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昭烈谋主,三兴炎汉

第354章 一句久违知是我,却问当年狂客

章武四年,冬末。   长江北岸朔风怒号。   曹操亲率七万大军出汉中,过房陵,铁甲映着寒光向南推进。   大军行至当阳时,忽有流星探马飞报:   “禀魏王!荆南蛮乱已平,陈登在枝江口筑水寨。”   “什么!?”   曹操闻言大惊,他大军方才准备好,还想着南北夹击荆州。   结果荆南叛乱居然这么快便稳住了?   这也是蜀地不便的地方。   虽然蜀道天险阻隔了外敌,可由于交通不便,魏军打出来也同样不容易。   更别提七万大军的筹备了。   曹操手中马鞭一滞,长髯在风中微微颤动,喝道:   “陈元龙安得如此神速?”   随即冷笑:   “纵有准备,岂挡我百战雄师?”   “孤不信其有李子玉之能!”   于是命令曹洪先带三万军马,到前头开路去。   曹洪领兵至江畔,但见:   江雾弥漫中,千百战船若隐若现,旌旗猎猎却不见兵卒聚集何处。   次日黎明,曹操亲临前线。   于山坡上遥望,只见长江如练,战船星罗棋布。   青罗伞下,陈登雄姿英发,左右徐盛、蒋钦按剑而立。   五色战旗在晨光中翻卷,竟排出八门阵势来。   曹操叹曰:   “淮南水军何其雄壮哉!”   于是转头顾众将说道:   “陈元龙有吞吐江南之志,正吾敌手。”   “公等宜小心应付。”   曹操马鞭所指,江面忽闻鼓角震天。   南船如离弦之箭破浪而来,同时枝江坞中杀出数千劲卒,皆执长戟冲阵。   曹军前锋大乱。   曹操急令:   “稳住阵脚!”   却见自家兵马如潮水倒退,任他如何喝止,竟不能止。   忽听西边马蹄如雷,一队骑兵斜刺里杀来。   “保护魏王!”   曹军高声呼叫。   曹操拨马欲走,却见两员淮南骁将截住去路——   “徐文向在此!”   “蒋公奕候教多时!”   二将刀光如雪,曹操长髯竟被削去一缕。   “犯大汉疆土者,盛必击而破之!”   眼看徐盛便要将曹操生擒。   危急时刻,忽有一黄须将军纵马而至:   “父王速退!”   正是曹彰舞刀迎战。   三将厮杀三十回合,江岸沙石飞扬。   至傍晚时,曹军大败。   曹操逃回大寨,先赏曹彰金甲一副,赞道:   “幸得孤有黄须儿,不似那刘备,征战只有一个假子。”   言罢,继而怒斥诸将:   “未战先怯,要尔等何用?再退者斩!”   正训诫间,程昱谏言道:   “魏王明鉴,兵贵神速。”   “今我大军迁延日久,反使陈登得筑水坞。”   “闻孙仲谋未能过合肥,荆南又已平定。”   “原本三路军力优势,已只剩我大魏这一军。”   “久战无益,不如暂退成都。”   曹操眉头紧皱,荆南的那帮蛮夷靠不住,这在他预料之内。   可孙权那么快就退兵了,着实令曹操意想不到。   他不是号称有十万大军吗?   怎么还没有等汉军主力支援合肥,他便撤了。   这不纯纯拖自己后腿,坑队友吗?   “孤若现在撤军,必被人耻笑。”   “不可退!”   曹操回绝了程昱的退兵建议。   理由就是他要脸,不能像孙权那样,兴师动众结果打两下就狼狈逃回江东。   否则他曹操以后还怎么在益州混?   程昱无奈,只得退出中军帐。   曹操便伏在案几上昏沉睡去。   忽闻帐外潮声如雷,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曹操梦中惊起,按剑出帐,却见——   大江之中竟涌出一轮赤红巨日,光华灼目,照得两岸霜雪尽融。   仰观苍穹,更有两轮白日当空并悬。   正惊骇间,江心红日忽地飞起。   挟风雷之势坠于营前山岭,震得地动山摇!   “魏王?魏王!”   近侍的呼唤将曹操惊醒,方知是南柯一梦。   曹操这才发觉自己额间冷汗涔涔,竟浸透了全身。   帐外军校禀报:   “午时三刻已至。”   曹操抚胸定神,拍案喝道:   “来人!备马!孤要亲探敌情。”   遂引五十轻骑出寨,径往梦中红日坠落之山处行进。   行至山麓,忽见崖上一簇人马,汉字旌旗猎猎作响。   为首者,正是陈登。   “陈元龙!”曹操勒马惊喝。   山上陈登白衣胜雪,竟不慌不忙以鞭遥指:   “曹公坐拥川蜀,富贵已极。”   “何故贪心不足,又犯我汉朝疆界?”   曹操乃扬鞭叱道:   “荆楚百姓苦刘久矣!吾奉天子密诏,特来讨贼!”   “哈哈哈!”   陈登长笑打断,声震山谷。   “此言岂不羞煞天下人耳?”   “我主乃汉室苗裔,法尧禅舜,承继大统。”   “四方仰德,万姓倾心。”   “反观汝曹操,违逆祖制,僭越称王。”   “汝才是真正的国贼!”   山风骤急,卷得曹操征袍猎猎作响。   这位纵横天下的枭雄竟一时语塞,不止如何应道。   俄顷,忽暴喝道:   “诸将何在?与我生擒此獠!”   曹军刚冲至半山,忽闻鼓角震天。   左边山坳杀出两员大将——   “南阳霍峻在此!”   “长沙黄汉升来也!”   右边林间又转出徐盛、蒋钦,三千弓弩手齐发,箭雨遮天蔽日。   曹军顿时人仰马翻,曹操兜鍪上连中三箭,幸得重甲护身。   “护驾!护驾!”   曹彰舞枪作银轮,护着父王,且战且退。   山道上尸横遍野,血染霜林。   逃至官道时,忽见尘头大起。   曹洪率三千虎豹骑旋风般杀到。   “魏王速退!”   那铁骑皆着玄甲,马匹俱披战铠,正是曹操最精锐的亲军。   也是魏国的至宝。   陈登在山上见状,乃下令:   “穷寇莫追。”   汉军鸣金收兵,凯歌声震长江两岸。   是夜曹营灯火通明。   医官为曹操拔除臂上箭镞时,这位魏王忽问程昱:   “仲德,孤昨夜日坠之梦……莫非当真是天意使然?”   程昱正欲答话,忽闻帐外传来嘈杂之声。   曹操起身,询问缘故。   原来是对岸汉军唱出歌谣来,   江涛声中,隐约听其唱道——   “炎汉德运长,伪魏终必亡。”   “齐人安敢如此欺我!”   曹操听得“伪魏”二字,心尖儿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因为这戳中了他的痛处。   于是下令将大营后撤,不让军士们听到汉军的歌谣声。   然则魏军大营已经人心惶惶,人心思归。   曹操心中亦生退兵之意,又恐被汉军耻笑,进退未决。   两边又相拒了月余,战了数场,互有胜负。   直至来年正月,春雨连绵,水港皆满。   军士多在泥水之中,困苦异常。   曹操对此愁闷不已,忽有人报,汉军遣使送书至。   曹操展开看时,但见字迹清峻如松,其书略曰:   “汉征南将军陈登致书魏王——   “登与明公,各守疆界。”   “明公不思报国安民,反兴无名之师,使生灵涂炭,岂仁者所为?”   “今春水方生,公宜速去。”   “若执迷不悟,恐赤壁旧事重演。”   “惟明公三思。”   书背后又批两行云:   “足下不死,登不得安。”   帐中诸将屏息,面对这样一番挑衅的言语,大家都以为曹操会抓狂。   不想曹操看罢,竟仰天大笑,声震梁尘:   “陈元龙诚不欺我也!”   于是正式下令撤军。   原来,陈登这封书信,虽看似咒骂。   实则给足了曹操面子。   让他有台阶下,可以正常班师退军。   因为双方相持一月多,感觉都有点吃力,不太想打下去了。   陈登是防守方,只能硬顶,没办法退军。   曹操作为进攻方,却也进退两难。   本来这次作战是为巩固魏王在川蜀的统治,积累政治资本。   故曹操不想就这样无功而返,何况退兵也很敏感。   一旦有点失误让对方抓住机会追击,退兵就变成了溃败。   为打破这一僵局,陈登才给曹操写了这封信。   算是正告性质的外交辞令,稍微带点威吓。   曹操这样的强势人物自然不吃这一套。   但那句,“足下不死,登不得安”变相给其台阶下,这对双方都好。   黎明时分,雨势稍歇。   陈登独立枝江水寨箭楼,望着北岸陆续拔营的曹军。   徐盛按剑不解:   “将军既下战书,为何又放虎归山?”   陈登羽并未马上作答,只是淡淡看向江岸上漂浮的断桨。   “我军战船损毁三成,箭矢仅余半月之数。”   “再打下去,我军也难以久持了。”   话落,转头看向徐盛:   “朝廷不予更多支援。”   “而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今各退一步,来日方长。”   陈登也想保存淮南军实力,不想再跟曹操继续耗下去了。   这才主动让步,劝两家一起罢兵。   三日后,陈登回到襄阳,安抚本地军民。   然后正式开拔,回返寿春去也。   荆州战事,暂告一段落。   ……   洛阳宫中,香烟袅袅。   阶下文武分列两侧,皆肃然而立。   “诸卿,”刘备轻抚长须,声音沉缓。   “近日荆南失控,蛮夷作乱,虽因魏贼煽动。”   “然亦因上庸三郡为魏所据,使其出兵便利。”   “朕欲收复此三郡,不知众卿以为如何?”   上庸三郡位于汉中的东南方向,据有非常重要的战略价值。   因为它可以堵住汉中方向出来的兵马。   历史上刘备是直接让刘封总督此东三郡,足见其重要性。   刘晔出列,拱手道:   “陛下明鉴。”   上庸之地,西接汉中,东连襄阳,实乃咽喉要冲。”   “昔曹操得此三郡,如虎添翼,今若不取,终为后患。”   之前刘备打输了汉中之战,使得曹操名义上据有了东三郡。   因为东三郡主要掌握在申耽、申仪这两兄弟手中。   他们是本地豪族,号称是,“聚众数千家。”   实力相当强劲,又占据重要的战略要冲。   故同时跟张鲁、刘表、刘备、曹操有来往。   再参考历史上占据上庸的孟达,他作为魏将,被曹丕宠着的同时。   居然还能同时被诸葛亮、孙权拉拢。   游离于魏蜀吴三国之间。   也足以证明上庸地理位置重要。   刘备早就想收复这里了。   只不过此前汉中之战的战败,让他短时间内不好主动提。   如今合肥与枝江相继打了场大胜仗,刘备认为是时候谈东三郡的问题了。   “晔公所言极是。”   庞统出列,出言附和:   “然上庸三郡现为申耽、申仪兄弟所据。”   “此二人乃当地豪强,虽表面臣服,实则首鼠两端之辈也。”   “今曹操新败于枝江,士气低迷,正是招抚申氏之良机。”   申氏兄弟更偏向一种半独立的势力。   明面上是向朝廷臣服的,但又在汉魏两国之间摇摆不定。   现在趁着曹操弱势,确实是一个加强对东三郡控制的良机。   刘备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   “士元之言甚善。”   “然申氏兄弟久据上庸,恐非言辞可动。”   “纵使其表面归顺,若无我军实控,终难安心。”   李翊踏步出列,谏言道:   “陛下,臣以为当遣一军进驻上庸,名为协防,实则掌控。”   “申氏兄弟若识时务,自当俯首。”   “若怀二心,亦可雷霆击之。”   “总之,至少不可使其像此役这般,随意借道给曹魏。”   刘备连连颔首,“子玉之言,甚合朕意。”   “不知众卿家以为,当遣何人挂帅?”   殿中一时沉寂。   要知道,刘备手上最不缺的就是良将。   但是,李关张赵等功勋元老,皆已经功成名就。   不到万不得已,这帮开国老将是不会轻易挂帅的。   像李翊,在先后打完河南之战与关中之战后,基本上没再上过战场了。   位极人臣的,再立下军功,刘备也赏不了了。   所以李翊这帮老臣,基本都是在后面看戏,处理国家大事。   且刘备也确实更加倾向于,培养一些年轻人。   李翊再度拱手:   “陛下,臣举荐张郃将军。”   “张将军久经战阵,威名远播,足可镇住申氏兄弟。”   “更可选拔年轻将领随军历练,以张将军为帅,实则培养后进。”   此言一出,众臣议论纷纷。   张郃乃河北宿将,是李翊带出来的人。   李翊虽不在掺和军事,却又大肆举荐自己的门生。   前脚举荐张辽,后脚又举荐张郃。   这不等与其还是在为自己牟取私利吗?   但刘备对此却满不在乎,   在他看来,何者为公,何者为私?   于国有正,便是公。   于国有害,便是私。   张辽是李翊门生故吏不假,但人确实是在逍遥津立下了不世战功。   如今李翊举荐的张郃,也是刘备非常欣赏的人物。   出兵上庸的军事行动,其实更加偏向于武力威慑。   所以更加需要老成持重的将领出马,张郃显然是非常合适的。   而且正如李翊所言,此战主要目的是培养年轻人。   张郃作为老将,更多是为了压阵镇场子的。   年轻新秀才是主角。   最终,刘备采纳了李翊的建议。   遂下诏拜张郃为主帅,又令陈到为副将。   两名老将压阵,绝对能够镇得住场子。   因为年轻人嘛,年轻气盛,少不更事。   如果单靠他们,万一内部起了争执,该听谁的?   所以需要有老将坐镇。   然后,刘备又拨精兵一万人,令其择日启程。   因上庸之战并非生死大战,而是偏武力威慑的军事行动。   所有朝中诸多功臣宿将,皆欲借此机会让自家子弟历练一番。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说法。   真实想法,当然还是希望自家子弟能够到前线去镀镀金。   毕竟去了就是有战功,回京后就能够名正言顺的做官。   一时间,洛阳城内的权贵纷纷登门拜访张郃。   或送礼,或请托,只求自家子侄能随军出征。   张郃府前车马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张郃本就是标准的职场人,很会来事儿。   如今又掌了兵权,自然成了众人巴结的对象。   不过此事毕竟比较敏感,张郃只能对送礼之人进行严格筛选。   不敢来者不拒。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张郃发现刘备对此事似乎是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并没有明确反对。   以张郃的情商,立马明白了刘备的意思。   陛下这是有意要栽培功臣之后啊!   虽然一起创业的老兄弟们很多到了封无可封的地步,面对这个问题。   刘备非但没有选择飞鸟尽,良弓藏。   反而想通过另一种方式来补偿他们。   即默许他们的后人得到更多的政治资源。   刘备骨子里还是有股侠义气质,他的作法其实很有可能为自己的国家埋下隐患。   影响不到他这一代,也不一定影响得到第二代。   但第三代、第四代就难说了。   毕竟三、四代的君臣关系,可不是战场上过命的交情。   ……唉,陛下对待老兄弟还是太仁厚了。   张郃想明白这其中关节之后,便不再推拒。   于是,   关羽之子关平、关兴,张飞之子张苞。   赵云之子赵统、赵广,张辽之子张虎。   以及许褚之子许仪等人,皆被塞入了军中。   他们这些人,有的是自发请愿,有的是被父亲胁迫。   总之,京城中许多达官贵人,都将自己的族中子弟送到了此次南征的队伍里面去。   一时间,这支征伐上庸的部队,竟成了名副其实的“贵族兵”。   ……   话分两头,   洛阳相府内,薄雾未散,庭中花木沾露。   侍女们早已忙碌起来,轻手轻脚地穿行于廊下。   袁莹着一袭浅碧色襦裙,乌发松松挽起,正俯身整理一方青竹书箧。   她指尖灵巧,将一卷卷竹简、笔墨纸砚一一归置妥当。   又取出一件崭新的素色学子袍,轻轻抚平褶皱。   “安儿,今日入太学,可要仔细些。”   她嗓音清甜,带着几分娇俏,眉眼弯弯地看向站在一旁的幼子。   “太学乃天下英才荟萃之地,旁人想进都进不得。”   “不要觉得你能进学,便是理所当然。”   “你去了后,当要勤勉向学,莫要辜负了你父亲的期望。”   李安年方八岁,生得眉目清秀。   一双眼睛黑亮如点漆,颇有几分李翊的神韵。   他乖巧地点头:   “母亲放心,孩儿一定用功读书。”   袁莹抿唇一笑,又压低声音道:   “还有一事,你父亲不喜张扬。”   “到了太学,莫要提自己是首相之子。”   李安眨了眨眼,问道:   “那孩儿该说自己是何人之子?”   袁莹眼珠一转,笑意盈盈:   “就说……你是京城富商之子,家中做些绸缎买卖,可记住了?”   李安认真点头:   “孩儿记住了。”   正说着,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李翊一身朝服,腰佩玉带,负手踏入内室。   他面容肃然,目光如炬,只在看向妻儿时,眼底才掠过一丝温和。   李安连忙端正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父亲。”   李翊微微颔首:   “方才你母亲所言,可都记下了?”   李安挺直腰背,朗声道:   “回父亲,孩儿谨记在心。”   “入太学后必当勤学,亦不会妄言家世。”   李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抬手轻抚幼子发顶:   “甚好,甚好。”   待李安随侍从出门登车,李翊这才转向袁莹,唇角微扬:   “夫人今日倒是将我的话放在心上了。”   袁莹轻哼一声,眸中漾着娇嗔:   “夫君这话说的,好似妾身平日不将你的话当回事似的。”   李翊低笑:   “非也,只是夫人性情率真。”   “往日总怕安儿在太学受委屈,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他是相府公子。”   袁莹俏脸微红,纤指捏着袖角,嘟囔道:   “妾身这不是……怕他被人小瞧了嘛。”   李翊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安儿年纪尚小,过早显露身份,未必是好事。”   袁莹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一步,仰脸笑道:   “那夫君当年出山入仕之时,可曾隐瞒过家世?”   李翊一怔,随即失笑:   “为夫当年不过是布衣白身,有何可隐瞒的?”   袁莹“噗嗤”一笑,眼波流转:   “难怪夫君如今这般谨慎,原来是吃过亏的。”   李翊无奈,伸手轻点她额头,“顽皮。”   袁莹顺势挽住他的手臂,娇声道:   “好啦,妾身知错了。”   “不过……”   她眼珠一转,“安儿此番入太学,夫君可安排了人暗中看顾?”   李翊眸光微深,颔首道:   “太学祭酒蔡琰与我有旧,自会关照。”   “哦?就是你从匈奴人那里赎回来的妹妹?”   “正是,此女乃是大儒蔡邕之女,才学过人。”   “只是兴平年间,不幸没于南匈奴左贤王手中。”   “此前在河北时,我托甄尧用金壁将她从匈奴赎回。”   “如今太学既设,委她做个祭酒,也算不辱没其才华罢。”   袁莹这才放心,笑吟吟道:   “还是夫君思虑周全。”   袁莹正倚在李翊怀中,纤指绕着他腰间玉佩的流苏把玩,忽听得廊下传来脚步声。   “父亲、母亲,孩儿问安。”   二人抬眼望去,见长子李治立于阶下,身姿挺拔如青松。   他今已年方十五,眉目间已颇有李翊的沉稳气度,只是眼神中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李翊微微颔首:“治儿来得正好,可曾用过朝食?”   李治恭敬道:“回父亲,已用过了。”   他略一迟疑,又道:   “听闻张郃将军将征上庸,未知此事确否?”   李翊眸光微动,“确有此事。”   “怎么,你有兴趣?”   李治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忽而长揖及地:   “孩儿请随军出征!”   袁莹闻言,手中流苏一紧,连忙坐直身子:   “治儿,你还小……”   李治抬头,目光灼灼:   “母亲,甘罗十二为卿,霍去病十七封侯。”   “孩儿今已十五,岂能困守府中?”   李翊眉梢微挑,放下茶盏,语气转肃。   “军政大事,非儿戏也。”   “你且留在为父身边,多历练些时日再说。”   李治不退反进:   “父亲常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孩儿在相府虽习得经史,却未尝实务。”   “此番出征,正是历练良机。”   言外之意,李治竟是想要从政了。   因为此番出征,是一个博取功劳的千载良机。   李翊凝视儿子片刻,轻笑:   “政治乃天下至难之学,你小小年纪,当真以为能驾驭得了?”   “不试安知不能?”   李治目光如炬,“纵有差池,亦有张将军指点。”   “若终日畏首畏尾,岂是大丈夫所为?”   庭中一时寂然。   袁莹悄悄拽了拽丈夫的衣袖,却见李翊陷入了沉思。   沉吟半晌过后,乃缓声开口:   “……好罢,既然你想去,我便成全你。”   “夫君!”袁莹急道,“治儿他……”   李翊摆手止住:   “雏鹰终须振翅。”   说着,转向李治道:   “为父会与张将军打招呼。”   “但你须记住——军中无父子,只有上下级。”   李治大喜,郑重行礼:   “孩儿谨记!”   待长子退下,袁莹蹙眉嗔道:   “战阵之上,刀剑无眼。”   “治儿年少气盛,夫君怎就……”   李翊不言,只是背着手来到庭外的松树前。   这是当初李治为了阿若顶撞自己,次日李翊送给他的幼苗。   “……建安十四年,此松吾手所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李翊发出一声慨叹。   他也很想知道,李治这颗幼松如今成长成何种模样了。   ……   三日后,未央宫中。   刘备执黑子沉吟良久,忽道:   “听闻爱卿令郎也要随征上庸?”   下首的李翊恭敬答道:   “犬子狂妄,让陛下见笑了。”   “哈哈哈!”   刘备落子大笑,“少年壮志,何笑之有?”   他转头对侍从道,“去取那匹锦缎来。”   不多时,侍从捧来一匹流光溢彩的云纹锦缎。   刘备亲手抚过缎面:   “此乃新贡的‘霞天锦’,赐予令郎,以壮行色。”   李翊连忙拜谢:   “陛下厚赐,臣惶恐。”   李翊托人将锦缎送回相府给李治,他则继续陪着刘备下棋。   很快,锦缎送到。   李治立于廊下,手中捧着那匹流光溢彩的锦缎。   这锦缎乃蜀中上品,金线织就的云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公子,乍暖还寒,当心着凉。”   老仆李忠捧着狐裘走来。   这名老仆本是无名之辈,因在李家服侍多年。   忠心耿耿,踏踏实实,故得赐李姓。   李治恍若未闻,指尖轻抚锦缎上细密的纹路,轻声笑道:   “忠叔,你说这锦缎为何独赐我,而不赐军中其他将领。”   “须知,张将军、陈将军都是军中宿将。”   “关兴、张苞亦是二叔、三叔之子。”   “可此上锦,独我所有。”   李忠闻言一怔,楞柯柯答,“老奴不知。”   却见李治已转身入内,只留下一句:   “去备帖,我要宴请张郃、陈到几位将军。”   半个时辰后,相府东花厅内炭火熊熊,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张郃披着甲胄踏入厅中,见陈到已在席间,便低声道:   “叔至,大公子独请我等老将,不邀关兴、张苞那些小辈,此事蹊跷。”   陈到正擦拭佩剑,闻言笑道:   “儁乂多虑了。”   “公子年少知礼,孝敬前辈有何不可?”   他收剑入鞘,“况且相爷与军中诸将大多故交,他宴请我等也是常理。”   张郃眉头微蹙,正欲再言,却听门外侍从高呼:   “大公子到!”   只见李治身着素色深衣,腰间仅悬一枚白玉佩,步履从容地步入厅中。   “诸位将军远来辛苦。”   李治拱手一礼,声音清朗。   “治年幼识浅,此番随军出征上庸,还望诸位前辈不吝指教。”   众将连忙还礼。   张郃偷眼打量,见李治举止有度,言辞谦逊,心下稍安。   酒过三巡,李治忽命侍从捧出那匹御赐锦缎。   锦缎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引得众将啧啧称奇。   “此乃陛下恩赐。”   李治轻抚锦缎,面露难色,说道:   “然治资历浅薄,恐难承此殊荣。”   “思来想去,不如转赠诸位将军中德高望重者。”   席间顿时鸦雀无声。   原来大公子宴请他们到府上来吃酒,是为了这事儿。   张郃与陈到交换眼色,心中皆是一凛。   这锦缎乃御赐之物,转赠他人非同小可。   老将曹豹率先打破沉默:   “公子此言差矣。”   “御赐之物当珍而重之,岂可轻易转赠?”   “曹将军所言极是。”   张郃接口道,“公子乃相爷嫡子,受此恩赏实至名归。”   李治面露犹豫:   “既然诸位将军谦让……不如这样。”   “家父曾创制饺子以飨军士,今日治特命庖厨备下羊肉饺子款待诸位。”   他忽而叹息,“只是去岁北地大雪,牛羊冻毙无数,府中羊肉所剩无几。”   陈到放下酒樽:   “公子不必为难,韭菜饺子亦足矣。”   “陈将军体恤,治感激不尽。”   李治微微颔首,“故而今日只能备一碗羊肉饺子,其余皆是韭菜馅。”   “谁人有幸得食羊肉饺子,这锦缎便归其所有。”   说罢,一拍手。   侍从们鱼贯而入,为每位将军奉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张郃执箸时手指微颤,心中警铃大作。   他偷眼望向李治,见少年公子面前也摆着一碗饺子,却迟迟不动筷子。   陈到咬开饺子,鲜美的羊肉香气顿时溢满口腔。   他刚要开口,忽觉案边有人轻踢自己。   转头见张郃使了个眼色,又用筷子悄悄拨开自己碗中饺子——赫然也是羊肉馅的。   二人环视四周,见众将神色各异。   却都只顾埋头吃饺,无人出声。   张郃心下了然,在陈到手心写下“皆羊”二字。   “诸位可尝到羊肉饺子?”李治轻声问道。   张郃放下筷子,恭敬道:   “回公子,末将碗中乃是韭菜馅的。”   “末将也是韭菜。”   陈到立即附和。   其余将领见状,纷纷效仿。   李治面露憾色,叹道:   “如此说来,竟无人得食羊肉饺子?那这锦缎……”   “自当归公子所有!”众将异口同声。   李治推辞再三,最终“勉为其难”地收下锦缎。   宴席散后,他借口读书先行离去,留下众将在厅中面面相觑。   张郃快步走到主位,用筷子戳开李治那碗未动的饺子——碧绿的韭菜馅赫然在目。   众人望着那唯一一碗的韭菜馅儿饺子,全都面面相觑。   “公子……这是要我等表态么?”   众将默然,唯有寒风拍打窗棂的声音格外清晰。   此时此刻,大家全都明白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权力展示。   表面上是决定锦缎归属,实则是测试老将们对他权威的认可程度。   这是一场政治默契测试。   书房内,李治将锦缎缓缓展开。   烛光下,他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深沉笑意。   “父亲,孩儿终于明白你给我留下了什么。”   他轻声自语,“这些老将,终究还是认我这个‘公子’的。”   窗外,风声愈急。   将这个乍暖还寒的初春,拉得格外漫长。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