唐皱起眉头,只见他一个转身飞跃,谷花音尚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时,只见对面两人身形一瞬间搅和在一起如陀螺一般原地转了数圈,伴随着杜凤泽一声惨叫声,很快二人停下来时谷花音才看清:杜凤泽面色痛苦,他的剑扎扎实实地扎进脚下泥土直没剑鞘!而双手竟然被折在胸前交叠起来,那衣袖也打了个结!显然至少已有一支手臂骨头断了。 林小唐觉得不够解恨,就地补了两脚:“敢烧两次离魂谷!敢给所有人下毒!谷花音,你过来杀了他?我去帮小红!那狐狸打得不赖,只是对方太不好相与了!” 杜凤泽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有些发福的脸上还是甚为轻蔑的目光斜视林小唐咬牙切齿道: “竟然能从九幽阴兵手里逃脱,你也算是让我敬佩!” 林小唐嘴角勾了一勾,背向他说道:“搞了这么久原来是你想杀我啊?我倒是冤枉了青衣尊者!魔尊的大微宫我林小唐都踩在脚下了,魔界也没什么能让我放在眼里的!大惊小怪!” 他坏坏一笑,眼角捕捉到英雄救美的时候到了! 他纵身跃起将那个从树顶没站稳掉下来的红衣女子抱住,一手拿过她的红绫,带着她横行霸道上下四窜一番,停下来时付欢儿整个人赖在他怀中嚷嚷:“头晕!想吐!” 林小唐撇撇嘴捧起她的脸蛋:“我可是稀世美男子,搂你在怀,就得了这个评价吗?起来看看!” 付欢儿摇了摇脑袋,闭了闭眼又睁开,这才看见底下原本凶悍的两人,一个已被她红绫挂在了树上,另一个半跪在地,被谷花音一把刀搁在了脖子上正在问话,心里一下子开心起来:“我…我说,你还是很厉害的嘛,这么快就又活蹦乱跳还能打架啦!” 林小唐洋洋自得地托大起来:“我可是他这一群人的首领!最厉害就是我了!没有我,他们一事无成,我怎么敢不快点好起来?!” 他说着说着,想到付欢儿至今不见踪迹,又难受起来像是自言自语道:“还没有我娘子的消息吗?” 付欢儿一听,似乎有些不忍心,不过只是一瞬间,又立刻笑吟吟说道:“你不用担心,我才听说她跟楚问心在一起,风道长已经去接啦!想必很快就可以见到你了!” 付欢儿心想:“你确实有勇有谋,是个大丈夫!只是言语之间未免轻佻了些,好大喜功耽于名利,只怕更喜欢让人崇拜,过不了美人这关,不如我再细看看。等等再说吧!” 她说完这话,便去注意林小唐的神色,只见他眼睛亮了一亮,又倏然暗了下来,不知他何意。 但这时并不是促膝长谈的好时机,付欢儿林小唐二人正各怀心思时,忽听一声巨响,众人愕然大惊地发现一头四脚怪物破土而出,谷花音立即去抓杜凤泽,不料他竟然胸有成竹似的跳上那怪物的脊背,那怪物很有灵性,一出现便用利爪勾起沙土飞石四下迸射,让谷花音等人急忙反应做出结界,而它则一把抓起那男孩张开翅膀腾空飞起,杜凤泽一剑解下挂在树上的那人,随那怪物飞向高空迅速消失在了视野中! 付欢儿让林小唐也展翅去追时,却发现这个稀世美男已经瘫在了自己怀里:“不好意思啊,特别累,我躺一会儿…”便又晕了过去。 付欢儿这才明白,刚才那一番雷霆之能,是林小唐紧急催发出来的力量,也为了震慑对方才假装一时,其实还并没有恢复元气,刚才醒来,要是不打架不动真气,倒是可以清醒着慢慢调养,现在这种情况只怕是又要睡上一觉了! “可是,小安怎么办?”付欢儿急得乱摇林小唐的肩膀,可任凭她怎么使劲摇晃,林小唐也只是迷迷糊糊道:“我再睡会儿…眼睛睁不开…反正咱们都没事…跑的时候别忘了我啊…” 付欢儿这才想起来,那个孩子被抓走时,林小唐并没有注意他的脸。 “谷花音你看着他,我去追!”付欢儿气呼呼地说道:“我才不怕他们!” 正在此时一个白衣胜雪的身影落在她眼前,及时按住她:“你们怎么样?那个孩子呢?” 付欢儿一见到常月,突然委屈起来瘪嘴要哭:“哥哥!你怎么才回来呀?!我们没事,小安被抓走了!” 常月一听面露焦急之色,左右看了看问道:“平儿呢?” 谷花音这才想起来:“上仙不用担心,安三平随风起斯去寻青衣尊者了,说是有他姐姐的消息。他恢复得不错,风道长也并没有受伤。” 常月听了深深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怎可任由他胡来?” 口气虽淡,但这话让谷花音心头一冷,瞬时眼泪竟在眼眶中打起转来。 此时常月并没有多加责备,只是转向她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早已经在别人掌控之下,你们收拾好,拿这枚钥匙,去石基最东处,找一所叫做朱圆庭的宅子,记住,掩人耳目悄悄进去。那里无人敢随意打扰。我很快回来。” 谷花音却不接钥匙,眼神倔强:“这一次你去哪里,我都要随你一起。” 常月一惊。他不再多说,而是将钥匙转而交到付欢儿手里:“听话!带他去这个安全的地方。” 付欢儿看着林小唐又看看常月,接过钥匙点了点头。 常月便不理谷花音殷殷目光,翩然而去! 不想谷花音也赌气似的立刻跟了上去! 风声急急当中,常月传音给谷花音道:“你这是为何,我所去之处,你去不得!” 谷花音语气笃定地答道:“我知道我是为何就好,你不明白也没有关系!等我找回记忆,我自会跟你说个清楚明白!总之我不想再自己一个人提心吊胆!” 常月一听,忽然停下了太上萧,立在风中等她飞近了,才严肃看着她,掷地有声地说道:“谷花音!常月并非不懂风花雪月,正是因为太过明白,才不愿意枉费心思,更不愿意看他心痛。无论如何,你我之间,绝无可能。” 短短数句,谷花音瞬间面色煞白,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立刻掉落下来,不能成语。 此时常月见她落泪,赶紧将视线转向别处,攥了攥握于掌心的手指,立刻转身继续前行,丢下一句话:“你不要再跟来。” 谷花音却迅速擦干眼泪,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直到八品结界附近,常月直接落进去走上了崖边,谷花音却毋庸置疑地被挡在了结界之外,她一时没有刹住,被结界借力反向一推,却让自己被撞得坠了下去! 常月已经见到,立刻回转而出,抛出自己的太上萧,接住谷花音,稳稳地托了上来,看她一脸泪痕,依旧眼神坚定,明白她一时之间必定难以想通了。他不想谷花音因自己出意外,又急着救人,便只好拿出那枚他本来也用不着的出入令牌,递到了谷花音手里,让她安稳进了八品结界。 谷花音见他无奈递过令牌,赶紧接过,似乎又见到一线生机似的立刻说道:“你放心,我明白是非黑白轻重缓急,此行绝不给常月上仙徒增烦恼。” 常月看着她:“你须记住,我去的宫殿,不是什么亲善友好之地,你跟着我不得擅动,我才能保你安全。”言罢不等她回答,转身急急向绛雪殿而去! 常月二人行到绛雪殿时,老远就看清那孩童被扎紧双手双脚,挂在了门前一棵婆娑树上。 旁边抬头仰望着这幅画面似乎很是欣赏的,正是身着斗篷的绛雪公主。 常月走近时听她侧对着自己嫣然一笑说道:“我说你会晚一步,你不听我的,这风尘仆仆来回折腾,叫本宫颇为心疼啊!” 她转过身来看见谷花音,面色未改:“这位美人姿色上佳,比我的侍女还好一些,常月上仙,很有眼光,只不过,空有美貌,留在你这样的人身边,也算不上什么福泽啊!” 谷花音狠狠瞪她一眼,却未妄动。 “你要如何才能放了他?”常月问道。 公主轻轻蹙眉,不可置信道:“我没听错吧?常月,我以为你急着回去,是担心你的师兄弟们,怎么,你是担心这只蚀骨兽?还要我放了他?” “蚀骨兽?” 谷花音面色一变! 她忍不住脱口一问: “你说这个孩子就是蚀骨兽?!” ------------ 梨梦缘 第一百一十八章 杀伐何惧身后名 绛雪殿前,陡然起了一阵大风,卷起乱花飞絮。 公主听闻谷花音如此惊讶,抿嘴一笑,带有挑衅意味地说道:“怎么,原来常月还没有告诉你啊?” 常月兀自立于庭前,沉默着握紧了太上萧,谷花音忍不住在背后问他:“你早已知道?” 常月绷着脸,看着被缚灵索困住的孩子不语。 那公主玩味地看看他们,随即亮出一把匕首,弘亮如水,映出身旁婆娑树上的绚丽花朵妖娆的影子。 “这位姑娘,瞧你按捺不住的样子,像是随时要扑过来活吃了我,好抢了蚀骨兽,送给常月啊?”她说着说着忍不住用衣袖掩嘴笑了起来:“你不知道,这可是我的诚意呢!我答应常月送他蚀骨兽生血,现在就割给你们,拿去救人!” 她说着便闪到男孩身边,举起匕首来刺下去时,一支强大灵力的法器突然挡在眼前将她震退。她定睛一看,是常月手里的太上萧。 “怎么,这救人的解药送给你,你也不要了?”公主捧着心口,看着他们笑道。 不料谷花音动手了!她一柄飞刀过去直向绛雪公主,口中说着:“杀了你再慢慢考虑!” 公主笑着看她,纹丝不动。 常月立刻伸手打落那飞刀,拉住快要纵跃而起的谷花音,厉声制止:“不可!” “你!”谷花音气结:“紫薇门少主,你这时要来怜香惜玉吗?四堂十三派的宗主掌门都在那儿等你去救,关乎大局,孰轻孰重?!” 话音刚落,只见公主身旁骤然化出乌泱泱一群蒙面人,为首一个屈膝道:“听公主示下!” 绛雪这时反而凛起面孔冰冷说道:“谁让你们出来了?退下!” 一瞬间,身后立刻空无一人! 谷花音大吃一惊,这才明白,刚才常月所为,分明是救了自己! “这个公主看起来楚楚可怜不堪一击,竟然如此深不可测,果然是个魔女!”谷花音轻声说,这个程度已经足够在场所有人听到了! “魔女?呵呵呵…”公主似乎听到了笑话惹起一阵娇笑:“你这女人,还真的是对你的常月上仙一无所知啊!看来,他也并不中意你啊!哈哈哈…” 她笑得泪光点点的眼睛掠过谷花音的疑惑愤怒的神色,又转向常月:“其实无论是你的哪一个身份,都不至于非要与我为敌。你既然来求我,我不仅给了答案,还双手奉上,难道不够友善么?现如今,我也并不想怎么样,只是好奇你现在会怎么做罢了!” 她挥挥手,两个侍女抬过一张椅子,服侍她安稳坐下,为她盖上毡子。她手心撑着脸,伸手接了一朵凋落的婆娑花,把玩着懒懒说道: “常月,选吧!若你犹豫太久了,或许本公主又改主意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那…你是要救你的四堂十三派,还是渡了这蚀骨兽的死劫,亦或是…拼死杀了我,再慢慢想来?” 常月面色惨白,他内心已经明白,他们几人之所以来魔界,是眼前这病弱公主一手策划,下毒、预言、地图。只是他现在还没有想清楚,她这么做,是为了在她的势力控制范围内,形成什么局面? 特别是,眼下这般情况。 “不用想了!我们来魔界要找的就是蚀骨兽血!”谷花音见常月一直沉默,她实在沉不住气,那了解药立刻回凡间,药到病除,一切如初!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可考虑的! 绛雪慢慢摇了摇头:“你们?你是什么东西?我要的,是常月的答案。”她轻叹一声:“常月,这可是魔界最后一只蚀骨兽哦!也是唯一的解药!这蚀骨兽前世蛇身的时候,可杀了我魔界不少生灵,全部化作了石像!你身在出云峰,素来慈悲为怀,苦修禅心,已是上仙,我很是照顾你的想法,已在他身上下了昏睡咒,你取他生血,他会在睡梦中骤然死去,没有痛苦的!这,是本宫这么些年的经验之谈!” 常月静静听她说完,行了个大礼恳求道: “请公主,将蚀骨兽交给在下带回,常月,感激不尽!” 谷花音蹙起眉头不解地看着常月,此时公主开口了: “你怕是误会了!本公主的意思是…今日你们三人中,必要留下一人。” 她轻轻瞄一眼他们:“秋困厌厌,本公主该回去休息了。三!” 常月猛地变了脸色。 “二!” 常月的声音此刻响起:“我留下!” 公主抬眼看着常月:“决定了?饮下魔血发了誓言,便注定是魔界的人了!自此以后魔界兴衰便与你自身息息相关,落子无悔!你当真考虑好了?” 常月重复道:“我留下!请公主引路通天门,让他们走。谷花音你带着他速回出云峰找我师父,他一定能找到办法!” “好!”公主很是开心地站起身来,面色好似忽然间红润起来,她走近常月道:“这个买卖做的值!” 她扫了一眼旁边面容僵硬的谷花音,又满意地抿嘴一笑。随后转身招呼了两个人将挂在树上的孩童放下来,交给了谷花音。 常月伸手搭了搭,见那男孩的确无事,这才放下心来:“谷花音,此事拜托你了。” “你,一定要如此普渡众生吗?”谷花音神色凄惶:“你如此身份修为,竟自甘堕落,从此为魔?” “为魔为仙,对常月来说,并无区别。我不在意,你何必执着?”常月低下眉眼不去看谷花音的脸:“去吧!” 谷花音怔怔地看了他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好,好!” 她抱着那孩子退了几步,常月看着向他微笑伸手的公主,便越过她的手走过去,欲与她一起进去绛雪殿。 才走了几步,常月突然觉得方才谷花音的眼神有些飘忽,他心头一凉突然慌张,回身叫道:“谷花音!” 一阵血腥之气已铺散开来! 迟了。 谷花音一刀在手割喉,另一手已将生血接入一瓷瓶中! 常月瞪大了不可置信的眼睛,一步跃过去推开谷花音,接过那孩子,立刻灵力封住伤口! 谷花音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跌落在地,手里紧紧握着那盛满生血的瓷瓶,并立刻施了一个护持咒在上面,与此同时眼泪止不住地滴落在瓷瓶上。 几十步开外,绛雪公主看着骄傲的谷花音,微微一笑,谷花音听见她微弱的传音:“我没有赢,可你先输了!” 常月此时只觉万籁俱寂,他封住了伤口,试了所有的药,施了很多针,也运了气行了脉,可终究回天乏术了。 他死了。 常月抱着他的身体,默默接回他的手骨,抚干净他的脸,理了理他的头发,然后红着眼,看着那副身着白衣红绫的身体慢慢羽化、消散殆尽,化为乌有。 他这才慢慢起身,缓缓走向谷花音,太上萧带着犀利的杀气应声停在谷花音眼前,只听常月沉声问道:“给我一个理由。” 他的声音已经颤抖,他握紧了手,也极力控制着自己和太上萧。 谷花音见他如此反常,流泪反问道:“你又是为了什么?他本来就是…” 一声断喝打断了她,她惊悚非常地发现常月的瞳孔似乎变成了赤红色,声音饱含慑人寒意:“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谷花音索性把心一横闭上眼睛:“要杀便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我不如此,你入了魔,要将师门出云峰置于何处?不带回解药,又将陪你一同出生入死的他们置于何处?恶人我来做,何惧身后名!杀了我可以救下整个修仙一门,你杀吧!” 常月听完她这一番话,一掌推过去!谷花音应声飞了出去,从怀里却叮当掉出一件东西来。 常月定身一看,是此前自己送给她的那只茶杯。 谷花音胸口中了一掌,却发现常月完全没有用内功,只是纯粹打了一掌,正在迟疑时只见那只茶杯已到了常月手中,被他一手握得粉碎,扬于风中了! “你滥杀无辜,心中有法无道,虽然是我义妹,是平儿心上之人,但此后,我不希望再单独看见你。”常月冷冷撂下一句话就要走,忽听公主的声音响起:“常月上仙,莫要生气,道不同不相为谋,觉得她可恶,不理她也就是了!不如,我们再聊聊高兴的事情如何?” 常月停住了脚步,也没有转身开口淡漠说道: “公主,凡事太过算计了,到头来往往反遭其害,不若顺应天命,行大自在、得大造化!常月此事已了,先行退下了,还请公主保重!” 他说着就要往前走,只见面前突然出现十几个蒙面黑衣人,瞬时刀光剑影全部袭来要将他逼停。 常月冷哼一声,半面常安结界突然出现,如盾牌又似石山猛地将他们全部推倒,常月趁机跃起,袖中银针万发,一时惨叫声层叠而起! 他越过这哀嚎人群,甩了甩袖子铿锵有力丢下一句话:“我不杀人,可有的是杀人的本事,尔等功法,在本座面前,也敢放肆?!今日废了你们修为,跟着主子好好静思己过去吧!” 谷花音第一次见他如此杀伐果断,英煞逼人的一面,想到他刚才对自己所说,心中更是忍不住的酸痛,眼泪婆娑哭得不能自已,她哀怨看那背影一眼,端起一身傲骨一咬牙,纵身跃下了八品悬崖,往远处去了! 公主倒是从容不迫:“教训得好!只不过,你真的不想知道这个好消息吗?” ------------ 梨梦缘 第一百一十九章 浮生千万绪 绛雪殿前轻霭低笼芳树,翠色迷蒙,完全看不出方才的肃然杀气。 公主闲庭信步,在常月背后款款走来:“事已至此,足下何不乐观,解药你已经是有了,再找到走失的同伴,便可以回去了。这难道,不是好消息吗?” 常月立刻停下了脚步,口中问道:“公主说的是谁?” “还会有谁,自然是那位紫衫面纱的女子。” 常月把心一悬: “她现在何处?公主如此殚精竭虑,若说只为了襄助常月,在下不信。此时并无旁人,不如开诚布公,不必枉费心机。” 公主轻轻一笑,扶了扶灵髻上的发簪,仪态万方,婉转说道:“此言非虚,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虽说恐怕是有些麻烦,不过,本公主愿助你一臂之力,在此之前,我的人,已经去帮你要人了。你只须再静候片刻,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多谢。”常月自始至终并未转身看她,伴随太上萧一道蓝光,他尽空而去,留下绛雪殿前黯淡连芳草。 身在青竹殿的楚问心自从纵火数次未遂之后,才认清了自家形势:这青衣尊者的呼风唤雨之术真是行云流水,哪里有火哪里下雨。还百毒不侵,连不归人这种迷香都不怕,真是丧心病狂的物种。 楚问心忙活得灰头土脸,疲惫无比地蹲在地下,终于心服口服,眼看着此时身边口嚼着蜜饯,大剌剌半躺在自己座位上的青衣尊者,一手轻轻灭了一个火球,另一手递过去一把果子到自己面前:“请你吃。你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 “咸…咸的?”楚问心猛然觉得自己杀人放火的计划,在人家眼里落得十分可笑的地步,像是跟自家宠物闹着玩似的,顿时十分气馁。 “没有咸的。给!”青衣尊者盯着手里的书,淡淡地说。 “……”楚问心暗暗向他挥了挥拳头,心想要不是跑不掉又打不过,我早就把你剁成一截一截带回去泡药酒给我风郎喝,定然别有一番风味! 此时若有旁人在场,看这样一副画面,定会觉得这纵然不是神仙眷侣在打情骂俏,也称得上兄妹情深其乐融融。 但,楚问心知道,自己此时不过是个顶着侍女头衔的人质。 正在想着风起斯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这里时,面前又递过来两个地瓜。 “干什么?!”楚问心嫌弃道:“我大家闺秀,不吃这种夯货,…你好歹也是条龙,不附风雅吃零嘴也就罢了!居然还喜欢吃生番薯…我看你也不用等年过半百,牙齿全都要掉光!瘪嘴龙!” 青衣尊者张口结舌,耐心等这额头鼻子都是碳灰的大家闺秀说完,方才慢慢说道:“我看你这么喜欢生火,这才不到一天,我这殿中,已是烽烟四起…还好不缺水。你正好帮我烤烤这个地瓜,给我吃…”他顿了一顿:“还有,本尊,今年刚好五百五十岁,算是…年过半千吧!” 楚问心一听,挪了挪身子,回过头去看他那一张桀骜的脸,半是羡慕半是嘲讽:“这样的人……天理何在?” 她此时心里哼哼:“仗着自己不是人罢了!做一条龙有什么了不起!” 青衣尊者盯着她皱皱眉,调侃道:“请你烤个地瓜而已,不伤天害理吧?再说你身为一个侍女,将我的青竹殿放火烧着玩,我也认了,你怎么说,也该投桃报李吧?” “跟你不熟!谁与你投桃报李?”楚问心恨恨接过地瓜,转手丢进了殿中央的香炉中,接着瞪着他:“你何时放我走?!” 青衣尊者倒是思虑一番恍然大悟道:“对啊!我不用与你商量,该是命令你!你若不听话,就罚你陪我待在这里,直到你年过半百垂垂老矣!” 楚问心气哼哼站起来跺着脚骂道:“堂堂魔界尊者,恃强凌弱,以大欺小,不觉可耻么?!” 青衣忍俊不禁噗嗤一笑:“好像从你吃饱喝足,一直在忙于如何将我这里夷为平地,我可是一声都没吭啊!这样看来,仗势欺人的是你,逆来顺受的,是我”。 楚问心一想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一时间无言以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剑将殿内仅剩的一棵修剪得苍古雄奇的盆栽砍了下来丢到香炉中,扔了个火折子进去,怕是点不着火,左右看了看,扯过青衣尊者案上的一卷厚厚的书砸进去,那火立刻便燃了起来。霎时一股异香扑鼻。 “我的稀世龙爪树,我的百年武功心得…”青衣尊者呆看着停住了吃东西的嘴。 楚问心笑了,觉得能气一气他,也是好的!不料青衣尊者继续说道: “不知道烤出来是什么味道?” “………” 楚问心见这殿中,除了青衣屁股下面坐着的那个椅子,看书的书案,背后的屏风,好像也没有什么可以给她破坏的了!她懊恼地说道:“软硬不吃…我弟弟他们找来了,定掀了你这个破地方!” 青衣听了一想,喜逐颜开:“他若来了,定要感谢我保你平安才是。”他这才从书上把眼睛挪开,认真对楚问心说道:“若不是因为他,你以为你在这四百年来外人不得入的青竹殿,可以这样上窜下跳,为所欲为?” 楚问心一听,十分惊讶:“我弟弟怎么会跟你这样的魔头交朋友?” 这次青衣尊者没有回答她,此时听得门外传来会妍的声音:“尊主,有人来了。” 楚问心喜不自禁跳起来笑道:“是他们?!瘪嘴龙,你要倒霉了!” 青衣尊者看着她的模样又是一笑:“我怎么觉得,当你的夫君兄弟,才是比较倒霉的那一个?走吧!看看是谁!” 楚问心被青衣尊者牵住了手,怎么也挣脱不开,估计是什么束缚咒之类,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嘟着嘴随他一起出去了。 然而令她大失所望的是,庭下之人,不是风起斯他们,而是一个躬身肃立的粉衣女子。 会妍先认了出来:“尊主,这是公主的随身侍女,晚明使者。” 青衣尊者一脸笑意:“不知公主有何吩咐啊?” 那女子微微低头说道:“我家公主近日身体不适,突发奇想,说要多修福德,听闻青衣尊者抓了一个凡人柔弱女子,公主知道青衣尊者执法明断,万不能轻饶的,因此十分怜惜,便让婢子来接她过去,问几句话,若没什么相干,便放她回去了!” 会妍一听她说楚问心是“柔弱女子”,想想她尊主殿中凄惨状况,不由得咳嗽了两声。 楚问心一听大喜,以为来了救兵,马上就要开口时,却听青衣尊者握紧了她的手微弱传音:“在我这里你毕竟无恙!若真去了那里,才是祸福难料!” 她一下子回过神来:“是啊!我其实并不知道这个公主是何等样人?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又那么好心要送我回去?无事献殷勤,必定有诈!” 这么一想,她便乖乖站着不动了,任由青衣尊者去发挥,可她没想到青衣尊者是这么发挥的:“公主果然仁心仁德,属下心服。只是还请公主放心,我与这姑娘,一见如故,谈吐默契十分投缘,又怎会伤害于她?晚明使者请转告公主无需担忧。” 台阶下的侍女抬头看了一眼他们,面露微笑道:“看这位姑娘面有污色,处境必定不佳,青衣尊者日理万机,何必在此微末小事上执着,不如让婢子将她带去,免得让青竹殿操心了。我等知道尊者日夜操劳,忠于公主,那么此等小小要求,青衣尊者自然会应承公主是吗?” 楚问心一听,这话说得叫青衣尊者无法反驳,自己便斗胆说道:“我这个灰…是方才跟…他研究烤地瓜的时候蹭的!我在这里并没有受伤害,谢谢公主!…哎呀,烤地瓜!” 她扭头便跑,扯得青衣尊者一个趔趄,后者冲晚明使者尴尬一笑,随她跑了进殿,楚问心打开香炉弄出点声音来,一边小声问道:“我看见了!她身后有些黑影子,那是什么?” 青衣尊者惊讶笑看她:“你小小修为,竟然看得见?是这串紫色珠子的缘故吧?我也隐约感受到,却不曾看见。你算是,帮了我了!” 她翻出那两个地瓜,捡起地上两片叶子托起来交给青衣尊者,撅嘴道:“你究竟用我做什么?只为引出她来?” 青衣掰开那个地瓜:“真香!…你算聪明女子,此事尚未明了,不可说!你只需知道,我无伤你之心。走吧!去给她个说法。” 台阶下的侍女深深吸了一口气,目色深沉起来:“还真的是极香的烤地瓜…” 只见一紫一青二人出来,依旧是手牵着手,十分亲密,待到站定后,青衣尊者才笑吟吟地、不疾不徐地说道:“方才话说了一半,才想到地瓜要烤焦了,赶紧去拿,让你久等了!人呢,是不能去的,因为,她得在这里备嫁,我们一见钟情,她已经答应入魔界陪我,长相厮守,明日便是婚期了!公主所虑之事,本不存在,还请公主放宽心!” “你要娶她?”晚明使者一脸惊愕之色。 “嗯!”青衣尊者十分亲切地答应一声:“五百多年的大龄好男儿,娶一门娇妻,还不可喜可贺?” 会妍也怛然失色,一言不发只盯着他俩的手看着:她一直守在殿外提心吊胆,担心她尊主一不小心被这女人活劈了,他们…怎么可能? 她心下一惊:是因为那张脸吗? ------------ 梨梦缘 第一百二十章 莫做独行人 寒日暮天,谷花音心内泣血,犹如头顶诡异的红色云彩。 谷花音跃身在七品一处丛林中,一路不停飞奔前行,手中紧紧握着那个牵动她心的瓷瓶,脑海中都是那孩童无辜熟睡的面容,那面孔……还有常月钉在她心中那双陌生、震惊和失望的眼神。绛雪殿前一幕,应是她此生,再也不会忘记的一场噩梦。 她念及此处,虽脚下疾行,眼泪却忍不住迷濛了前路,她狠狠地眨一眨眼睛,那无人怜惜的眼泪便纷纷随风滑向不知何处去了! 她大大喘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常月,宁愿是我负天下人……宁愿只我一人空惨愁颜!” 她突然一惊,戛然止住了脚步,口中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 前方一个人影倏然出现,出手如电直向谷花音心口处而来! 谷花音身轻如燕腾跃而起,甩手一把飞刀反击过去,衣袂旋转而开似一朵盛放梨花。 “卑鄙小人!”虽然看不到对方模样,也辨不出来人身份,但是谷花音明白定是公主之人,认为他们定是诓骗常月不成又生奸计。 “交出生血,让你死得干净些!”那人手持长剑,目无下尘一般威胁道:“否则,在这七品之界,立刻让你粉身碎骨,死无所葬!” 谷花音此时临危不惧,将解药揣入袋中,那瓷瓶早已被她用自身灵力护持,离魂谷秘术,只要她不动手,别人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开毁不灭的。 她知道自己修为不够,全靠常月的那枚令牌护持,但若她逃到六品,那里的护法更多更加不利于她,为今之计,唯有拖延时间寻找破绽,若是运气好,或许能引来常月救了自己。 “一叶障目乱山川!” 骤然雾起,大雾中风沙呼啸,断枝乱叶皆是利器,谷花音这一招因可以借用外力,以风制浪,以水推波,在离魂谷雾隐术中,是最讨巧的一招,既不是特别耗费灵力,也称得上极为厉害的一手杀招,既然眼下对方修为高于自己许多,想要隐去自己气息慢慢拖延无异于自寻死路,那只有这样先下手为强,虚耗对方,方是上策。 然而她错了! 那人所用长剑似有蹊跷,一开始还似乎力有不逮,渐渐地,剑气越来越盛,剑花越舞越大,到谷花音续了三次灵力之后,她觉得虽然对方人尚在石雨阵中,但力有不逮的那一个却已经变成了她自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谷花音心里一动,持掌发力的同时,辨认那人舞剑的身形,召唤出离魂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偷袭,想要削弱他的剑气。 离魂刃不负所望,扎扎实实地对峙上了对方长剑,谷花音全神贯注又十分紧张:“是生是死,看你的了!” 离魂刃似乎与那红光长剑旗鼓相当,谷花音只盼着离魂刃能吸取对方灵力,让她有机可趁;不料那人冷笑一声:“小丫头,聪明美貌,可惜了!” 谷花音一听大惊,果然那离魂刃被一剑射回,连同那石雨乱川阵,一齐向她自己铺天盖地钉了过来! “这是镜心功法,杜凤泽?!”谷花音诧异于自己竟然没能辨认出他来,能够隐藏元神气息,此人到底是何身份? 已经容不得她多想,她知道结界无用,唯有疾行后退,使出掌风抵挡一二,霎时无数飞石擦身而过,浓雾也变了薄雾,她心道不妙之时,眼前一截尖锐断枝如飞箭袭来,她慌忙推出一掌去挡,岂料那树枝被做了手脚,裹着杀气擦骨而过! 还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谷花音已重重跌倒在地,她愣神低头看时,自己心脏以上半寸之处已汩汩留出血来,瞬间便染红了半边衣衫! 穿透了! 她这才眼前一晕,单手支撑在地,无力自嘲道:“我竟如此不堪一击!还妄想要救天下人……” 一只脚踩在了谷花音的手上,她咬唇抬头,看着那张戴着鬼面的脸,低到自己眼前:“不服气?下辈子,再来寻我。” 他一伸手,谷花音的乾坤袋便到了他手中,谷花音冷汗浸透衣衫,竟发现自己已经动弹不得,她眼看着那人伸出手来,拿下了自己腰上那枚令牌! 他轻蔑的声音响起:“不送了!” 令牌离身那一瞬,谷花音顿时喷出一口淤血心口大痛,整个人像被一座大山重重压倒在地,四肢百骸痛感剧烈,呼吸困难! 她张大了嘴尽力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看着鲜血遍地,看着那双离开的脚,觉得自己今日便要死不瞑目了! 忽然身上一暖,她听到一个惊慌失措的声音:“你怎么在这?!” 朦胧中一个人把她抱入怀中,自己好像可以呼吸了,只是面前之人,她已经看不清了,只是能闻到熟悉的梨花香味,听见自己遥远细微的声音在说:“常月你来救我了?……他抢走了……生血!” 谷花音觉得此时心中竟很是欣慰:自己终于可以安心地死去了。 安三平看着怀中浑身是血的谷花音,他遇大事则静的头脑十分清楚起来,当下立即召唤出起魂石做了一个结界,将怀中那块曾救了自己的“嚣”字令牌,放进谷花音怀中对风起斯道:“追!” 风起斯不等他说早已飞身追了上去! 安三平替人事不知的谷花音止血包扎,看着她肩膀上的血洞触目惊心,方寸大乱之时察觉左手法印发热,他如见救命稻草大喊道:“师兄!” 闻声赶来的正是常月,他匆忙下来,见比情形不禁悔恨交加:“我不该让她一人独行!让我看看!” 安三平知道常月喜怒不形于色,可见他此时面色已变,知道不好,便立刻乞求:“她不能死,兄长!她不能死!” 常月见谷花音失血过多,且胸骨已断了两根,行脉错乱,气息微弱危在旦夕,即刻吩咐安三平出去,自己一人在结界中静心治疗,安三平虽然不舍,但他一向相信常月更甚于相信自己,便依言退出,回头见远处已有灰尘腾起,知道风起斯对上了那人,便提着一口咽不下的怒气,急忙仗剑赶去! 待安三平靠近时,见风起斯打得正是酣畅,碎土崩石中移形换影,招无虚发,将那人逼得一时竟无还手之力,一时不慎已然中了他一剑! 安三平见状说道:“刚才听说楚问心的事情,你快些去救她,这里我和师兄足够了!” 风起斯见那人右手负伤,想必不是安三平的对手,而救楚问心不可耽搁,点了点头马上向那远处可见之楼阁而去! 安三平瞪着那人,一句废话也懒得说,直接用上杀伤力最强的天葬,心道“若她不在了,我要这青萝身份何用,不杀他为阿音报仇,我要这男儿身何用?” 那人虽然受伤,换了左手执剑竟也运力自如,剑上一道寒光递过来,他自己却飞身倒立躲过天葬的机锋!安三平暗暗纳罕:“原以为风道长轻易伤了他,我也不遑多让,却不料他还能到如此地步!是我重伤未愈自视过高,还是风道长成为上仙后,境界有所提升?” 于是安三平不敢大意,加倍提起精神:“悬丝术!”这是紫薇门一派用以牵引患者脉息的法术,他只要多加汹涌灵力在之上,便可成为不可小觑的杀招!使人筋脉尽断! 那人见状不妙便要逃跑,岂料安三平的悬丝术炉火纯青,电光火石间便缠住那人的左手,安三平全力一拉扯,那人痛呼一声栽了下来! 安三平正要一剑挥去时只听他急忙抬着鲜血淋漓的手说道:“慢着!” 安三平姿势未改,挤出一句话道:“你伤我挚爱,我与你无话可说,受死!” “你不想要解药吗?我在上面封印了自己的气息,若我死了,你打不开!另外,我刚才已看见了,你就是那起魂石小子!你不想知道,你身上起魂石的秘密吗?不只是你,它同样事关林小唐的生死!你……若肯放过我,我便全部告诉你!” 安三平觉得他的声音不像是在说谎,便犹豫道:“说下去!” 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缓解疼痛:“我现在受了伤,你能杀了我,可杀了我你什么也得不到,不如,我们约定三日后,你只身到弱水河瀑布等我,到时,我会替你解开这个谜团!你,敢是不敢?” “又要埋下那种大阵杀了我?”安三平哼了一声。 那人似乎忍痛笑了两声:“那时若知道你是你,绝不会动用九幽阴兵,把你的起魂石吞消了,对我们有何益处,毕竟,我们要的只是起魂石罢了!” 安三平一把夺过谷花音的乾坤袋,拿出瓷瓶,果然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细想他所言,虽不能尽信,但他一定知道什么关于自己和灵斗之事,不如先拿回解药,回去若实在打不开,再找他不迟! 于是安三平收起剑,叱道:“谷花音如有个三长两短,三日之后,便是你的死期!” “一言为定!”那人信誓旦旦:“到时候必定静候尊驾!” 见他踉跄离去,安三平心急如焚,拿了解药直奔常月处! ------------ 梨梦缘 第一百二十一章 徒然一痴 童岩松浑浑噩噩,似乎一直身在噩梦中,意识模糊中只觉身上冷汗浸透又干,干了又湿。 “这是什么地方?我在哪里?”他的意识时而苏醒,时而迷糊,梦中常常出现两个女子的笑颜,一个是楚问心,还有一个宫装柔美的女子,很是温柔地叫他“衍儿”,她是谁? 一阵彻骨凉意袭来,他蓦地张开眼睛自噩梦中惊醒,坐起身来。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这一阵头晕,让他又是一惊,迅速拉回自己心神,这才记起自己的处境来:如今他身在封恶村虬笼之中,全身灵力被封,整日在梦境中游荡,不知今夕何夕。 此时他慢慢抬起头,看着虬笼外那个将他冷水泼醒的人,破口大骂:“你!趁人之危,言而无信,卑鄙小人!” “魔族的人,若言而有信,那,不是白白虚担了外界那么多年的恶名?”冷冷看着他说话的,正是那日骗楚问心去青竹殿的会妍。 童岩松冲冠眦裂,从笼中伸出手去,恨不能立即活撕了她消解自己心头之恨。 “你将她怎么样了!你要什么,我帮你做!你想杀人,杀我,我用自己换她!你敢动她一丝一毫,我下到九幽黄泉,也要设法变成厉鬼回来生吞活剥了你!” 眼前女子冷漠看着他的手掌,又将视线移向他赫然而怒的面孔,意味深长地笑了:“你冷静!你心上人,她好得很。我关着你,本也并不是想要你的命,只是怕你,搅了局……” 童岩松一个字也听不进去:“那你放了我!我就相信你。” 会妍冷笑道:“你相信我,我却不相信你,若此时把你放了,你坏了尊主的好事,我可是死罪难逃。今日来,是特地给你带了一个好消息!望你保重自己。” 她看着童岩松大惑不解的面孔,郑重说道:“那女子古灵精怪,很是讨得尊主欢心,尊主已将她禁足并筹备一切事宜,只待明日公主大驾,便是新酒新人,坠粉飘红,花好月圆之时。” 童岩松听得有些怔怔的:“你说什么?什么新酒新人?是我在做梦还是你在扯谎?!” 会妍见他犹是不信,横眉冷眼道:“我家尊者在这魔界九地除了魔尊之位,有什么不是唾手可得?一个小小的凡人女子,能难得了他?你们这些人,在凡间被人恭维了几句上仙,还真的以为自己成了可与魔界抗衡的仙人了?醒醒吧!纵使她自己不乐意,可她被我家尊主看上,是她此生之福!” 童岩松见她说得煞有介事,有些将信将疑,泄气在摇晃的笼子里蹲下身去想道:“他们主仆一丘之貉,仙子定是被那厮使了计策,逼迫得无法可想才不得不答应,若真的是这样,她此时该是怎样的煎熬?!我要想办法去救她!这个侍女,她又为什么特意跑来告知我?是何居心?” 想到此处,他反而强忍揪心,故作冷静下来,埋起头说道:“我只盼她平安,既然她无事,便等同我也无事。谢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果不其然,侍女反而惊讶问道:“你竟然不想救她?” 童岩松心里暗喜,那日青雀台比武,他已注意到这侍女看青衣尊者的目光神情,正与自己看楚问心的感觉是一模一样的!爱而不得情无托,其中滋味他自然明了。 于是他假装灰心丧气,淡漠轻声说道:“我又能如何?即使你放我出去,就你所说,明日公主众将云集,我怎么可能将她救走,既然做不到,能知道她安然无恙,我已经十分宽慰了。想来,青衣肯大费周章地在公主面前明娶,除了让他的对手风起斯难堪以外,必也是存了真心的!” “真可笑,你们修仙者的情感竟时如此淡薄,这也配得上情深似海吗?”会妍愤懑讥讽。 “不出所料!”童岩松心道。 但他马上抬起头来说道:“你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现在生无可恋,不如,你就此杀了我吧!盼来生,我能一偿所愿,与她恣歌携手!” 那会妍深深叹了一声,终于按耐不住,走近了低声道:“我若说,你今日便能做她的盖世英雄,让她从此对你另眼相待,你做是不做?” 童岩松立刻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确认她有几分真心:“谁知是不是阴谋诡计?!” 会妍“硄!”地拔剑出鞘,又狠狠地收了回去,转身看向远处说道:“徒然一痴之人,世间比比皆是。我也不同你打哑谜,尊主是龙我为蛟,魔界只有我配得上他!我绝不允许青竹殿有第二个女人!我今日放你去救她是真心,你若无能,救不了她,不信也罢!等他们顺利成婚,今后我有的是办法让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所以你为了她,最好不要让我失望!” 此时童岩松内心十分活动:“你为何不自己将她放了?” “蠢货!尊主不知道你在我手里,你去救他,合情合理,即便是失败了,死的是你,与我何干?” 她说完,真的手持令牌一个发力,虬笼骤然打开,童岩松一愣,迅速跳了下来,大概是手脚都已麻木的缘故,没站稳跪坐在地。 “真是窝囊!你随我来!”会妍转身就走。 青竹殿,洗云阁。 童岩松看了看手中的出入令牌,迟疑地跟在会妍身后,进了花门,门旁一对殿军见了是她,先是问礼,后有一人疑惑地看着童岩松道:“会妍使者,往日里侍子都只让在慕幽泉等着,今日怎么敢来了青竹殿?这青竹殿向来只有尊主和使者两位居住,怎地一夕之间,多了个凡人不说,连这侍子,也可进来了?” 会妍站住,面无表情答道:“今时不同往日,尊主心思难测,你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便是了!大喜之日,必然少不了你们的彩头!”说完便带着童岩松旁若无人地进了洗云阁。 童岩松在来时路上,已经听她寥寥数语说清了重点,每日此时青衣会打盹片刻,楚问心在洗云阁休息。整座青竹殿都在青衣尊者禁制之下,而可以进出的手令只在会妍手里,稍后他进去带了楚问心换上殿军的衣服,拿着手令跳窗而走一路向前,便可逃出去。 童岩松见她神色紧张,想来此痴心女子是真心要帮他们,便也一丝不苟照她所说去做。 来到一扇门前,会妍将门推开一缝与他看进去,说道:“她就在里面。等你带走她,我便把殿军解决,把自己打晕,你只有一柱香的时间!快去吧!” 本来童岩松还谨小慎微不敢大意,谁知门缝中一见和衣躺在塌上翻来覆去休息的,果然是楚问心,且未戴面纱,看得是真真切切。 童岩松大喜过望,便不虞有他,立刻进去将门关上,会妍也真的就此离去,一切都如约定好的,顺利非常! 童岩松急忙走到榻前轻声道:“仙子?我来救你了!” 洗云阁外,两名殿军虽然仍然站立,却已经睡着一般毫无知觉,旁边孑然独立的正是会妍,她看着那翠竹掩映的洗云阁轻轻说道:“对不住了,唯有如此,他才会永远厌弃你!” 洗云阁内。 童岩松见楚问心坐起身来看着他,眨了眨大眼睛,欢喜非常地欺身过来抱住他道:“你真的来救我了!” 童岩松被她温柔一扑登时手足无措,僵硬着双手不知放在哪里为好,慌忙低头看她时,只见她低眉伏首在自己怀中静默片刻,方才抬起头来脉脉含情看着他,粉腮凝如桃花,眼中秋水连波,声音绵软如燕子呢喃撒娇道: “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一个人,你看,我一想你,你就来了…” 童岩松听这声音婉转入耳,立刻心神摇曳,忽尔觉得不对,楚问心是楚问心,但绝不是平时的她,平时她纵使对自己关照有加,让他背地里常常黯然追怀那种关爱,却不可能会施予如此绮丽好梦。 “所以,这一定是梦吧?”他记得他被打晕后封在了一只笼子里,意识一直飘飘荡荡,不知何处是前期,何以辨真假。此时混沌旖旎好景色中,他更是无暇去想,到底是何时转换了场景,见到了眼前这朝思暮想的人。 梦里的楚问心双臂软软搭上他的脖颈,轻声笑道:“你还记得你问我的那第三个问题吗?” 童岩松面红耳热心跳剧烈,已全然不记得如何开口说话,此时他心中已抛却了万物,唯有眼前是美景,怀抱软玉温香许久,他方才喃喃自语:“如此好梦,眉间心上,皆我相思泪,终于有归处……” 他的目光熨烫在少女精致绝伦的脸上,狂喜得难以自已,看她亲启朱唇凑到他自己耳边玫瑰吐芳:“我要问的是,你何时娶我?” 这一句悦耳莺声,彻底点燃他眼里心底之火,满腹相思作引,蓦然烈焰仗春风! 他紧紧抱住少女的腰肢,欠身将脸埋入她肩膀上的青丝中,深深地嗅了一腔芳华,听她呼吸之声,更是刹那化了愁肠,沉醉其中:“原来以为此生无法消此愁,不曾想好梦留人,我与仙子你,也可同数寒更……仙子,你可曾知我心?” 楚问心被他搂定,脚步微挪,二人便卧于软塌之上,楚问心在他身下看着他,抿嘴一笑,勾着他的脖子,自顾自问道:“你说何时?” 童岩松享她吐气如兰,痴痴轻抚她容颜,手指划至修美脖颈,又顺势抓住她手说道:“香暖鸳鸯被,轻轻细说与……我现在便告诉你!” 这少年郎如获至宝,轻轻托她与手心,解了轻纱纳入怀,耳厮鬓磨一番便忍不住说道:“便是一场梦,童岩松也认了,今得仙子一人,死生不负!” 听到“童岩松”三字,怀中青丝散乱的人蹙了蹙眉,还未来得及多想,便被一床薄被一方臂膀卷入了滞雨尤云,此间低帏昵枕,有万般千种,相怜相惜。 正是:徒然一痴相思魂,万重烟水何堪问。 惟恐酒醒见空阶,谁知枉做梦中人。 ------------ 梨梦缘 第一百二十二章 此恨无穷 窗风一线,童岩松没来由地一惊,倏然张开眼,见是一锋杀气腾腾的蛇剑在他项上,强力将他压得不敢喘气,顺着剑气看去,是青衣尊者沉翳震惊的脸。 一阵寒意让他心底一凉,他微微垂眼,才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只盖着一方云被。 “怎么回事?这难道……不是梦?”童岩松不顾脖上剑芒,慢慢转脸看去,见一青丝满身,埋头酣梦中的女子伏在身旁,雪肩微露,惹人遐想生怜。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砰砰跳得,像快要呼之欲出,迟疑伸出一手,颤抖着手指轻轻拨开那女子脸上覆着的一缕乌发,露出真容来…… “啊!”他恍然大惊,只惊呼了半声,脖子上一凉已被蛇剑应声割破一道,伴随着青衣尊者低沉的声音:“闭嘴!” 童岩松自己也已经吓得不敢出声,见青衣尊者结了一个法印覆入楚问心眉心令她沉睡,这才冷冷开口说道:“穿上衣服出来。”便走了出去。 童岩松慌忙着装,眼神掠过榻上那张脸时,心中千万滋味:不知是何缘由,上天竟赐予他这样的缘分,让他又喜又怕,他二人今后,该何去何从。当下念头一闪,心中已有了主意。 “谁带你进来的?”洗云阁下,依旧杀气腾腾的青衣尊者剑指童岩松:“你不过六品,无人相帮,到不了这里!是谁?” 童岩松如今追想,知道一切俱不是梦,他与楚问心之事一定是会妍做了手脚。 他这眼神一个闪烁,青衣尊者何许人也,已经看出了端倪,惊讶道:“会妍?” “你不过是威胁她嫁给你,我才是她的爱人……”童岩松理直气壮。 话音未落,手腕上便着了一剑,一阵刺痛让他没有再说下去,只见手腕上系着的一个小小青色令牌,已到了青衣尊者手中,他看了一眼,收起令牌,不言不语仗剑轰然而下! 童岩松乍然失了令牌,已经在七品重压之下站立不稳,青衣这一剑更令他雪上加霜,根本无从招架就被压倒在地不能动弹了。 青衣尊者欲再有动作时,听到后面一阵劲风,他无奈叹气,身形矫健跃开数仗,落地时回转身来说道:“今天的青竹殿过于热闹了!” 风起斯不知为何,第一次见到青衣尊者时,便有惺惺相惜之感,说不出的哪里相似,若是同类,或许可以恣酒笑谈。 青衣尊者一语中的:“风起斯,本尊真的很欣赏你的个性,明知山有虎你偏向虎山行。我为唯我独尊,你是为了什么?” 被钳制在地的童岩松见到风起斯,心中大乱,但此时为救楚问心顾不得许多,拼命喊道:“仙子在阁上!” 风起斯闯进来时已做好准备,要与青衣尊者再打一架,听到这话,便直接跃向阁楼。但奇怪的是,眼前这青衣尊者竟丝毫不加阻拦,沉默着颇有深意地看着他纵身上了洗云阁。 只听洗云阁上门开的声音,静了片刻。 青衣尊者默默闭了闭眼睛,屏息以待。身后果然立刻横雨飞狂!劲力震震如万人策马!有腾腾杀气毫不含糊地直向自己头顶而来了! “这个人的做派,还真是…”青衣尊者以蛇剑锋芒蔽之,自己腾出手来,对峙以灵力,只怕风起斯再使出个伏魔大阵,自己岂不是死得太委屈窝囊? “我是说要娶她,可我没动她!”青衣尊者化了他一招同时说着,又把眼神飘去看童岩松。 风起斯方才推门一看愣了一下马上已经明白,他来时听说青衣要娶妻,这番景象还能是谁?于是悲愤之下,怒火中烧不愿多想,回头便是万箭穿心一个杀招招呼过去。此时见到对方躲过,听他那么一句,又瞥见童岩松在此,心中疑惑,暂时按捺住把这里夷为平地的心,沉声去问童岩松:“发生了何事?!不说清楚,连你一并杀了!” 童岩松立刻脸红了起来,看看风起斯的脸,又吓白了,口中结结巴巴说道:“我,我被他们抓了起来,他们让我来救她,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我就在这里了,我以为是做梦……” 风起斯一腔怒气很是急躁,听他翻来覆去越讲越糊涂,遏制不住心火,直截了当一字一字问道:“是谁?!” 此时青衣耳朵一动,一手放出蛇剑! 风起斯只听一声闷哼,一个女人自墙后转了出来,正是侍女会妍。 “会妍,你跟了我这么久,对我这个尊主,最为了解,你来告诉他。”青衣尊者自怀里掏出一粒蜜渍青梅,看了看,送到嘴边,却没有吃,而是两指碾碎了,拂袖扔下。 会妍明显有些紧张,看着那落入泥土的梅子泥,平静说道:“是童岩松。” 风起斯霎时面色铁青。 青衣尊者摇摇头:“再说一遍,是谁?” 话音刚落,趴在地上的童岩松眼看着面前地上的野花小草竟然拔根而起,知道看似波澜不惊的青衣尊者早已蓄力在手,且蕴藏极大杀机,胆寒于风起斯的眼神时,他不由得分了个神心里想道:“莫非这青衣尊者对仙子,竟是真心?这二人皆非善类,今日我命休矣!” 此时不仅是他,内心波涛汹涌的,还有面色惨白的会妍,她本来算计好,相思局法阵消散时,那动静必然会惊动青衣尊者前来查看,到时看到有人捷足先登与自己的未婚之妻暗通款曲,一怒之下必定痛下杀手,不给任何开口的机会,就会直接杀了那对男女,成亲之事便也到此为止。 万万没有想到,杀伐果断的青衣尊者,这次竟然一反常态,让会妍十分想不通的同时,心觉不妙。此情此景,她最熟悉不过,蜜饯是青衣尊者心头之好,弄撒了他的蜜饯,要比拆了他的青竹殿更让他难以容忍,若蜜饯也无法入口了,便是他真的怒了。 她连忙跪下,手掌额头伏地:“是属下。” “嗯!”青衣尊者只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尊主青龙一族,此女子……配不上。童岩松要救她,属下便将计就计,设了……相思局。” “好了!”青衣尊者摆摆手,示意会妍住口,他自己接过话来说道:“这个我知道,相思局,以人之情愫为引子,使之情动,更会将眼前之人看做是心上之人,一枕良宵好梦啊!童岩松,会妍当初请她来我这里,不过是让我借此寻机挑战风起斯夺回面子,我呢,看在安三平的面上,也是对她礼遇有加另眼相待,倒是让你钻了个空子…” 又转向风起斯:“现如今,该说的我也说了,童岩松交给你,楚问心你也可以带走。若想打架,随时奉陪。” 他看着风起斯愤怒得面相都已改变,偏偏又加油添醋补了一句:“哦,对了,其实我,真的挺喜欢那个孩子,若是你因此嫌弃,不要了她,我今日便假戏真做,真的娶了她!如何啊?” “住口!我的女人,何用别人可怜?” 风起斯一声断喝,一阵狂风,身边树枝都随之摇晃几下!他已全然明白,盛怒之下便提出剑气直奔青衣尊者身旁的会妍! 会妍还跪在地上,见状大惊,抬头用眼神求助青衣尊者。那杀招迎面汹汹而来,快到面前时又被青衣尊者一掌抵住,移花接木打向两侧,两面院墙应声倒下! “今天就算将你们都杀了,也难平我心头之恨!”风起斯双掌齐发不断变换杀阵,欲将这二人一起碾碎殆尽,青衣尊者皱起眉头,丢下蛇剑一个侧身,凭空闪出一个蓝光闪闪的结界来,他在其中说道:“龙鳞甲,你无可奈何,风起斯,我的奴婢,轮不到你来管教!” 他说的掷地有声,跪在身旁不敢起身的会妍便充满感激地仰头看着他,她没有料到青衣尊者竟然肯如此袒护于他。 下一秒,结界外的风起斯惊愕了一瞬。 他看见龙鳞甲消失,蛇剑凭主人意念而出,整个穿透过会妍的胸膛,横在青衣尊者面前,他手指微微用力,拂去剑上的血化在空中,对不可置信地看着心口又抬头看着自己的会妍,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以为你最懂我,原来,你不懂啊?念在你我相伴多年,我不容他人折辱你,亲自送你一程,前事悠悠,九幽之下你便忘了吧!” 他并没有去看那绝望至极、逐渐化去的会妍,而是抱着蛇剑冲着童岩松努了努嘴,对风起斯说道:“轮到你了。” 童岩松心内大呼不妙!他厉声叫道:“我也是被蒙骗的!并不是故意为之!风起斯你若杀了我,与这魔头何异!” “相思局是设给楚问心的,你若不是很愿意,完全可以脱身。知道刚才我为什么不杀你?该杀你的,正是风起斯。” 风起斯恨得目眦尽裂几乎要滴出血来,拖着脚步缓缓向童岩松走去! 这边厢青衣尊者犹在口中说着:“他才是你的情敌,此次他占尽了好处,我猜想他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就此放手吧?” 风起斯早就知道童岩松有心,却不料他大胆至此,他此刻觉得青衣尊者说得对,楚问心醒来若是知道此事,后果不堪设想;而这个童岩松年少轻狂,更不会在楚问心面前缄口不言,是以…… 杀他,就是最简单的办法! ------------ 梨梦缘 第一百二十三章 旧梦何须记 断云孤婺,青竹殿一片秋尽肃杀之气。 风起斯此时恨不能将这里一切都化为乌有,还心里一片宁静,因此他一步一步走到童岩松面前,森森无语看他,只见童岩松恨恨看着他冷笑道:“你这是嫉恨!当初是你丢下她自己一个人,是你不配得到她!你杀了我也没用,你过得了你心里那一关吗?!” “杀了你,有用!”风起斯冷冷说道:“可解一切后顾之忧!” 童岩松见他已然动了杀机,连忙说道:“仙子知道你杀了我父亲,如今你又杀了我,今后你如何解释?” 风起斯经他提醒,毕竟百年岁月城府深,便真的停了一步,思及楚问心还在这里,怕很快就会醒来;且她日后问起童岩松之事,他暮苍峰之主该不该隐瞒,如何是好…… 此时青衣尊者的声音适时想起:“你当初趁虚而入毁人清白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眼下?你不死?你不死楚问心就可能会死……风起斯,明告诉你!若是你下不了手,便由我来代劳,以后你也不用说谎,便称是被我杀了就是!” 说着果然蛇剑冷不丁地窜了过来,直冲童岩松印堂! 童岩松拼死挣脱,想要站起身来,内力催动之下,召唤术起了作用,旁边花草纷纷延伸枝蔓挡在他身前。 但是真正帮他挡下那一招的,是风起斯,他惊讶无比之余更加担心:“风起斯腹黑手辣,不会留情,要手刃自己太正常了!定是像青衣一样亲自杀我。此时趁着现在,我只能靠自己了!” 于是童岩松当下咬紧牙关,竭尽全身力气欲要冲破身上樊笼得以自保,却不料胸中如有猛兽咆哮一般,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猛烈涛涛地淹没了他的意识!他大呼咆哮之声未尽,人便倒下了! 风起斯眯了眯眼睛,皱着眉:方才转身才看着背后的童岩松口鼻之血飞溅着竟然强行站起身来,正要让他一了百了之时,他竟然倒下了! 青衣尊者持剑冷笑了一声:“死得好!这算是自杀谢罪了!算是条汉子!” 风起斯面无表情低头看向那张脸,蹲下身仔细探了探他的鼻息,明显还有呼吸,于是他道:“你死,她活!”,袖中寒风骤起,二指为剑,正要压向倒地之人脖颈,千钧一发之时,只见童岩松又慢悠悠睁开双眼,看着他愣了愣,口中带着哭腔喊道:“娘……疼……!” 风起斯一惊,连忙拂袖收回手刃站起身来,讶异地看着他! 不远处的青衣尊者没端住架子,愣在原地: “这个~又是什么路子?” 安三平此时腹热心煎,自从他们回到朱圆庭,常月便带着谷花音进了内室,吩咐所有人不可打扰,他便一直在门前守着,眼看着已经一夜过去,内室中依旧毫无动静,想到谷花音身上那样的伤口,他几次按捺不住想要悄悄推门一看究竟,又几次安慰自己道:“师兄妙手圣心,不用担心,她一定没事的!” 正在口中不断念叨,抬头见头上四方天色已白,他又转而开始担心起楚问心来:“糟了,风起斯不知道我们在这里,虽然我身上有他循踪咒,可他惯会迷路,莫不是又要我去寻他?”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只见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先是一个人被丢了进来,“嘭!”地一声闷响砸落在地,那七尺男儿就地坐着,昂头踢脚嚎啕大哭起来:“娘……啊呜呜……” 安三平吓得立刻奔出去一看,那血泪鼻涕糊了一脸的人,不是童岩松是谁? 他一下傻了:“这……他……?” 还没来得及细问,只见风起斯抱着披散着头发不省人事的楚问心进来,见状他又是吓了一跳脱口问道:“姐姐怎么了?!”连忙就要上去为她搭脉。 “她没事!”风起斯眼角撇过坐在地上大哭的童岩松,收回微不可察的一抹杀气,示意安三平不要跟来,抱着楚问心径自去寻无人的房间去了! 付欢儿端着一个大海碗一边尝着汤,一边看着风起斯的背影,对一脸狐疑的安三平说道:“他一定有事!” “谁?”安三平觉得自己一夜没睡是不是精神不济,还没有醒过神来。 付欢儿抱着碗吹了吹,又尝了一口,咂摸着嘴自言自语道:“咸了……我刚才放的那个难道是盐?”她叹了口气,终于把脸抬起来看着安三平:“突然觉得我简直是武功盖世的女侠!这一天里,先是我哥哥抱着重伤的我妹妹进来,现在又是黑脸的你姐夫抱着你姐姐进来…唯有我…这童岩松还傻了……你说他能没有事儿?你笨啊!” 两个人正嘀咕着,只觉得毛孔被一阵风带得竖了起来,连忙转身一看,风起斯立在身后,看着安三平淡淡说道:“楚楚的房间里发现不少红色布料,若你们现在无事,可否帮忙将那箱子搬出来,将正厅布置一番,等楚楚醒来,恐怕要先行一个简单的婚礼。” “先行一个婚礼?!”安三平怔住了,同付欢儿面面相觑,心道二人早已定亲,只待众人事了,宣正堂必定要大张旗鼓地操办此事,此时要务在身,举目无亲友,且在魔界行礼,是不是太不合时宜了? 付欢儿首先反应过来,张大了嘴巴指着风起斯惊呼道:“你!你们不会是!啊啊啊!” 风起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一言不发地转身便走了。 “你们在说什么?到底怎么了?”安三平盯着瞠目结舌的付欢儿问道。 “怨不得我妹妹,你就是……笨死你算了!”付欢儿懒得跟他解释,不耐烦道:“反正迟早也是要嫁的,江湖儿女……不为越礼!你……先帮我尝尝这个汤,我第六次做的!我去搬绸子去!” 一听说要喝汤,安三平立刻把刚才的疑惑放到一边,一脸惊恐地摆手说道:“重活交给我,那布料忒重,我去搬我去搬!汤么,还是让林小唐去喝,他才要多补补!我不饿,真的不饿!” 说完便一溜烟跑了,庆幸逃过一劫:夜里又渴又饿,恰巧看林小唐喝付欢儿做的汤,有滋有味很享受的样子,便腆着脸讨来一碗,一口喝了小半碗下去,谁料那味道竟然跟他师叔的大补汤差不多,又苦又咸又辣,喝下去整个嘴巴都是麻木的,整条舌头都是苦的,根本不敢细品,他立刻去树下水槽把整张脸泡了进去漱了口,隔了好一阵子才缓解了! 想到那个味道,他连连叹服摇头:“林小唐你太过分了!” 正在享受美人喂汤的林小唐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美滋滋温柔说道:“好喝……辛苦你了!” 付欢儿一边假笑着一边心里想着:“这个安三平,不该聪明的时候又聪明了!林小唐你可恶,明明不好喝还说瞎话,我就全都喂给你!叫你贪吃!” 林小唐笑着看着她,“呃切!”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喷嚏! 安三平把童岩松安置了一间房,让他躺在床上休息,又被他似孩童一般死缠硬磨了一番,好容易喂他喝了些随身带的蜂蜜,才得以脱身。 他不用问,也已经明白:童岩松体内,丁香之子,流衍的魂魄压制住了童岩松的,这其实不大可能,他本以为要到十年以后,或者童岩松重伤时,那个魂魄才有取代的机会,可是看童岩松浑身上下,除了手腕上和脖子上浅浅一道划痕之外,并没有受伤,脉息也很稳当有力,并无什么内伤,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想到楚问心同时回来,他便匆匆去往风起斯房中打算一问究竟。 知道安三平要来,风起斯的门是开着的。他推门进去,见姐姐正和衣躺在床上,风起斯守在一旁说道:“她真的没事,你不用担心。” “我自然相信风道长……姐夫,只是你们是否遇见了什么事,童岩松如何会……”他说到这里立刻觉得气氛陡然起了微妙的变化,风起斯看着他说道:“他也没事,回去之后,你带他去眉山说一声,让他去希夏山跟着丁香好生修习吧!我不想瞒你,此人根基不稳,徒有内息,难免生祸,总之此生我再不想看见他!你可答应?” 安三平见他明摆着不想多说,也不勉强他,只好点了点头,转脸细细去看楚问心的脸色,见她翻了个身似乎睡得香甜,风起斯的眼睛也时时看着她,恍然明白自己在这里很是多余,便抱了那口装满红衣红绸缎的箱子出去了。 见安三平出去,风起斯拂袖关上门设了个结界。坐到楚问心身边,定定看着她熟睡面庞,少女气色甚好呼吸均匀,嘴角上扬,似犹在昨宵好梦中。 风起斯蓦然触动心弦,看着她红了眼圈片刻,终于滴下泪来: “楚楚,此情本是无凭意,前路许多长,旧梦,何须记…是我的错!是我丢下了你!从前我,总道是时光只解催人老,不解多情,可他偏偏叫我见到你,既然你是我的情劫,你就一定要平安,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万千劫数对我来说,区区生死,何痛之有!” 他执着楚问心的手,低头任凭泪无声。 “嗯?……你是在哭吗?”楚问心的声音响起。 作者的话:为所有善良的人祈祷。 ------------ 梨梦缘 第一百二十四章 各解其中味 远水孤云前这一所青瓦白墙,便是朱圆庭,庭院深深,像极了凡间哪一处官邸,珠帘不卷摇,海棠枝头芳。 风起斯见楚问心醒了,忙微笑问道:“渴不渴?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楚问心迷茫坐起身,看着他皱皱眉:“我…不是应该在…”她看着风起斯呆了呆,忽然睁大眼睛,似乎记了起来,冰姿玉态飞上了一抹醉红,欲语还羞的样子,更胜窗外一支芳艳。 风起斯看她如此娇羞,心酸难忍,便索性坐近了紧紧拥她在怀,轻声问道:“真的不喝水吗?饿不饿?” 楚问心急忙摇摇头,将脸埋进他怀中,瓮声说道:“我怎么会……”她羞赧了半天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问道“你刚才怎么哭了?我们是在哪儿?” 风起斯低头给她一个微笑:“方才落泪……是觉得对不起你。你被青衣的侍女设了相思局,我去救你……所以……不过你不要担心,我们现在已经在安全的地方,安三平和付欢儿正在为我们布置喜堂,今晚,我们便拜堂成亲。让你做我风起斯名正言顺的娘子。” “青衣……的侍女?你是说会妍?她,她?”楚问心大惑不解,紧锁眉头还在冥思苦想,想要理出个头绪来。 风起斯怕她多思,抢过话头说道:“她不安好心,魔界律令甚严,背主用谋是为大忌,已被青衣尊者清理了门户,也算是为你出了这口气。” 楚问心惊讶道:“杀了?”她似乎有些不忍,说道:“其实她心眼虽坏,但我毕竟无事,罪不至死吧?不过青衣尊者这个瘪嘴凶龙杀她也不奇怪,他对我倒是客气……难道竟然真的认识平儿不成?我得问问去!” 想到安三平,她立刻就要下榻,口中说道:“我平儿如何,我要去见见他。” 风起斯此次却环着她不肯放手,惹得挣脱不开的楚问心脸一红又是一阵不好意思:“我自来了魔界,还不曾见到他呢?!” “他们都没事,你熟睡时,他来见过你了。你一个要拜堂成亲的女子,现在这个时候,不该羞手羞脚躲在屋里梳妆打扮吗?回头拜堂时自然可见到他们了。” 听风起斯口气如此温柔,楚问心不禁抿嘴笑着:“好……” 风起斯看着她,轻抚一下她睡乱的头发说道:“这里倒是有面镜子,我们过去,为夫替你梳一梳头发。” 楚问心依言过去坐下,见镜中红颜三分春色,轻低蛾眉,喜不自禁。 风起斯在背后看见她如此,心中又是一番风雨:原本童岩松非死不可,念及自己确曾杀他父亲,如今魂魄受损被他人占据了身体,先饶他一死,容后再说。 心有万般情,千叠在心头。 安三平带着付欢儿将正厅布置一番,觉得差不多,正打量时,见林小唐走出来,抬头看见这喜气红绸,猛然失落起来。 安三平跟付欢儿心照不宣,安三平看着他的神情不忍道:“你看他……定是想着欢儿了。要不……” 此时这庭院中看起来最为失落的便是林小唐,他卧床时听说风起斯回来,却只带了楚问心,脱口大骂他不仗义,急得立刻就要起身出去寻找。安三平不知道该如何按住他,小红说道:“你说她是灵狐,我是九尾狐,要寻她还不容易,不瞒你说我已经得了消息,她确实安然无恙,不过是在她亲戚家好吃好喝,自己贪玩住了不肯回来,你这么着急,她可完全没把你放在心上!你看,这是她托风道长带回来的手书。” 林小唐没想到还有手书,赶紧接过来一看,一块锦帛上写着:“小唐哥哥,我在这里很开心,不想去找怪兽啦,再玩几天我就来找你!勿念!” 安三平跟林小唐一样傻眼了,前者搞不懂为何付欢儿一定要如此戏弄林小唐;后者知道付欢儿一向贪玩,却不料她竟然如此稚子心境,不顾自己在这里牵肠挂肚,依旧不把夫君放在心上,心里顿时好一阵失落。 “她不晓得我会担心么……也好,我们总是不停在受伤,她不在,我也少点牵挂。”林小唐嘟囔着安慰自己道:“等她长大了就懂了!” 安三平偷偷看了一眼付欢儿,看她眼中一瞬柔情,似乎有些不同风景。她抿嘴一笑,过去扶着林小唐说:“我带你在院子里走一走。” 安三平见他俩一个满腹心事藏不住,一个酒红初上脸边霞,相扶相倚,其实心里很是羡慕,他慢慢坐在台阶上,拿出谷花音那个乾坤袋中的瓷瓶,发呆起来: “果然如他所说,这解药我竟然无论如何也打不开,若是我娘在这,或许还能设法,不知道师兄有没有可能解开这护持封印……他约我去定然没安好心设下陷阱等着我,解开这个,我自然不用去了!” 安三平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扇紧闭的门。 此时在那扇门内的常安结界里,靠坐在榻的谷花音已经渐渐有了意识,她慢慢睁眼些许,见面前专心致志替自己疗伤的正是那曾说再也不想见她的常月,顿时煽动寸寸柔肠,激动得盈盈粉泪,只听常月指尖施力动作未改,轻声一句:“平息,勿动勿言。” 她感激万分地看常月一眼,距离他如此之近,伤口处竟不觉有那么疼了,只是心中不知何处委屈顿起,眼泪不停滑落,正滴在常月替她行脉的手上。 常月目不转睛,只专注于替她快速愈合那伤口:她的伤口太大,且是贯穿伤口,他虽有可肉白骨的神药也只能将她性命救回,单是重塑经脉这一条,已经令他一整夜不敢怠慢,如今筋脉已复,只盼今后不影响活动及修为。 他看着谷花音肩膀上那片没有皮肤的血肉,暗自凝聚内丹修为,渡化一些辅以寻常愈合之术,轻轻将手掌覆上去,片刻之后,再看时,却忍不住失望了:平时刀刃割破的伤口,女子往往怕留下瘢痕,常月此术可不留痕迹,被江湖传得出神入化,殊不知他是注入不少灵力才得以如此,若非这般,他也不会那么晚成为上仙。但谷花音的这片虽然修复了,然因不是割伤,皮肤缺损,只得留下偌大怵目惊心的一个疤痕。 谷花音看时,已经觉得他简直神乎其技,说道:“常月上仙……医术果然盖世无双,这样就很好了!” 常月没有说话,撤了掌,距离拉开一些,依旧出神地看着她的疤痕,思考了片刻,化出一柄柳叶刀来,露出自己手臂,谷花音一看不好要制止他时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她只好眼睁睁看着常月割下自己一片皮肤,覆在了自己的伤口处,又运力许久方才拿开,此时见那疤痕已微不可见。 常月这才露出喜色,不顾谷花音言语制止,来到谷花音背后,欲运起内力,要修补另一处时,自己伤口处悬然低下血来,正落在那处疤痕上,血滴渗入进去,常月震惊地发现,那皮肤迅速重生了! 常月收了柳叶刀,疑惑重重:自己的伤口也有血,却并没有愈合。 他撒了些药粉又使了愈合术,却还是留下了疤痕。 听常月没有动静,谷花音急道:“怎么了?可是有何不妥?常月上仙本不必如此精心的!” 常月没有回答她,只是解了谷花音的禁制说道:“你动一动胳膊,试试看。” 谷花音便试了一番,只觉得除了那处有隐隐作痛,另十分虚弱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妥。思及常月肯如此费心,难得低下语气婉转道:“多谢常月上仙不计前嫌,救命之恩,谷花音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常月依旧白雪逸态,云淡风轻:“不必。救你的不是我,每一次都是他。我为你诊治,是出云峰医道,不足挂齿。从此不必再提。” 谷花音着急还想说什么,常月先开口说道:“我累了,姑娘也好生休息,魔界众人非等闲之辈,你需快些复原,才能有力气随我们脱出生天。” 他不顾谷花音千丝万缕的神情,转身便化去结界,出了门。 安三平一见他师兄出来,连忙殷切迎上去,见他师兄点点头:“去吧!”他知道已无大碍,忙不迭走了进门。 一进去,便见到谷花音抱膝坐在榻上,无声哭得梨花带雨,他立刻不知所措一叠声问道:“你怎么了?可是伤口还疼么?我扶你躺下休息,你好好睡一觉,有我师兄在,很快就能恢复了!” 岂料谷花音怔怔说道:“他不愿意欠我的。他心里,真的没有我?” 安三平本就执念悬心,一听谷花音说出这句话,心里已透尽了寒意,他绝望地问:“你……说的,是我师兄?你真的如此喜欢他。即使不知道你那段记忆中的来龙去脉,你也会这样喜欢?” 谷花音这才仿佛回过神来,抬头去看守了一夜的安三平,狠心说道:“对不起……我!” “这是热水,你喝下这一杯,先歇下,这个,我们可以回去再说。”安三平连忙抢过话来,他将水杯递到谷花音手中,匆忙出去关上了门,抬头正对上背靠着墙,一脸怅惘的付欢儿的眼神,她显然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似乎很是同情。 安三平慢慢走过去,被付欢儿叫住了:“他说要我离开。” “啊……啊?”安三平回过神来,先把自己的心事放在一边:“从何说起?” “他说,他喜欢我,可是他已经有了付欢儿,所以不让我留在他身边了。”付欢儿低着头撅着嘴:“他太没意思了!” 安三平看着她,不知从何处来的灵光便宽慰道:“他喜欢你,是你这个人,他不负付欢儿,也是你。既然眼前人便是心上人,你又何必再多试探,反而凉了他一颗真心?你若要海中月水中花,他不能给,但你若要他一人心,再容易不过了……我大哥虽有些市井之气,却不失为男人君子。你要珍惜他才是。” 付欢儿听他一番言语如醍醐灌顶,露出笑容来说道:“正是啊!”反观安三平失落之意,又忍不住说道:“可惜你每一次……我妹妹也真是……” 安三平不由得转身看了看那房间,此时无语对波澜,黯然走了出去。 一派秋声入寥廓,朱圆庭内,各解其中味,各了心头事。 ------------ 梨梦缘 第一百二十五章 好梦频惊 安三平正觉自己一腔愁语无处诉,内心着实伤感之时,听见常月唤他。 他看见常月坐在桌前,神情肃穆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于是把踌躇躲避的心收了一收,深呼吸一下,便走了进去:“师兄,你找我?” 常月示意他坐下:“谷花音这几日只须静养补血即可,不可劳心伤神。只不过,平儿,你知道历来我们出云峰青萝门一派,总有情关难过,你娘安辞淡然处之尚且如此,这算是最好的一个了。为兄以为,感情一事,你其实不必太过勉强。” 常月看似无心自语,安三平却将凳子往常月方向挪了一挪,一头闷在常月胳膊上,像幼时写不出药方一般撒赖起来:“无论如何,她总是会喜欢上你……就是因为你比我好看么?!”他抬起头来,鼻尖微红懊恼道:“若是别人也就罢了,我就找他比武决斗将他吓跑,或者给他下了不归人让他忘掉……可偏偏是你,我什么都是兄长教导,自然也什么都比不过你……要我放弃,我放不下。哪怕师兄无心于她,要她死心只怕更难,我心里很是难受!” 常月拿眼睛瞄一瞄他:“下不归人夺爱?你长本事了。” 安三平垂头丧气,正推心置腹说着话,却好像闻见了浓浓药味,且就在跟前,他又仔细嗅了嗅,迟疑地看着常月。 常月这才将袖子掀起给他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口,轻描淡写道:“无事,蹭破了一块皮,撒了点药而已。今天叫你来,是想起一件事情,想要你帮忙确认一二。” 安三平不解,常月说道:“记得你幼时炼不出药丸来,交不了差,怕我责骂,趁我不在,爬上了复如殿偷我曝晒的药丸来看,不慎跌落下来伤了膝盖,虽然腿治好了,但伤疤还在,对吧?” “对……对啊,伤疤什么,无伤大雅,过了这么多年,亏得师兄竟然记得!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常月似乎拿定主意一般命他将裤脚卷起,露出那块伤疤来。 安三平见他刺破手指,滴下一滴血在自己膝盖上,十分奇怪地问:“师兄这是……?” 常月心无旁骛地看着那疤痕,蹙起眉头,眼前血滴并未渗入,跟那皮肤是秦渭分明,毫无异样。 安三平抬头看他师兄清逸出尘的脸,竟在心里暗暗羡慕起来:“为什么天下有师兄这样的人,既有不世容颜,又有盖世之才,流芳之德;反观自己,这么多年在他庇护之下,一事无成。若自己何时也能有举世无双之功,好叫谷花音觉得我万中无一便好了。” 他想着又去看他师兄,只见常月正看着自己指尖的血滴,若有所思地注入些许灵力,再次滴下一滴。 那血滴在二人注视之下,立刻渗入安三平的皮肤,顷刻间那与周围明显不同的皮肤变得光洁如初,好似从未受过什么伤。 安三平一看,又惊又喜道:“师兄这是什么新的医术,祝由术吗?如此好用,苍生之福啊!” 常月看着指尖,意味悠远:“原来如此。看来我还有事要去问问赤衣尊者或者我娘,这九尾狐血之事。” 是夜,在诸人见证之下,风起斯牵着楚问心的手,拜告了天地,朱圆庭华灯盛照,人月圆时。 楚问心一边行礼一边含羞四顾,果然看到安三平坐在下首笑意吟吟看着自己,常月和林小唐也在,另一位红衣姑娘坐在谷花音身旁微微扶着她,只是不见童岩松,她心下有些着急,却不好当时问出来。 礼罢,只见林小唐一会子拍手狂欢,一会子又举杯邀月十分兴奋,楚问心觉得有趣,偷偷笑道:“怎么倒比他自己成亲那天还要高兴似的?” 风起斯笑而不语,拉着她的手便要回房去,惹得林小唐一阵奚落嘲笑,安三平也不禁笑眯眯目送他二人,倒是常月叫住他还郑重其事地送上一份贺礼说道:“虽说回去少不得还有一宴,但此次别有不同,楚问心算是我师妹,为兄自要重视!” 直到进了房间,楚问心才问:“怎么不见童岩松,他那日与我一起逃跑,不会出事了吧?” 风起斯耐心说道:“他魂魄有损,暂时是流衍,不是他自己,已经……逃得一劫,暂时无事了,你不用担心,你弟弟多在陪着他。” 楚问心听了十分自责,当下惊慌不已:“这么严重?也是为了救我吗?我竟然将他害得这样……如何是好?” 风起斯不语,许久才点了点头:“他身体无事,现在这样,已经难得了!只是今天礼数这样简单,你心中会不会有所失望?” 楚问心盈盈伫立携着他手,婉颜笑道: “风郎都是为了我,我岂会不明白你的心?” 风起斯揽她入怀说道:“今日只不过是叫日月山河见证,等我们将解药带回去,我便立刻为你风风光光再办一次婚礼。” 楚问心自从醒来,见他一直言语温和很是俯就自己,道是他心有愧疚,其实她觉得风起斯大可不必如此,只是忍不住沉浸在他软语中,合卺酒在前,却只觉未饮先如醉,十分可心。 酒尽夜阑,好景良天。 第二天一早醒来,楚问心起身不见了风起斯,见桌上留一字条:“为夫同常月出去办一件急事,你切不可出朱圆庭,记得用早点,万事有我。”旁边一碗被法术护住的米粥并一碟点心。 楚问心十分愉悦,开开心心吃完,便整理好自己,出房门去转上一转。 走到后院见一所小小的房屋敞开着门,她便好奇向里探了一探,一见正是童岩松正坐在窗前捧着碗喝粥,她赶紧走过去敲门。 童岩松转脸看见她,一张糊着米粒的脸立刻笑容满面唤她:“漂亮姐姐!” 彭越国之时,楚问心已经知道流衍不过是个不到四岁的孩子,只会说最简单的话,做最简单的事,现如今见他一梦醒来,世事全非,身在魔界,不见娘亲,楚问心觉得他也很是可怜。 “幸亏你还不懂得离情苦。”楚问心坐过去喂他喝粥,良心上十分过意不去:“童岩松你也是倒霉,爹爹入魔被风郎杀了,自己也差点性命不保,幸亏当时有这颗内丹……可现在看来,又不见得是好事情……真不知道你们两个,我该同情谁好。” 她喂完米粥搁下碗,给童岩松洗了把脸,让他坐在圆桌旁自己玩文房四宝去。 此时正好看见安三平走了过来,十分开心的拉着他看了又看,见他真的没有受伤,才把一颗心放下来,但见他愁眉苦脸心事重重,便问道:“何事发愁啊?说给姐姐听听!” 安三平便把解药之事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原来解药也已经拿给谷花音看过,她解了自己的护持法印,却还是打不开,也就证明那鬼面人所说可能是真的,关于魔界之护持法印,常月要去问一问赤衣尊者,风起斯不放心他一人,也一起同去了。 安三平一筹莫展:“若他们也没有办法,恐怕后天,我就真的要拿着药瓶子去见那鬼面人,到时候我若打不过,或者他使了诡计,再或者设下陷阱,那便是陪了夫人又折兵!可他又指明只让我一人前去,否则便不给我解开解药封印……如何是好!” “嗯……”楚问心迟疑住了:“还真是不好办呢……易容术就很简单,隐身术就听过没见过了!你先不要着急,等师兄回来,或者就有办法了!” 安三平自己也觉得在这里冥思苦想也无用,所幸的是他们现在都完好无损地齐聚在这里,这已经比什么都好了。便也只好先点了点头。 楚问心见童岩松十分认真地拿笔墨在桌布上乱画,旁边不少纸张,也是各种涂鸦,不禁笑道:“原来那个流衍喜欢的是画画呀?不知道丁香若此时见到他会作何感想。” 安三平也有些惆怅,看着那堆纸张笑道:“昨天我哄他玩的,虽然喜欢,总归太过年幼,只晓得乱抹,唯有一只蜻蜓寥寥两笔倒是很有意境,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还是童岩松的记忆?” 楚问心好奇地去翻那一叠纸,看见其中一页,煞白着脸愣住了:“这个蜻蜓……” 安三平笑道:“你是不是也很惊讶,我见到时,心想师兄也不能画得如此传神呢!” 楚问心看着那副蜻蜓发呆,画上其实只有三笔,两笔弧括像是蜻蜓四翼,中间一笔起笔用力渐渐放松的一画,恰巧是蜻蜓身躯,但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蜻蜓尾部微微上翘起卷,平常作画之人不会如此拟态,唯有…… 唯有她腰间的胎记,是如此形状。 她连忙再翻找一遍,果真又找出两幅,跟前一副是一模一样! 安三平见楚问心表情不对,关切问道:“姐姐你是怎么了?是不是……有哪里不舒服?你先坐下来,我替你看一看!” “不,不用,我没事。”楚问心深呼吸闭了闭眼睛,又问道:“这真的是童岩松所画?昨天画的?” 安三平看着他似乎受了惊吓、十分不安的姐姐,迟疑着点了点头:“我…看着他画的。” 楚问心紧张地转脸去看低头涂鸦的童岩松,此时童岩松抬起头来,又是一笑:“漂亮姐姐!” 楚问心怔怔地前思后想片刻,心下突地一沉! ------------ 梨梦缘 第一百二十六章 笑人岑寂 白衣尊者一脸冷汗,羞恼无奈地看着拿剑指着自己喉咙的风起斯,那把剑还是自他手中被夺去的。 不久前他正与赤衣尊者镇压了暴乱,又忙着去封印凶兽,有几只凶兽颇为难缠,吃了他们不少手下,待到将它们一一制伏困在连棕山,再与赤衣尊者合力重启封印之时,觉得自己这头力有不逮,略有松懈之时便被一条狡猾的赤焰金环蛇钻了空子,张着獠利毒牙窜出来直扑他面门! 说时迟那时快,此时突现一刚猛剑气,自蛇吻处电光般削掉那毒物整个上颚,又形成一面剑气挡住喷出来的毒物毒血,他撑着封印大阵动不了,乍然转脸一看,见是一蓝衣布袍神采凌云之人出手相救,因这里山多,便连声感激问他是哪位山主。 不料那人收了剑气藐藐说道: “在下暮苍峰山主,风起斯。” “……” 白衣尊者大惊,抬手欲要举剑劈他无奈自己正在凝力封印中,封印阵中有的是凶兽垂涎,虎视眈眈,此时万万脱不开身,他心道不好:此时若这人想取他性命易如反掌。 岂料风起斯一手取到他身上的剑,指向他脖颈说道:“我对你的命没有兴趣,只是我朋友要去问赤衣尊者几句话,怕你扰了他。所以你专心做你的事,我就看看。” 另一头,赤衣手中一边施法,一边瞄了一眼常月手上的瓷瓶,无奈地说:“这几天打架打得不耐烦,忘了过问你,你便一筹莫展了?……这是什么玩意?” “蚀骨兽生血,被魔界一个不明身份的人下了封印,我等均不能解开,只好来问问舅舅。” 常月将手中瓷瓶靠近一些,赤衣看了看从身后蜿蜒伸出一条狐尾触尖碰了一碰,皱着眉头说道:“骨血封印只有他亲自解,杀了他也是无用,魔界有个宝物叫化龙鼎,在公主手里,倒是可以借力打开封印,但是使用不当一不小心,也可能毁了它!” 常月料想公主断不会借化龙鼎给他,便又问第二个问题:“不知道在这魔界可化去蚀骨兽之毒的,除了这生血,还有何物?” “……没有!”赤衣尊者双手吃力维持着封印,转脸看了看他,又重复一遍:“说了没有!中毒的人跟你很亲吗?若不是很亲,由他死了算了!那人既然下了骨血咒,必定是想好了陷阱等着你们!听我一句,何必冒这么大的险!” 常月又问:“那,我们九尾狐一族之血,有何特别之处?我昨日发觉一滴带我灵息的血,可使人疤痕愈合如初,那假如……” 赤衣面具后的眼睛一瞪:“我以祖先起誓!也就那点用,不能解百毒!你可千万不要在自己身上瞎折腾了!九尾灵血珍贵,我们一族只靠你和欢儿传宗接代呢!若给我断后……我唯你是问!” 常月觉得他这个舅舅好像是反应过激了,自己就开始立誓,九尾狐人丁凋零,难道他自己就不用担责任么?他想了想只好说道:“看来我只能去会一会这个鬼面人了,舅舅保重,常月告辞!” “哎哎!”赤川着急叫住了他:“何时何地?我到时去看看,我也好奇怎么我不知道还有什么鬼面人,什么来头,在这装神弄鬼!” 常月觉得此事告诉他无妨:“后天,弱水河。” 赤衣尊者冷笑道:“既然敢约在那里,若不是青衣尊者的人,便是公主了!但鬼竹保证过,不对你下手……他那个人虽然手段狠辣,但是贵在端着龙族的架子总不肯丢,也算言而有信,应该不是他。……好,我就当做不知道,到时设法亲自去看看!你且回去,我忙完了手头之事,就去找你。” 白衣尊者见常月走过来停住,远远看了他一眼,还微微欠身,对自己施了个礼,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别过去。 这里风起斯收了剑气微笑说道:“你脖子上有个随时会爆发的毒印,应该是多年前被毒兽所咬封印在此的,方才我用我暮苍峰的正天剑气咒帮你释散了一些,大约每逢五毒暑热之期时,你也不会太痛苦了。告辞!” 白衣尊者看着他二人渐去的背影,大惑不解:“什么意思?嘲笑我魔界都是草包吗?一个两个地来显摆自己有能耐?你怎么不上天呢?去做神仙啊!哼!” 说着觉得中气不足,赶紧凝神静气,继续发力做好封印再说。 回去的路上常月特地去了草庐一趟,盼望能见到知微,可那草庐依旧空无一人,他想到与安三平一样的那孩童的眼神,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瓷瓶:“你既已去了,若能救人,也算是你的善行,来世必有福报。” 风起斯没有听明白,只以为他这位挚友又犯了伤春悲秋的毛病,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你只顾着可怜一只蚀骨兽,说不准哪一年哪一天,我们遭遇了不测,恐怕连个如此真心可怜我们的人,也不见呢?你是医仙,我是卫道,济世救人都被看作是理所应当,牺牲自己也是正常不过,茶余饭后一段话罢了!” 常月苦笑一声,他知道风起斯的用心:“你跟平儿一样,最不会安慰别人,偏偏最不知道扬长避短,怎么听也是伤口撒盐的冷嘲热讽。” “谁说我安慰你了,我就是冷嘲热讽!身负天下的滋味不好受,在凡间那些个帝王没有一个没有一天是过的舒心的!等我将位置传给大徒弟九工皋,我便乐得携了楚楚的手去出云峰半山腰搭个草棚子避世,做个逍遥快活的散仙,到时候你莫要赶我。” 风起斯抱着胳膊,露出几许向往之色来。 常月不解又戏谑地问:“立山道人才把暮苍峰托付给你,你便甩手不干了?为了个美人,除魔卫道的责任也不顾了?” “除魔卫道?”风起斯哈哈大笑起来:“我看刚才魔界那两个头子,为了魔界众生,全力以赴以自身修为去降服恶妖,不也是除魔卫道?存了正义之心,并非只能在暮苍峰吧?” 常月见他说的不像在开玩笑,疑惑道:“你说得不错。可是你家现在可是封印着人家魔尊呢…不日人家还要领兵去讨伐,依你的脾气方才没有直接把他杀了,倒让我另眼相看。可是暮苍峰惯例,这掌门之位……” 风起斯低下头想了想,竟恍然大悟一般说道:“是啊!我怎么没有想到?” 常月看着他的神情,一头雾水不解其意:“什么?” 风起斯眼神亮了,一派大彻大悟一般豁然开朗,笑道:“我师兄!立山道人!他一百多岁时收我做师弟,却不是徒弟,他这是何意?因为暮苍峰掌门之位,只能传给上一代亲定的大弟子,我师兄就是明清道人的大弟子,而九工皋,是我师兄指定的大徒儿,即便我现在被称为师尊,但我是不需要一定去继承暮苍峰之主的位子的!是了!一定是为此他才不反对我娶亲……师兄妙也!” 他越说越高兴,竟从袋中摸出一小壶酒,啜了起来,又哈哈大笑一番。 常月挑了挑眉:“你离了你师兄,难得出来办件正事,才几天就想着撂挑子…倒不忘记带酒,这个酒的味道,好像不是你平日里喝的?” 风起斯得意洋洋,又是一笑:“第二次跟楚楚见面时,她输给我的酒!宣正堂的,沉仙醉!” 常月二人回去的当天夜里,朱圆庭外依旧流水泠泠,但空中却忽然飘起雪来,风吹各散,似花非花。很快,青砖地上便覆了清霜一片。 谷花音见窗外飘雪,觉得魔界气候很是奇怪,落在那本来开花的枝头,将红色海棠妆裹得像极了脑海中的梨花,晶莹娇嫩也算一道奇景。她起了赏玩之心,便披了件斗篷,出去亭子里看上一看。 安三平屋子的窗户与谷花音的斜对相望,远远见本来倚靠在窗前的她起身披了衣服,知道她要出来,便也立刻随手拿出一个毛毡子,开门出去寻她。 待他跟着风雪中的窈窕倩影走到那高台亭前,正欲喊住谷花音时,只见亭中转了一个人出来。安三平一看是常月,以为是他们约好,心道若自己此时撞去了,岂不是自讨没趣,便连忙退回去到门廊上,坐在那里悻悻看着他们。 “你又吃醋啦?”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安三平这才发现这里有人,转脸一看,旁边就是付欢儿,正在这里煎药呢,他尴尬一笑:“我……没看见你在这儿,我才没有吃醋。只是觉得不便打扰罢了!” “我在这里煎药,这么大的药味,你居然没有闻见,这么美的大姑娘,你居然没有瞧见?这魂不守舍的,还说没有吃醋?骗人!” 付欢儿眨巴着眼睛,一手拿着支蒲扇指着他奚笑道。 安三平嘴笨,知道自己在她面前过多解释也只是笑话,只好转身不语,看着亭中凌寒而立的两人。 在他眼中,其实她和师兄真的可以算是一对璧人,无论外貌还是才智,都十分登对。只是性子方面,谷花音更骄傲一些,师兄更谦逊一些。 痴痴地想了一会儿,一阵风起,安三平回过神来,随着卷起的雪花看去,谷花音的情绪似乎有些激动,但说的什么他丝毫没有听到。 于是他踌躇转向付欢儿问道:“他们说什么呢?” 付欢儿正蹲着扇炉子,撑着下巴快要睡着一般,摇了摇头,像背书一样慢条斯理地答道:“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这句话把安三平说得脸红起来,付欢儿歪头看他,见状笑了:“其实我这个妹妹最是个坦荡不过的,你不如找个机会直接问她便是了。背后议论人家多不好。” 两人说话间,安三平见谷花音已经急匆匆地走了下来,那边台阶高陡又落了雪,安三平怕她滑倒,急忙起身迎了上去。 付欢儿看着依旧伫立亭中的常月叹道:“易见雪飞花,难得有情人啊!人有尽时花有期,常月冰冷冷的,我妹妹何必如此想不开呢!” 感慨半晌又奇怪道:“只是他们说的什么封印通天之门的书,我怎么没听说过?” ------------ 梨梦缘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李代桃僵楚问心 风起斯自从外面回来,便觉得楚问心闷闷不乐的,再三问她,她才说道:“我担心平儿。” 风起斯并不奇怪,安抚她说:“我们当然不会让他一人前去,来时路上我们已经商量好,我花费十年修为画上一副作用小一些的移山填海符,一张就贴在这里,另一张,只要他见到那人出现就立刻贴在地上,将他拘来此处!到时候这里常月布好结界,我设下伏魔大阵,料想他也逃不出去,我们再想办法迷惑他心志让他乖乖解开封印。” 楚问心仔细听着连连点头:“这个办法果然是好,可到时候,真的要让他独自前往吗?路上是否会有伏兵……我总是觉得不放心。” “当然不能让那人发觉有人跟着平儿,常月有一好友也是魔界中人,他答应到时会设法在场照应,依我看常月十分信得过他,想来必是可靠之人。” 风起斯见楚问心担心得怔怔的,怕她胡思乱想,又要使出什么昏招来,便笑道:“实话告诉你,束发礼时,我师兄曾为你弟弟和林小唐卜过一卦,这二人不仅仙寿绵长,且有说不得的天机在身,必会贵人相助、逢凶化吉,绝不会栽在这区区小事上,你不用过多担心。” 风起斯怕楚问心闷住了自己,于是岔开话题,见桌上一副蜻蜓图,便拿起来称赞不已:“嗯……运笔精妙,甚有意趣,为夫不知道,原来楚楚你还会一笔丹青。这一幅再添些许花草,就更好了。” 楚问心眼神闪烁,迟疑几次忍不住问道:“风郎,你再想想,此前真的没有见过这只蜻蜓吗?” 她此时心中实在惴惴不安,因昨夜自己说觉得疲累,风起斯只是搂着她休息一夜,并没有袒裎相对,可她身上那只殷红色的蜻蜓胎记,只消他见过一眼,又怎么可能忘记? 风起斯见楚问心这么一问,又皱着眉端详那幅画仔细想了想:“应该没有看过吧,暮苍峰所藏书画少有昆虫,我自小过目不忘,这蜻蜓又别有不同,若见过,为夫定然记得。” 这平常一句话在楚问心耳中,无异于晴天霹雳,一口吞掉了她心里残存的希望,使得她瞬时心灰意冷。 “风郎,我……我觉得心里有点闷……我想出去走一走。”楚问心苍白着一张脸站起来。 风起斯觉得哪里不对,也起身说道:“我陪你去。” 楚问心摇头轻声道:“你还是好好画那张移山填海符吧,我只不过是在房间里闷得久了,去透透气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风起斯想着此时朱圆庭所有人都在,应不会有事,自己画那张符确实需要安静,便笑了笑由她去了。 楚问心直接去了童岩松房中,拔剑出来便搁在他脖子上,咬牙几次欲刺下去,但看着那张无辜微笑的脸,她无言哽咽落泪,终于没有下得了手。 于是字字有血都成泪:“童岩松,有流衍在,我不杀你,从今以后,风郎再也不欠你的了!”她撤了剑,泪流满面说道:“明日我去,若不能归,望你记得当初自己这条命是离魂谷怎么保下来的!” 她哭得泣不成声,又怕被旁人听见,紧紧捂着自己的脸,无语凝噎。 童岩松只是坐着,静静看着她。 翌日一早,安三平只觉昏昏沉沉被人摇醒,使劲睁开眼睛一看,见是付欢儿正没死活地喊他:“你给我醒醒!” 安三平一骨碌爬起来,林小唐问他:“你不是该准备出发了吗?怎地躺在这里?” 他用力想了想,低头却看见自己的外袍不见了,移山填海符也一并不见了! “刚才是……糟了!”安三平吓得眼睛直了。 风起斯此时进门来:“楚楚?” 他进了房内疑惑道:“楚楚一大早要我去替她熬一碗粥,说来与你说话,她人呢?” 付欢儿急得捶他:“你先别发愣,说话啊到底怎么了?” 安三平整个人都惊骇起来:“不好了!她装扮成我,去弱水河了!” 风起斯一听,不顾一切地夺门而去! 安三平也顾不得许多,除谷花音外,众人一起前行! 楚问心束起头发改了男装,用药迷倒了安三平拿了移山填海符,便一刻不停歇地前往弱水河畔。 “我既已无颜再见风郎,不如帮他完成这里的事情,也好保住平儿,一举两得。如此一来我也总算,尽了一个做娘子的本分,做姐姐的责任!” 途中没有遇见任何阻挡,十分顺利,很快就要到达,她心里却十分紧张:“这是分明要请君入瓮!” 弱水河很快就在眼前时,一个声音洪亮响起:“果然英豪,你真的只身前来,让我好生佩服啊!” 楚问心停住了,转身一看,果然是一个鬼面人负手站着,与她隔着一道山湖相望。 “我听说魔界发的誓言可都要作数的,我来了,这解药封印,你该替我解除了!” 楚问心用手心乾坤图内一息牵引住那瓷瓶送了过去。 “那~是自然。我说到做到。” 那人说话奇腔怪调,楚问怕他使诈,心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当真是一手拂去了上面泛着红光的一层骨血咒,也没有动手来抢的意思。 楚问心赶紧一手收了回来藏进锦囊中。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转身就想走,不出所料,那人幽幽开口:“我跟你说过,会把起魂石的秘密告诉你,怎么,魔界为什么抢起魂石你就不想知道了吗?” 楚问心思索道:“如果我现在急着就走,他必定会拦截于我,再发觉我不是平儿那就不妙了!既然解药已经到手,不如先虚以委蛇,他们很快发现我不在,就会前来驰援了。一定是赶得上的!到时如果不敌,再用移山填海符改变局势。” 想到这里她又转过身来,拟声说道:“愿闻其详。” 那人对天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他的脸虽然裹得严严实实,但身形姿态也看得出很是感慨: “起魂石不是什么出云峰的法宝,更不是什么天降祥瑞,修仙世尊象征;而是,一位可通仙魔的尊神陨星,几百年前,妖神之名,在仙魔两界如雷贯耳,在凡间却不受香火。可惜你们区区凡人不过百年寿元,又怎会知道。” 楚问心大吃一惊,心下说道:“妖神?如此一来,他们岂不是志在必得?这里必有陷进无疑,平儿,你可千万不要来!” 鬼面人见她楞着不说话,知道她是震惊,又继续说道:“可惜当年妖神陨落之时,魔尊嚣也,动用禁术只保住了他四分魂魄,为此他也被关了四百多年;还有三分,需要他自己汲取修为来修护。作为交换,他可以让那人获得力量。” 楚问心在心里细数了数:“第一任世尊,是明清道人,听说他寄存了一魂一魄在起魂石中·,才形成第一朵灵芝;那原来不是主动而是被迫吗?第二任世尊,是离魂谷的萧星怀,这第三分……是平儿。可是……” 那人哈哈一笑:“看你疑惑的神情,想来也猜到了,那二位都是做了上仙飞升后留下了一缕生魂情魄,这与他们而言并非是什么大的损失。可是你自己……你不过乳臭未干之小儿,修为粗浅尚未飞升,天卦却预言今年之内魔尊就要归位,妖神也会重生。” 楚问心慌了:“原来他们是要平儿的命!”她故作镇静道:“不知你又是哪一派呢?想要复活妖神的,还是想要毁灭他的?” 那人又摇了摇头:“妖神若在,魔界又是一番景象,定用不这在那群老叟面前唯唯诺诺;但若要他重生,便要强行取走你一缕情魄,归于起魂石,再将起魂石炼化成丹,赋予你那位大哥,妖神有了身体又有了三魂七魄,自然可以归来。所以……” 楚问心恍然大悟接过话来:“……所以不管想不想要妖神重生,我都在劫难逃!,那么林小唐……也在你算计之中了!” 那人点点头:“我看,他就算没有跟你一起来,也快到了吧?只怕你进来时启动的各种机关,正被他们撞上了吧?” 湖光山色间一袭黑衣的他,沉着叙述这许多,一派平静之下藏着多少阴谋诡计?楚问心愈发觉得他们已经掉进了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此念一出,她便不再多想,一掌拍下移山填海符在地,只觉眼前一花,身边景物似乎晃了一晃似的,再定下来看时,还是此处! 对面鬼面人却不见了踪影! “为什么这符没有用?”楚问心惶恐之下,下意识地一个转身,只见那人已经欺身挥掌而来! 楚问心心念一动,常安剑立刻现出挡了这一掌!她趁胜追击执剑而上,剑锋感受杀气,啸鸣声起,欲要杀龙斩凤一般胁向鬼面人! 因知道自己修为不足以跟上常安剑的速度,待近身一些时,楚问心便松了手,常安剑不负所望,那人肩膀似乎已是中了一剑! 趁着楚问心收剑之时,鬼面人身形迅速,飞快跃向湖面! 楚问心立刻便起身追上去,才要靠近湖边时突然见到扑过来一个带金色面具的红袍男子,一掌将她推后口中说道:“谁敢在我魔界禁地生事?” 楚问心猝不及防一下跌坐在地,却非常奇怪,此赤衣人虽然来势汹汹,但这一掌根本毫无内息,似乎只为了将自己推向河岸,不让自己去追那人而已。 她正想开口,不料赤衣先开口了:“你这戴的什么鬼面具,见不得人吗?鬼鬼祟祟到我魔界此处来干什么?” 楚问心替他汗颜起来,心想你不也戴着个奇怪的面具,而且鬼鬼祟祟地突然冒出来吗? 那人捂着肩膀胸口猛然起伏着,气急败坏地说:“赤衣尊者,你敢坏公主的事?” “知道我是谁,就该放尊重些!我这个赤衣尊者如假包换,可我在魔界从没见过你,你的身份又靠谁来证明?公主殿下,此时何处啊?”赤衣尊者此时背对着楚问心一边说话,一边弹弹手指头,示意楚问心快走。 楚问心满心疑惑:“难道这就是风郎说的,常月的好友?”她一边留意着他们,一边坐着慢慢向后挪去,伺机逃跑。 “我倒是想问问,赤衣尊者莫非认识你身后之人?若不认识,怎地只敌对于我?”那人理直气壮。 赤衣尊者一脚踏在一墩树桩上,正气凛然地说道:“因为你长得丑!” ------------ 梨梦缘 第一百二十八章 百年情劫风起斯 风吹四野,落叶簌簌,未及落地,又卷起一抹杀意。 这杀意来自于赤衣尊者,他红绫骤发,速度竟比箭还要快! 对面那人身手同样娴熟,楚问心看不清他的身影,红绫黑影交织之间,难分胜负。 她心道:“好,趁他脱不开身现在就走!” 她转身就轻跃而起,不料背后腰间卷来一鞭,将她扯住生生拽了下来! 楚问心砸落下地,忍痛回头一看,又一个鬼面人,只不过这回这个身着白衣,比方才那人身量更高一些。 这人一言不发一出手便是要取人性命:他一把长鞭收回竟然幻化成剑锋无数,如旋转伞骨一般锋利错综,楚问心见状心底顿起寒意,仓惶祭出长安剑来抵挡几招,心里自忖并不是这个人的对手,快点想个办法困住他是为上策。可自己一腔灵力都已用在了控制常安剑上,此时拿不到随身带的缚灵索。 正在着急的时候,一座藤蔓壁牢破土而起,立刻困住了正在与常安剑缠斗的那人。 楚问心愕然失色,顺着动静找去,她看见了童岩松!立刻又惊又怒! 此时童岩松紧紧抿着嘴似乎使尽了全力在控制那个藤蔓裹成的牢笼,口中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来对头脑一片恨意的楚问心说:“走!” 楚问心此时瞥见对面赤衣尊者正占上风,黑衣鬼面人正于空中节节败退,童岩松的法术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此时不走更到何时! 她刚拿定主意,没料到那藤蔓瞬间被剑气劈得四散飞落,童岩松一个不稳也向后栽倒,他身后本是斜坡,整个人便翻身滚了下去! 白衣人也执剑杀了出来,见常安剑还是不好打发,索性也凝力一招丢远了手中长剑,引得常安剑追了过去! 楚问心心道一声不好时,那人已欺身一掌推了过来,她连忙闪过,论掌法她很是吃亏,宣正堂还是以剑法为主,内息修为不如剑道,她自小只学了区区十几招风波掌,还须以内力催动。 不到几招下来,楚问心已经手忙脚乱错漏百出,凭着身形娇小灵活轻功不错,她只有闪避,毫无招架之力了! 终于在她眼花缭乱一阵之后,只觉胸口猛然中了一击!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了一棵树上,顿时刺痛钻入肺腑,喉咙里漾出一口鲜血来! “你是女人?你不是安三平,你是谁?他竟让一个女人来替他受死?”那人瞬时移影到她面前用剑指着她问。 楚问心自觉每呼吸一口都是入心入肺的疼,知道面前这人修为深厚又急于取安三平性命,自己受了这一掌估计也是九死一生,便看着他用微弱声音说道:“他们……已经……已经……” 那人似乎听不清楚,便向前凑了凑。 楚问心看着他,笑了,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你……忘了……常安剑!” 话音刚落,一截剑锋从他胸口透骨而出!楚问心看着那血自剑尖滴落,笑着松了口气,晕倒了。 那人也应声倒下! 童岩松此时回来手脚并用扑到她身边扶起她抱在怀里哭道:“问心……问心!” 安三平等人一路过关斩将匆忙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画面:赤衣尊者跟鬼面人打得难解难分;童岩松抱着楚问心哭得撕心裂肺。风起斯飞身过去一掌推开童岩松嘴里说道:“滚!” 童岩松摔倒在地便没有再动,坐在那里面色惨白。 常月立刻开始救治楚问心,才举手探过去面色就变了:“风起斯!” 风起斯见常月神色不对,一字一顿说道:“救活她,哪怕要我以命换命,杀谁都行!” 常月立刻喂她服下浣灵丹,一掌抵在她气泽穴:“她心脉断了!肺腑已破裂……我只能保她不疼,保她片刻清醒……你,跟她说说话吧!” 林小唐付欢儿一听,恨得拳头发抖,夫妻俩不约而同地扑向湖面,一齐围攻那黑衣人! 唯有安三平整个人傻在了原地。 他记得这个地方,这个画面,并不是因为他来过,而是,这个地方,就是恒时海珠中出现的那幅画面! 他此刻痛心疾首:“原来,画面中被一掌击中的人,竟不是我!是姐姐……是我害了姐姐!” 此时楚问心哼了一声,安三平刚要奔过去,突然见到四周围上来许多黑衣人!而与林小唐等人打斗眼看要落败的黑衣人,也高声喊道:“公主!” 众人愣了一下,包括赤衣尊者,也停下了手中红绫,站在水面上。 安三平不假思索,立刻召唤出起魂石,一个金光结界罩住他们几人,将那重重黑影并黑衣人隔在了外面。 结界外,在众人护拥下,一个单柔女子走了出来,常月看了她一眼,认出绛雪,当下悲痛说道:“是我的错!” 楚问心醒来看着风起斯,虚弱笑道:“你在这里,真好……” 风起斯紧紧握着她的手,落泪道:“我是你夫君,自然是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楚问心抽出手来拿出锦囊交到风起斯手里:“你……要的,我……帮你拿到了!” 风起斯看着那锦囊却现出悔意,泫然泣道:“这算什么!你认为他们的命在我眼里,比你重要吗?” 楚问心伸手去抚摸风起斯的脸:“我哪有那么伟大……只不过是你们,都比我重要罢了……若是平儿来,死的也许是他,那还不如是我自己……那一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那个人……他不值得你去杀……因为……他在我心里根本微、不足道!“ 童岩松听她说话,血泪满襟,瘫坐在地泣不成声。 风起斯紧紧拥着她:“好好,我都答应你,只要你不死我什么都答应你,你听到了吗?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楚问心泪洗残妆,知道自己很快油尽灯枯,便向安三平伸出手去,安三平会意,立刻抓住她哭道:“是我害了你,该死的人是我才对……” “好了别哭了,平儿,我总算能好好护你一回,我心中很是踏实……今后你要多听师兄,和风郎的话,不要鲁莽行事,你太傻了……”她觉得呼吸困难,喘着气抓紧风起斯:”我们是今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付欢儿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林小唐一手搂住她,看着安三平他们,红了眼圈大为动容。 童岩松爬过来扯着风起斯的袖子,涕泪俱下颤抖着声音说道:“你杀了我!你取出我的那颗内丹去救她,当时我不也是筋脉尽断?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风起斯忍耐着怒火问道:"常月?"常月沉默着摇摇头,风起斯运力一震,童岩松又飞出去几丈之远。 付欢儿抹着抹着眼泪,突然停住了。 如同浓墨入水,风起斯落泪的眼睛旁,渐渐衍生出了一朵黑色火焰。 付欢儿这么一愣,林小唐便也看见了。 常月已经看在眼里,惊讶一瞬间,便无言垂下眼。 安三平一见,更是泪不能收:风起斯终归是谪仙了! 风起斯不管不顾,抱起楚问心,阴沉无比的眼神看着结界外,所有人都在此时,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 一直伫立在旁,默不作声的赤衣尊者说话了:“你谪仙了!“ 风起斯置若罔闻。 赤衣却没有打算住口: ”你当真的觉得这凡人女子的命,比别人都重要?哪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他并没有看风起斯,倒好像是在回忆着自己的心事。 众人一愣,异口同声催促:“有什么办法?” 赤衣尊者手揣在袖子里,轻描淡写道:“蚀骨兽生血,给她喝了!” 常月心底一沉,急忙去看风起斯。 安三平欣喜一瞬,又迟疑起来。 林小唐却立刻安慰安三平:“先救你姐姐!我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果然风起斯毫不犹豫,拿起瓷瓶打开便强行为已经气绝的楚问心灌下:“然后呢?!” “她手臂上那串是什么,你比我清楚。蚀骨兽生血独一无二,可解百毒、可固凡人肉身,趁着等会儿他们打起来,你带着她速去弱水河畔,每隔一段时间,弱水河会倒流一次,到时候你不要犹豫,立刻取下这串珠子丢进河里。记住,只有在那一瞬间,才能取下来,不能早也不能迟。” “然后她就能复活吗?”付欢儿问道。 “不能!她的魂魄会随着幽明珠去到九幽,由那里去往六世,重做凡人。肉身你保留好,经历六世最多五百年后,待她聚齐魂魄,跟着幽明珠归来这弱水河畔。”赤衣尊者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平淡无奇之事。 常月的声音响起:“舅舅这是……因为小圆吗?朱圆庭,也是为了等她?” 赤衣尊者静默下来。 “五百年……”风起斯看着怀里的楚问心,她泪痕未干,似乎与他还有千言万语。 “我只是帮你做了一碗粥,你却要等上五百年才能喝到?”风起斯执起她手臂,见那串莹莹紫珠中,果然似有烟缕飘渺起来,风起斯一滴清泪上去,立刻便被吸收不见了。 他凄凉地自言自语道: “师兄原来早就知道,我的百年情劫,便是你。” 他猛然想到什么,立刻抬起头来看向苍茫远处,又看向结界外的兵戈,缓缓说道:“赤衣尊者,你说,魔尊今年会重回宝座?” 赤衣觉得不妙:“正是!你待如何?” 风起斯面无表情地抱紧楚问心: “这个魔尊,我来做!” 毫无气力的一句话,在众人耳中炸开了! 风起斯此时周深笼罩危险的味道,常月最为熟悉。 风啼猿惊,尽空残血。 ------------ 梨梦缘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万里宣威林小唐 弱水河畔,半飘残雪。 安三平常月等人正隔着结界与千百黑衣人冷眼对峙。 常月低声传音给风起斯: “风起斯,既然你心意已决,稍后无论如何你都不要管,突出重围去做你该做的事情。你前日说过,伏魔正道在哪里都一样,我记下了,望你莫忘。师妹醒来,也不想看你判若两人。” 他又转向赤衣尊者说道:“不知舅舅如何,在常月看来,此时对面剑拔弩张,恐怕今日难以善了。” 赤衣尊者长叹一声皱眉思考道:“我们四大尊者本来就是魔尊直属,只忠于魔尊和魔界,公主也就罢了,少不得礼让几分,她身边这些人来历不明、目的不明,我可没有什么义务去帮他们打架。先……袖手旁观吧!” 林小唐不为所动一本正经道:“我看你就是护犊子吧?” 赤衣回头瞥他一眼,这才上下打量一番林小唐,似乎不太相信似的: “我躲在那儿听说,你小子就是妖神元神?从前没听说过妖神喜欢拆穿别人呀!” 林小唐哼了一声注视着对面的军队:“老子是林小唐自己!芦州镇做大生意的!” 赤衣尊者朝他翻了个白眼抄着手闲闲说道:“开结界吧!” 安三平立刻收回了起魂石,结界方才打开,就见对面走出个人来伸着脖子嘶声力竭骂道:“好你个九狐狸,怎么跟这些人同流合污!我就知道你是个靠不住的反复小人!” 赤衣尊者蹙眉掏掏耳朵,用手打了个凉棚看了看,大声喊道:“我说公主这儿怎么有个声音这么难听、这么像白衣尊者的家伙,还真是你啊?腿不是瘸了吗?吃了我的药这么快就好啦?” 他说着立刻走向前侧身站到一边,振振有词道:“公主殿下,属下只是刚好路过看见有人打架过来关心了一下。在属下的鼓动怂恿之下,他们中已经有人决定要留在我魔界为我们效力了!” 安三平心道:“鼓动怂恿是不是用得不对……” 距离较远,众人看不见风起斯脸上的黑火焰印记,公主理所当然以为是常月:“赤衣尊者有心了,不管你是公是私,这个结果本公主很是欣慰。常月,你若肯让到一边不出手,本公主保证,这里绝对无人敢为难你。” 常月盯着她看了须臾,伸手向风起斯说道:“好……只是我这位挚友,他的娘子刚刚被你手下杀了。现在他悲痛欲绝,可否请看在常月的面上,先放他带他娘子离去。” 白衣尊者看见是风起斯,立刻结结巴巴要上前阻止,只见公主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准!” 常月目不转睛看着面前黑压压的大军,对风起斯低声说道:“你先走!” 风起斯丢下一句:“先顶着!”抱着楚问心便飞身而去! 白衣尊者急得大声喊道:“风起斯你休走!”便远远追了过去! 童岩松本来颓然沉默在旁,一看如此也如梦醒般,随即跟上去,心中想着无论如何不能断了楚问心的最后一丝生机! 公主一听白衣尊者所言,忍不住咳嗽呛声:“他……就是暮苍峰的风起斯?!岂有此理!” 刚要派人去追,赤衣尊者率先一道红绫铺去拦住了他们!那些人便停下脚步看向公主。 “赤衣!你这是要造反了吗?!”公主指着他叱道:“明知他与我不共戴天,你竟敢放他走?” “公主息怒,这一来公主你刚刚答应常月放他走,人还在这儿站着呢,反悔太快常月可是要伤心的!这二来,属下方才不是禀报过了,风起斯他已经决定留在我魔界,我们何不成人之美,让他反过来为我魔界尽心尽力、雪上加霜呢?” 公主听完他这一番慷慨激昂之词,扶着额头揉了揉:“…你可是想说锦上添花?……赤衣尊者,平时可否抽空多看些书呢?……这么说来,风起斯竟然愿意留下来做我魔界的黑衣尊者了?如此心高气傲的暮苍峰之主,凭你这不通文墨的一张嘴又是怎么说服他的?” 赤衣尊者咧嘴嘿嘿一笑:“也不难!属下听说他想做魔尊,我想着反正嚣也兄还没回来,就先答应他,等我们相熟了再哄他放了老魔尊出来……” 话音未落公主放下手大怒:“放肆!你敢戏弄本公主!”她拂袖一挥,早已蠢蠢欲动的杀手们一拥而上! 常月驱风策策,眨眼间便闪到公主身边,一手挟持住公主道:“放他们走!” 公主身旁一名侍女大惊之下一剑刺向常月却被一堵灵力给震了出去,已经冲出去的死士们一看,也都暂时停下了手。 “常月,你不会杀我。”公主十分平静地说道。 常月微笑一瞬,一个偌大的结界便施展开来,笼罩住自己与公主这一群人,不过让他惊讶的是:那结界只存在了一瞬,便就地消散了! 常月吃惊地看向公主,只见她柔柔笑道:“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牺牲自己成就他人这一点美德,你还真是深入骨髓啊!” “这是?……”对面赤衣尊者迟疑了一下立刻喊道:“不好!化龙鼎在此!走!” 听到这句话,死士中有一群人不管不顾地杀了过去,个个身手了得,很快缠住了他们! 安三平见他们来势汹汹丝毫不敢马虎,但林小唐夫妇二人联手在前面替他解决了不少,赤衣尊者也全力以赴,便心觉这一役或许可以逃出生天,阳武剑将斩魂剑法使得出神入化,对方断胳膊伤腿却不听他们有丝毫呼嚎之声,当下安三平纳罕:“这公主待下如此严格么?” 那边常月闻言大惊之下问道:“化龙鼎?” 公主依旧是不紧不慢地一笑说道:“你杀了我也无用,已经打开了,你看……” 常月急忙看过去,只见那湖水下已隐约现出一只巨大的黑影正要突出水面来,他已来不及说话,一掌劈晕了公主,后以一支太上萧开路,身影迅速如飞鹰入谷,疾风掠过之处黑影俱相继倒下! 常月身后杀手们前仆后继追来,却不知怎的追了几步全都跌倒在地,日光下一些银针在他们身上错综,盈盈泛着蓝光。 常月飞身来到赤衣尊者身边一手替安三平解决了偷袭的人,一手顺势拉过安三平,落在湖岸边问道:“化龙鼎?” 赤衣快速说道:“化龙鼎破一切法阵咒印,更能将人吸入其中半日便化成丹药!天地间唯有妖神不惧,公主这是要把我们一网囫囵打尽,不惜牺牲自己人也要让妖神归位!” 安三平顺着他的眼光看去,也发现了! 此时林小唐听见赤衣尊者的话,在上空也已经看见,知道不妙拉着付欢儿便走,千钧一发之时,猝不及防之间,化龙鼎已瞬间涡旋出一股强大吸力将付欢儿吸了过去! 常月和赤衣见状大惊都要奔过去时,被林小唐一个掌风制止住说道:“妖神不怕?那就让我去把它捣烂了!”不等他们回答,他便拼力将付欢儿甩了出来自己掉了下去! 安三平的心,自他姐姐出事之后一直悲愤不已,但头脑却越加清醒起来,他见周围黑影人等纷纷被化龙鼎卷了下去,唯独不见来时那个黑衣鬼面人。便打起精神召唤出起魂石在头顶做出结界护住常月等人:“此时唯一能用的便是这个结界了!” 说完他却自己闪了出去,执剑单膝跪地给他师兄磕了个头说道:“我不能看林小唐一人涉险!若我不能回来,起魂石结界当也会散去,师兄保重!” 迅速说完,安三平便转身毫不犹豫投入那无边深渊之中! 等到赤衣尊者看着那化龙鼎渐渐平静,隐去……蓦然抬头时,才发现,对面岸上本应该躺在地上的公主和那个侍女以及黑衣人,已不知所踪。 只留一地残躯鲜血,和一弯静默湖水。 付欢儿此时扑在常月怀中大哭,常月眼圈通红地看着这个让他毫无办法的金色结界,平静问道:“我不杀人,是一开始就错了吗?若我那晚杀了公主,今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赤衣尊者拍拍他肩膀,依旧轻描淡写:“问心无愧和世人称颂二者本就无法兼得,你选一个吧!” “舅舅你,选了问心无愧?”常月像是生了一场大病,面色苍白且十分虚弱无力之感。 “杀一人可救百人,在你来说,你下不了手!在风起斯看来,若要杀的那一人是楚问心,他也一定不干!在我来说,看我跟哪边比较熟……公主这个人嘛,看着柔弱,其实她是女中枭雄,为了振兴魔界的目的不择手段,如果是她,必定不用选,利己为先!安身立命之道,看来出云峰教的不多啊……我看那个风起斯,他比你活得明白有趣!” 赤衣尊者在他兄妹二人耳边唠叨啰嗦一大堆,本是想要稍稍平缓一下气氛,看他们二人眼神愈加深邃,便无奈停住了嘴。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觉得氛围太过凝重又忍不住不说话: “哎?你们说,公主离了这里,是干什么去了?” 常月这才回过神,心下又是一惊:“风起斯?还是……谷花音?” ------------ 梨梦缘 第一百三十章 此行休问几时还 谷花音此时的心情无比失落,众人皆去了弱水河,唯有自己重伤未愈动不得内息,她知道自己去了也是无用,但越是这样,心里越是焦急。 正倚窗枯坐不知如何是好时,她听见外面一声:“有人吗?” “知微?”谷花音立刻听出来,这是知微的声音。 她有些紧张,握紧了短刃。 片刻,有人走到门前轻轻问道:“有人在吗……我是知微!” “进来!”谷花音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门轻轻打开,看见进来的正是知微一人,谷花音才稍稍松懈下来:“你怎么找到这里?这几天你去哪儿了?” 知微的样子稍显狼狈,眼神里也尽是懊恼: “我……我本来是想跟着常月上仙,谁知走丢了被恶人盯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甩掉,回草庐找你们却空无一人,无奈之下我只好用雪萼果暗中到处寻买消息,这才从一个地行怪那儿知道你们到了这里,又去了弱水河……” 谷花音突然抓紧知微的手:“你去了弱水河?你见到他们了?他们如何?常月他……!” 她不觉得自己用力,知微已经不住她一捏喊起来: “疼……姐姐不要着急,我伏在远处不敢靠近,只知道煞气四溢,常月上仙被护在一处结界中暂时无恙……林小唐和安三平二人掉进了一个大法器里……好像还有……”知微犹豫起来。 “还有什么!”谷花音急得恨不能马上就飞去助阵。 “还有,我好像见到一个紫衣服的姑娘死了!那位蓝衣服的伤心欲绝的样子,把她抱走了,就没在一旁帮助常月上仙!周围很多杀手,我实在害怕就先回来了!”知微一边说着一边留心打量谷花音的神色。 “这怎么行,这么说他岂不是孤立无援?”谷花音起身就要去开门,走到门前停下想了一想,转身问知微:“不对,那你找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自己形同凡人,帮不上忙,到这里看看有没有人在,是想……是想问问,姐姐可否看过我随身带的那个包袱?” 谷花音看着她不说话。 知微似乎有些怕她,又继续踌躇说道:“想必姐姐已经看过了,不瞒你说,这些天因缘际会,让我恢复了一些记忆。知微想起了自己当初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通天之门!” “此话怎讲?”谷花音满腹狐疑看着她。 “虽然不是很确定自己的身份,但我一定身负使命,获得这一本有关通天门的秘密之后,就要立刻依照上面的办法返回凡间,并且封印通天之门,隔绝魔界。现在看见常月上仙这样,知微很想帮忙,如果,他们能顺利脱身,知微有办法带大家逃出魔界!只是……” “你说话不要用吞吞吐吐!”谷花音心急火燎,说话的声音也提高了许多,将那知微又是一吓。 “只是虽然我们能打开通天之门逃出去,但若后有追兵,还是不妥。若我修为还在,逃出去一瞬间便可封印了那万恶之源,则常月上仙他们今后必定可以高枕无忧!只可惜我不知道遭受什么重创,想必定是在偷取这本秘密的时候被发现,一身修为都废了。以至于现在,我定然无法完成自己肩负的重任了。” 谷花音听她一席话,正说中自己的心事,要一劳永逸,封印通天之门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她心下一动问道:“你说知道怎么出魔界?那卷书我看了,并没有走出魔界的办法。” 知微低头说道:“在那卷书的背面,火烤可见!” 谷花音将那包袱找出来扔给她:“边走边说!” 白衣尊者一向觉得自己运气背,他自幼做山主的时候拜了个师父,他师兄弟三人跟着师父一起学着用毒,一只被泡在药罐子里封了几个月的辣毛蜘蛛被他师兄放了出来,当时他师兄大喊一声手一抖,蜘蛛直接甩到了他脖子上……时至今日每逢毒五月他必要疼痛十几天,后来他师兄每年五月来殷勤看望他时,仍然同情愧悔不已! 前天他与赤衣尊者合力封印连棕山,风起斯走了之后,眼看就要大成时,赤衣尊者突然咳了两声虚弱起来,他这边一个补不上力气,一只火猩猩便趁机伸出一臂对着他的腿来了一下子,幸亏赤衣恢复得快及时稳住了场面,他才得以忍痛完成任务。 又幸亏赤衣尊者随身带有药物,及时为他上药救治,这才保住了一条腿。为此他好好感激了一番赤衣尊者。 本来庆幸在家休养两日就好,无意中察觉有大军去了弱水河,刚正不阿的白衣尊者便跳了窗户跟了过来。 现在拖着这条病腿来追风起斯,本来是追不上的,谁知风起斯很快便在弱水河边停坐下来。他速度太快腿脚不便一下没能刹住脚,整个人向前栽倒眼看就要掉进河里,却有一阵强风将他拉了回来! 白衣尊者跌坐在地看着能化白骨的弱水河心有余悸,往旁边看了看,救他的是正凝视着怀中姑娘的风起斯。 他突然想起这是风起斯第二次救他,觉得现在就下手跟他决战是有点不好意思,但是魔界重任在他身上,他怎么能因此徇私? 于是他沉默一瞬之后,强提中气咋咋呼呼道:“你……你救了我是没错,别指望我就此罢休!我可是魔界白衣尊者,你……你有什么心愿未了,说出来我帮你做了!然后你就得跟我决战,如何?我给你两个心愿,一定帮你达成,算是报答你两次救命之恩!” 风起斯没有看他,更没有理睬他。 白衣尊者气急败坏:“你!你不要给脸不要脸!不要以为你长得像我一百多年前失踪的师兄,就敢学他对我摆架子!再不应我,我便召唤殿军过来了!” 风起斯这才木然开口了:“等到弱水河倒流时。” 白衣尊者一口答应:“这容易!这之前我不仅不打扰你,还要替你守着!第二个心愿是什么?” “第二个……再等五百年。” 风起斯低头看着楚问心的脸,眼中已不见了眼泪,只有坚忍。 白衣尊者不防,被风起斯气得噎住了,握着剑的手直发抖,哆嗦着嘴唇挤不出一句话来。 风起斯依旧不看他,只管幽幽问道:“白衣尊者,你要反悔么?还是觉得你活不过五百年?等我做了你们的魔尊,定传你一绝门秘技,让你永葆这张老脸。” 白衣尊者本来气得要一剑砍过去,听他这最后一句,突然把剑掉落在地,怔怔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那句话,他从前听过。那时,他胆大妄为的师兄还在…… “我说,我要在魔界等五百年,我要做魔尊。若你想打架,先跟你身后之人打,赢了他再说吧!” 风起斯话音未落,白衣尊者转身只见一个少年身后有无数藤蔓如孔雀开屏般迎头向他扎了过来! 白衣尊者正憋着一口气下不来,见有人撞过来正中下怀!他双臂一振一道剑气十字纵横,干脆利落地斩断那些带刺的青藤,一张精瘦的脸终于有了笑意:“终于来一个会打架的!” 童岩松庆幸他不去打扰风起斯,倒向自己扑来了,也正合他意! 于是二人一个剑光寒利一个荆棘森险,你来我往,风起斯做出一个结界,任由身后万般凶险。 白衣尊者一副老夫不肯输年少的样子,仗着经验颇多将童岩松引得虚耗灵力,半天下来,却连白衣的一片衣角也未扎伤,倒是有好几次把自己差点伤了! “引蛇盘桓、作茧自缚!”白衣尊者一边出招一边激将道: “年轻人不过一时少年狂,却敢来我这里放肆,今天必给你一个教训!” 童岩松气喘吁吁地发现被自己的藤蔓困住了双腿,又气又羞地骂道:“老东西,你不过是打不过我就使奸计罢了!有何光彩?!” 白衣尊者一脸凶狠,向前一步,转脸随口问道:“风起斯,这人跟你熟吗?” 话刚问出口,风起斯没反应,他自己先愣住了,心道:“我有病吧?我问他做什么?” 他持剑欲刺,不料童岩松另有玄机,束缚在他腿上的荆棘突然松开反攻过来,白衣一见,赶紧将手中的剑势收回来去向下盘抵挡!却又不防身后尖锐藤蔓如剑袭来! 童岩松笑了:“你以为召唤术是什么雕虫小技?!” 本来一直坐定凝望弱水河的风起斯突然一袖剑气过去,荆棘簌簌而下,风起斯又替白衣尊者挡了那一劫! 白衣尊者与童岩松二人同时愣住了! 只听风起斯背对他们,平静说道:“你们两个,一个要等我五百年之后与我决战,另一个……想必也不会轻易离了这里,既如此,以后,就帮我轮流守着这弱水河畔……” 白衣尊者不知怎地最受不了风起斯开腔,正要破口大骂他大言不惭,只见风向忽然改变,他出口却变成温柔一句:“弱水河倒流了!” 风起斯取下幽明珠立刻扔进了那无声诡异的河水之中! 只见幽明珠幽幽紫光,在河面漂浮片刻便被吞没,河面只余下一片紫光! 风起斯怀抱着楚问心用自己的脸靠上她的,轻声说道:“楚楚你放心,等我交代了暮苍峰,今后哪儿也不去,就留在这里陪你,等你回来。” 白衣尊者看着他的样子撇撇嘴,有些看不下去:“刺眼!暮苍峰不是道士吗?你也敢这么风流?就为了等一个丫头,就异想天开要做魔尊吗?恐怕你自视过高了吧?” 风起斯一刻也不曾将怀中之人放下,他此时抱着楚问心站起,回过身来看着白衣尊者,犹如发誓一般说道: “有我风起斯做魔尊,凡间就不会来犯!仙界有我师父师兄坐镇,如果妖神果真归位,可保魔界五百年平安!想想这五百年你们的暗无天日,自我们来了便紫霞氤氲,谁说我风起斯就不可能是天命所归的魔尊!” 白衣尊者又是一怔,脱口而出:“师兄,是你回来了?” 童岩松听见风起斯这一番言辞,从满脸震惊到恍然大悟再到若有所思,最后咬牙说道:“你能做魔尊,我童岩松就能做得黑衣尊者!” 这回白衣尊者看来看去,彻底懵了:“怎么都自己给自己封起官来了?!我们魔界没人了吗?”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嗤鼻笑音响起:“是啊,你做了魔尊,我岂不是要换一个人生追求?不然,将安三平换给我可好?” 白衣尊者向上一看,脸色不自然起来,轻声说道:“我就罢了,三番四次被你所救自叹不如!这个青衣尊者便是你魔尊之路第一道坎!” ------------ 梨梦缘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一丘一壑皆风流 青衣尊者笑吟吟地下来说道:“秘报说有人在此聚众斗殴,本尊特来看看有没有架打。风起斯,怎么我走到哪儿都是你?” 待他看清风起斯抱着的人,疾步走下来,不语凝视片刻,面色凉了一凉: “怎么回事?”他这才留意到风起斯额角的黑火焰,心中又是一动。 青衣尊者转向一边眼神闪烁的白衣尊者:“白老头儿?” 白衣尊者色厉内荏地吼道:“问我干什么!我不知道!” 青衣尊者一边又看见了童岩松:“你怎么还没死?” 风起斯看着青衣尊者问道:“你上得去大微宫?听说那里空无一人,是魔界灵气最足的地方?” 青衣尊者本来是捏着兵符跑过来准备酣畅淋漓打上一架的,谁知一过来就看见楚问心魂归弱水,怜惜之心倒把自己的气焰憋回去一半,又见以白衣尊者素来的火爆脾气在一旁,双方竟然没有掐个血肉模糊也实在是蹊跷,便按捺住一颗杀心,先探探情况再说。 听风起斯这么一问,青衣尊者冷笑道:“即便我今天上不去,大微宫宝座迟早也是我的!” 风起斯明显地失望起来: “就是说你也不知道了!打架可以,风某正有此意。等我将楚楚的身体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存放着。若我赢了你,我看,楚楚留在大微宫很合适。” 风起斯看那幽明珠落入弱水河时,已想好这一点。他们几人免不了有混战,谁也不能保证楚问心的身体不会在对战中受损,且身体距离幽明珠回来的地方越近越好。是以将她安放在这魔界之中,众人都上不去的那一个大微宫,最为稳妥。大微宫的主人,自然必须只能是自己! 白衣尊者看着风起斯说话,越来越觉得他像自己的旧人,那人表面平淡如水让他人误以为是老实人,心内狂妄放肆又让自己防不胜防,却又总是能让别人觉得可靠。 此时风起斯说完,便抱着楚问心一个纵身直向上空飞去! 青衣尊者一惊,立刻撒开兵符,召唤出几路殿军说道:“追!” 白衣尊者和童岩松也毫不犹豫追了上去! 一直、一直往上,童岩松与众殿军抵达六品时不得不停了下来,仰头目送他三人上了七品。 白衣尊者见风起斯跃上了七品,以为风起斯要在此跟青衣一战,不料风起斯将外袍脱下盖住楚问心,将她妥善安置在一个角亭中。作出一个邀请的姿势道:“我不想打扰她,我的女人,还请白衣尊者在这里代为看管,我与青衣尊者往六品比武台一战!” 白衣才要说什么,青衣尊者点头称是,又跟着嘱咐道:“不错!这姑娘也算是我的朋友,打架归打架!白老头儿,替我守好她。” 两个身影瞬间去无踪,留下白衣尊者看着躺在那里的楚问心,楞了一下气哄哄地坐在亭脚台阶上骂道:“什么东西,竟敢一个两个都来吩咐本尊!我看着很和善吗?哼!” 复又看一遍楚问心的脸,叹了口气:"你这女娃娃,到底知不知道这人的来历?" 护法殿前这座比武台,正是风起斯当初摔下来的地方,现在被童岩松和众人们围得个水泄不通,因为青衣尊者跟人比武太过稀罕,就算是紫衣尊者当年再与他针锋相对,二人也从未在身手上一较高下。此前青雀台,风青二人竟然平手,已经让所有人大为吃惊,茶余饭后时提到此时还默默摇头感叹魔界这些年颓废不济,竟不知道外界区区修士,亦能对抗魔界四大尊者了。 如今青衣和风起斯二人再次对上,瞧这架势,势必要分出个高低胜负来,于公于私,这一场非看不可! 青衣尊者进法阵前吩咐众人,若他赢了,风起斯自有他来处置;若他输了,谁也不许拦住此人,他自有道理。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青衣尊者在魔界的比武成绩单上就从来没有输过,这样交代难道是心中没有底? 法阵一开,青衣尊者蛇剑先行,如仙女霞披又如青龙吸水,笼罩在风起斯头顶! 风起斯早已拈了剑诀在手,四壁宏图震回青衣尊者的剑气,另外一招剑气尽出,气吞山河之势照面将这回礼送了出去! 两下里感受对方剑意时,心中有数,都觉得对方与自己旗鼓相当,很是棘手! 青衣尊者横剑当前看似轻松地说:“楚问心已死,你也没有什么红尘牵挂!这一战,我若赢了,便得你一成修为,你既已谪仙还要输给我,与其回去让人看笑话,不如留在我身旁做个得力助力,我必不会亏待你!” 风起斯短短几个字:“赢了再说!”便空手迎了上去! 青衣尊者已经领教过风起斯的玄宗剑,也曾心惊于他竟可以将剑气化形,丝毫不感怠慢,方才那话不过是想乱他心神,不想他区区修士竟如此坚定敢妄想魔尊之位,能力性情与自己不相上下,心中此时不免又对他另眼相待一番。 再说风起斯听他这一番话,才恍然大悟自己如何修为精进如此之快,回想起来,一定是当日他夺取了别人的修为。 他自己是六品,砸死的那个是六品,加上童岩松的一成,若没有长进才是奇怪。 而眼前这位青衣尊者恐怕还不知道他这番经历。 想到这里风起斯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无法像上次那般骗着青衣尊者助他施展伏魔大阵,自己又破不了他的龙鳞甲,唯有扮猪吃老虎! 此时青衣尊者出招奇快,二人一个剑气化形,一个剑影为风,二人的招数打起来相得益彰甚是精彩漂亮,更像是什么情侣剑法,将围观众人看得是瞠目乍舌,护法们仗着有结界里面听不见他们说话,纷纷阵外议论道:“听殿军说风起斯谪仙了,大言不惭要做魔尊,青衣尊者要教训他!怎么好像跳起舞来了似的!打得如此好看?” 另有人冷笑看着他们说道:“一丘之貉!谁敢说紫衣尊者不是因为这个死在青衣手上的?” 旁边一人嗤之以鼻:“吃不到葡萄便说葡萄酸!咱们魔界尊位,靠的就是拳头!这风起斯若真的打赢青衣尊者又饮下魔血发下血誓,我看他不比谁差!至于魔尊之位,谁说了也不算,就看天意了!他若是真能把屁股放到宝座上去,你我不拜都不行!” 一个年纪大些的护法紧锁眉头疑惑道:“可我们上一次被召唤到大微宫时,见到的人也一定不是他啊!没记错的话当时我们正在追风起斯吧?” 有一人故作神秘说道:“你们不知道那个传说吗?脸上红印的尊神,只有一位,且能随意出入大微宫的……想想,有印象没有?” 这么一提醒,还真的有人一副醍醐灌顶的样子搭腔:“对啊,今年妖神也会归位,若那一个便是妖神,那么这次来的这群入侵者,说不定,正是天意使然,要冥冥之中完成使命的!这么说来,这个风起斯还真有可能……啊是不是?” 众人听了觉得有理,赶紧关注阵中情形,这一看,不免又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高估风起斯了。 这时只见风起斯仰面贴地,头上是青衣尊者横剑万势,风起斯进退维谷、破绽百出,只能仓促间抵挡青衣的攻势,分明已失去了还手之力! 此时青衣尊者飞龙在天,剑招凌厉凶狠,见风起斯如此心不在焉,以为是因为楚问心之事使他乱了心神,本欲将他按在地上一剑剁了,吃了他所有修为,但想到上一次青雀台之事,心有余悸,风起斯这人计谋手段方面不逊色于他,拿不准主意之间,见风起斯稍稍有了回手之力,得以喘息的他正要站起身来徒以灵力抵挡起他的蛇剑! 青衣尊者一见,怕是自己失了机会,不等风起斯身形站稳,驱蛇剑摄取自己五成灵力化为青龙具形,扑向风起斯,这个人的修为,他志在必得! “这是青龙神剑!快看,上一次看到,还是在他青雀台发迹的时候,当时就是这一招!在场所有的对手全都昏死过去!”场外的人兴奋不已,只等着看风起斯铩羽! 青衣尊者一招过去刹那也是屏息以待紧张非常:只因这已是他的杀招之一,若这还不能杀了风起斯,自己一世英名一朝尽毁! 龙头已呼啸扑来,风起斯站着未动,只一指割破大拇指,弹出些许鲜血在地! 众人惊呼! 地上现出一个血色敕令法阵来! 风起斯什么时候画的? 青衣尊者心道不好!暮苍峰极擅此道,定是他趁着贴地而行的时候的障眼之作! “难道是要让青龙神剑反扑?”心念电转间,说时迟那时快,龙头并未反扑,只是众目睽睽之下,青衣尊者还是受了重重一击! “发生了什么!"" 阵内阵外鸦雀无声,所有呆了的人反应过来看时,才恍然大悟: 这敕令法阵的奥秘,是将两边对峙之人瞬间换了一个位置! 青衣尊者蹲倒在地,撑着蛇剑问道:“这是什么?!” “我暮苍峰的,移山填海符!我刚才一念之间,将它改进了一下,花去我数年修为画了出来,换你一成修为。”风起斯依旧站在原地未动。 “一丘一壑皆风流,无声无色在高台。”风起斯念道:“楚楚,你又帮我一次。” 青衣尊者又惊又怒,急火攻心,又一口血被他生生咽下去:“再来!” 但他却未能站起身来,他已动弹不得了! 比武台上一个苍老的声音适时响起:“获胜者,风起斯!” 台下静默得可怕,台上之人眼中无物,不怒自威,这气势,凌然平铺十里。 作者的话:虽然一天一更,但我是一个字字认真且有始有终的作者哦! ------------ 梨梦缘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朵幽恨紫龙萏 话说安三平跳进化龙鼎,只觉得整个人如狂风中的一片叶子,无处可着力,身不由己飘飘荡荡,耳边风声呼呼,四肢百骸内都似乎透着寒风一般,又冷又疼,他努力在激流中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却被吓了一大跳:这里与他擦肩而过的是一副副平静半透明的躯壳,放眼看去比比皆是! 安三平惊恐不已心道我这是要去往何处?林小唐又在何处? 前面有一闪烁星光,他自觉飘飘荡荡向前行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安三平恍惚一看,前方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无言拉着他,皮肤白皙透明,面目姣好,只是眼睛失魂,安三平觉得她很是面熟,仔细回想中心门似透过一丝亮光:“安梵?” 她牢牢抓住的是自己的左手,带有“安”字的那一只手。 “师祖……”安三平不知她是何意,但此时有人这样紧紧握着他,他觉得安心了许多。 此时他们的速度却突然快了起来,有一股强大吸引力拖着他们前去,安三平紧紧抓着安梵的手,注意到她也很焦急但说不出话的脸。 恍惚中,安三平再一次看见了安梵的记忆,是一幅幅断断续续的画面不停从脑海中掠过。 她掉进锁灵湖,灵力被吃了大半,被水下之物纠缠苦于无法脱身时,水下蜿蜒一条青龙将她驮向湖面,将她送到峭壁上一处仅可容身的石台上,盘旋而坐看着她。 此后那青龙每日都来,送些飞鸟走兽,偶尔还有……一种紫色花朵。安梵也会将那朵花别在发间,对着湖面倒影凄然一笑。 安梵要回断崖,青龙急忙化身为少年挽留,头上龙角未除,形容自卑躲闪,安梵对他施了个大礼转身便离开了,留下龙角少年孤身一人看着她远去背影蓦然落泪。 安梵再次跳下断崖,呼唤青龙,青龙出现,他已全部化为人形,因为化形太过于心急,受了内伤面色惨白,但是见了安梵欣喜若狂,上来便紧紧抱住。安梵任他拥抱片刻,缓缓跟他说,要借他半身灵力回去报仇。 青龙的脸明亮一瞬又黯淡下来,当即摇了摇头。安梵转身便哭出声来。少年表情很是慌张,低头思索片刻,自身后拥住她说答应了。安梵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说她很快就回来归还。少年点点头,为她发间再添上一朵紫色。 很快少年将灵力渡给安梵,再次目送安梵离去。随着她身影越来越远以至微不可见,他也渐渐退化为青龙真身,伏在石台上默默守着。 安梵回眉山派前,将发间紫花取下凝视片刻,收进了掌心法印中。 画面只有这些,安三平睁开眼睛时,安梵也定定看着她,依旧很是着急的神情,唇边用力挤出一个字:“花……” 似乎其他的话,她再也想不出来该怎么说了。 安三平在眉山曾见过这个表情,他心里顿时一酸。 安梵此时执起他的手,安三平张开自己的掌心,看见了那记忆中的花朵,在掌心窈窈窕窕:形似雏菊,紫若嫩荷,娇艳欲滴得就像刚刚采摘下来。 “还给……抱歉……”安梵艰难地说着,眼神急切起来。 “是让我还给他?告诉他你很抱歉,是吗?” 安三平说得字字清晰,希望这一缕残魂她能听得懂。 安梵放松下来,没有再说话,半晌才点了点头。 前方亮光越来越耀眼,越来越炽热,安梵紧闭双眼,突然仰头爆发地嘶喊了一声,那声音刺耳恐怖,紧接着安三平发觉自己被一片半圆形闪着蓝色磷光的结界挡住了,不再被吸向前方熔焰。安梵隔着结界努力向他微笑一瞬,一掌拍向结界后,自己飞速退向那团火焰…… 红衣绡鲛,如仙遁去,顷刻间消失无踪! “师祖!”安三平大叫了一声,那结界护着他急速向后退去,他方才想起:“不,我不能走!我要找林小唐,他还在这里!” 只是他此时失了重心,无处施力,无计可施,只得冒险咬牙用掌去推眼前这半幅结界! 不料那结界甚是奇怪,一掌过去,反而轰然一震反弹回来,直震得安三平五内惶动,速度也更是流星一般让他几乎窒息! 失去意识那一瞬间他恍惚看见,前方耀眼火焰已经消失,变成一颗艳红的星…… 护法殿前比武台阵法已破,风起斯、青衣尊者二人对立凝伫。 风起斯看着他不说话,转身欲走。 众目睽睽,他胜了,何须多言? 众护法知道此时已挡他不住,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道来,唯有一年纪大些的护法拦住他说道:“老朽听闻,阁下是想要做魔尊留在魔界?” 风起斯颔首。 “既如此,”老者转向青衣尊者拜道:“还请青衣尊者赐魔血魔咒!助他一臂之力,助我魔界一臂之力!” 这护法字字铿锵,余下人等互相看了看,心想这风起斯已然打败他们魔界最厉害的人,与其树他为敌,不若收为己用!只要风起斯饮下魔血印下魔咒,此生此世他便是魔界九品中的一份子,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息息相关! 当下达成共识,这些忠心魔界的护法们纷纷跪求道:“请青衣尊者授魔血魔咒!” 青衣尊者咬牙答道:“妄想!这一战我输了,只说放你走罢了!何时答应你留在此处!你若不肯,便杀我试试?” 他正自握拳发狠,忽然眉头紧皱,表情大骇看向天边,脱口而出: “龙鳞甲?!” 众人也跟着一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青衣尊者的表情像是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青衣尊者大惊之下,看着天边戚然笑道:"不可能!不可能!" 口中说着不可能,他却利落丢下比武台众人,不顾伤痛,身形化作一道青光,疾速划空而去! 众护法一看他跑了,心想无论如何也要跟上去看看怎么了,便都纷纷跟上,又是一阵浩浩荡荡! 唯有风起斯不以为然,对旁边的童岩松更是视而不见,自己劲风上了七品且去陪着楚问心。 水昏云淡。 安三平醒来时,旁边是常月和赤衣尊者正切切看着他。 他还在弱水河畔。 他立刻坐起身来:“大哥!师兄,林小唐呢?” 常月也是眉头紧锁,赤衣尊者答道:“你看看欢儿哭的,自然是还没回来!你是怎么回事?突然就蹦出来了,还带着青衣尊者的龙鳞甲,他爱你到到如此地步了吗?竟然把保命的铠甲都送给你了?这东西可是举世无双啊,我跟你说世间再找不出第二个来的!” 常月听着这话叹了口气,心道自己长得与赤川相似,也不是什么好事。幸亏他戴着面具。 安三平听他这么一说,再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果然空中飘着半幅结界,在湖水滟色中蓝光闪闪! “这……”安三平知道,一切俱不是梦! 他顾不得刚刚醒来,立刻跑向湖边,双掌发力凝风嚯嚯,直将湖面掀起一片巨浪来! “没用,试过了!”他背后传来赤衣尊者的声音:“你们进去之后,起魂石也跟着进去了!我们出来将湖水劈开看过,什么都没有!化龙鼎是神器,有自己的主人,定是随主人去的!只是不知道你怎地突然摔回来了!说说,怎么回事?” 安三平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边极力回忆,一边不由自主摊开自己的左掌心: 一朵妍丽紫花盛开在手心。 常月与赤衣面面相觑。 赤衣尊者眨眼道:“怎地……化龙鼎里还……还藏了姑娘?!” 他想想又觉得不对:“不是,那,那个龙鳞甲又是怎么一回事?那可是青衣尊者的命根子啊!这么说,啊,他死也不会给别人的宝贝!” “是我给的!” 一阵衣袂之声,他们立刻抬起头来看,不是别人,正是他们口中的青衣尊者! 安三平转身看去,只见青衣尊者面色惨白,唇色不佳,唇边隐隐有血迹,应该是受伤而来,他正自仰头茫然看着空中那半幅结界,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 他伸手出去,那龙鳞甲便正正飞向他手边,青衣尊者闭上眼睛。 安三平等人正不知他何意,只见青衣眼前出现另外半幅龙鳞甲,二者合一,完美无瑕。 青衣尊者缓缓睁开眼睛,愕然红了眼圈滴下泪来。 “安、梵!”自他口中清楚地叫出了这个名字。 他放肆地大笑起来,眼泪却不断滴下:“安梵,梵儿,是你,真的是你!” 常月听到这个名字,大惊失色! 赤衣尊者喊道:“鬼竹,你吃错药了?这不是你的龙鳞甲吗?” 这一声喊,青衣尊者抬起头来,瞬间来到赤衣尊者身边捉着他的衣领问道:“她在哪儿?说!” 赤衣烦躁不已:“今天什么日子!你手轻点儿我告诉你!” 青衣尊者立刻放下手。 赤衣这才指着安三平:“问他!别动手动脚,人家师兄,和师兄的舅舅都在这儿!” 说话间,百名护法们也纷纷到从天而降,隔着湖水看着他们。 青衣尊者走到安三平面前,看着他:“告诉我!” 安三平将手掌抬起,徐徐展开。 青衣尊者一见,眼睛直了,将手颤抖拂上那朵紫花: “紫龙萏!” ------------ 梨梦缘 第一百三十三章 当初谁料今 衣长人影瘦,立尽黄昏下。 安三平见青衣尊者异常激动,便将那朵紫龙萏放开,任它悠悠浮在空中。 青衣尊者看着那朵花的神情,像极了安三平记忆中,落魄佳人少年时的怅惘,他目中映着那朵花的影子,深吸一口气方才缓缓说道: “你说你很快回来,你骗我!你让我苦等你十年……那十年我都不能化形又见不到你,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人,是我相信的第一个人,更是我唯一爱过的人!可是,可是你!!” 看着青衣尊者悲痛癫狂的样子,甚至带有几许青涩,与之前邪魅老成的他已判若两人,安三平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会对自己和楚问心另眼相待: 他们的身上皆留有安梵的气息,是当初安梵在出云峰炼起魂石法器时渡进去的,而自己怀有聚灵芝,更是保存了安梵一缕残魂。 “安梵是我师祖。”安三平说道。 青衣尊者满空怅望: “我知道,后来我去找过她,哪里也没有找到,只知道她脱离了出云峰,下落不明。” 原来他什么也不知道,满心只以为是安梵误了他,骗了他。安三平不忍,又说道: “她离开你之后,去找那个人报仇,一着不慎被害死了。很是惨烈。她的师兄,我常琅祖师,设法为她留了一丝魂魄,在我的起魂石中,保存至今。” 见青衣尊者已潸然落泪,一旁的常月也十分动容,安三平不由放低声音: “她要我跟你说,把花还给你,辜负了你,她很对你不起。” 安三平略略描述了方才化龙鼎中的情形,说着说着自己很是难过起来,赤衣尊者瞠目结舌,常月看着青衣也愣住了,付欢儿也一时忘记了为谁哭泣。 青衣尊者则不知是哭还是笑: “那时我在一年四季中苦等,痴情无语寄,愤怒伤心,不知如何自处!这么多年,她都在我心里,是一个挥之不去的心结,一个阴影,我放浪形骸这么多年,不爱红妆,只不过是觉得,再没有女子比得上她!也再没有女子能值得我!” 湖水似乎受惊,无情拍打岸边。 常月终于开口了:“其实,她那一缕残识什么都分辨不了,她以为现在的时间,距离她死去,才过去一个多月,这样混沌之中,她却仍然心心念念记得要归还你的情意,无论如何,在她心中,你是个重要的人,她将你留在了她最后能留下的记忆中。” 青衣尊者听着这番话,他的目光一刻也未曾离开过那朵紫龙萏,他眨了眨眼,一滴泪就飘落下来,衣袂随风而动,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地说: “安三平,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安三平看看他师兄,见常月点了点头,因怕他要寻仇,便隐去眉山之名,将来龙去脉悉数告知,青衣尊者听罢震怒,一掌拍向湖面震起滔天巨浪,湖水纷纷自上而下,溅在众人身上。 赤衣尊者甩甩头发上的水珠子,啧啧称奇: “好一对痴男怨女!” 青衣鼻子里苦笑一声,带出唇边些许血丝,颓然说道:“如果我当时再厉害一点,……” 安三平见青衣尊者此时眉间空载许多恨,又想到他姐姐与姐夫,相逢又是五百年;还有他自己三次苦求不得,一种苍茫之感顿上心头。 却道从前烟雨,磨灭几多英雄。 想到谷花音,安三平的眼前竟然出现了她的身影。 她还是在龙岩塔下藕粉色的那件衣服,清新动人。安三平心道这幻觉竟然也栩栩如生,直到谷花音奔到眼前。 “阿音?你伤还没好怎么来了?”他看谷花音对青衣赤衣二人很是戒备的眼神,将她拉到一旁大概解释了一番。 谷花音不等他说完,转头向常月说道:“我们马上离开这里!我知道怎么出魔界了。” 安三平也想早些离开这个伤心之地,可苦于解药尚没着落,现在就走岂不是前功尽弃?于是他又去看他师兄,常月说道:“在这魔界没有公主不知道的事情,我肯定她有办法。” 当下他便做了这个决定:“去找公主。” 一直静默悲凉的青衣尊者突然淡淡说道: “在这魔界,还真有公主不知道的事情。” 众人顿时都看向他。 青衣抬头,苍白脸上不屑一笑:“你们很快就知道了,先随我,去找风起斯吧。” 一边立即下了一道号令:“魔界护法听着,从现在起你们只能听我青衣尊者号令,各领一支殿军在这弱水河静候我归来!“ 赤衣尊者哼了一声,不耐烦道:“反正我懒得动脑筋,听你的就听你的,耍什么威风?!我等可是都发过血誓,谅你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众人便都随青衣尊者去找风起斯,谷花音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安三平关怀地问她怎么了,她又摇摇头。 赤衣尊者安慰安三平道:“小子!那化龙鼎奈何不了妖神,我看,他不知在什么地方,很快就会回来找你,不如把眼前事做了,再回来等他!” 白衣尊者在七品亭中守着楚问心,突见风起斯稳稳当当地回来了,面上惆怅依旧,看他后面不见青衣尊者,白衣大吃一惊问道:“你把他打败了?” 风起斯不答话,施礼道:"多谢。"上前便要抱起楚问心。 白衣尊者急忙问他:“你要往何处去?不是说要留在魔界吗?” 风起斯头也不抬应道:“正是要去大微宫!” 他抱着楚问心就要上去,又被白衣尊者喊住了,这回,他声音有些不一样: “不知道,你父母何方人士?姓甚名谁?” 风起斯皱了皱眉头,没有理他,又要走时,只听白衣尊者急忙问道:“你手臂上有没有剑伤?你是不是我大师兄?” 风起斯叹了口气说道:“我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手臂上没有伤,更不是你师兄。” 虽然风起斯言之凿凿,却没有打消白衣尊者的猜疑,他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朗声补了一句: “你既不是魔界中人,就算修为到了,也上不去这九品大微宫。魔尊不在,我们四大尊者以青衣尊者为首,他要给你魔血,你才能脱胎换骨,进得九品。” 风起斯没有再停留,他迎风而上,将心内五味陈杂的白衣尊者留在了身后。 魔界九品之界是一个锥形山形状,因此白衣尊者站在七品悬崖边仰望,依旧勉强可以看见风起斯停留在九品界前的背影。 大微宫近在眼前了! 风起斯看着这离离云草点缀下的清凉之境,虽然静默不声,但自高雄巍峨,令人心生敬畏。 他还是犹豫了片刻,不是不自信,是怕若有什么,伤到楚问心。 犹豫之间,他低头一看,所能见者,五品以上已都集齐了,殿军和护法等人,整装待发一般,大概是因为抬头发现了他,便都暂时滞留不动了。 他瞥见常月安三平等人竟也平安到了这里,有些惊讶,但既然他们无恙,自己可放下心来做眼前的事情。 于是伸出一只手,手指将那结界轻轻一触。 众目睽睽之下,那结界如薄冰遇火,倏然化开! 那些护法殿军们瞠目一瞬之后,都振臂高呼,声势壮阔响彻云端! 常月远远看着他,似乎点了点头。 青赤白三位尊者各自肃然伫立,微微欠身,似乎在等着,看他进去。 童岩松崩溃一般,又哭又笑,口中说道:“好,好!” 风起斯不顾底下哄然之声,波澜不惊地抬脚跨了进去。 进了结界,风起斯只见漫天飞云,一扫方才颓废之感,他无心多赏,直奔大微宫主殿后殿,见这里整齐非常,只是四处蒙尘,心中感慨一番,先拣了一张榻细细打扫一遍,暂且安置好楚问心,坐在她身旁替她洗干净脸,轻轻与她说道:“你且归梦碧纱窗,为夫在此等你醒来。” 端详许久,他这才收拾心绪,慢慢走回正殿,这正殿中最惹人注目的,唯有那张宝座。 那色彩斑斓的宝座似有微微荧光,倒是一尘不染。 风起斯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头闭目片刻,终于沉下心来,拜过四方,回转身缓缓走上台阶,走向魔尊宝座。 坐下来。 将手放在一边的麒麟珠上。 很是清凉静心的感觉,让风起斯不禁再一次闭上眼,养养心神。 但他才闭上眼睛又立刻睁开了! 底下一片振聋发聩之声:“恭迎魔尊归位!” 这声音传到结界外,安三平听在耳中,万分惊讶道:“他们怎会轻易认了风起斯这个魔尊?他是暮苍峰的人啊!” 常月心中也是一片波澜起伏,但面上未有表现,解释道:“所有入魔之人,须有魔血魔咒才能留在此处获得认可,魔尊之位更是天地玄机!风起斯未得魔血就进得结界,又顺利登上宝座,无人不服。如今已是黄昏,很快就能看见魔尊之星如何。” 风起斯抬头看见座下整整齐齐两列人,直排到殿外去,有些吃惊。 赤衣尊者看了看站在首位、却魂不守舍的青衣尊者一眼,出列拜倒笑道:“属下赤衣尊者,禀魔尊,此尊位有神奇独特之处,若要议事,只要魔尊坐上去,我等六品以上无论身在何处,都会马上来见!” 风起斯点头之间,见底下所有人等目光炽热,似惊又喜,却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自己,像是在期待什么。 果然随着夜幕降下,头顶似有洪钟乍响,“噹!”绵长之音更是燃起他们士气一般,只听结界外传来一声:“魔星新华!魔界大兴!” 尔后众将嘶喊之声,震荡人心:“魔界大兴!大兴!大兴!” 声音直传入殿中,众人眼中的风起斯也立刻起了变化。 风起斯的神情与他在暮苍峰时并无半分不同,只是他额角的黑火焰隐而不见,额间却凭空多了一朵金色火焰,正如天上星华,此时目光微扫前方,真有君临天下之势! 赤衣尊者仗着袍子长,偷偷踢了身后白衣尊者一脚:“魔界大喜,新任魔尊乃是天命所归,好日子你穿一身白在这嚎什么丧?!” 白衣尊者也不知怎地,眼泪就是止不住落下来。 常月和安三平、童岩松三人在黑夜里看着那颗璀璨新星,听站在一旁的殿军们山呼之声,也心绪难平。 常月轻声说道:“魔界大兴,风起斯,竟然是你。” 东风临夜,山河星光。 ------------ 梨梦缘 第一百三十四章 今日谁为主 云阶伫立,华灯重楼。 几百年无人踪的大微宫今夜灯火通明,整个魔界一片振奋呼声!直达云霄!三品石基上更是万人空巷,交相询问! 大微宫内,风起斯名正言顺坐在魔尊之位上。 他本是个有担当的人,即刻便在大殿表明: 既然承了天命,自己又决意要坐上这个位置,定当不负重托,因初入魔界不宜大动,维持先前各人职位不变,今后同样各司其职。待紫衣长老一职,黑衣尊者一职人选论定之后,好生送常月他们回去。 说到蚀骨兽毒解药,有一医官模样的人出列跪下禀道:“蚀骨兽已经绝迹,属下倒是知道一法,可代替蚀骨兽生血。” 赤衣尊者回头狠狠瞪他一眼。 那医官被赤衣尊者眼神吓得退了一步,但仍然鼓足勇气说道:“九尾狐族生血配以自身灵力,亦有同样功效!” 风起斯蹙眉疑惑道:“九尾狐?昔日暮苍峰山脚九尾狐,现如今已过了几百年……” 他说到这里不再往下说了,他心中疑惑的是付红莲,只是毕竟现在还不能确定。 那医官立刻开解道:“九尾狐族人丁凋零,魔界所有也不过是……” 这医官眼神闪烁地看了看赤衣尊者:“不过只有赤衣尊者一人。” 赤衣尊者沉默地去看风起斯。 风起斯果然有些吃惊,在弱水河畔听见常月称呼赤衣尊者为舅舅,当时自己心系楚问心并没有多问,现在想来…… 他蓦地张大眼睛明白了:“付红莲所说魔界的熟人便是赤衣尊者,常月称呼赤衣为舅舅,所以!常月是付红莲的儿子!是九尾狐族!” 此时赤衣尊者昂然开口道:“魔尊,您既然已经是魔尊,要魔界大兴,就要替魔界多做考虑。几个修士的性命对暮苍峰而言或许是件大事,但对我魔界无关痛痒。我赤衣尊者不怕捐躯,若是为魔界出征,死又何惧?只是要我拿性命去救那些人,属下心不甘情不愿,恕不能从命!” 风起斯对魔界之事了解不多,心中疑惑,嘴上便问道: “取些生血,费些灵力,这又与性命何干?” 赤衣听了不答话,他身后的医官立即接过话来:“因为魔界生灵唯有喉管中血称为生血,失之,必死无疑。” 大殿之内安静下来,众人都拿眼睛看着风起斯,毕竟,这个问题,关乎的不仅是那些修士的生死,更关乎他们魔族的未来,说到底,眼前这位新魔尊初来乍到,到底会不会太过念旧,或是以魔界利益当先,还没有定数。 风起斯一听,立刻明白其中利害,思索片刻宣道:“本尊很快要动身回暮苍峰传位,也会将这个办法告知出云峰和暮苍峰,至于他们作何决断,还是另想办法,就看他们自己吧。” 众护法们松下一口气。 青衣尊者这才开口:“还有一法。” 众人一听纷纷去看他,风起斯也很是欣慰:“请说来一听。” 青衣尊者微微一笑:“魔尊,你如今同属下说话,不用请字。我魔族绛雪公主有一面千回镜,传说可达成一切愿望。魔尊若能得之,替修士们解了围,与你在凡间的缘分也算圆满做个了结。” 众人一听,纷纷称是。 白衣尊者一听脱口说道:“是啊,公主今日怎么不见?不应该啊!这不管在哪,都应该立刻被拘来此处才是啊!” 青衣尊者脸色突变如大梦初醒:“糟了!” 风起斯被他表情一震,也急忙问道:“怎么?” 青衣尊者打起精神来,铿锵说道:“此前楚问心……魔后留在我青竹殿,公主来要人我觉得蹊跷,暗中派了数十人去查她,几乎全军覆没,唯一活着回来的人告诉我,公主一直盼望老魔尊归来,对魔界并无异心;可她急于求成,在各处收买能人异士,其中既有魔界的人,也有不知根底的人;公主明里吩咐了我等,要我们七日后攻打暮苍峰;但暗中已吩咐死士提前潜出魔界,现如今知你坐在这尊位上,恐怕公主已经……!” 风起斯一惊,斩钉截铁说道:“所有人跟我去弱水河!” 他自己率先从座位上起身,座下各人也都闪回结界外,大军疾速流向弱水河! 安三平常月等,见风起斯出来,神色仓惶知道有事发生,听他说道:“公主很可能已经率兵出了魔界去了暮苍峰!” 安三平的心突地一沉喊道:“糟了,我娘他们!所有人都在暮苍峰!” 没有等他回过神来,常月拉着他已骤入风中! 待他们到达弱水河畔时,青衣尊者等人已在那里等候,魔界护法个个精神百倍的样子,似乎没想到这位魔尊上任第一件事竟是要带他们去凡间显威,是以将这几百年憋在骨头里的劲儿全都拿了出来。 青衣见风起斯过来,便扬手解释离开魔界的出口,原来在弱水河倒流那一瞬间,瀑布会断流片刻,出魔界的通天之门便在瀑布后面藏着,只是这弱水河每天只断流一次,现在要出去,恐怕要再等上大半天! 而且,就算通天门开启,这成千上万的殿军也是出不去的,且唯有六品之上,才能通得过。 安三平下意识看了看谷花音,急忙回头问道:“那若是外界不小心掉进来的,修为又不足六品,该如何是好?” 青衣尊者毫不犹豫地答道:“那就,出不去了。” 安三平立刻慌了! 谷花音此时却突然看了安三平一眼,安三平认得谷花音的这个眼神,这是安梵当初看青龙少年的眼神。 那是不忍、愧疚,和……决绝的眼神。 安三平更加心慌,心头浮起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阿音!” “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谷花音轻轻拿下安三平捉住她手臂的手,走上前去。 众人都不太相信地看着她道:“你有办法?” 谷花音走到常月身边时,脚步稍稍慢了一些,似有若无地看了他一眼,便走了过去。 她问道:“其实瀑布后的那道门不过是通天之门的末段,真正的通天之门,是在瀑布上的那一座,对吗?” 赤衣尊者歪起头看看她笑道:“修为不高,知道的不少。但是那个地方,只有妖神去得,因为当初创造通天门的人,就是妖神自己。现如今事态紧急,妖神不知是否归位,天象还没有启示,总不能先去找他吧,那不是更慢?” “那不如,我们先上去看看,一试便知真假。” 众人被谷花音说动,跃跃欲试。 风起斯发话:“依你所言。” 于是一起上到那座无人能进的通天门前。 安三平一见此处,果然如上次林小唐所说,高台明月下,一座甚是宏伟的石门,门前两侧,各坐着一个石人像,二人正在对饮。一人举杯仰脖,另一人正在自斟。石杯中自然是空的。 见紧贴着门外有一处禁止,风起斯一掌打了一个咒印过去,石门依旧纹丝不动。 安三平注意到,身旁的谷花音一直在看常月。 谷花音见风起斯也没有办法,便走到斟酒的那个石像旁,取出自己短刃,从手心轻轻划过,挤出些许鲜血伴着灵力缓缓流入那只石杯。 异常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这边的杯子落入血液,对面那石像竟然动了,他将杯中物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不仅那个禁制消失,门竟然也开了半扇。 谷花音急急说道:“只有一次机会,快走!” “真的有用!”安三平欣喜若狂,常月向安三平点点头,首先闪身进去。风起斯一声令下,尊者与护法们也都快速通过! 安三平被后面奋起直追的童岩松一带,人也不由自主被后面的护法们拥了进去,他急得回头去拉谷花音的手,只见她竟满面笑容说道:“我留在这里陪你姐姐,等修为够了我便能出去了!你快走吧!” 安三平想到他爹娘师叔此时或许都在暮苍峰遇袭,心急如焚,只好说道:“等我回来找你!” 拥挤之中,他看见谷花音又对他笑了一瞬。 众人鱼贯而出,安三平再睁眼时,已经到了眉山附近断崖之上。 付欢儿因不见了林小唐有些失落,常月搂住她抬头看时,见前方树影下,有一白衣女子单薄的背影。 那女子转过身来,常月很是惊喜:“知微!” 知微淡淡一笑。 青衣尊者立时面色铁青,欠身喊她: “属下,见过公主!” 常月不可置信地愣在了那里,才缓和下来的面色已然僵住! 云横疏影中,知微保持着那个微笑问道:“不知我魔界六品之上的统领们倾巢而出是为何故啊,怎么我这个做公主的,竟然不知道呢?” 风起斯上前一步答道:“既然魔尊之位天任命之,风起斯亦不会等闲视之!公主也不会不遵魔界的规矩吧?暮苍峰龙岩塔的封印,就算是我,也开不了,立山道人有言,将来有一天,你父尊会出龙岩塔,回到他该去的地方。你又何必苦苦相逼,涂炭生灵?” 公主笑意更浓,常月明白这个笑容:她不会同意。 她不会再等! 常月冷冷问了一句:“封恶人是你杀的?” 公主轻轻一笑:“我一个八品公主,杀一个二品封恶人又如何?他曾经冒犯于我,偏偏那天,又认出了我……即便新任魔尊炙手可热,你又能奈我何?” 常月一怔,面上明显地现出悔意来。 青衣尊者突然郑重施了个礼,看着公主的眼睛说道:“属下了解公主,您的计划从来没有错漏,从设计潜伏巨风山庄,到引他们来魔界,杀紫衣长老,步步为营环环相扣,想来今日也是必是有了万全之策,才会如此坦然!” 赤衣白衣二人听了,大惊失色地看着青衣尊者。 公主从容笑道:“本公主知道,四大尊者之中,最不好欺骗的,便是青衣尊者你了,你素来不相信女人,这可真是难倒我了!” 青衣尊者冷笑一声:“公主抬举了,即便如此,公主还是棋高一着。我看此处,并不是只有公主一人吧?” 公主听了这一句,掩嘴呵呵直笑起来: “你也小心太过了!我实话告诉你也无妨。不过,这话,我觉得我还是先告诉常月吧!” 常月自知道她是谁,回想之前种种,他的心已经是拎了起来,这位公主,心机深沉机关算尽,令人不寒而栗! “常月上仙,你悲悯万物,当时你在蚀骨兽和自己之间,选择了保全蚀骨兽,若换了别人我只会觉得他蠢,可发生在你身上,却叫我很是伤心。不知道,这一次,你又会如何选择呢?” 常月挤出两个字:“什么?!” 安三平从未见常月如此戒备,也跟着紧张不已。 公主终于收了笑容,一本正经说道: “也没什么,我只是派了小凤他们去了彭越国,听说那里的百花谷,很漂亮。” “彭越?”安三平头脑嗡的一声:“流云!” 身后的护法们都没有明白,风起斯等人的面色已难看到极点:“你竟然不派人去暮苍峰,而是去了毫无抵抗之力的凡间?你不知道这样必遭反噬天谴?魔界也会跟着你遭殃!” 公主对答如流振振有词: “所以啊!今日事,何人弄得如此?常月上仙,这次,还是你来选,你若说动风起斯放了我父尊,我愿意一切既往不咎!也放过那些凡人!如若不然……就算我现在死了,我忠心耿耿的属下,依旧会完成我的命令!” 白衣尊者哈哈大笑:“公主若我们马上就去救那群凡人,你也奈何不得!我看,你还是回去吧,天意难违!” 好像被提醒一般,公主似乎想了起来:“对呀!要让你们为难,光是这样自然是不行的!我还打算带着九幽阴兵去攻打暮苍峰呢!算算时间,我们聊天这会儿,她,也应该帮我打开通天之门了!” 常月心下一沉顿时觉得不好:“什么!” 公主忍俊不禁的样子让安三平觉得可怕,只听她说了一句让自己终生难忘的话: “常月,我故意透露给你和谷花音的,封印通天之门的办法,其实,正是破除封印,大开鬼门放出九幽阴兵的办法!常月啊常月,你帮了我大忙,谷花音为了你可以不顾一切,为了让你不再有后顾之忧,为了今后,进了魔界的人再也出不去,她心甘情愿割喉生祭弱水河……” 安三平一听,不顾阻拦回头就要跳下断崖去找谷花音,才奔到崖边,只听湖水下一声巨响,霎时风云变色寒意顿起。 常月的眼泪冷汗顺着鬓角一起滑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们中计了!” 他明白得太迟了! 那个无情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日谁为主,你可看清了?” ------------ 梨梦缘 第一百三十五章 机关算尽 话说当时,谷花音看着所有人过了通天门,明白知微交给她的那卷封印秘籍所言不虚,那时的心,是异常坚定的。 她于这寒风高处,孑然一身,四顾苍茫,心中念道: “常月,既然我出不去这通天门,既然我不能让你接受我,那就让你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我。封印通天门,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情。” 想到方才与常月最后一面,他仍然避而不见,谷花音仰视云间,自嘲地笑了一笑,平静走向瀑布崖边,转身看着那座石门,咬破手指于左右手掌各画一个符咒,祭出离魂刃,看看闪着寒光的刀尖,不改一身骄傲: “归去来兮,何须回首? 今我殉道,乃见浮丘!” 离魂刃于脖颈间一横,整个人也向后倒去,飘然坠向弱水河,芳魂悠悠,不知归向何处去了。 断崖上的气氛已十分诡异,各人都在手心里捏了一把汗。 常月此时顾不上满心恨意,正拉着要回去救谷花音的安三平,看着眼前渐渐氤氲起来的满天阴云,和断崖下已经忽隐忽现的黑色旗帜说道:“你看见了没有?来不及了!” 安三平挣扎得头上青筋暴起,声泪俱下:“你放开我!我不能不管她!” 常月强按心头怒火,一边拼命稳住安三平,一边咬牙切齿看着风起斯说道:“魔尊!此时你当如何?!” 风起斯先前知道魔界诸人对公主身份有所顾忌,若自己刚才一见面就杀她,为楚问心报仇,势必落下话柄留下祸患,可此时情势紧急,公主摆明了要与他势不两立,甚至不惜明刀明枪为祸凡间,动用被禁出魔界的九幽阴兵,每一条都是触犯了魔界大忌,必将引起人神共愤,就算他风起斯容得下,魔界众人也不会坐视不理。 青衣赤衣都不说话,唯有白衣尊者心直口快: “公主殿下,请速速撤回九幽阴兵,随我等召回死士,这件事还有余地啊!” “风起斯的师父当年封印我父尊,如今他自己来我魔界做起了魔尊,你们这些人跟红顶白,反倒要我退步?还有没有我魔界儿女的一分骨气?简直是笑话!” 她一改此前笑容可掬之态,拿出一块令牌悬向空中,肃然呵斥:“风起斯,我再问一遍,今天这人,你放是不放?我一声令下,生灵涂炭谁也跑不了,到时候血流成河,这罪孽也是你风起斯的!” 风起斯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块令牌,只见是一块黑檀木,上面隐约刻着一个“嚣”字。 这枚令牌,他曾经在安三平手中见过。 当时他与安三平练剑,毁了离魂谷木屋,常月拿出立山道人赠与的移山填海符,给了林小唐,去搬来了彭越国的浣葛别苑,有一重伤将死之人藏身别苑中奄奄一息,被安三平所救,送去了出云峰,后通过林小唐之手,回赠一枚令牌。 那块令牌,跟眼前这一块当是一模一样! 风起斯立刻捋清了其中来龙去脉:原来师兄立山道人取幽明珠的时候,一定是放出了魔尊,也算出他奔逃至浣葛别苑,便早早将移山填海符给了常月,吩咐他交给一个长了翅膀的人……便是林小唐! “所以,那个人就是魔尊,一切都在师兄计算之中!幽明珠也是师兄所赠,为了替我保住楚问心一息!” 风起斯几乎断定他的猜测就是事实,那么这样一来,老魔尊一定是出云峰收治的那一位。 想到这里他喊道:“安三平!” 安三平刚别了楚问心,此刻又听说谷花音被骗生祭,正是心如刀绞悲痛欲绝之时,眼睛要喷出火来,恨不能马上将罪魁祸首大卸八块,此时乍一听风起斯叫他,立刻挣脱他师兄,哭吼一声,疾风挟着阳武剑就横空刺了过去! 哪知风起斯伸手如电,将他连人带剑顺势薅了下来。 安三平大惑不解:“为何不让我杀她!” 风起斯没有回答他,只是示意他看看悬在空中的那枚令牌,安三平一眼扫去也愣住了,细想之下,越来越惊讶! “想起来了?”风起斯问道:“令牌在那儿?” 安三平立刻想要拿出那一块令牌,摸了又摸找了又找却没有,一想,是当初为救谷花音,放在了她身上。 风起斯一听如此不巧,便只好先使缓兵之计稳住公主:“公主当知暮苍峰弟子无谎言,令尊其实早已出了龙岩塔,只是受了伤,正在出云峰救治。” 绛雪公主满腹狐疑,转脸去看常月想要求证:“常月上仙,你虽恨我,我却信你。我父尊当真在你那里?” 常月此时最懊悔不过的事情,便是一直恪守出云峰不杀人的规矩,心慈手软没有杀了这个公主,导致楚、谷二人如此下场,最终也没能拿到蚀骨兽解药。 可眼前已不是杀她就能后快的私仇,一举一动关乎众生,此时他不能轻举妄动,于是只好如实答道:“确有此事。我们去魔界时,师父常正,尚一直悉心为他医治,凭他的医术,此时当无大碍了!” 公主欣喜不已,真心笑道: “好!陶陶!传我命令,让他们按兵不动!常月,你现在就带我去见他!” 她转身就要走时,风起斯叫住了她:“公主且慢!” 公主回头看着风起斯冷笑道:“你还有要求不成?” “是请求,若是老魔尊回来,我自当另眼相待。魔界要一扫颓势,我这个魔尊必要一心一意心无旁骛。因此若公主见了你父尊无恙,可否将千回镜借本尊一用?为了救那些中了蚀骨兽毒的无辜之人。” “无辜?”公主一笑,竟然立刻答应下来:“好!一言为定!” 凡间此时仍然暑热之际,安三平心底却已冷透,身上脸上浮着的皆是冷汗,嘴唇也早已经颤抖着咬出血来。 他恨! 眼见风起斯竟然不为楚问心报仇,还跟她讨价还价起来,他不忿持剑的那只手一直在抖,直到他师兄过来按住他的胳膊,在他耳边谆谆说道:“平儿!我知你心,可你想想流云,想想爹娘。” 安三平一听,将按捺不住要立刻报仇的心已灰了一半:公主太狠辣,九幽阴兵太棘手,令牌和林小唐都不在,他们此时并无绝对胜算;流云那边自然更不必说,只要一动手,彭越国整个覆灭也不是不可能。 童岩松更是紧张,若在这里打起来,眉山派必定遭受池鱼之灾。 幸亏常月冷冷说了一句:“随我走吧!”他才把心放下来。 于是风起斯留下百名护法在此地看守,断崖底已聚集了九幽阴兵,以防万一。其余的人皆都跟着去了出云峰。 到了能远远看见出云峰的时候,常月安三平的手掌却都炽热起来。他们二人十分警觉地互相看了一眼:“难道出云峰出事了?!” 不出所料,再走近一些时,已见战火。 常月、安三平二人大惊失色! 不容多想,二人已快速拿出玉佩化去部分结界,进了出云峰。风起斯等便留下来抵御出云峰下的攻击。 风起斯远远地便认了出来那一只在山脚不断喷火的异兽:“朱炎兽!” “怎么可能?” 风起斯大怒! 他拂袖执剑指向绛雪公主:“你下令攻击出云峰?!” 公主的面色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立刻辩驳道:“我知道父尊在不涉世事的出云峰,又怎么可能会派人去攻打?不行,我要去救我父尊!” 风起斯见她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可朱炎兽确实是魔界凶兽,看到朱炎兽,也让他想起一个人来:“杜凤泽!” 公主听他这么一说,更加觉得不可能:“小凤被我派去了彭越国,他不可能这么快赶回来!” “若是他根本没有去彭越,或者换了个人替他去了彭越呢?”青衣尊者的声音幽幽响起。 公主疑惑:“你什么意思?” 青衣尊者抱着蛇剑不屑笑道:“与虎谋皮,公主不知道你的死士们有的来自于何处吧?此时还说什么?打吧!很快你就知道了!” 于是风起斯为首,三大尊者和童岩松一起杀向那乖戾吐火的朱炎兽! 公主愣在了原地,她是何等聪明的人,很快就想明白了:“我竟然自己也成了别人的棋子?他们意图推波助澜,连消带打,耗我元气、乱我魔界?!他们难道是…天外天的人?” 正想着时,背后一阵罡风袭来,她敏锐躲过,一转身见到了那个熟悉的鬼面,她脱口喊出:“你不是陶陶,你是小凤?!” 那人将鬼面揭开,佩服道:“公主就是公主,只是太聪明了,便容易看不清自己,最后反受其乱!” 果然是杜凤泽! 此时他一张略微发福的脸上尽是得意的笑容:“去彭越国的,是陶陶。他那么忠心于你,公主不必担心!” 公主戒备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意欲何为?” 杜凤泽将那张鬼面随风扔去,拍拍手笑道:“终于摆脱了!我是什么人,不重要,但不是公主你的人,我的目的,就是,让魔界大伤元气!最好是…魔尊死,妖神陨!” “凭你?也有这个本事?”公主冷哼一声! “属下没有,但是公主你有啊!”杜凤泽笑道。 公主一听,立刻明白他此时用意! 他见通天之门大开,九幽阴兵已出,他要抢令牌!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杜凤泽抬手一剑向公主刺去! ------------ 梨梦缘 第一百三十六章 九幽噬魂 自从众人离开离魂谷去了魔界,甚至谷花音也是音讯全无,付红莲在离魂谷难以安坐,便时不时去暮苍峰帮着安辞和常望了做些研磨草药的差事,这一日她忽然心神不宁,因九尾狐亲血感应,便自己疑惑道:“难道是欢儿回来了?” 就着暮苍峰高地,她极目看去,见天边似有漠漠黄云,盛暑空气中一瞬间似有寒冰空流,让她心中一慌:“九幽阴兵?” 与此同时,只见常望了、安辞等人忽然从身后窜了出来疾奔下山,丢下一句:“出云峰有事,先走一步!” 付红莲见状,心中更加料定自己猜得没错,于是立刻跟了上去。 安三平到了常安药庐,只见常正和众药童正在巩固结界,旁边另有一皮肤苍白的陌生中年人,身量颀长、形容消瘦,此时正气息不匀坐在桌旁,似乎刚刚使用了大量内息一般。 常月了然于心,上前施礼道:“见过魔尊!” 常正撤了掌回头正与常月对望一眼,二人皆是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常月依旧称呼他为师父,唯有安三平横眉冷对那人说道:“你就是魔尊?” 那人蹙眉冷道:“你是谁?” 安三平拨剑出鞘,挥手自身后一棵梨树之上凌空削下一块树皮接到手中,使剑气扯红绫,做成一块面具,依旧戴在脸上,转身面对他。 那人眼前一亮,立刻轻喘着扶着桌子站起身来,郑重道:“原来是恩公!请受嚣也一拜!” 安三平却往后退了一步,掷地有声说道:“你若真心报恩,就让你的绛雪公主速速退兵!” 嚣也又惊喜道:“公主还活着?怎么?这是绛雪召唤的朱炎兽?她那点修为怎么可能?” 常月见他百般不信,便将此行魔界发生的一切悉数告知。 嚣也听罢,不由得闭眼沉默许久,方才睁开眼慨叹生哀:“不想我魔界这几百年竟暗无天日,群龙无首!可叹我当日所作所为,正是为了保住妖神,从而保住魔界那一时风光,如今看来,不仅让自己受困,魔界势微,更因我女愚昧,反连累凡人无辜,此事若一发不可收拾,仙界必定会趁机大做文章,让我魔界无从翻身!” 嚣也一番话虽凄凉感旧,但却让在场之人安心下来,安三平听了都不由得和缓了面色:原来大魔头也是讲理的! 常月便不失时机地开口请他相助,让出云峰免遭此劫。 嚣也一口答应: “好!我现在便去见小女,不让她胡闹!”说罢就要动身前行,不料才走了几步就扶着一棵树停下来。 常正见状摇了摇头。 原来当初嚣也趁着立山道人取镇塔圣物幽明珠时,挣脱伏魔大阵闯出,受了重伤,所幸立山道人当日没有派人守着,他自己也并没有追赶,这才侥幸逃出。 如今嚣也虽然痊愈,但因当时全身筋脉尽断,能活下来且没有残废,已经是奇迹,自身修为不但恢复无望,此时更是连普通修士也不如。 常月听说,只好打算再下山接公主上出云峰来与嚣也会面,但安三平上前一步说道:“我也去!” 他换了从前离魂谷主时那件衣服,依然带起面具,准备下山去,他师兄问道:“这是为何?” “若有万一……可杀人!”安三平头也不回地纵身跃了下去。 常正说了句:“这个孩子……”便没有继续说下去,因见常月看着安三平的背影若有所思,知道常月看着他长大,心中必是更加担心的。 他不知道常月此时心中愧悔之事。 安三平二人下了出云峰,只见一个黑影蹿了出去,速度极快,再看公主跌倒一边不停地在咳嗽,付欢儿正着急忙慌地要去追那个黑衣人,见到常月便叫喊: “哥哥!杜凤泽老贼,抢了令牌去了!我去追他!”说着也不管他们,自顾自幻起一道红影便去了!常月一听,更是顾不得这里,撇下安三平又跟着追去! 安三平转身问已经整个呆愣住的绛雪公主:“你可满意了?跟我走!” 待他们重上出云峰,绛雪见到她执着几百年的父亲与往日威风的魔尊已经判若两人,只依稀可辨记忆中往日模样,不禁悲从中来,泫然而泣。 嚣也看着自己的女儿,有感这些年她强撑着一口气,只为了寻自己回去,这般费心耗力,将魔界凡间翻天覆地,最后二人也是这样伤痕累累相见,更是空断九回肠!恼恨自责不已。 安三平不识趣地打断他们抱头痛哭的场面,提醒道:“公主快快收回朱炎兽,方才杜凤泽抢了你的令牌,九幽阴兵很快就到,届时两下里夹击,我们更加逃无可逃!几百年基业要毁于一旦!” 嚣也一听,急忙扶起绛雪劝说道:“速速了结此事,我们一同归去吧!” 岂料绛雪一听,更是哭出声来:“晚了!女儿应该一开始就听常月的话,如果那天我同意跟他来出云峰治病,我就会见到父尊!就不会这样铸成大错了!” 这时安三平才算明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杜凤泽和他背后的人,才是那一只黄雀! “现在令牌不在,妖神不知何处,唯有我自己,能解此业了!”嚣也站起身来,抬手抚着女儿的头发,仰望结界外无尽的天空:“绛雪,你我能有此缘再见,为父甚是欣慰,若能再见厌徊一面,便也死而无憾了!” 他抹去绛雪脸上的眼泪:“是为父有错在先,这些年,委屈你了……” 绛雪已经泣不成声,哭成了泪人。 安三平心里恨极了她,见她如今这样凄惨模样,也把脸别过去不看她。 只见嚣也起身面向常正拜了一拜:“若我不能回,还请常先生代为照顾我儿!魔界儿女并非不辨是非,此事因我而起,便也让我结束!” 安三平不解地问他:“既然你的令牌即可调度九幽阴兵,你亲自去了他们岂会不服?需要说得像生离死别一样吗?” 嚣也无奈一笑:“朱炎兽是魔界最为厉害的凶兽;九幽阴兵是魔界杀人最利的刀!朱炎兽一生只认一个主人,而九幽阴兵,” 他说到此处顿了一下,似乎自己也颇为忌惮:“九幽阴兵,没有主人!他们不是能驯服的狗,他们是狼!谁能以念力降服,他便认谁为主;若有一日他发现主人力有不逮,镇压不了他们,他们便会趁机杀了昔日的主人,找回自由!当日我和厌徊联手才能镇压封印他们!今日若妖神归来,我们便有希望;若不能,以我那枚令牌和自己身上这点气息,也骗不了多时!” 正说话时,头上风云已忽然变色! 嚣也明朗一笑:“可惜了这处好风光,本想着在此安养半生,与常先生论道下棋……可惜了……” 他看着安三平的眼睛问道:“我无法御风,你常正师父为救我耗尽心力,此时你敢不敢随我去,为了自家一搏?” 绛雪吓得起身拉住嚣也,只是摇头,已无语凝噎。 嚣也忍痛拿开女儿的手:“只愿你一梦醒来,山河依旧!” 付红莲一路疾行到出云峰时,见自己的哥哥及魔界众人都在对付朱炎兽,已经很是吃惊,又见另一边付欢儿和常月却飞速过来,神色仓惶,不由远远迎上去问道:“怎么?!是不是有人放出了九幽阴兵?” 常月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说道:“娘亲,你带欢儿快走!这里有我和舅舅!” 不等付红莲惊诧于她身份之事,常月便已祭出太上萧,冲进那黄沙黑旗阵中! 付红莲惊恐地张大了嘴,流泪拼命拉住想挣脱她的付欢儿:“那个阵进去便出不来了!常月或许有一丝希望,你去了,是要我陪你进去陪葬吗?!” 安辞在空中看着那个黄沙大阵,完全看不清楚内里的人影,只能通过若影若现的黑色旗帜来判定什么阵法。 另一边,放出了九幽阴兵的杜凤泽竟然同那百名护法一般,被大阵合围之势逼得奔逃至此,一路亲眼见到身后九幽阴兵所到之处,所有生灵瞬间被吞噬,风过之后尸骨无存! 此时退到出云峰脚下,已是避无可避,赤衣尊者他们一看全都傻了,风起斯听说是九幽阴兵到了,而打开常安结界撤去出云峰已是来不及,便一齐纵身跃向空中,将朱炎兽留给了围过来的九幽阴兵! 朱炎兽被困,漫天喷出一口封印之火,只见火力越来越小,朱炎兽的身影也渐渐不见了! 风起斯这次吓得不轻:他们几人合力半个时辰没能杀了的朱炎兽,竟然在这阵中,只是短短半炷香不到的时间,就已经烟消云散! 几大尊者面色都十分凝重,不约而同地站到了风起斯前面,童岩松看了看,也挺身站了出来,口中说道:“留你一个,就够了!” 风起斯不动声色,问道:“什么阵法?” “九幽噬魂!”青衣尊者答道:“九幽过处,寸草不生!” ------------ 梨梦缘 第一百三十七章 杀! 昔日翩然出尘的出云峰,笼罩在一片煞气尘昏之中,刺骨寒风惨惨,吹不动众人僵硬肃穆的表情。 “九幽噬魂阵……” 风起斯听过青衣尊者的解释,已经知晓厉害,此时他见阵中有自己再熟悉不过太上萧的寒光,便要力排众议,前去援手,但随即就被那百名护法拦住跪倒劝说道:“魔界再也不能没有魔尊,让我们去!” 于是大阵上空响起一阵呼声:“生死攸关,请魔尊下令!” 此时隔着九幽噬魂阵的不远处一座小山峰上,九工皋带领着暮苍峰众弟子刚巧赶到,听见那句"请魔尊下令"的呼声,怔住细看,众人拥护之下,灰衣蓝袍气压群雄者,正是自家师尊风起斯! 他们的师尊,眉心有一金色火焰印记,那确实……是传说中魔尊之印! 九工皋瞠目结舌不可置信:“怎么短短数日,我们的师尊成了别人的魔尊?!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风起斯已经瞥见他,不等他开口便令道:“九工皋听令!现在我以暮苍峰之主的身份,就地将下一任山主之位传给你,一切礼仪事后再说!你即刻带领座下弟子去往彭越国驰援国主,保一方凡人平安,不得有误!” 九工皋最为了解他们这位不动尊,一向自有道理,且处事精干、智谋出众,于是他毫不迟疑地依他所言,转身振臂一呼道:“给四堂十三派少主发讯,全力驰援彭越国!” 见暮苍峰弟子瞬间全部撤走,风起斯将一颗心放下一半,全心细想眼前局面如何突破。 安辞参详片刻,疾步退回,心惊说道:“此阵法玄虚颇多,看似一个大阵,其实有七个不同阵法结合而成,在于不知不觉引人入局,随之移动步入自我封印,渐渐动弹不得,随后被洗去灵力,噬魂夺魄!此时若有人能替我护法,使我不受干扰再细细琢磨,或可找到阵眼,破其煞气!” 风起斯一听,瞄着脚下冷笑一声道:“看来本尊擅长的,你九幽阴兵也会啊!不去会一会你,我怎么敢说自己魔界第一?” 众护法一听,又是一惊,心想这位魔尊手段心性,绝不输于当年雷霆叱咤的嚣也! 只听风起斯令道:“青衣尊者!你带他们在此护持好安辞少主,本尊尚且欠她一个交代,我回来之前,不许她少一根头发!若她有令,便听她的!本尊去了!” 说完独下云去,奔向茫茫疾风大阵中! 众人一片哗然! 青衣尊者听风起斯说起“安辞”这个名字,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心道这便是安梵的后辈。 唯独赤衣尊者不耐烦道:“他没那么容易嗝屁,稍后若惹怒这大阵就不得了,我看我们还是担心自己吧!来,好歹先布个结界挡一挡……” 正自布阵警戒之时,忽见头顶出云峰凌空而下两个人来,护法们一见,更是愣在了当场! “老魔尊!” 安辞正专心致志研究九幽噬魂阵,听他们脱口而出这三个字,也不由得仰首张望一番。 这一看便激动万分,风驰电掣而来的正是她的儿子安三平! 此时见他短打劲装神采非凡,一手持剑敛锋,一手携着个稳重沧桑两鬓霜的中年男子,二人心无旁骛,竟然直向阵中去了! 安辞大吃一惊喊道:“平儿!” 青衣尊者也愕然呼之:“你去不得!” 可安三平只是风中转脸看了他们一眼,顿了一下便坚定加速隐去了! 安辞身为青萝门少主也并非浪得虚名,她失神一瞬,赶紧收敛心绪,继续手中的推演变化,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帮上他! 青衣尊者等心中佩服她母子之余,也急忙布起阵法以保一时无虞。 惊雁孤云之下,万里烟尘! 安三平才落进阵中,就听见那个熟悉的、刺耳刮心的声音: “又是你!” 安三平凝神屏气不理会,尽量稳住身形保持警惕。 嚣也以为说的是自己,便伸手唤出经杜凤泽之手落在阵中的令牌,答道:“凡间不是你来的地方!速速随我回魔界,万事都可商榷!” 那声音桀桀一笑:“魔界已有了新的魔尊,嚣也,你若还有本事,也不会被人替代了!巧得很,那新魔尊也在我腹中,我今日就把你们一锅炖了,我来做这魔界主宰!哦,不,还有这凡间!” 嚣也知道多说无益,集中精神唤出令牌中索贮藏着的自己的灵力于掌心,问安三平道:“剑法内息如何?” 安三平淡然说道:“平平!” 安三平每常无人时回忆起平时种种,自觉从未做过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但凡遇到些坎坷,便有林小唐、常月或者是风起斯他们,替他出头了!甚至于唯一一次指名道姓要见自己的鬼面人,也是由他姐姐楚问心代替了,还因此枉送性命。 一想到此,安三平便伤心泪干,痛恨自己简直一无是处。 因此这紧要关头,父母师友都在这里,正是需要自己的时候,即便明知自己不是对手,他也不愿意自己再行躲避。 嚣也听他说剑术平平,不由感叹道:“罢了!今日此劫你我共渡,生死在天!但求全力一搏,无愧于心!” 安三平并无半点犹豫,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此时催促道:“如何做?” 嚣也立即举手将自己灵力全部灌注于安三平的剑锋上说道:“看你的了!” 安三平以为只是如此,正在惊讶时,忽见嚣也自身渐渐消散,他一派从容,就像一个擦肩而过的路人,再没有任何交代,元神尽数幻化成一道剑气,没入安三平的剑芒之中! “嚣也!”安三平一声惊呼,呼声刚落,忽然觉得手中之剑已经蠢蠢欲动起来! 阳武剑本是凡人的剑,并没有剑灵,安三平知道现在它不是了,于是仗剑而行! 与此同时心道:“好一个嚣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如此义薄云天,我便也豁出去了!” 剑势一出,安三平便发现它不同之处,在这迷惑心眼的无际云涛之中,阳武剑带着自己忽上忽下,剑招随势而变,剑气如虹,啸鸣阵阵! 一倏忽,长驱直入人影中;一倏忽,从容颐指云高处! 安三平虽然身形随剑而动不敢马虎,但心中却暗暗演画这剑招意形,他总觉得嚣也灵力驱动的这剑十分诡异,一点不似剑术精巧,倒像是把开山斧,劈砍嚯嚯!再说剑招踪迹,在他脑中所现出的乃是一符,只是这符咒他不认得,比甲骨文更加难懂! 终于安三平觉得手中的剑开始渐渐慢下来,自己也得以片刻喘息,定神一看,似乎身边的云雾不再游弋弥漫,耳边的嘶嘶风声也听不见了,整个大阵一片不寻常的寂静! “怎么回事?”安三平轻轻吐出一句话来,不料后面传出一个人声:“平儿?” 安三平吓得一个转身,只见果然是他师兄常月,此时常月脸上皆是汗珠,似乎有些虚弱地说道:“你真是胡闹!” “我看你也不差!” 二人一惊,看向云雾中走出的一个人影,渐渐看清是风起斯,只听他咳嗽两声说道:“味道太难闻!封印九幽是我的事情,现在大阵莫名停了,你们二人快些出去!” 话音刚落,只见刚才如同静止的画面突然又动了起来,那个枯燥老者的声音响起:“嚣也!凭你自己这点力量,也只能如此了!替你封印的人何在呀?哈哈哈……” 风起斯常月二人立刻明白了:原来当初嚣也是凭一己之力定住噬魂阵,而真正能趁机封印他的,乃是妖神。 妖神不在,这是死局! 安三平的冷汗已滴滴落下! 三人背靠着背,安三平心中一动,将手指咬破,抓住左右二人的掌心,各画下一道符咒:就是方才他在心中随着剑意画出的符咒。 他二人一见之下,立刻明了。 如今阵中只有他三人,最幸运的地方莫过于:他们都对术法列阵颇有研究。 于是各自眼神示意,心照不宣地点点头,蓄势待发! 安三平抚着剑身心中说道:“嚣也,我已明白,你且歇一歇,这一次,让我自己来!”那剑仿佛听到他心声,啸鸣声立刻冷却下去! 耳边一声鹤鸣,惊动三人身影一瞬各起,如箭脱于弦,各展杀招! 常月一柄太上萧如日如月,旋转出光芒逼人,正是他虽熟练但却从不使用的出云峰绝技“落月萧”,可化鬼杀神! 风起斯收放自如的当属玄宗剑法七十二式,更是立刻令周围杀意四起! 安三平吃过这九幽噬魂阵的大亏,没有了起魂石傍身,便横下心全力使出飞扬跋扈的斩魂剑! 三人如飞星入潭,转眼便被大阵吞噬! 一面是万千阴兵戈甲,一面是凡间百姓苍生,三人明知九幽阴兵似天险难逾,一着不慎魂飞魄散,却都立下平扫渊道之志! 安三平此时一心一意使出快剑,脑海中依旧甩不去楚问心、谷花音的影子,心中有千万恨意不能雪,遂全部化成一腔悲鸣壮志: “屠你黑甲十千,还我世间风日!……杀!” 杀! ------------ 梨梦缘 第一百三十八章 人生几回欢 往日安三平立于红尘中,曾心慕过万千潇洒的风起斯,向往过明月清风的师兄,今日与他们二人并肩作战,一刻也不肯退后,只见他行剑如走马,剑气渡飞云,足断其流! 风起斯偶尔驻足时见到那一方斩魂剑气,一笑赞叹:“浪里生死剑,人生几回欢!好!” 三人各自雷厉风行,不遗余力,安三平以斩魂剑一己之力更是力压纷繁黑影,恍惚中黑旗消失一片! 寒风刺骨中结阵拼杀,果然片刻之后,九幽大阵再次静止下来。 安三平三人遂纵身跃出烟尘,远远地互相看上一眼,各自欣喜道:“果真有用!”以为找到脱身法门,只待安辞有所动作,便有希望了! 这次脚下静止的时间似乎长了一些,安三平也微微歇了口气,自觉内息有些不稳。 他知道自己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师兄和风起斯比他强大,可终究人在阵中便如肉在砧板,灵气被削弱于无形,时间一长实在不妙! 风起斯同样明白这个道理,他传音给他二人说道:“若能知道阵眼,用此符来做一个伏魔大阵,或许有用!” 昂首看去,安辞眉头紧锁似乎并无所得。 安三平远远看见安辞,脑海浮现出此前在母亲教导下看过的各种阵法阵型,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他记得第一次跟林小唐上暮苍峰时,注意到束缚他人灵力使人不能御剑的暮苍峰之上,房舍排布正是一个附魔八卦阵的形状,而封印魔尊的龙岩塔正处在阵眼上,左右分别是不能施法的会武台、戒备森严的暮苍观书阁。 所以…… 他立刻向风起斯方向喊道:“暮苍峰的伏魔八卦阵!” 风起斯一听,朗声应道:“妙!” 谁知声音刚落,只见九幽大阵似乎狂躁起来,鬼哭狼嚎声汇聚成一个声音:“蝼蚁!” 大阵如蛟龙吸水一般狂卷旋涡,从昏云万里变成一个席卷山河湖海毁灭一切的龙卷风,转眼便把所有御剑空中的人一并吞噬进来! 安三平一惊,觉得周遭风势更猛,自己灵力也消逝得更快了!于是三人再次聚首相靠,常月打出结界来暂替他们顶着! 安辞被百人护在中心,乍见脚下阵型突变,灵光一闪说道:“原来如此!怪不得我遍寻不获,这才是噬魂大阵的真正形态!” 青衣尊者在她身前急切问道:“我等皆已陷入阵中,虽此时还不相干,只怕维持不了多久!你自己可有办法突围?” “突围?” 安辞眼见出云峰的常安结界光芒锐减,已有削弱之意,自嘲说道:“逃到哪里去?” 她明白这番浩劫,正邪对峙,必有一亡! 要想找到这个杀阵的阵眼,唯有亲自下场体会了! “躲在这里百无一用,不如让我自去,问问乾坤何处!”安辞说完,不等青衣尊者阻挡,立刻脚踩众人肩膀,芳踪如惊鸿般跃了出去! 安三平远远瞥见安辞出了结界,独立长天,心急不已,但见安辞挥剑斩了几个黑影靠近他三人时说道:“我去找阵眼,你们留心避开黑影灵力涌动最激烈的地方便是!找到了阵眼我打出信号来,就算你们看不见也无妨,枷锁印会带你们找到它!届时,试试八卦附魔阵!” 说完一个纵身缥缈自去了! 安三平只觉四面八方有重压层叠而来,觉得不好时只听常月命令:“散!” 于是各自散开,在鬼影历历、风声萧萧中,暂且突破绞杀! 安辞与巨浪风波中平步,极力稳住身形打出手中青萝星印,这个法术若落在了阵眼上,便会诱使法阵控制者现身,也就是阵眼所在了! 果不其然,每每那枚红色法印扑过去时,便有无数裹挟着罡风利刃的黑影杀将过来! 安辞脚下不停,移形换影,一边于危险中几番避险,匆匆突破又归来,一边心中盘算这大阵中可能会出现阵眼的时间位置! 人行瘴雾之间,渐渐安辞也觉得心虚起来:“要速战速决,我拖不了多久了!” 于是速速理清心中丘壑,回首平日里修习研究过的各种阵法破解之术,发现唯有同时将青萝星印种下,才有机会发觉最有可能的阵眼所在。否则就算有幸找到,恐怕也无力发出信号了! 正在焦急之时,只觉得左掌一热,一个人影切了过来,及到近处安辞才看清:“师兄!你跑进来干什么!” “我看在外面什么也干不了,就进来了!”常望了振振有词! 安辞见到他反而眼前一亮:“师兄,借你的幻影术一用!” 常望了爽朗一笑:“遵命!” 于是诡雾弥漫、星辰摇动中,二人把臂,共同进退于幽壑! 安三平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此时只觉得头昏眼花,浑身汗水如雨下,精神已经再难集中,眼前景物重重叠叠,难分虚实,其间九幽大阵似乎停了几停,又扩大发作过几回,安三平总是咬牙拼命中,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再定住它时,安辞找到了关窍! 这一次停战,安三平费力掣剑锋入土,勉强撑住自己忍不住虚弱发抖的身体,透过阵中浮尘看清一些景物时,不可置信地甩了甩头,随即痛心疾首地嚎哭出声! 方甲镇! 这里是方甲镇! 这座距离出云峰最近的镇子,住的大多是凡人百姓,或是慕名而来拜见出云峰寻医求药的修士们。因此这镇子虽然偏僻,却因沾了出云峰的光,成为人来客往、万事自足十分热闹的一个小镇。 如今安三平所见,这个镇子已然灰蒙蒙一片,遮天蔽日的烈风之下,树倒屋败,狼藉遍地,唯独不闻人声。 安三平强提起精神,步履阑珊跌进镇口最近的那一家茶水摊,手扶着那一根或许曾经挂着“茶”字布幡的木杆,此时这里遮雨布已经不知去向,炉下的火炭还有些许未熄,歪倒的水缸和炉膛之间,露出一个人的一双腿来。 安三平急忙要跑过去看时,因脚下虚浮,一个不稳跌了过去,抬头,恰恰看见那人的脸。 "老丈……" 安三平一手尽力抓住他的手,心彻底凉了: 他没有魂魄,他,死了! 这个人,是他下山时所见第一人,数月前路过此地,这位老者曾施舍过自己一碗面条。 那时他说,出云峰行医济世,乃是大善。 如今却因为他安三平无能,遭此飞来横祸,不明不白地死了…… 安三平无力痛哭,胸中怨愤顿起,转身见这方甲镇漫天残破物事,不觉站起,用手拭尽剑锋残土,举剑向天,呼喝悲啸! 掌心之血顺剑隐去,剑锋所指,蓦地云开! 安三平撕心裂肺抬头之际,正看见远处一道红光忽隐忽现! “阵眼?!” 原来安辞与常望了联手,常望了自创的幻影术使用得炉火纯青,带着安辞用以破阵寻机的青萝星印,一时间遍空开花,在烟幕层峦中排查出那一息生机! 渐渐地,常望了的速度也慢了下来,他二人心知肚明:这个阵法吸收了所杀之人的灵力,越来越强大!而阵中之人,会慢慢失去能力、失去知觉,最后失去魂魄! 九幽噬魂阵,入阵即赴死! “师兄,你怕吗?”安辞问道。 “怕,九幽之下,有没有酒喝?万一找不到你怎么办?”常望了似乎真的很怕的样子,然此话一出,却把安辞逗笑了。 笑容还未来得及漾开,安辞却瞬间收住了:“师兄!” 有数道黑影自常望了身后扑来,这些黑影,跟他们此前杀的都不一样!他们没有形态,似乎是拖着长长尾巴的扫把星! ”这不是阴兵,倒像是人的怨念!”安辞拉着常望了避过说道。 “也就是说,我们找到了!”常望了在她耳边问。 他二人相对一望,都明白机不可失,若叫阵眼再随风挪走,就难了! 常、安二法印在各自灵力催动下汇合一处如一支利箭冲向九幽噬魂阵:“天阔风威!” 法印压下去的同时,一声炸裂之声轰然破尘而起,由地面闪出一根赤红光柱射向天空! 见红光来势汹汹,安辞二人连忙退后避让! 不料那红柱竟然呈现漏斗形状,将二人一并吸入进去! 安辞只觉身如坠崖,蓦然有人拉着她掉进无尽黑暗冰窟中一般! 常望了拉着她不放手,眉头一皱骂道:“凭什么生死关头总是靠我!相公却不留着让我做!” 不等安辞回答,只听他咬牙一句: “幻影术!给我滚上去!” 安辞一惊,只见常望了双掌推着自己一径反扑上来! 耳边风声像是片片飞刀般割在身上,血流满面满襟,安辞顾不上疼痛,只见常望了大呼一声,一掌打出,自己被重重推向了天空之中!直到安辞站在云端,脱离了九幽噬魂阵的要挟! “哈!”常望了笑了一声,十分得意! 安辞咬唇大哭! 眼前的这个常望了,只是他刚才催动内力所叠幻出的影子之一罢了! 此时这个兀自得意笑着的影子,也已经随着身后无数个灵力身影,渐渐散去无形! “师兄!师兄!” 安辞恐慌地呼喊。 夕阳残照云海,再无人应答她。 ------------ 梨梦缘 第一百三十九章 磨折不败尽少年 出云峰方圆百里,城郭不见,乱山无数! 九幽噬魂阵有扑天灭世之力! 安三平此时孤立无援,力气也即将用尽,但决战拼死之心从未像今天这样坚定过:哪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流尽最后一滴血,也要压住此阵! 眼见天边红光闪耀时,他知道机会来了! 那是他最熟悉的,母亲的青萝解咒星印! 想到方才自己举剑之时,豁然云开,安三平火焚之心似乎透出一丝清凉罅隙:既然林小唐的血有用,他出生前聚灵芝入腹,或者自己的血也是一样有效! 无论如何他要试试! 主意既定,安三平不容有失,一路窜过高风快浪,挥剑百里,一气不歇地冲到那红色枷锁印旁,他提着丹田一口气,持起阳武剑,捋下手掌鲜血,以离魂谷“诸神之怒”甩出嚣也所授符印,最后一招,直刺向那道暂时被缚住的光柱中! “噗!” 丹田一瞬冰凉,喉头却是一热!血雾一口喷出! 安三平眼见自己重蹈覆辙,心觉此次在劫难逃,更是决意不放手,要把这阵眼死死定住,以待援手。 呼啸声中,安三平整个人苦撑在剑鞘之上,虎口业已麻木,只觉得自己鼻孔耳廓都已流出血来,眼前已经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心中尚且澄明:就这样了吗? 接下来一瞬,他忽觉突然有了力气,耳边一人声音响起:“平儿!你怎么样!” 安三平听见常月的声音,无力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常月不说话,一个弓步上前,再次渡去一分内力,另一手身侧召令太上萧,画出那个符咒,辅以幻影术打出半圆之地! 红光猛烈涌动起来,安三平冷笑着又吐出一口血去:“原来……你也会着急啊……?” 他觉得自己浑身肌肉酸得很,两耳轰鸣,快要失去意识时听见风起斯的声音:“挺住!” 风起斯赶到的时候,见到的是常月已化出九尾,面色苍白发青,唇无血色,显然已撑不了多久;安三平一剑刺在阵眼,深受其害浑身是血、摇摇欲坠! 所幸见他二人已完成一半伏魔阵所需咒印,风起斯急忙闪到对面,力压飞狂,心道只要将这半边咒印完成,化为伏魔阵八卦之形,很有可能,便能就此封印此阵! 玄宗剑起,咒印打下,化渠为形…… “为什么没有反应?" 按部就班的风起斯猛然抬头,怛然失色: “不好!” 他不再是暮苍峰的道长,他是魔尊! “我布不了伏魔大阵!”风起斯看着自己手掌怔住了! 常月在另一边大呼:“风起斯!” 风起斯知道他们撑不住了,立刻改变主意,斩钉截铁说道: “常月,我知道你懂伏魔大阵,我来顶着,你来布阵!” 阵阵轰天催命狂风之中,安三平竟然笑了。 他笑自己将死之身,最后关头竟然知晓自己死得其所。 他的身体已经全部没有知觉,可他神志异常清醒:伏魔大阵风起斯一定是布不了了,即使可以,他也会把自己折进去!他是魔尊啊! 而师兄常月,他是九尾狐,付红莲的血脉,一半魔族一半上仙,有没有可能同时被封印,谁会知道? 方才这么多咒印结成,除这阵眼处,汹涌杀气喷薄以外,其余皆已静止下来。 目光所能看清之处,幽幽飘浮着众人静默翻转的身躯,未知生死…… “我会伏魔大阵!”安三平嗡嗡直响的耳中,恍惚听见自己说出这句话来。 他知道自己说得很大声,可是他几乎听不见这遥远的声音,他立即补了一句: “我会做,你们出去!” 风起斯的汗水已将额发打湿贴在脸上,又从下巴处汇聚滴下! 他雷厉风行,果断跃身至安三平处,一掌抵在安三平身上,源源不断授与他自身灵力。 常月惊问道:“你真的会伏魔大阵?” 安三平尽力大声道:“相信我!” 常月在掌中更加重几分力气,风起斯见常月脸色惨败,知道关心无益,此时唯有将希望全部压在安三平身上,因他在阵眼之中,若能使出来,一定是快刀斩乱麻,势如破竹! 于是二人合力将所余不多的灵力渡化给安三平,直到安三平咬牙站起身来,抬手制止他们并说道:“走!” 趁着大阵静止,二人立刻飞身上去,途中顺手接住了几个已经昏迷不醒的护法,一并拖了出去! 常月才跃出云海,便看见安辞站在出云峰崖边一棵梨树上黯然满襟血泪,常正,正在皱着眉头给她疗伤。 见到安辞,常月像是猛然醒悟过来:自己怎么可以把平儿单独留下了?! 于是立刻拿定主意:只要片刻后大阵还在,他一定要进去抢他出来,哪怕自己魂飞魄散也要保他! 风起斯明白他在想什么,铿锵说道:“他一定不会有事!” 常月依旧十分揪心地看着脚下,这片已经看不到边的沙尘云海! 安三平得了风起斯、常月二人的灵力,便秉着舍生忘死之志,不去管身上掠过的凌厉之气、赫赫鬼声刺耳抓心,只管剑气横空,挥洒一臂热血,汇气引流,渐成记忆中暮苍峰的八卦伏魔阵型! “封!” 随着安三平一剑落下,大喝一声“大~风!” 阵中忽明忽暗一番,蓦地,红光消失了! 一个人影出现在安三平眼前。 他身着灰色斗篷,看不出颜色的那种灰,从头至脚,裹得严严实实,他斗篷之下,看不见脸庞,或者……原本就没有。 安三平执剑姿势纹丝不动:他无力再动。 只是扯着嘴角勉强笑了一声:“不要脸!” 那灰衣鬼老的声音响起:“你活不了,我死不了。你输了!” 与此同时,逃到百里阵外的人们,只见这吞噬一切生灵的万鬼大阵“嘭”地一声便烟消云散,红光漫天,夜色下映出露出满目苍夷的山头地面,树枝上也恍惚挂了人。 那百名护法及方圆百里内未来得及逃远的修士本来大多已被吸引到阵眼附近不省人事,此时随着大阵一收,灵力尽数被那一道红光震还回来,便逐渐醒转过来,仍是手脚麻木动弹不得! 他们醒来时,第一眼见到的便是那缥缈灰袍无脸人,向着立剑在旁一动不动的安三平伸出手去…… 距离安三平最近的青衣尊者,在参与这场战争之前,与风起斯对决本已经受了伤,如今更是现出龙尾,奄奄一息! 他得以收回部分灵力后,也是侧躺在地,气若游丝,看着百步之外的安三平满是血污的脸,他勉强动了动手指,蛇剑“咻!”地飞向那灰袍之人! 蛇剑穿过去了! 剑已落向不知何处,那灰袍人却没有动静!反而刺骨一笑:“愚蠢!” 青衣尊者再没力气唤蛇剑回来,颓然放下手,暗自喘息着,试图再蓄气力。 但是来不及了! 只见灰袍飘飘荡荡的宽袖中伸出一只枯瘦手臂,手指如利刃般细长尖锐,直向无法动弹的安三平心肺刺去!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风起斯和常月已奔到近前,却被一无色结界挡住了。 常月痛心非常:“他什么时候做的生死结界!” 这不是常安结界,是唯有死去才能破解的生死界,脱胎于自我封印术。 安三平脸上一直不变的是一个不屑的笑容,看着灰袍。 那指尖猛刺过来时,安三平闭上了眼睛! 生死由命! 众目睽睽之下,灰袍一瞬间化为一道灰尘被尽数吸入安三平体内! “这是?”结界外的风起斯恍然大悟:“楚楚的乾坤图!” 与此同时,一声悦耳啸鸣剑声仿佛自天外飞来,紧接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剑映着月色,如流星逐月,在万众瞩目中,干脆利落地扎在安三平身前! 常安剑! 常月等人立刻认出了那一柄飞剑! 安三平终于不再苦撑,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一手伸出去抚触那柄常安剑道:“我打赢了,姐姐!” 青衣尊者见状,整个人仰面瘫倒在地,对着无尽夜空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在出云峰梨影月光下见到的那个少年郎,持双剑跪倒在地、浑身鲜血的少年郎,在他们惊愕的目光下,露出白白的牙齿,抬头一笑,直欲栽倒在地! 所有人道猜他是否已死时,只见一个俊朗身形如闪电一般出现在安三平身旁,一把抱住了他起身唤道: “二弟!” 林小唐到了! 安三平没有回应。 常月要冲过去,发觉结界还在,反而安心下来: ”平儿没死,他不会死!” 林小唐怀中掣出一符,灵火燃之! 倏地,地面上出现妖兵数千!打头的那人一出现,咳嗽着眯眼看着月光下,冷眉银发的林小唐,脸上新月红印耀眼发光,一惊之下喜不自胜跪下高呼: “属下拜见妖神!” 林小唐嘴角一笑:“你不是一向叫我厌徊?起来吧!情势紧张不必拍马屁!” 众人又是一惊:妖神厌徊? 妖神归位了! 虽然此时大家全都动弹不得,但都心中狂喜,纷纷口中呼号道:“属下拜见妖神!” 妖神抱着安三平,凌然于风中,看着他的脸掷地有声说道: “今日我来晚了!救你们的是他安三平!要拜,就先拜他!” ------------ 梨梦缘 第一百四十章 故人犹在 安三平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皓月当空,星辰熠熠,空气很是清凉。 他哼了一声。 立刻有人将他搂紧一些,轻声问他:“你觉得如何?” 这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安三平这才察觉自己半躺在一人怀中,且那人正缓缓给他渡气,后背所靠之处感觉一片温热,很是舒坦,四肢百骸也不是那么酸痛了,手指脚尖也已恢复知觉。 他提气起身,背后那只手便也轻轻扶住他,助他坐直。 安三平深呼吸后定了定神,视线所及之处,都是半靠着树干休息运功的人,间或带着奇怪的目光看向自己;目光收回来时,安三平才看见常月在自己最近处盘腿而坐,正在调息,风起斯、青衣尊者等人俱在,于是心里才相信这一切已经真的尘埃落定,他们活下来了! “我娘呢?”他一惊之下问道。 冷不丁身后那个声音传来: “她没事,在峰顶疗伤。” 这身后之人,是谁? 安三平转身一看,正对上一双深不可测的眼,这双眼,虽深邃却清澈,安三平将身子后挪一些,这才看清了全貌:“大哥?” “正是。”那人似有笑意。 “你的声音……”安三平细看一番,见月光下的他是满头银发,晶眸、红印,确是林小唐没错,但是说不出来的哪里,完全不一样了。 林小唐笑了:“能这么细细打量我,想必是有精神了。” 这正襟危坐之人的一句话,反倒让安三平更加糊涂了:“你是灵斗?” “也是。”那人又笑了。 安三平又摇头否定道:“灵斗根本不苟言笑,你也不是林小唐,他没你这么正经。你到底是谁?” 话音刚落,只听头上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请妖神示下,现在可否回三清天,觐见天尊了?” 妖神? 如风吹酒醒一般,安三平这才抬头,发现不远处还站了一个人。 那人素服玉簪,眉目端正,仙姿卓然,此时毕恭毕敬地向着他执礼进言,微微抬眼时,颇为认真的看了安三平两眼,又赶紧垂眼看着脚下,不敢造次。 看那人唯唯诺诺的样子,安三平一瞬间明白了:这些人的表情,不是看林小唐,是在看历劫归来的妖神。 身后之人动了一动,安三平这才惊觉:自己还靠在他身上。 于是赶紧起身,自觉浑身上下并没有什么不对,倒比进阵之前,更轻松了一些似的,只是一摸腰间,那个锦囊不见了! 安三平顿时慌了:那是…灰袍! “莫慌,”妖神也站起身来,指了指不远处、出云峰山脚下一处黑影说道:“方才我见你将九幽收进了锦囊,怕那处空间困不住他,便立刻将他封印起来,压在了这化龙鼎下,以我一己之力暂时镇着,待平了一切,再将他压进魔界去。” 安三平听他这么一说,不禁转头看去,轻云皓月下,妖神胸有成竹的英姿,轮廓分明的侧脸,都与林小唐有些说不出的不同,于是暗暗疑惑道:“他现在到底还是不是林小唐?” 他好像知道安三平在想什么,回转来看着他和煦笑道:“我是林小唐,我也是灵斗,他们的记忆我都有,灵魂也都在,所以……其实你不必太过伤怀。” 微风收寒,不远处躬身立着的仙人,瞄着妖神和暖笑颜,深深叹了口气:自他宝云仙使受命下界来请妖神归位,这一位便只顾着替怀中之人疗伤,完全不理会旁人说什么,自己再三相请,他始终置若罔闻,让宝云仙使自己心下羞恼不已,又不敢发作。 这位妖神几百年前便是一尊不太好相与的大神,妖、魔、道三界之中,没有不认妖神的尊主,用天尊的话说:“我天尊管不了的事,妖神却能号令,三清天幸有妖神!”因此仙界大小神尊见了这超然三界的妖神,面上便十分殷勤相让,背后嫉贤妒能之人大有人在,却又都奈何他不得。 不仅不能得罪,更要牢牢地让他明白自己是仙界之人。这是宝云仙使来时,上头万般交代的话。 今次经了几百年的天劫归来,妖神元神自然更为纯净,境界只怕是更上一层楼,要赶上天尊了…… 宝云仙使想到这里,偷偷瞄一眼妖神,那两个俊俏少年在月光下沐风朗朗,甚是耀眼。 只是另外一个少年,他到底是谁? 安三平见妖神宽慰自己,心里仍然不是滋味,想了想问道:“妖神……?” “你是我二弟,我仍旧是你大哥!”妖神有意无意拿过他那把阳武剑轻轻擦拭折说道:“你想问什么?” 安三平见今夜依旧是金星伴月,心下一动问道:“你可还记得你有一捧金子,埋在了哪里?” 擦拭利剑的修长手指停下了,安三平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啊……你不提醒我,我倒忘了!我的金子,不是埋在了暮苍峰脚下,一棵歪脖子松树根里了?改日,我得去将他们挖出来,不能便宜了那群道士!” 妖神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来,随后又看着安三平,自己笑了。 “大哥!”安三平欣喜万分,虽然不一样,但眼前人还是他的大哥林小唐! “林小唐还是灵斗,名字嘛,无所谓!随你高兴。我还有一个名字,是他取的!叫做厌徊,不过你只要称我大哥便是了!” 妖神意指手中的阳武剑。 安三平看着水光一泓的阳武剑,脱口问道:“你是说,魔尊嚣也?” 只见妖神一边以手拭剑,一边细细解释自己归位的情形给安三平听:原来林小唐进了化龙鼎后,起魂石便跟着进去,把安三平体内,聚灵芝中三个魂魄引了出来,分别是明清道人、萧星怀和安梵。 因意外得了安梵的灵魄,补足了三魂,使得安三平躲过一劫。 但他醒来时,却身在大微宫,化龙鼎得了妖神灵魄,便应回到主人手中,他的主人是魔尊,如此也不奇怪,只是他看见楚问心身边的常安剑呼啸而起,知道事有蹊跷,便也紧跟着常安剑一道出来,不想才出通天门便有人伏击,对方都是身手不凡的鬼面人,虽说很快击杀,却不能问出背后指使之人是谁,反而拖延了他来九幽大阵的时间。 他说到此处,将阳武剑横在前空,自己结出一个易灵指印于印堂间,渲发出来流入剑身,口中说道:“令!” 一抹赤焰光芒于剑身涌出,弥漫凝结为一个人形,渐渐地有了轮廓五官,果然是嚣也。 安三平此刻不但不恨他,反觉意外惊喜道:“他没死?” 妖神凝神道:“嚣也是盘古开天辟地之斧灵,兵器之灵,肉身有没有不打紧,只是灵魄太弱了,无法成形,若消散了便不好了。” 此时嚣也似乎很是欣慰:“厌徊!我能再见你,平生足慰!” 妖神轻哼一声讥笑道:“我陨落之前你有本事舍身救我,今日你快消亡,我这个尊神就没本事渡你一命么?你放心,我知你当初用心良苦,本神不用禁术,只是将你灵魄稳固,暂封在这阳武剑中,好生休养生息……在他的剑中,我也十分放心。你我缘分未尽,自有再见时,你安心睡吧!” 于是手中一印惊破月华,灼灼悠悠卷住嚣也,尽数引入剑身,压回剑鞘之中,又将阳武剑递还给安三平。 宝云仙使清了清嗓子,又唱诵一遍:“恭请妖神……” 话未落地,旁边一人闭眼慢条斯理说道:“烦!” 妖神见状忍俊不禁,故意问道:“何烦之有?” 风起斯睁开眼睛:“比当初钓鱼烤给你吃还麻烦,本以为将你这个拖油瓶甩了,不想到了今日,还要跟你打交道啊……” 妖神这才见他额间金火焰,哈哈大笑起来:“魔尊?你竟成了魔尊!哈哈哈…有意思!你烤鱼的手艺不错,我做灵斗的时候,也就那点爱好。回头,再烤一顿吧?” 风起斯维持打坐不动,不置可否,只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你表现!” 宝云仙使面色更加难看,心说好容易将那魔尊嚣也封印了,怎地跳出来这一个新魔尊,竟与妖神又是如此相熟?!开玩笑么? 正自不知所措时,风起斯又重新闭上眼睛,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说三清天备好美味佳肴恭迎妖神归位,怎地天外天歌舞升平,就不顾三界尸横遍野、九幽之乱?九幽阵前不见人影也就罢了,此时只派你一个仙使过来?妖神不理你,你不知道回去问问是何原因么?” 这番话说的宝云使者茅塞顿开,连忙要做解释:“这九幽之乱他是魔界……” 风起斯又喝令道:“回去问过再来!” 这一声吓住了宝云使者,他见妖神默许,只好讪讪的说道:“小仙考虑不周,这就回去再作准备!” 说罢白衣化于黑暗之中。 安三平重新打量一下身边的妖神说道:“拿架子比林小唐隐晦一些了!” 妖神无奈一笑:“他们那些人,你若推心置腹反而惹疑,背地里多少算计,倒不如让他们以为我一样贪慕虚名,好打交道些!” ------------ 梨梦缘 第一百四十一章 此情无计 宝云仙使再一次来的时候,跟在浩浩荡荡几十位有仙职的真人仙尊以及天将身后,安三平没有注意到他,也没有注意到任何一个人。 他听说萧子衿死了。 跟他同归于尽的,还有杜凤泽。 安三平从付欢儿口中听到消息,立即失了方寸,第一时间想起谷花音:谷花音、萧子衿,他们的离魂谷,还有自己这个离魂谷谷主的身份。 于是急忙撇下众人,他跟着付欢儿一路奔行到一片郊野,见到了萧子衿。 这里不在九幽阵内,然而树断石崩,显然经历了一场对决。 萧子衿半靠在流水桥旁,手里握着一柄曲回剑,剑身上满是已凝固的血,胸口一剑尚未拔出;杜凤泽就倒在他的对面,心脏中了一剑,血漫周身,死不瞑目。 付欢儿在旁也十分伤怀,将事情的经过慢慢说给心绪难平的安三平。 大阵开启时,付欢儿被付红莲拉住,瞥见滔天黄沙下,杜凤泽趁乱逃遁,付红莲痛恨他是罪魁祸首,便与付欢儿追击上去,一直跟到了这里,冤家路窄,遇见了闻讯赶来的萧子衿。 萧子衿一见是他,分外眼红。 杜凤泽见遭遇离魂谷三人围截,此番必定躲不过去,便索性停住脚步,挑衅萧子衿与自己决战。 萧子衿握拳咬牙,追问当年离魂谷被毁真相。听了之后,悔恨断肠,吩咐付红莲母女不必动手,自己身为离魂谷少主,报仇雪恨,非他不可! 付欢儿说到这里有些自责,声音也小了下来说道:“早知道他这宁为玉碎也要手刃仇人的心思,我们也不会如此大意了!” 安三平单膝跪地,伸手拔去萧子衿身上的那支剑,见他犹自定住微笑的脸,念及他们离魂谷世代骄傲孤洁,在大义面前从来不晓得惜命,萧子衿如此,谷花音也是如此。不禁悲从中来,但似乎眼泪已流干,大苦无言。 “萧子衿你失了五成修为,明知自己不是对手,还要如此执着么?”安三平十分想不通,喃喃自语地问他:“你们离魂谷,为何一定要如此铮铮傲骨,活着,还怕日后,报仇无门?” 说后面这句话时,他已哽咽出声。 付欢儿知道他在想谷花音,也垂眼落泪说道: “正是知道他打不过,我和娘亲便等着助他一臂之力;那杜凤泽恁地了解萧子衿,一出手就知道他失了修为,出招十分狠辣,不到十招,萧子衿便不敌……” 付欢儿似乎又想到当时情景,十分后悔:“杜老贼一剑刺过去,那个架势我们都看得出,是想他必定躲不过,自己好趁机挟持他为人质!不料萧子衿根本不躲,由着那一剑刺中,老贼也没料到那样,就愣了一下,那一瞬就被萧子衿一剑反杀了!” 其实付欢儿不说,安三平也已经在恒时海珠中看到过那一幕,只不过他一直心存侥幸,希望那不是结局罢了。 人已逝,草连空,安三平伫立在寒夜山色中,抱起萧子衿的尸身,连夜赶回离魂谷,要将萧子衿停灵在他心心念念的土地上。 “萧子衿死前留了话,说不管你是谁,既做了离魂谷的主,便要记得离魂谷是怎样的唯正,不可有一丝偏颇出轨,仁义在心。四堂十三派的弟子进了离魂谷,也要遵循此道,不得将之前的种种弊短带进谷中来。” 付欢儿所言,意指杜凤泽所说关于离魂谷当日真相:那时离魂谷一家独大,斩魂剑一式,名震江湖,萧星怀更是睥睨红尘,目高于顶。凡江湖中大小事务,必得每家十五报送,兢兢业业,殚精竭虑使得江湖太平之时,也有各家非议不满,总有些人盼他登高跌重。 杜凤泽来此探得这个情况,便扮作平常修士,在人群中散播谁只要取得聚灵芝便可以成为下一任世尊的谎言,有心人便在每月十五去离魂谷时,每每故意在萧子衿面前提起,又嗟叹一番世尊之位父不传子着实可惜,便让当时的少年萧子衿十分心动。 于是就有了后来,萧子衿那么容易越过各家重重看守,去往聚灵台偷袭灵兽,偷盗起魂石的一幕。 起魂石一走,离魂谷失了屏障,杜凤泽事先在谷外布置好的朱炎兽,被驱使喷出封印之火,灭了离魂谷,谷外各家驻地早先发现魔兽痕迹,竟无一人疑心上报。 那场大火时,萧子衿正遇见前来“救人”的杜凤泽,杜凤泽见他是离魂谷少主,便将他带回去称他为弟,二人义结金兰,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 究其目的只为狐假虎威,借萧子衿的名声,扬自己善行。从而展开寻天星、灭妖神的计划。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白眼看世之态,更为痛彻。 庭中一方明月,安三平独自坐在逐鹿殿灵堂前,刻完萧子衿的灵位,又去刻谷花音的,他看着谷花音的名字,终于落下泪来:”阿音,离魂谷只有我了!我当初在芦州答应过你,若你须我相助,我一定不会退缩!你要重归辉煌的离魂谷,我一定帮你做到!” 杯酒飘零,惹人肠断。 安三平痛下决心地将手中树皮面具捏得粉碎,去手尖之血,将牌位上的字填红,字字入骨:“离魂谷主,安三平,定不辱命!” 付欢儿站在庭下看着安三平自苦,心中很是迷茫:“你为她,离了出云峰来做离魂谷主,可惜她临别时却忘了初心,一心想着如何能去出云峰。”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安三平顿时想起那日魔界初雪,他师兄常月与谷花音曾在亭中一叙,似乎还有争执不下之处。 他立刻起身闪到付欢儿身边,抓住她的双肩问道:“欢儿,你告诉我,那一天朱圆庭下雪的时候,海棠亭里,阿音跟你哥哥究竟说了些什么?” 付欢儿看他入了魔怔,便不再犹豫,将那日他二人所言,一字不落地告诉给他。 一口气说完,付欢儿自己也不由得悲天悯人起来,很是伤情:“天若有情天亦老,你们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缘何到个人时,就谁都堪不破了呢?怪道娘亲说,神仙难寻有情人。这境界上,若有了情,就再也不能看淡人事了。我看你也不想做什么神仙,只求莫要为此,断送了一生伤心才好!” 付欢儿此时说了什么,安三平一个字没有听进去。原来,谷花音在亭中与常月前后只说了两件事。 付欢儿说得对,谷花音是个磊落的性子,她那日趁着雪落,海棠着玉的奇景中,脉脉含情地对常月袒露心声,道只求陪在出云峰,做个侍女也无妨。却被常月严词拒绝,提醒她是自己的义妹,更是离魂谷后人,失忆前,唯以振兴离魂谷为己任,何以如今浑都忘了? 谷花音便说离魂谷她也不会放弃,此时只求常月一个应承,心中有个期盼,哪怕用上百年等待也值得。 只是常月,他依旧不肯松口。 谷花音后来便转了话题,问起通天门封印术一事,常月当即变了脸色,让她保守秘密,毕竟此术非正道,又不知真假不可擅用!不料谷花音见常月神色异常,似乎更加确定了,自己看见的那本书所言不假。 当时常月再三叮嘱谷花音不可相信此封印术,谷花音轻轻答应一声,便不堪被拒,匆匆下了高亭回房去了! 清夜悠悠,知晓真相的安三平却一身冷汗,如同惊梦初醒:谷花音,想必在那时,她已生决绝之心。 她宁愿拿一条性命,赌一次可能会输的结局,赌一个不爱她之人的伤心。 安三平哈哈大笑几声,又自落泪,一腔幽恨: “我师兄,看似多情,其实只不过是医者之道,他不愿意对人的善念、生命视而不见,实则无情之人,却偏偏,多情总被无情恼。阿音,你只是其中一人罢了,可你知否,从此我安三平,就要孑然一身了!” 付欢儿见他痴狂,更被他孤情感动,便哭着劝他道:“离魂谷虽在,锦书难托,你也不必一错再错,凡事不能重来,只能看开! 你还有很多的事可以做,你有妖神这个大哥,魔尊这个姐夫,出云峰这个师门,还……还有世尊之名,四堂十三派的少主们尽都拜在了离魂谷座下,你是谷主,此时想要还谷妹妹一个朗朗乾坤,再容易不过了!” 一阵飞絮吹过,安三平这才俯仰天地,看这一方离魂谷,想起当日里离魂谷彻夜通明,谈笑有声,虽区区十数少年,也比现在孤月对影要有生趣,若可以重来…… 他正字胡思乱想时,忽觉左掌心热了起来,一个“安”字赫然惊起! “这是……”安三平蹙眉片刻,醍醐灌顶,不理付欢儿的疑惑,丢下一句:“看好这里”便立刻窜出身去,出了离魂谷! 这是他当初留给流云的映心咒! 一定是流云出事了! 有暮苍峰弟子在,怎么会? 作者的话: 最近认识了很多可爱的作者朋友,在纵横相处十分愉快,他们的作品都各有所长,所谓各花入各眼,或许其中就有你喜欢的那一本。 闲暇时,关注他们的作品吧: 《秦道孤仙》作者其貌不样 《我有一剑可寻仙》作者斩也白斩 《九龙通天诀》作者夜寒飞雪 都是非常用心的作品, 如果喜欢,记得添加书架哦~ ------------ 梨梦缘 第一百四十二章 男儿当负天下事 流云是遇到了麻烦,但不是刀兵之险,却更加非同小可。 &nbsp&nbsp&nbsp&nbsp鬼面人来袭时,恰逢流云在外点兵,不在宫中,皇宫被困时,天昏地暗、雷霆闪电,士兵守卫都说是天降灾祸,竟无人敢抵抗,反而匍匐在地乞求祷告。 &nbsp&nbsp&nbsp&nbsp只有正准备出征尼斯国、行到半路的大将军弘光,听说此事后立刻无诏回防,率领八万大军直围皇城,斩了守城不开的守将,冲进去同鬼面人拼杀! &nbsp&nbsp&nbsp&nbsp流云回来的时候,皇城内外已经血流成河。 &nbsp&nbsp&nbsp&nbsp弘光大将军正带人守在了内宫殿前,伤痕累累杀红了眼。放眼望去,死的都是将士,鬼面人几乎毫发无伤,可弘光的士兵们依旧死守不下,以血肉之躯挡住每一道宫门。 &nbsp&nbsp&nbsp&nbsp幸亏很快暮苍峰的三十二首徒从天而降,如倾盆大雨,布了个天罗地网将一众鬼面人从皇宫上空清扫出去,不知揪到何处去厮打,总之,皇宫得救了。 &nbsp&nbsp&nbsp&nbsp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众宫人抬起头来时,只见晴空万里之下,太子流云的铠甲在宫墙前,炫亮耀目。 &nbsp&nbsp&nbsp&nbsp“果然,只要有太子镇在宫中,彭越国就会平安无事啊……”那些宫人擦着冷汗喃喃说着。 &nbsp&nbsp&nbsp&nbsp“是啊,我们这位太子何时正位大殿,子民们再也不怕了!”宫女们也窃窃私语,却被身边年纪大些的领头姑姑们喝令住口:“该拼杀护主的时候躲起来,背后谗言媚语、煽风点火总少不了你们,你们这么议论,是要害死太子吗?!要想彭越平安,就先管好自己的嘴!” &nbsp&nbsp&nbsp&nbsp流云知道是师门暮苍峰前来救人,他的三十二位大师父出手,他自可以宽心。只是却不知此事来龙去脉,很是惊疑。 &nbsp&nbsp&nbsp&nbsp因正逢彭越与尼斯两国交战之际,流云便疑心是有妖人投靠了尼斯国,趁着弘光开拔,欲刺杀国主。 &nbsp&nbsp&nbsp&nbsp他仓促安顿好一切,便与弘光将军一起整兵出征,发誓要到尼斯国阵前对峙讨回公道! &nbsp&nbsp&nbsp&nbsp众百姓一见他们的天选太子要亲征,料想此番必定凯旋!便都十分振奋,不少青壮年甚至到兵营前毛遂自荐,要一同前去沙场,为国效力。 &nbsp&nbsp&nbsp&nbsp弘光便真的留下一些壮丁来帮忙运送辎重,太子府兵三千汇同弘光大军一起出发阵前!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循着法印找到流云的时候,他正独马阵前,持剑冷对尼斯国大将军。 &nbsp&nbsp&nbsp&nbsp各自阵营的副将士兵都在这对峙二人身后,百丈之外。 &nbsp&nbsp&nbsp&nbsp弘光那边的太子亲兵,尤其魏大他们很不放心,几次三番要冲上去,都被弘光按住了:“两将对峙,无论文武,此刻都不是要你出头的时候!你莫要小看了咱们太子!” &nbsp&nbsp&nbsp&nbsp魏大的大手挠挠脖子又抓抓胡茬,眯着眼睛想要看清楚前方的状况,皱眉抱怨道:“他们说了什么,很熟吗,要聊天也不是在这里,该让他们国主使者带着礼物去我国谈,怎地在这里说了这么半天,我的马都不耐烦了……” &nbsp&nbsp&nbsp&nbsp弘光心里也十分疑惑,只是口中依旧斥责他:“我看不是你的马烦了,是手痒了!论打仗,以后多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今次你再啰嗦,让太子罚你回去当马夫!” &nbsp&nbsp&nbsp&nbsp魏大赶紧闭上嘴,若换了平辈别人这样说他,魏大必定挥着老拳就搂过去了! &nbsp&nbsp&nbsp&nbsp但弘光大将军其人,太子显然是十分倚重的,千万得罪不得。 &nbsp&nbsp&nbsp&nbsp忽见云尘烟起,卷枯草纷纷,天上凭空飞下一个人来,因相隔太远看不清那人面目,然御剑而下的神采身姿,弘光众将士是不会认错的,毕竟那一次移山填海、救驾之举,此生难忘。 &nbsp&nbsp&nbsp&nbsp当下弘光大将军喜形于色:“是他来了?!” &nbsp&nbsp&nbsp&nbsp副将们也都眉开眼笑:“太好了,我就知道我们太子,最有仙缘,是苍天要佑我彭越!”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下来后,便立刻闪到流云身前,作保护之态。 &nbsp&nbsp&nbsp&nbsp对面尼斯阵顿时骚动起来:“神仙?还是妖怪?”要碾向前时,只听安三平对面伫立着的那位主将呵斥道:“谁敢上前一步,便是违抗军令,杀无赦!”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一见到对面那人的相貌,便十分惊讶,回头看看身后的流云,见他眼底微红,神情有异,似乎十分激动,当下心知,此时或许不是杀伐的问题。 &nbsp&nbsp&nbsp&nbsp“三弟!”安三平退后去搭流云的肩膀:“你没事吧?”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希望是别的事情,若是打仗,恕他不能帮手。 &nbsp&nbsp&nbsp&nbsp“大哥呢?我以为,他会跟你一起来。”流云直直看着对面之人,问道。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观其行,听其言,都觉得流云不似往常,便也仔细端详对面之人,越看越是惊疑:“流云,他是?” &nbsp&nbsp&nbsp&nbsp这个服彩鲜明的大将军,他的样貌虽有几分苍老,但还是一眼就能看出:他长得与流云何其相似! &nbsp&nbsp&nbsp&nbsp流云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口中迸出他的名字:“尼斯国驸马,兼任护国大将军,林 少 华!” &nbsp&nbsp&nbsp&nbsp此时林将军整张脸也是煞白的,眼神一直未曾离开过流云。 &nbsp&nbsp&nbsp&nbsp二人伫立对望,气氛凝滞古怪。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乍一听到林少华这个名字,觉得十分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nbsp&nbsp&nbsp&nbsp此时流云才看向安三平,露出些许往常的神色来:“此时此事,此情此景,我不知如何是好,能商量者,所能见者,唯有你和大哥!”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听他这么一说,便大胆猜测道:“你和这位林将军,是否……”他经过彭越之后,便不似刚下出云峰那般懵懂,立刻意识到,这样问极为不妥。 &nbsp&nbsp&nbsp&nbsp于是安三平便转而去问林少华:“不知大将军出身何处?” &nbsp&nbsp&nbsp&nbsp林少华捏紧了手中的长枪,没有回答他。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又问:“不知阁下……可曾丢失过……家人?” &nbsp&nbsp&nbsp&nbsp林将军忽然神色仓惶,轻声而笃定地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定是你施了什么妖法!”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经历生死洗礼后,心底已经波澜不惊,他从怀中拿出那张在魔界没来得及用掉的召将飞符令,一个弹指点燃,干脆抛向了空中,轻描淡写道: &nbsp&nbsp&nbsp&nbsp“那就试试妖法吧!” &nbsp&nbsp&nbsp&nbsp召将飞符令一出,忽地飒飒风声! &nbsp&nbsp&nbsp&nbsp三千妖族大军轰然拍下! &nbsp&nbsp&nbsp&nbsp魁梧骇人的熊族,带有羽翼的鸟族,面部有鳞的鲛人,还有毛面獠牙的虎族……如此种种,列阵如军,神色阴冷,令人见之悚然! &nbsp&nbsp&nbsp&nbsp此妖族大军皆由一文弱书生领头,时不时咳嗽几声的,正是甜甜,此时他絮絮叨叨地问: &nbsp&nbsp&nbsp&nbsp“谷主,我们正与妖神一道去往天外天妖神殿,半路就被你拘来了,何事找我啊?就这些凡人?也太儿戏了……你九幽大阵都灭得了,仙尊听说此事,都对你颇为关心。这些人还配放在眼里么?” &nbsp&nbsp&nbsp&nbsp两旁大军一齐愣住了! &nbsp&nbsp&nbsp&nbsp“这是什么怪力乱神?是妖怪啊!” &nbsp&nbsp&nbsp&nbsp尼斯国大阵有人惊吓得叫出声来,腿已经发软,若不是有军令如山,逃跑怕被勇者一剑杀了,只怕都要四散奔逃。 &nbsp&nbsp&nbsp&nbsp林少华也被吓得不轻,若不是顾着面子硬撑着,且有一番大事压在心里,定是要服软。 &nbsp&nbsp&nbsp&nbsp他色厉内荏道:“你这是何意?我们尚在阵前谈判,并无交戈!”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没有理他,只是淡定对流云说道: &nbsp&nbsp&nbsp&nbsp“不着急,他们来了,你大哥自然来了!他比我聪明,定知道如何去做。” &nbsp&nbsp&nbsp&nbsp话音刚落,果然一道虹光,潇洒自如出现在安三平身边的,正是英气冷艳的妖神厌徊。 &nbsp&nbsp&nbsp&nbsp他刚一落下,妖族及安三平等人身外便凭空筑起一道结界来。 &nbsp&nbsp&nbsp&nbsp妖神看了一眼场面,一笑说道:“看来,我们的三弟有难题了。” &nbsp&nbsp&nbsp&nbsp流云见了他,如释重负:“大哥!”他有些惊讶于林小唐似乎又有了变化,但也是见怪不怪,只以为他是修为又有精进了。 &nbsp&nbsp&nbsp&nbsp妖神双手搭着流云的肩膀安慰道:“无事,我已经做了结界,他们听不到你们说什么。”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佩服起来,心道做了神仙,果然是可以洞悉先机的。 &nbsp&nbsp&nbsp&nbsp林少华刚才惊鸿一瞥,对这位伴着彩虹而来的神仙倾慕不已:不说别的,单只论相貌,便已经是人间不可得。有生之年能见到一个真正的神仙,已是再想不到的福缘,此生足矣。 &nbsp&nbsp&nbsp&nbsp他正自微笑欣慰,只见妖神转过身来,看着他半晌,直到这林将军浑身不自在时,方才微微一笑: &nbsp&nbsp&nbsp&nbsp“你是林少华?出身芦州的,林少华?” &nbsp&nbsp&nbsp&nbsp自知在仙人面前做不得假,林少华便坦诚道: &nbsp&nbsp&nbsp&nbsp“正是在下。我等凡人之事,怎可劳动仙驾,来时我曾听过天佑彭越的传言,没想到竟是这般贴身的护佑,既然如此……”他刚要屈膝跪下行礼,想说要退兵,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不料妖神抬手阻止他跪下去: &nbsp&nbsp&nbsp&nbsp“君不跪臣,父不跪子,将军免礼。” &nbsp&nbsp&nbsp&nbsp流云一听,变了脸色。林少华亦如是。 &nbsp&nbsp&nbsp&nbsp他们都没想到的是,妖神接下来悠悠所说的话: &nbsp&nbsp&nbsp&nbsp“当然,神不跪人,我今为妖神,你虽是林小唐的父亲,我却不能跪你,今日我与你,既然还有见这一面的缘分,便让我的族人代替我,跪你一跪,谢过你的那点血脉,替我重塑的肉身吧!” &nbsp&nbsp&nbsp&nbsp他一挥袖,身后浩然三千人,便都跪下,对着林少华他们拜了一拜,方起身来!安三平和流云齐齐惊在了当场! &nbsp&nbsp&nbsp&nbsp林少华整个人已经呆了,一阵风沙吹在他脸上,他只是瞪着眼,纹丝不动。 &nbsp&nbsp&nbsp&nbsp“大哥的父亲?为何长得与我如此相似?大哥是不是弄错了?”流云脱口问道,心中已按捺不住的问题,眼看呼之欲出。 &nbsp&nbsp&nbsp&nbsp“血缘这种东西,在神仙眼里,是看得见的。流云,你这声大哥,名副其实。” &nbsp&nbsp&nbsp&nbsp妖神看着所有人惊诧莫名的表情,淡淡一笑,不以为然,继续说着石破天惊的话: &nbsp&nbsp&nbsp&nbsp“林少华,前尘往事你可还记得?林小唐是你的儿子,你在他三岁的时候,被尼斯国抓了壮丁,当时你的小儿子才刚刚出生。林小唐七岁的时候,母亲离世,哦,就是你的原配妻子……弟弟又被邻居给卖了,不知所踪!流云,你还记得飞鸾院中,林小唐……就是我,跟你所说的一切遭遇吧?” &nbsp&nbsp&nbsp&nbsp黄沙铁衣,孤雁南飞。结界内外都安静得不寻常。 &nbsp&nbsp&nbsp&nbsp流云当然记得当时林小唐所说,他当时感伤落泪,很受触动,曾为此暗暗发誓,今后牢记百姓为天,令惨剧不再重演。 &nbsp&nbsp&nbsp&nbsp“可是……我!”流云欲言又止,他的身世刚被质疑不久,若不是风起斯当着文武百官和他父皇的面,替他占了一个“天之骄子”的卦,他后果难料! &nbsp&nbsp&nbsp&nbsp他想到此,心中一慌,口中念道:“天之骄子!天之骄子其实并不能说明我的身世,是吗?太尉当年,真的换了我?” &nbsp&nbsp&nbsp&nbsp这样的事情,他该如何求证,他根本不能求证,现在的他,是万民期待的太子,将来彭越国的明主。就算他去找太尉求证,只怕也只会让他察觉,杀人灭口毁去证据。她的养母郭氏,到底知不知情…… &nbsp&nbsp&nbsp&nbsp流云的心彻底乱了!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看流云脸色苍白,冷汗频出,正不知如何开解,想到自己失去了那么多在意之人,而林少华却为了一己之私,如此行为,不由愤慨道: &nbsp&nbsp&nbsp&nbsp“林将军,你抛妻弃子为功名,做了尼斯国驸马,可曾念及食不果腹的原配母子?午夜梦回,可曾愧悔?可曾派人寻过他们?你百年身后,江山如故人不见,这真是你想要的吗?” &nbsp&nbsp&nbsp&nbsp安三平一想到林小唐十几年所受的苦,不能自已,咄咄逼人问向林少华,那威风赫赫的大将军已然丢了武器,瘫倒在地! &nbsp&nbsp&nbsp&nbsp这不可能! &nbsp&nbsp&nbsp&nbsp两边军阵一看,各自压阵前行,在结界前持戈相向,停了下来。 &nbsp&nbsp&nbsp&nbsp妖神看了看结界外,说了一番话,把流云心神适时拉了回来: &nbsp&nbsp&nbsp&nbsp“流云,你是天之骄子,今后就该牢记这个身份,一将无谋累死千军,一君无道却殃及万民!不管你今后如何,只要能为万民谋福,让世间少一些如林小唐一般孤苦无依之人,人君,你便当之无愧! &nbsp&nbsp&nbsp&nbsp 我与你二哥为神为仙,尚有许多不得已、不得意之处,何况于你?这身份之事在我看来,不是什么天下大事!何必自困?” &nbsp&nbsp&nbsp&nbsp 流云听到这里哑口无言,那林将军也不敢说话。 &nbsp&nbsp&nbsp&nbsp“正国,必先修身,暮苍峰的学问你得了,人心机缘你也得了,接下来,就看你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将来的国君了!此事已有先机,若换了别人来做国君,彭越未来如何,另当别论。你早已不是孩童,将来的路如何选择,看你自己了。” &nbsp&nbsp&nbsp&nbsp流云听他一席话,于震惊中如大梦初醒,当下深深惭愧,自己这点小事也要召唤两位兄长前来,实在是太经不起事了! &nbsp&nbsp&nbsp&nbsp于是他看看在场众人,心中起伏一番,主意已定,跪向妖神拜了一拜,口中说道:“父亲大人,这一拜是给大哥,也是给你,这么多人看着,我只能如此。只想问一声,父亲这么多年来,可曾想起过芦州寒风凛冽中,还有你过的生不如死的家人?如今这般,你可会觉得,老怀安慰?你身为驸马金尊玉贵,自然是再不屑于认回穷乡僻壤中,在泥土中打滚的乡野村夫,可曾料会有今天? &nbsp&nbsp&nbsp&nbsp你的儿子,一个为妖神,一个为人君,胜过驸马无数? &nbsp&nbsp&nbsp&nbsp这一拜,从此各安天涯,不必挂念了!我最欣慰的,便是我根本不记得有你。父亲保重!今后,尼斯国若再敢来犯,莫怪沙场无父子!” &nbsp&nbsp&nbsp&nbsp铿锵说完这番话,流云站起来,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nbsp&nbsp&nbsp&nbsp林少华怔怔地听着,老泪纵横,颤抖着手伸出去,正触到流云的一片衣角,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目光只在妖神和流云二人身上来回徘徊,许久之后,才颓然放手,下定决心一般,擦干眼泪,站起身来。 &nbsp&nbsp&nbsp&nbsp妖神收起结界。 &nbsp&nbsp&nbsp&nbsp林少华大声喝令:“退兵!” &nbsp&nbsp&nbsp&nbsp尼斯国撤退的号角声响起,上彻云霄,惊起倦鸟无数! ------------ 梨梦缘 第一百四十三章 何以论英雄 人历历,马萧萧,大漠飞烟袅! 魏大等人瞠目看着沙尘滚滚中迅速退去的敌军,啧啧称奇。 两队对阵,虽然魏大、卢闻他们十一人首次参战,无架可打,心里却异常兴奋,对方来势汹汹,结果不战而退,这比他们浴血奋战打赢了还要振奋! 当下万人振臂齐呼太子殿下千岁,彭越国万岁! 苍穹之下,声势浩浩! 弘光想到对方林少华也是尼斯国首屈一指的靠山大将军,身为驸马、官拜一品安定侯,这么多年都是弘光唯一的敌手,这次见了流云挂帅,竟然没提任何要求主动退兵,前所未有、闻所未闻! 于是他豪放大笑道: “他方曾经万里功名,不如太子今日千古风流!哈哈哈……!” 众将士心潮澎湃,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高举兵戈战旗,高唱起了战歌: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 我好男儿,保家卫民! 一片喧天壮阔的歌声里,流云拉着妖神的手腕,似有千言万语。 妖神一手前去,本意是抚摸一下流云的头发,想了想,只是拍拍他的肩安慰道:“今天的事,这里只有我们兄弟三人知道,林少华他从来精明,如今看清形势,心中有数,于公于私,他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你尽管放心就是。” 甜甜倚着拐杖幽怨问道:“怎么…我们不算人吗?” 妖神笑容灿烂:“快了!” 甜甜气鼓鼓跺脚指着他道:“怎么回事!之前你不是这么为老不尊啊?” 流云破涕为笑,安三平也把纠结于妖神是不是林小唐的心缓了一缓。 待到妖神要走时,安三平一把拉住他,将当日在巨风山庄看到的一切描述一番,郑重求道:“……恒时海珠的预言,全都变成现实,恳请大哥,设法救了付红莲和常月!还有诸位掌门!” 厌徊停住一愣:“原来我也在那玄机之中?火焚之事确实不错!” 如此一说,二人都十分奇怪,九幽大阵已收,魔族公主也已决心留在出云峰改过,哪里来的灾祸? 可恒时海珠预言,绝不可视而不见。 厌徊当机立断:“待我回去禀报仙尊,让他答应划离魂谷为我下界仙府,寻个理由将妖神殿搬来与你和欢儿作伴!若有什么,我也好尽力相助,或有转机!” 此事刻不容缓,妖神便率众人向天而去,将士们又是一阵激动! 安三平纵然对流云很是不舍,但心事沉重,也不得不暂且告别,先回离魂谷。 这边卢闻放出八百里加急捷报回朝,捷报上称:战事初时始,太子单剑匹马上前,挑衅尼斯国安定侯,敌军蠢蠢欲动之时,忽天降祥云,神仙天兵数万来见,敌方惊恐万状、魂飞魄散,当即全军退兵,我方不战而胜,尽复边疆旧地,不负皇恩!万岁万万岁! 撇开流云这边士气大振不提,安三平在回去的路上,竟与司考齐阑他们四堂十三派的弟子们不期而遇。 两下里都是又惊又喜,安三平一问才知道:原来暮苍峰大师父们通知了各家少主,前来驰援彭越国,可他们各个雷厉风行,待这些弟子们赶过来时,已不见了对手,几番打听,才知道恶人已被驱赶出境不知所踪,他们便一路替百姓们收拾了些残局,这才抽身回来。 相隔多日未见,安三平看见他们十分欢喜,便告诉他们,解药之事已有妖神亲自去想办法,这两日便有结果,方便起见,遂与他们结伴而行,先回离魂谷中去等待消息。 一路风尘仆仆,这些少年弟子们回到离魂谷时,已筋疲力竭,倏然看见逐鹿殿中两个大大的灵位,以及萧子衿的尸身,全都傻了眼。 安三平见他们已经疲累不堪,也不想他们徒生悲伤,反过来宽慰道:“修仙之人首要参透的便是这离合悲欢,不为外物乱心动性,是以弟子们上来祭拜片刻,便都先去找地方休息,我留下来守灵便可。” 此时付红莲与常月叙过,便来了离魂谷与付欢儿汇合,听说不日厌徊也要搬来,皆欢喜非常。 安三平听得风起斯也已回了暮苍峰准备交接事宜,楚焕生在出云峰照顾安辞,出云峰药童们都在方甲镇处理百姓遗骸,防止瘟疫,一切似乎井井有条,尘埃落定。 但是他看着付红莲的脸,心底总有些不踏实,难以平静下来。付红莲以为他正念着谷花音,也不多问,拉着付欢儿去一边替众人烹茶煮粥,陪他守灵。 往事随风雨,点滴在心头。 夜已深,付欢儿已趴在炉子边睡着,付红莲瞧着安三平直叹气。 安三平自魔界出来到现在,整整两个日夜疲于奔命,只在九幽大阵后妖神怀中昏迷了片刻;但此时他心里想着今近日种种,又记挂着解药,遂提着一口气,全无困意,只竖着耳朵听动静。 才过子时,安三平竟然真的听见了脚步声,月下仓促而来的,却是本该在暮苍峰静心休息的堂主掌门十七人。 为首的铁剑堂苏让见了安三平,急忙拱手说道:“世尊节哀!” 原来众少年们见萧子衿身亡,安三平体恤,不让他们守灵,心中难安,觉得此事论理,还是叫自家掌门来走一回比较好,便请司考发了讯息回暮苍峰告知各家宗主。 那十七人接到消息,十分惭愧,毕竟在暮苍峰同住那么久,已算得上亲近;萧子衿又是离魂谷少主,无论如何,既然在杜凤泽一事上没能帮上忙,也该前来祭拜一番。 安三平转头看着他们各人诚挚的脸,喉头动了一动,有一句话梗在心头许久,见他们齐齐跪倒在萧子衿灵前磕头,便忍不住看着谷花音的灵位,揉捏着衣角幽幽问了一句: “当年,离魂谷灭族之前,各家驻地发现朱炎兽痕迹,为何瞒而不报?大火之时又恰好各家守卫都不在谷中,又是去做何事?”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付红莲也猛地站起身来横眉冷对。 苏让一下子慌张起来,看着与他跪在一排的方纪子,后者瞪他一眼:“看我干什么?我们的阵营在谷后,大火时并不曾逃跑,只是眼见救不了人,只能自保罢了!你铁剑堂不是离谷口最近吗?” 苏让的手有些发抖地擦着额头的汗,又张望一番,看是否有孩子在偷听,口齿不清地答道:“我我们铁剑堂,你又不是不知道,实力一向不能与旁人比,没有号召力,做什么,不都是,人云亦云跟着走罢了……” 他的表情声音已经很是心虚,安三平看着萧子衿,冷笑一声; 付红莲指着他们破口大骂:“王八蛋!若不是跪在灵前,老娘现在就一个一个杀了你们!今日不对着离魂谷的三千冤魂说清楚,谁也别想走!” 她义愤填膺、火冒三丈,这一声呵斥便把本来睡着的少年弟子们惊醒了一两个,于门前偷偷探头来张望。付红莲看见,想起他们各家的孩子如今也都拜在了离魂谷门下,总算让离魂谷后继有人,也是变相地将门派归入离魂谷名下,便把心中火气稍稍收一收,降低声音、咬牙切齿道: “离魂谷死绝了,你们安心把孩子放在这里继承斩魂剑吧!也算是,顺心遂意!” 这番话直说得他们不敢吭声,心照不宣地磕头在地。 有一人微微抬头,勉强说道:“我们也是被奸人蒙蔽,以为凭着离魂谷的本事,最后不过是让我等看个热闹,却不想……多说无益,从今日起,我苍山派便是离魂谷苍山分舵了!只要有我在一日,便认离魂谷传人为世尊!以赎罪过!” 其他十几人一听,纷纷赞成,彼此也是心照不宣,毕竟安三平出自出云峰,虽为天选世尊,但终究也不是原来离魂谷的人;下一任世尊传人,必定是他们各家少主中的一位,此时不表忠心,更待何时? 于是纷纷拜倒:“请谷主成全!” 付红莲嗤之以鼻冷笑一声:“这算盘倒是一直抓在手里打得啪啪响,你们今夜两代人齐聚一堂,算准了世尊看在弟子们的面上,仁慈宽厚网开一面,就法不责众是吗?” 苍山派掌门一时哑口无言。 安三平犹自轻轻对着灵位说道:“你们听到了?战时尊你,闲时妒你!只为不甘心居于人下、想看一场热闹,他们便成了帮凶,断送了离魂谷。你们千辛万苦维持着的局面,一朝尽丧于庸人嫉妒之心,是不是寒心之极、可笑之极?!他们真的值得你们去保护吗?” 安三平站起身来,见庭外残月朦胧,乱叶纷纷,似乎有一只寒鸦在枝头叫了一声,让人心底凄凄惨惨。 安三平怔住了!他在此时想起了恒时海珠中的一个场景来,不由得心中悚然:“不对……此情此景,还有今夜四堂十三派两代人共聚于此,这难道是……?!” 这是恒时海珠中的最后一个预测:灭世之祸! 正当安三平大惊失色之时,还没等他发出预警,只见一个黑影挟着冲斗怒气从天而降! ------------ 梨梦缘 第一百四十四章 孤注一掷悲造化 黑夜中这人着寒而来,不言不语一掌破风,从背后一招迸土,向跪着的众人碾压过去! 安三平不容分说一个剑气掌风推了回去,众人只听乍然一声巨响,还没看得清眼前情景,便都纷纷被一阵冲击之力甩了出去!跌撞在萧子衿所躺桌子的周围,耳朵里一片嗡嗡之声。 待他们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夜寒风狂中,逐鹿殿前有二人十丈对峙,此时安三平的阳武剑赫然立于风中发出幽幽寒光,那黑衣鬼面人一招却别苍松,各自蓄势待发,二人之间的空气似乎能看得见似的,透着夜空中星辰摇动。 整个离魂谷霎时弥漫了一触即发、危险至极的气息。 “还我公主!” 那人大喝一声,身形快如闪电,流星逐月一般,招招狠辣,剑锋如散星,令人防不胜防! 安三平一边接招一边在心里质疑:“就凭他一人?想再灭离魂谷?不对,杀付红莲的,分明是朱炎兽!” 当下二人击剑铿锵,风扫霜卷!身形乍一停下时,霸气一收,庭中大树都猛晃了一阵,叶碎疏狂! 安三平在记忆中搜到那个声音,字字清晰说道:“公主无恙!她是自愿留在出云峰!你是陶陶?” 安三平不知,陶陶自暮苍峰手下逃脱,一人奔走途中听见有人议论说:魔尊嚣也已死,公主被扣在了出云峰思过,一切归功于离魂谷主!不愧是世尊,听闻还是从出云峰出师下山的,真实身份乃是宣正堂与青萝门的嫡子,妖神的兄弟,如此这般,前途不可限量,云云…… 陶陶一心都在公主身上,听了这话焦急万分,毫不耽搁地要去出云峰搭救;谁知路过离魂谷时,看见此处人影绰绰,辨认出安三平的身影,想到方才听来的话,不禁怒火中烧,没有多想就杀了下来! 此时一击不中,他发现,这位他曾经瞧不上的离魂谷主果然不能小看,便暗暗寻机再发,听安三平报出他的称呼,便索性取下了鬼面,露出一张清冷的脸来。 这才是陶陶的真面目,安三平看他磐石般坚决的表情,已猜到七八分:他牵挂着那位绛雪公主。 陶陶怒道:“公主自愿?你信口雌黄!她这么多年精心布置,尽毁于一旦!这全都拜你所赐!她怎么可能自愿?我杀了你!” 他不由分说挥剑如疾风劲雨,劈天盖地,向安三平而去! 安三平见他果然是一个人来,心道要当机立断,不要心软,将他杀了,以绝后患!或许付红莲他们还有一线生机! 于是一边雷霆接招,一边呼喊:“付前辈!这里有变,带他们先走!” 付红莲觉得至此只有一人来战,安三平是不是反应过激了? 唯有付欢儿十分相信安三平,便答应一声,在萧子衿灵前做了个结界挡住,拉着她娘亲带着众人先行撤出离魂谷! 付红莲压在阵后,退出时回头瞥了一眼打得如火如荼的二人,十分担心安三平手软吃亏,便拈了一个神火咒,于背后偷袭那人! 神火咒一击而中! 那人瞬间浑身燃起火焰,他急忙跳进莲池,付红莲笑道:“九尾狐的火印乃是真火,这里的水如何能灭?你安心去吧!” 愕然不已的安三平转脸凝视湖水中的陶陶,抑制住自己想去救他的心。 本来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安三平觉得若反其道行之,或许可以改变命运。 湖水中的陶陶见火扑不灭,自己必死无疑,想起什么哈哈大笑起来,一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印,那符印已烧去半张:“当初与天外天的人联手救出小凤,顺手将那朱炎兽封印在此处,以待来日他用!不料,你们倒是迫不及待了啊!都来陪葬!哈哈哈……” 他笑着将手中的符咒抛向半空,仰面大笑着倒进湖中!隐隐沉入湖底。 与此同时,安三平脚下的土地果然轰轰颤抖着摇晃起来! 付红莲一见,顿悟自己闯下了大祸! 千钧一发! 安三平眼看着那半空中的符咒将近烧毁,心中更似火烧! 此时还余下小小一截未燃,他便纵身一跃,将那符咒抓在手中,欲将火熄灭! 离魂谷的轰鸣声一瞬间静止下来,安三平一身冷汗地颤抖着,展开手掌,那符咒…… 已经烧尽了! 他冷汗滴下,大喊一声: “快走!” 与此同时,地动山摇! 伴随一声惊天吼叫,朱炎兽现身了! 付红莲大惊失色:魔界四大尊者联手都未必能降服的朱炎兽! 她心知不妙,一掌将身边的付欢儿推进结界尽全身之力抛了出去:“不许回来!” 付欢儿拍着结界大叫道:“娘亲!” 四堂十三派的众人已作鸟兽散! 寥寥几个如司考那般勇敢一些的,也被人拉走道:“莫犯傻,谁都敌不过!” 朱炎兽一出,便十分愤怒!一阵罡风凛冽,将寻燕楼麒麟阁等高处的屋顶悉数掀了下来,唯有逐鹿殿有结界暂时护住。 付红莲急忙说道:“安三平你愣什么,快走啊!” 说罢便化出一柄长剑,向着朱炎兽腋下刺过去! 她记得当时安辞曾经在这头朱炎兽的腋下布置过枷锁印!只要刺中,就可全部转嫁到它的死穴! 安三平此时已近乎绝望,他知道朱炎兽在,付红莲也在,这意味着什么! “不,我不能走!”安三平祭出那柄还没有来得及还给风起斯的常安剑!抢在付红莲之前招呼过去! 无论如何,孤注一掷! 常安剑不负所望,干脆利落地刺入怪兽腋下! 付红莲一剑补上,朱炎兽仰天长啸,张口吐出一口黑血来! 付红莲仰头欣喜道:“刺中了!它活不了多久!我们走!” 于是二人携手飞身退出离魂别苑! 岂料那朱炎兽非等闲之物,虽被刺中死穴,但形神未散,且还未清醒就被算计,于是完完全全被激怒了! 众人都在逃遁,因宗主们身负蚀骨兽之毒,虽一时镇住,却无法运功,一众人等拖拖拉拉根本走不快! 就在这时,朱炎兽却猛然将身形膨大了数倍,本来就是一头巨兽,此时高度更是与周围山峰平齐,呼吼声振聋发聩,令人望之生畏! 年幼的弟子们何曾见过这等场面,见后面一座大山般的凶兽追来,已经腿软走不了路! 铁剑堂的小笙便是其中一个,他向齐阑哭喊道:“谷主会救我们的吧?” 齐阑背起他边跑边说道:“他不一样!我们父亲虽有愧于离魂谷,可他一定会救我们!” 小笙下意识地问道:“真的吗?” “真的!因为他是离魂谷主!是我们的师父!” 付红莲见那怪物再跨几步就要追上了,便索性停下来转身笑道:“只有你会变大吗?让你看看老娘的厉害!” 于是红光晕起,她倏忽化形为九尾又猛地变大,直到与那朱炎兽不相上下! 安三平觉得自己快要被心中那幅画面折磨疯了:“决不能让她出事!” 他运起常安剑,一个飞速的鹞子翻身,窜了过去! 以攻为守! 他要救人,救他身后所有的人! 萧子衿的意思他明白,别人可以不仁,离魂谷湛湛风骨不可丢! 如今他牢记自己是离魂谷主! 朱炎兽双臂乱挥,四周山顶砂石崩裂,纷纷从天而降,付红莲的九尾聚拢成伞状,为奔逃中的人们挡下不少!但仍然有一些砸向他们头顶,有人顿时头破血流晕了过去! 人群中一片哗然。 眼见朱炎兽疯了,所幸现在已没有人来召唤出它的封印之火,安三平只想着早些杀了它! 趁着怪物到处乱打乱抓,安三平左手常安剑,右手阳武剑,一左一右,各自杀招,再次直向它腋下而去! 不仅如此!于这呼吸瞬间,他想到:将朱炎兽的内丹毁去,永绝后患! 双剑已去,他双掌再起剑意: 天葬! 安三平誓将朱炎兽肉身魂魄一起碾碎!再无回天之力! 飞沙走石之间,朱炎兽胸前迸裂,血肉横飞,它口中也喷出一大口血,越过安三平头顶,全都飞溅出去!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久久不息! 它血肉模糊,轰然向后倒下!地面也震了一震! 安三平怔怔看着那滩血肉,心下恍惚: “它真的死了?我们得救了?!” 一阵焦糊味道传来,安三平警觉地回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崩溃了! 他不知道,原来朱炎兽之血,遇物即燃! 九尾狐的狐尾此时绽放如一朵通红莲花,火莲花! 付红莲替他们挡住了大部分血液! 她全身尽燃!迅速退回人形,看着安三平,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便没入大火之中! 安三平眼前一花,觉得自己站立不稳,眼前的人们有的成了火人,有的满身是血……余下的,都看着他,在呼喊…… 安三平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终于放松了心中的一口气: 原来是我要死了…… 也罢,我谁都救不了…… 死了,便不愧了…… 耳边的呼嚎之声渐渐模糊,眼前奔来的人们,好像有他最喜欢的白衣红绫,安三平虚脱地闭上眼睛: “师兄,别了!” ------------ 梨梦缘 第一百四十五章 离歌不忍闻 芦州的老字号,碧芳茶楼这几日生意异常地好,跑堂的伙计们也特别有干劲!不单是为赏钱,仅仅是听听来往客人们聊天的内容,竟比他们说书先生的话本,还要精彩百倍! 大多歇脚客都是来芦州拜见宣正堂新堂主楚庭雪的,顺道慕名而来,在这碧芳茶楼扎堆坐着喝茶吃包子,评一评天下大局,有滋有味。 在每日连番添油加醋、哗众取宠的渲染之下,如今就连一个小小的跑堂也都知晓: 宣正堂的老堂主楚焕生痛失爱女,女婿由仙入魔成了人人闻之色变的魔尊,儿子却是人人叠声称颂的世尊,老婆又是出云峰的安辞少主,侄子楚庭雪也是少年英雄,有这么多层裙带关系在,加上宣正堂往日声威,本就远超那四堂十三派,将来之势不说自明。 趁着这次楚庭雪接任堂主的机会,凡是还能走得动路的,便都一股脑的过来道贺,宣正堂虽然没有料到再出江湖会如此受关注,但也是从善如流,接受好意,妥善安排了来客。 一时间芦州分舵楚庭雪的住处,人来人往,车马络绎不绝! 因此这碧芳茶楼也跟着沾了光,整日里喧闹非常,从早到晚,后厨拉风箱的声音就未停过,老板将陈年茶叶掺进新茶中用着,陶罐也快见底了。 这一日,众人正聊得畅快,门口忽然走进两个人来。 他们一走进来,众人但见那满眼的神仙体态,便都挪不开目光,喧闹的茶楼瞬间安静下来,都在心里猜测这二人的身份。 这二人皆是气宇轩昂、俊美不凡,与别个不同之处,在于眉目中似有沧海桑田,然一举一动在肆意洒脱之中,却有世事通明之意、悠悠从容之感。令人心生敬仰,不敢小看。 正是化去印记前来的魔尊风起斯,和妖神厌徊。 半月前,风起斯下了请帖,邀妖神去了魔界,他在魔界众生面前,过渺生桥,行授印正位之礼,同妖神一起受了众生参拜。魔界人心振奋,自不必说。 现如今他们从魔界出来,正欲赶往出云峰。眼看很快就要到了,厌徊突然记起此处的包子,便在这较近的芦州镇停了下来。 此时一个机灵的伙计立刻迎上来,引着他们,也不在大厅就坐,直接带上了二楼雅间,口中笑道: “二位必然是宣正堂的贵客,那也是我们碧芳茶楼的贵客,请,请!” 那伙计倒茶时,便默默打量他二人,尤其困惑地看着厌徊说道:“二位客官如此风姿,小的虽第一次见,却都有似曾相识之感,不知贵客是否曾来过此地啊?” 风起斯微微一笑,看着对面陷入回忆中的妖神,说道:“确都曾经来过。你好记性!” 那小伙计一阵挠头:“正是奇怪了,若是见过,这等天人风范,小的怎会忘了?” 厌徊不知从哪里掏出两枚金馃子来,递到伙计手里:“一块买你家的包子,另一块给你,替我的朋友林小唐还债。往年他吃了你不少。” 那伙计一下子惊得岔了气,目瞪口呆:“这这这!”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确实是两枚金子,又哆嗦着抬头看厌徊:“竟…然是林小唐的朋友!怎么可能?” 复又低下头来,看着那块要给自己的金子,仍然不敢相信:“明人面前,不敢说暗话。他……只不过常来蹭我们这客人的包子吃,我见他常与人聊得欢也不赶他;或者有别人吃剩下完整的,我便打包留着给他,算不得什么……当不得如此重谢!” 风起斯抿了一口茶,又一笑:“确实是旧相识。给你,你便拿着,林小唐欠你的人情,便当作是还了。” 那伙计一听,手里实实在在捧着那许多钱,感动得要哭,左右看了看,急忙将两块金子都揣起来,连声感谢道:“只是忽然有一天小唐跟着一个少年走了,再没回来!……他日待他回来,我必告诉他此事,不叫你们白白做了这个人情!” 厌徊见他如此模样,这才笑了起来:“好!” 伙计走后,风起斯这才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什么时候,妖神随身带着钱了?” 厌徊抱着胳膊皱了皱眉:“醒来便觉得金子很是可爱。或许,我还是林小唐多一些。” 大厅里,说书先生急急忙忙拽着根折扇上了场,许是受了小伙计拜托,有意无意地面向着风起斯这个位置,好让他们听的确切些。 只见他啪地打开折扇: “今日便说那盖世至尊,安三平!正是我们宣正堂之子!” 这说书先生字字有力,惹得底下一阵叫好! 却也有人嘲笑着高声道:“什么时候成了你~们宣正堂了?宣正堂答应收你了吗?” 旁边有人鼓掌着拦他:“别打岔!虽说大家知道,可这老头儿想必是到处补了课来的,今日头一回说,听听看!” 那先生啧了一口茶,开始摇头晃脑声情并茂起来:“此人名震三界,今古人间一奇侠!却不想!原只是个少年郎!” “……隔壁彭越国,都知道呐?泱泱大国的国君,乃是他的结拜小弟!他对他这小弟可不一般,但凡彭越国百姓社稷有大难,他就带着祥云从天而降!每次!都带着百万神兵,吓得妖魔鬼怪抱头鼠窜!尼斯国的安定侯,人称沙场第一将!怎么着?上了战场,看着安三平威风赫赫,一出手就是数万雄兵!谁敢说个不字?当场就投降了! 据说回国之后,立劝国主带着他的使者们,去了彭越递国书,硬是要把皇帝老儿的孙女嫁给他,以求两国修好!他这个国君小弟听说也是个明主,轻徭薄赋,民心所归!当真是文成武德啊!啧啧啧!你们说这天下太平,百姓免受战火,是不是他安三平的功劳?啊?” 底下一个满堂彩,众人附和道:“不错!” 先生见他们喝彩,很是满意,喝了一口茶,将茶杯重重一顿,站起身来,中气十足: “……四堂十三派的宗主们,身中奇毒都知道吧?暮苍峰、出云峰都束手无策!只说要慢慢等死,变成石像,碎成个粉末啊……哎呀哎呀,谁知安三平去了魔界一趟,阴差阳错,救了近五百年前陨落的上古妖神,还让暮苍峰的一位上仙风起斯,坐上了所有人垂涎的魔尊之位!不简单不简单! 此人当真是天赋奇缘哪!这妖神归位之后为了报恩,轻而易举地送来了众人求之不得的解药,救了尚在人世的宗主们……可惜啊有些迟,那些宗主在离魂谷与上古凶兽朱炎兽一战中,死伤大半!但无论如何,别人做不到的事情,他安三平一出,便就做到了!是也不是?” 底下又是一阵喝彩:“正是正是!” “所以啊……” 先生讳莫如深的表情急坏了茶客们:“所以什么?快说呀!” 先生这才得意一笑:“所以四堂十三派的少主更是死心塌地地拜入了离魂谷门下,各家都自称是离魂谷某某分舵,这世尊之位,名副其实啦!” 其间说书的故弄玄虚地摇了摇头: “只不过是……安三平他为了救人受了重伤,至今昏迷不醒,萧子衿虽说已经风光大葬,可这世尊拜见礼始终还未能行,宣正堂楚焕生也伤心得白了头发,幸而这楚庭雪是人中龙凤,继承衣钵,宽慰不少啊!” 见众人一片摇头唏嘘之声,妖神轻叹道:“一年了,他自己不肯醒来,神魂游荡在黑暗中,把自己五识藏了起来,不听召唤,这叫我如何是好。” 风起斯凝视着杯中茶说道:“不会!我相信我师兄,立山道人的玄机从未错过。他说过安三平仙寿绵长,他一定会醒来!” 妖神慢慢咀嚼口中的包子,若有所思地说道:“只怕他醒来后,更加痛不欲生。” 此话一出,风起斯便沉默了。 雅间的静默,更突出了楼下说书先生字正腔圆的声音:“离歌不忍闻,英雄常悲切!这个安三平,他能只身一人杀了朱炎兽,还能凭借一己之力,受命于危难之间,将那神仙都没辙的九幽噬魂大阵给收了,听说天庭都为此震惊不已!想让他直接去做神仙!……他本身就配作千古奇谈!可惜啊,往往这样的盖世英雄,都是天煞孤星啊!” 说书的十分遗憾地唉声叹气,又喝了口茶水润嗓子,底下的人却耐不住了: “我有朋友住在方甲镇,当晚出来喝酒,回去的时候,整个方甲镇的人都死绝了!他吓得到现在都神志不清啊!幸亏,世尊大人把大阵给灭了,要不,隔上十几里,就是咱们啦!” 一个女修愤慨着红了眼圈道:“天煞孤星,克了自己的亲姐姐,听说他喜欢的那女子也为他死了,这还不算!我们美仙人常月医仙,竟然为了救他……” 众人一听愣了,说书先生显然也不知道这一节,收起扇子旁敲侧击道:“怎么,出云峰紫薇少主,常月,他怎么了?” 殷勤的小伙计再次去雅间添茶时,雅间却空荡荡地不见了人! 吓得小伙计扔下茶盘,双手合十对天祷告道:“恭送神仙!我平常就贪点小钱,我可……什么坏事也没干过啊!失礼勿怪,失礼勿怪!” ------------ 梨梦缘 第一百四十六章 梨花影里空惆怅 草际鸣蛰,惊落一瓣梨花。 安三平觉得脸上有一滴冰凉,恍惚以为自己又在梨树下睡着,被露水点了,便伸手去擦。 他慢了一步,已经有人轻柔替他擦去那凉意,他便要问道:“师兄?” 嘴张了一张,却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他猛地张开眼睛,心道:“我怎么了?” 映入眼帘的是他娘亲安辞,一见他睁眼,似乎万分激动地捂住了嘴,哭了起来。 安三平大力皱了皱眉心,只觉得身体各处用不上力,唯有视觉感觉十分清楚。 窗户上的明纱透着亮光,这屋内摆设…… 他在出云峰,他醒了。 安辞的声音也逐渐清晰起来:“平儿!” 他听出安辞很是焦急,便也尽力发出一声:“唔……” 随着这一个声音的响起,安三平才渐渐觉得手脚有了感觉。 此时安辞身边又出现一个女子,形容单薄,双眼无神又带点期待地注视着自己。 “她是……?” 安三平极力回忆着这熟悉的脸庞,一时脑海中瞬间有无数画面呼啸而过。 这女子对他凄然一笑,他一下子捕捉到了那个笑容! “绛雪,魔族公主!” 他一个激灵,竟然坐了起来。 他全都想了起来! 见他神色有异,安辞急忙拉住他替他把脉,旋即神情无比激动地一把搂他在肩:“好了,我的平儿,你终于没事了!” 安三平靠着安辞,冷冷的看着面前伫立微笑的绛雪。 如果不是你,那么多人,他们不会死! 他眼睛冒出火来:“你滚开!” 绛雪牵着嘴角竟然一笑,语气一如在魔界时让人觉得高深莫测:“那你好好休息,我等你来找我报仇。” 说完便从容转身,走了出去。 安三平披了衣服走出复如殿,左右看了看,觉得有些不对: “怎么如此安静?” 出云峰常年安静,但此时,他记得自己被朱炎兽烧着,浑身是火,应当必死无疑的,怎地活了过来?且醒来时,如此安适,身边应该如此……安静吗? 他咋咋呼呼的望了师叔呢? 他寸步不离的师兄何在? 安辞的表情立刻黯淡下来,与他说道: “你想不想喝水,有没有想吃的东西,娘亲帮你去准备。” 安三平心里划过一丝不安,注意到安辞躲闪的眼神后,更加慌了神,紧追不放: “常月呢?他怎么不在?去哪里了?” 他想起常月尚有一劫! 他为此求了厌徊,不知可曾设法躲过? 安辞看着他不依不饶的着急表情,自己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安三平一惊,立刻冲去常月书房中,书案前空无一人。 炼丹房也没有。 梨花小院也没有。 只有几个来往小药童,耐人寻味地拱手称他: “世尊大人!” 待他问道:“我师兄呢?师叔呢?大师父呢?” 便没有人回答他。 所有人都不见了! 他愣在了原地,身上披的那件外袍落在了地上。风过梨花,滴滴答答落下一片清露,打湿树下的秋千架。 秋千架上一个孱弱美人,不理会衣衫打湿,只靠着秋千绳,安静看着手足无措、惊慌万状的安三平。 安三平见了她,捏紧了拳头慢慢走过去,安辞从身后一把拉住他,仓惶劝说: “平儿,你什么不要问,好不好,等你好起来……” “我没事,我好了!我只想知道,我师兄……他是不是!……” 安三平不敢说下去了。 “他死了!” 秋千架上的绛雪扬起下巴,轻飘飘地说道。 安三平听在耳中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安辞一见,立刻上前扶起他,对着绛雪斥责: “你要害死所有人才甘心吗?常月留你在此,你答应他什么,你忘了吗?若不是因为常月,我早就逐你下山任由他人寻仇,将你碎尸万段!你…你不要得寸进尺!” 安三平握住他娘亲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娘,我长大了,该面对的,该知道,该负责的,都要由我自己来面对了!” 安辞流着眼泪低下了头。 绛雪慢悠悠地荡起了秋千,口中说道:“我答应常月,不轻生,不杀生,不下山,我都会做到的。安辞少主请不用担心,你儿子他对我戒心极重,我跟他说了什么,他自会分辨。” 安辞犹觉得不放心,安三平坚持让她先回去,自己单独问一问绛雪。 梦魂千里归,风卷落花愁。 树林中二人,各有一番愁肠在眉头。 绛雪不看他,只是垂眼盯着自己的罗裙: “一梦醒来,无处追寻,这滋味不好受吧?” 安三平看着她云淡风轻的脸,无名火起,竟召唤出阳武剑来,剑锋直指向她! “给我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绛雪停下秋千,茫然看着遥遥前方,扑哧一笑:“常月也对谷花音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最后还不是没有杀她。” 她顿了一下,这才抬眼看着安三平:“你当然有足够杀我的理由,我害得你心上人白白枉送性命,害得九幽大阵下数千冤魂,包括你……你的师叔常望了。” 安三平猝不及防,心中一痛,泪水毫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师叔……! 绛雪轻蔑瞥他一眼:“我是罪魁祸首,你随时可以杀我,反正我这条命,也活不了多久了!“ 她那么的淡定,冷静得让安三平觉得可怕:“为什么会有你这样的女人,师兄为什么留着你?” 绛雪咬着嘴唇想了想:“大概是,让我尝尝后悔孤独一生的滋味吧!在这世界上,唯有我父尊和他,能让我展颜,他懂我,我信他。多好……” 她说着说着,掩嘴咳嗽了几声,挪开袖子时,只见上面斑斑血迹。 安三平想起此时指着她的这把剑上,是她父亲嚣也的元神,有些泄了气,缓缓落下剑锋,不再说话,他早已看得出来这位绛雪公主喜欢常月,关于常月的事情,她不会不知道。 于是颓然问道:“师兄怎么死的?我要知道真相!” 有一阵寒风过,这常年清寒的出云峰上乱舞飞花,沾在皮肤上,冰彻入骨。 原来当时离魂谷中,常月与青衣尊者等人赶到时,正见到安三平浑身是火,倒在朱炎兽前,幸亏那火不是封印,青衣尊者幻水咒,及时扑灭了安三平和付红莲身上的火。 安三平尚存一息,付红莲却内丹尽焚,回天乏术了。 常月一人之痛苦,犹如万箭穿心。 当时离魂谷血泪绵火、死伤数百,场面一度混乱犹如人间地狱,他不顾阻拦就地设下结界,引自身灵血,孤注一掷地渡给付红莲和安三平,付红莲没能救回来,安三平虽暂时保住内丹,但全身烧伤严重,若不能马上救治,依旧生死难料。 “我冷眼见他救你的样子,那种悲痛欲绝,我不知道常月也会有那样的表情。我大概明白,他当时为什么不忍杀害那只跟你一模一样的蚀骨兽了。” 绛雪伸手摘下一朵梨花,放在面前注视着,似乎可见那白衣胜雪的君子。 “他那时将生死置之度外,仿佛只要你活,什么都可以!” 安三平顿时丧魂失魄,他立刻明白了: “常月,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笑话!我也想知道为什么!如果可以让我做决定,我会毫不犹豫让你去死,留下常月在这出云峰,与我朝夕相伴!” 绛雪哈哈大笑起来,雪白脖颈上因中毒而现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十分可怖。 “你不明白他对你的心甚于一切?” 她含泪笑着,对空长叹:“常月,你听,他竟然问你为何拿命救他,你死得不值啊!” 绛雪拂去眼泪,痛惜不已地详尽诉说了整件事的经过—— 九尾狐之血,万中无一。当时安三平危在旦夕,朱炎兽之火又非同寻常,众人皆束手无策,常月便支开众人,将一身修为辅以灵血,尽数渡给了安三平。助他完全康复! 众人察觉不妙时,只见常月毫发无伤的走出房间,去了书案前,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前去照看安三平,见他呼吸均匀脉搏有力,甚至皮肤都复原如初,都道常月医术深不可测,将死之人也能生生拉回来! 只有绛雪觉得有异,跟着去了常月书房,见到他一边写着药方,一边说道:“你来了?” 抬头之时,绛雪被他的变化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常月正在迅速变老,迅速变得透明,他将两副药方写好铺开晾墨,用一方镇纸压上,叹了一口气,说道:“没想到最后陪着我的,会是你。” 绛雪扑了过去握住他的手惊问:“你怎么了!” 她这一声尖叫,便将所有人引了过来。 当时常正、付欢儿和安辞就崩溃了! 常月竟然微笑起来:“这两副药,一个是平儿的,另一副,赠予公主。此生此世,不轻生,不杀生,不下山。不必告诉平儿我为何如此。欢儿,留下来陪陪父亲,你如此聪明,紫薇门需要传人。” 烟消云散之际,最后一句便是:“莫生怨,皆寻常。” 一从魂散复如殿,梨花影里空惆怅。 这样的一个皓洁君子,坦坦荡荡地走完了他本该更远的仙途。 安三平只觉止不住地心疼,终于一口鲜血喷洒树前,殷红梨花几朵,泫然滴下。 绛雪面不改色,雪上加霜地幽幽问他: “常正和付欢儿都在出云峰,你醒了,他们为何不出来见你?童子们为何对你那般?不是真的责怪你,而是看见你,就会想起死了的付红莲,去了的紫薇门少主常月,你说,他们想不想看见你?” ------------ 梨梦缘 第一百四十七章 杳杳前路有归人 微雨中的出云峰,梨花层层叠叠,总是凄凉意。 安三平捂着胸口靠在一棵老树上,锥心泣血:“师兄!”他哽咽着,终于忍不住闭眼痛哭起来。 安辞远远地在一棵树后看着他,也跟着潸然泪下,泣不成声。 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安三平看着面前的绛雪公主,苦笑一声,转身拖着剑便要离去。 绛雪说得对,给她最好的惩罚,便是让她永不可得。 “你就不想救他了吗?”绛雪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安三平蓦地停下脚步,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你身为修仙之人,没有仙籍却身负千年修为,现在,只有你才能救他!” 安三平猛地转过身来,瞪大了眼睛,胸膛里已然砰砰跳起来,脱口问道: “如何做?!” 只要有一丝机会,他也不能放过! 眼前这个公主常能为人所不能之事,若她说有办法,安三平宁可信其有。 “我忍受别人的冷眼也要留在这里,留在常月住过的出云峰,不仅仅是怀念他,更是守着你这个唯一的机会。你若肯信,我便说。否则,不如不问。” 安三平毫不犹豫:“我相信你!” 公主满意一笑,双手手指交叠,展若莲花,片刻,手掌心浮出一束晶光,只是一瞬,她便赶紧收了起来! 安三平立刻明白:“这就是魔界传说的那面千回境?” 那么小的法宝,又能做什么? 绛雪看出他的疑惑,并不急着为他解答,只是缓缓说着: “水至清则无鱼,常月为己证道,他不杀人,却总是自戕。我看得出来,安三平,你不一样,你既然比他有情,也自然能有杀意;眼看你学了一身医术,却万般救不了的人,此番靠着你的杀伐之气,却能够救回。如此这般,你做是不做?” 安三平有些迷茫:“医术救不了,杀人却可以救他们?这是何道理?” 公主哼了一声:“你自己去参透吧,若由我说,便成了阴谋。本公主这一辈子只爱过他一人,如果我有你这般修为,我一定会去。安三平,为爱大勇,你不如我!” 安三平沉声:“还有什么?” 公主看看自己的手心:“千回境,如时间长流中的某一个汇聚点,从来没有人去过,只有传说,身负千年修为的凡人,可得眷顾,循着机缘回到从前某一个时间,尝试改变自己的命运。 只不过,世间万物皆有平衡定数,同样的时间痕迹只能有一次,你若真的去了千回境,一切也会有些不同,就如同入自己创造的世界,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人,与此前一般无二;唯独你这个创世者对他们而言,是陌生的。” 安三平心里一沉:“也就是说,他们不再记得我这个人。” “正是。你不用这么凄惨的表情看着我。本公主不在乎你此去如何,但只要常月平安,他不记得你这个软肋,正合我意。所以,只要你肯打开这千回境进去,其他的废话,不用多说,一切且看你的造化。” 公主的眼神急切,她真的是将安三平看作了那根救命稻草。 “那……具体回到哪一天,我又能停留多久?” 公主放下心来:“不知。停留的时间,是从你回去的时间算起,到这个月的十五,这之间就是你能停留的天数。” 安三平听到了关键:“这个月的十五?” 绛雪笑道: “这个月十五,妖神殿所在之处,离魂谷灵气最盛,是一个特别适合出发千回境的好时机;你想再等等吗?还是怕了?” 安三平正欲回答她,抬头看见了匆匆赶来的楚焕生——他的父亲。 楚焕生见到安辞手书,知道儿子已经安然无恙,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出云峰,安辞携着他走过来时,安三平看见楚焕生竟然满头霜发,鼻子瞬间就酸了: “孩儿不孝,令父亲母亲如此担忧,实在无用!” 楚焕生见他果然康复,激动万分地将安三平的肩膀拍了又拍,千言万语梗在心头,几乎说不出话来。 安三平一见到父亲,他的脑海便浮现出楚问心的脸,接着还有萧子衿、常望了、付红莲……还有常月和谷花音。 楚焕生明白他此刻的心情,当下言语处处安慰:“你不必太过伤心,你姐姐只是晚些回来;萧少主手刃仇人,求仁得仁啊!你望了师叔,是为了救你娘亲,该内疚愧悔的人是我!四堂十三派在朱炎兽一役中,若不是你和付红莲,只怕要全军覆灭,如今只是元气大伤,所幸各家都留有后人,仍然坚守在离魂谷,等着你回去主持大局。” 安三平听到这番话,有些怔怔的,恍如隔世。 这时楚焕生提到世尊之位,言语之间很有些满足:“虽说,为父等不到看你姐姐回来与魔尊成婚;可如今庭雪很有出息,接任了宣正堂;你这个月十五若能坐上世尊之位,为父看着,也算是,老怀安慰了!你昏迷不醒的这段日子里,那群孩子们都很尽心,一切准备妥当,万事俱备,只等你前去了!” 安三平一听,楞一愣神问道:“这个月十五?” 那正是他与绛雪相约的日子,不,是回去救常月的日子。 看着楚焕生殷切的眼神,安三平挤出一个微笑来点点头:“儿子遵命!” 八月十五这一天,离魂谷尤其热闹起来。 因此处方圆十里已划为下界仙山,凡人或普通修士到这边缘,便会迷了路。是以安三平世尊祭典,每个路口都有人执着彩旗指引,从修葺一新的寻燕楼顶看过去,一路上彩旗星星点点,很是喜庆。 吉时未到,司考独当一面,带领着众弟子在迎接客人。 安三平与妖神坐在了可俯瞰离魂谷的山顶上。 “厌徊……我还是叫你小唐吧!小唐,你听山下这些客人,他们都说我运气好,可我怎么觉得我是最倒霉的那一个?” 林小唐叼着一根狗尾巴草,还能字字清晰地答道: “因为别人羡慕你所拥有的,却不会惋惜你所失去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多少人真的关心你在乎什么。” 安三平喝了一口酒,那是宣正堂送来恭贺的“沉仙醉”,他呛咳一声:太烈了! “我本来,只是下山去找我娘,现在我已经找到了。你说如果当初我没有下山,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安三平看着远方山峦,淡淡问道。 这次谁也没有再说话,山坡下喧闹的人声似乎也渐渐淡去,只有风掠过山草的沙沙声。 而身后此时,传来了呜咽声。 妖神默然不语,安三平听出这个声音,赶紧地转了身。 他看到了付欢儿。 付欢儿一身红色衣裙在陌草中十分鲜艳,她双臂抱膝蹲在地上,埋着脸啜泣着,终于忍不住,不管不顾地放声大哭起来。 安三平不知她何时走到身后的,但此时,他和林小唐谁也没有动,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就默默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痛哭不已的付欢儿。 风还是那么大,摇曳着山坡上三个人的衣袂。 空目山远,天涯行客,杳杳前路。 ------------ 梨梦缘 第一百四十八章 再见红尘(第一卷末) 中秋时节,融合天气,离魂谷中齐聚天下英豪。 各路来客华服盛装,来往相召,于这水光山色中各执自家令旗,列阵整齐。 离魂谷全然不见了一年前的残壁断垣,离魂别苑早已修整一新,紫薇红莲依旧盛开;相隔不过百丈的妖神殿更是金碧辉煌、雄伟壮阔。 因离魂别院中,容不下这千万修士,世尊祭典改在了紧挨着的妖神殿前举行。 楚焕生和安辞夫妇二人被安排在宣正堂那一方的座位上,也是浩浩荡荡万人场中仅有的两个座位。 二人眼见今日盛况,对望几番,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楚庭雪眼见他夫妇二人频频被人围住问安,便叫了几个护卫随侍,以防万一,也是不想他们过多打扰。 一时间,除了祭祀台,宣正堂所在成了最引人瞩目的地方。 四堂十三派皆以离魂谷分舵、嫡传弟子身份,居于阵首,番旗花纹虽各有不同,但样式镶边统一,且各自都有“安”字令旗坐镇。 此时这十七门派弟子见身旁突然多了个来历不明的兵阵,也是整整齐齐几千人,十分气派!但领头之人却未曾见过,于是都窃窃私语问道:“哪里来的?怎地没人通报?” 有机灵一些的看出了门道:“那是凡人的兵,我瞧着有个穿着斗篷的被司考大哥引着,悄悄去见了世尊,应该就是彭越国的国君义弟了,这个安字,也是顺应今日特地做的文章吧?” 有个活络一些的,便趁着场面还不十分严肃,溜过去拱了拱手问道:“我们这边站着的都是嫡传弟子,阁下是不是说个名堂……” 岂料那高大的兵将站得直直的,连个眼皮也不曾眨一下。身后数千人,亦鸦雀不闻,活像一片只会呼吸的木桩。 那问话的弟子碰了个软钉子,灰溜溜地退了回来,向嘲笑他的同伴讪讪道:“我就说我猜得不错,治军如此之严,必定是彭越国麒麟十一将所在的麒麟军,那是彭越国与弘光大将军的铁甲军一较高下的御前守军。” 一旁有人一拍脑袋醒悟过来,啧啧有声地说道:“一定是他们!除了他们,凡人中也不做其他人想。而且我听闻,他们新皇登基后,国号改为安启,今年便是安启元年,愿天地人神相互交感,取天下大安之意!” 此时一阵骚动,只听得报“暮苍峰到!”,众人一听纷纷让出一条道来,见那山主九工皋领着一群弟子们捧着些物事,目不斜视而来。一名弟子连忙迎上去接过礼单,并请九工皋且去逐鹿殿用茶。 九工皋抬手婉拒:“哎?多谢好意,我等并非是来用茶,暮苍峰不涉江湖,皆因世尊有安济天下之德,此祭典用意深远,天地和会共生,也是我暮苍峰信奉之道,参加祭典算是我辈本分,故而来扰。不必这套虚礼。” 这番话听得那弟子入神,连忙施了一礼,退了下去。 众人见出云峰只得安辞和新入门的付欢儿、暮苍峰倒是整整齐齐,希夏山却连一个消息也没有了,不禁摇头叹道:“昔日三大仙山,愈发清冷了。如今这离魂谷成为名副其实的仙境,依我看世尊与妖神毗邻,地位倒高出了他们一大截。” 忽见众人头上,犹如几片飞云一般,掠身下来几名戴着面纱的女子,皆都是粉嫩绯红的装扮,远远望去,如一片烟霞缥渺,那些个少女,朝气蓬勃的面上只露出乌溜溜的大眼睛,很是活泼娇俏,犹如清晨紫薇花瓣上的露水一般灵动清澈。 众人哗然,都道这么正式的场合,哪里来如此放肆无知的小丫头? 她们之中翩然走出一个身量较高的来,竟然跪下施了个大礼,清脆的声音拜道:“希夏一族丁香仙子座下大弟子彤霜,代替家师前来送贺礼,一并代表七霞峰参加祭祀盛典!”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满腹疑云:希夏一族不是早已没人了吗?这个大礼又是怎么一回事?七霞峰又何时与离魂谷有过来往? 安辞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起身走来,将那几名面纱女子上下打量一番,才欣喜说道:“果真希夏一族后继有人,是我辈之幸。只是不知此前许多年,丁香仙子为何音讯全无?” 彤霜微微一笑,干脆利落道:“师父下山渡了一劫,现已大悟。如今我们希夏一族族规更加豁达开明,但只收女弟子了!若有缘时,少主可往七霞峰一叙。” 安辞听了,再三看了看这几名面纱女子,额上三瓣莲,的确是七霞峰印记,此时不由得想起楚问心来,便勉强一笑点了点头,回了座位。 此时在不那么显眼的地方,一个黑衣男子,也看着几名少女,眼神闪烁、欲言又止。 在他身旁,一个抱着胳膊、歪倚在别人身上的男子,赤金面具下懒懒一笑:“怎么,是个戴面纱的你黑衣就喜欢?别想了,七霞峰的女子心气儿高着呢!你够不上!老老实实在弱水河守那五百年的承诺吧!” 说罢又觉得奇怪:“这个安三平有意思啊,历代北方圣女孤傲得很,竟然也肯给他面子,还是这么大一个面子,不会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吧?还是……看上了他?三大仙山的关系,他还真是一个不落!佩服!改日定得讨教一番!” 赤衣男子的话讲的不羁自在,惹得彤霜她们转脸过来注视他们这一群看似潇洒懒散、与周围格格不入的人,眼神掠过黑衣少年时,明显停了一停,愣了片刻,径直走了过来,打量着黑衣少年,眨了眨眼,脆生生说道: “不知尊驾何人,也没个番旗好辨认?不会是乌合之众,跑来看热闹的吧?竟然当面调侃起我七霞峰来了,只怕不是什么正经门派!” 赤衣尊者扑哧一笑,往嘴里凌空丢了个蜜饯。 惹得被他倚靠着的白衣老头儿满嘴埋怨道:“好不容易买的蜜饯,你再给偷吃完了,回去青衣不得剁了你的尾巴!” 黑衣少年,正是童岩松,此时他施了个礼沉声说道:“还请姐姐海涵,他们几人素来如此,便是我们尊主也是无法可想。” 彤霜盯着他看了又看,问道:“明人不说暗话,你身上为何有我师父的气息?” 童岩松叹了一口气,将头埋得更低了:“此事,改日一定登门亲自谢过令师救命之恩。姐姐回去,若是一定要提起,只告诉她,往魔界寻黑衣尊者,便是了。她自然明白。” 彤霜蹙眉愣了,明白此时不宜多问,便点点头,白了赤衣尊者一眼,一个转身翩然去了。 圆形祭坛周围已满是阵列,上上下下共七层,挤得满满当当,仅仅是各宗派之间勉强留了点空隙以作分辨。 比起这祭坛周围的热闹非凡,妖神殿内的四人,面色都有些凝重。 风起斯首先发话:“我是常月的生死之交,更是楚楚的夫君,要说利用千回境回去救了他们,我毫不犹豫地赞成。只是此番你看看外面,何为海晏河清,天下大同,除了天外天的神仙们不用来,可谓是人仙魔妖,殊途同归!如此这般,人心归一,你真的不管这番万年不遇的好局势,仍由他化为乌有吗?若是这样,我们也太过自私了!我第一个不同意!” 流云走过来将手搭在安三平的肩膀上,郑重其事地说: “二哥,沙场上你们同我说,以国为先,以民为天,我才定国号为安启,希望从今以后四海承平,国泰民安,如今你又是天下人人尊崇的世尊,何不就此放下往事,以自身号召力在离魂谷开辟一番新天地,不负他们的牺牲,换来一片湛湛青天?” 二人说完,便只拿眼睛看着妖神。 再三问他,他才拖着腮慢慢说道:“千回境只是个传说,从没见有人真正成功使用过,试试倒也无妨。人间气运素来否极泰来,自有轨迹,应不会大改—— 只是有个严重的问题……我已经归位,千回境只能重现凡世之境,于上神的世界而言并不起作用,因此你回去后,那个世界会不会……没有我这个人?若那样,便说不通了!毕竟这所有事,是因我而起,因起魂石而起,因神魔两界的明争暗斗所起。若妖神好好的,之前你经历的种种,或许都不会存在了!” 安三平本来没有想过这么多问题,一下子懵了:“竟然有这么大的干系吗?我只是想回去救回他们罢了!可一旦不慎毁了太平盛世,又把维持神魔平和的妖神弄没了,我岂非成了千古罪人?即使救回他们,我也不会原谅自己。” 风起斯连连点头:“特别是常月兄,你想想,他若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自责到死,我太了解他了,他活得,比任何尊神,都更像一个无欲无求的仙,只在你面前不一样罢了!” 说到这最后一句时,安三平又红了眼眶,此时听得一阵鼓声,执事喊道: “陪祭官何在?” 流云便是今日要陪着安三平一道上祭坛的陪祭官,立刻整理衣冠站起身来,前来对安三平说道:“无论如何,现将这天神之祭恭敬做完吧!” 安三平想到殷殷期盼的楚焕生,点了点头。 众人翘首以盼,终于见到妖神殿中走出来的四人,明白各自身份之后,当真是心潮澎湃到不能自控,不免又是一阵呼喝赞颂之词! 于是万众瞩目之下,安三平与流云二人在庄严鼓声下,各道唱词之后,启扉鸣炮,迎神跪拜,按照规矩,这最后便是要共同上香。 安三平接过流云递过来的香,举与眉齐,第一拜时,只见微云吹散,朗朗乾坤;第二拜时,只见天现紫霞,满目红光;第三拜时,他不禁略略展开手掌,手心里是下山之前绛雪传给他的千回境,他这一出神,忽听一片寂静的众人突然叫道:“快看!” 他不由得抬头看去,只见一道彩虹像是急坠一般,向他迎头而来! 与此同时,他的手心也冲出一道光芒,与那彩虹相抵! 那耀眼的光芒使得安三平几乎睁不开眼! 尽力看去,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姹紫嫣红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喧闹的声音…… 许久之后,喧闹声渐渐隐去,只听只有一个声音,似乎是在唤他: “公子?小公子?” 安三平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者,指指身后的茶水摊,笑道: “公子怎么在路边睡着了,这旁边就是老朽的面摊,公子进来歇歇脚吧?” 安三平看清这老者的样子,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问道:“有……什么?” 那老者有点奇怪地看着他,回答道:“有茶水,有面条,有抄手啊!” 【第一卷终】 【敬请期待第二卷*邪客行】 作者的话: 第一卷是一个完整的故事,终于落幕了。 这也正是《邪客行》的开始。 安三平这样一个曾经单纯的少年,我是很心疼他的。 总希望他能够得偿所愿,无奈即使在我的笔下, 在这个由我创造缥缈的世界中,他亦不能如愿。 正如我封面随笔: 一庭明月复何求,本来难尽平生意。 既然第二卷的世界, 是他自己创造的, 那我们就把剑还给他, 让他为自己,再拼杀一次吧! 也希望在读这本书的你, 不要轻易抛弃自己。 人生不会像这本书一样,有机会重来。 但是一个愿望的实现,还是可能拥有多次努力的机会的。 加油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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