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刀狂侠
第六十五章 回来了
夜幕下漫天黄沙刮过,山坡上又平添一座新坟,乌寒江已在这里跪了很久,也是为老人守最后一个夜晚。
这个曾经在江湖上掀起波澜的传奇人物现在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
天地间仿佛什么都没有变,露水一如往常般湿润,天上的星星灿烂明亮。
乌寒江差不多已跪了一天一夜,却没流下半滴眼泪,他不知道人类在何种感情下才会刺激泪腺,所以他从不流泪,他根本就不会。
他只感觉到一颗心脏好像被人硬生生地掏了出来。
整个人的灵魂忽然飞走了似的,心里空落落。
这种心情算不上哀伤,但却比哀伤痛苦一万倍。
缓缓闭起眼睛,身体已失去知觉,冷不丁一股滋润的甜液沿着嘴角缓缓流进胃里。
他才慢慢醒了过来,睁开眼就看到小红。
小红的脸上平和温柔,她的眼睛虽看不见,心里却透亮如明镜。
乌寒江温声道:“你还没走?”
小红将碗里喝剩的水重新倒回木桶里,柔柔道:“你不走,我怎么走”。
乌寒江垂头,道:“我……我让你受苦了”。
小红摇了摇头,柔声道:“要知道不管跟你做任何事情,我都是自愿的,你我之间还谈什么……”,没说完,乌寒江忽然站了起来,深深望了她一眼。
小红还是那么淡然平和,望着她祥和美丽的面容他不自觉沉静下来。
她的美犹如一弯波澜不惊的春水,虽含蓄平静,但却张力无限,似乎能将死去的心给予营养,带来活下去的鼓舞。
乌寒江牵着她的手犹如牵着自己的灵魂。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又一阵漫天黄沙刮过,就忽然看不见了。
老人的坟头已被沙子埋没,正如埋在这里的万千白骨一般,最后都化成了土。
什么也看不见了,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过了不知多久……
终于回来了,回到了谭五郎的繁华的庄园里。
这里永远那么春意盎然,永远有这么多鲜艳的花,和娇艳的人儿。
谁也不知道乌寒江发生了什么,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很不好看,龙溪走过去,看到乌寒江,眼神一下子黯然下来。
他不光看到了这个绝代剑客满身的尘埃和蓬乱的头发,更看到他光秃秃的右臂。
龙溪失声道:“你的手……”。
乌寒江只淡淡地笑了笑,道:“不小心弄丢了而已”。
龙溪苦涩地摇了摇头,转眼又看到小红,让人大感意外的是,小红的身上却洁白无暇,没有一丝尘埃,如出水的青莲。
龙溪这才不得不佩服起乌寒江,不得不由衷的感动,这是怎样的一番守护啊。
那天的情景又浮现在龙溪的脑海里,他又想起乌寒江冷漠的脸庞微微有些羞涩。
他羞涩道:“我要娶她”。
“她是谁?”
“她叫小红”,坚定不移的声音再次在龙溪的耳畔响起,他淡淡地笑了笑,慢慢拂去回忆的轻烟。
直到一个声音响起,他才猛然一惊,乌寒江抬头,忽然道:“看来你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好”。
龙溪沉吟了很久,才缓缓道:“什么也逃不出你的眼睛,其实并不只是我一个人”。
乌寒江凝视着他,道:“发生了什么事?”
龙溪叹了口气,道:“不知为何,每个夜晚都好像经历一场劫难,这里最近不知怎么……”,此刻,城门上又急匆匆调换了一队人马,他们手握刀剑,整装严肃,如临大敌一般,但每个人的脸上仿佛都带着深深地疲倦。
他们的眼圈发红,神情倦怠。
龙溪让开一条路,让调换下来的士兵过去,忍不住眯起眼睛。
乌寒江急着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龙溪忽然道:“这里闹鬼了”。
乌寒江皱眉:“闹鬼?谁说的?”
龙溪道:“每个人都这么说”。
乌寒江眼瞳收缩,冷冷道:“这你也信?”
龙溪无奈道:“我不能不信”。
乌寒江道:“这鬼真有这么厉害?”
龙溪道:“这些日子来,没个夜晚都有人被砍掉脑袋,但从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没有任何反抗的痕迹,你说厉不厉害”。
乌寒江的冷灰色的眼睛忽然亮了,发出一道冷厉的寒芒,重复道:“真有这么厉害”。
龙溪默然不说话了,他又忍不住望了一眼乌寒江的断臂,心里一阵酸楚。
那个另无数人侧目,享受江湖最高礼遇的大剑客,他现在还能行吗?
龙溪强忍着不去想这些揪心的事情,眼前的一幕已够让他郁闷的了,五个无头尸体又被从城楼上抬了下来。
迄今为止,这是第五次了,距离第一次龙溪和王督军见过的无头尸也仅仅过去四天,四天时间死了二十几个人,每个都被砍了头。
童关望着这五具尸体,瞳孔里满是恐惧之色,他虽强压下心底恐惧,但面上还是显得很不自然。
龙溪和乌寒江走到他面前,他一直低着头,似乎都没发现,直到龙溪拍了一下肩膀,他浑身颤抖一下,抬头道:“原来是你们”,忽然变色,又道:“乌大侠你的手臂怎么回事?”
乌寒江皱眉道:“怎么你们都灰头土脸?”。
童关忽然一个战栗,差点摔倒,嘶声道:“难道也是被恶鬼夺去的……”,话刚说到一半,他才停下,整理了一下心神,尴尬地笑着道:“真对不起,我刚才失礼了”。
乌寒江望着他,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童关的身子又摇晃了几下,才慢慢道:“实不相瞒,这些无头死尸的死法跟十大将军完全如出一辙,我想会不会……”。
龙溪道:“难道十大将军真是被一个人砍了头”。
童关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迟疑着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
乌寒江冷冷道:“所以说这两件事或许存在某种联系”。
龙溪忽然笑道:“你先休息好再说吧,我可不想有人再倒下”。
乌寒江道:“放心,就算我倒下你也不用来救我”。
不带丝毫情感的说出这句话,连龙溪都吓了一跳,废了一只手臂对于乌寒江而言比丢掉性命还绝望,他是不是已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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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 过瘾的事
又是一阵沉默。
犹豫了很久,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再抬起头时,眼里闪过一抹微光,沉静的目光。
他看着龙溪,龙溪也看向他。
乌寒江道:“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掺和进来?”
龙溪倒吸一口冷气,默然道:“是”。
乌寒江道:“你是不是认为我会陷落?”。
龙溪眯起眼,低声道:“是,我很了解你”。
乌寒江深深凝望他一眼,道:“你既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不该同情我”。
龙溪抬起头,嘎声道:“同情你?”
乌寒江脸色不变道:“不错,你认为我断了一只手就是个废人”。
龙溪没有说话,过了很久,旁边的童关忍不住道:“他只是不想让你身犯险境而已”。
龙溪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但我知道乌寒江永远都是乌寒江,不管是不是少了一只手”。
乌寒江突然大笑道:“不错,龙溪也毕竟是龙溪”。
龙溪的笑容也很温暖,他微笑道:“所以就算我怎么阻止你,也是没有用的”。
乌寒江道:“没有错,就算我全身都不能动了,只要遇到我感兴趣的事,也是一定要掺和的”。
龙溪黯然道:“我只希望你的兴趣不要那么危险”。
童关在旁边听到他们春风般的谈吐,很是不能理解,更无法知晓他们之间的情谊,因为这是男人之间最深厚的那一部分。
庄园里似乎什么都没变,但在乌寒江敏锐的眼里却都不一样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安静地走了出去,走到铺满红色花朵的廊下。
龙溪让他好好休息,他很听话。
现在正卧在廊下的一只摇椅上,眯着眼睛。
还没充分享受这午后的闲暇时光,却有一个窈窕女子走了过来,她一走过来鲜花便失了颜色。
今天她好像变了一个人,心事重重的样子,乌寒江虽眯着眼,却什么都看得清楚。
谭晶晶走过来的时候仿佛没有看见他,脸上神情恍惚,似乎有了泪痕。
等她从乌寒江身旁走过去,才忽然发现摇椅上多了一个人,乌寒江好像睡着了。
她向乌寒江看了一眼,差点惊叫出声,因为她同样看到了那条断臂。
谭晶晶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轻轻走上去想叫醒他。
没等她唤出口,乌寒江已睁开了眼睛。
她吓了一跳,又不由得笑了起来,柔柔道:“我就说堂堂乌大侠怎会如此安静?”
乌寒江望着她,冷冷道:“我也想不到你会一个人流眼泪”。
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很深重的痛苦,语气里满是哀怨,眼泪一下子又出来了。
乌寒江急着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谭晶晶抽泣了很久,狠狠咬了一下嘴唇,似乎受到莫大冤屈。
她的身体已微微发抖,但她的话却迟迟未出口,乌寒江已等不急了,忽然站了起来。
她一下子扑在他身上,扑进他怀里,乌寒江差点没站稳,等她终于停止哭泣,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急着从乌寒江的怀里退出来,踉踉跄跄地倒退几步,刚要开口说话,谭五郎不知从哪走了过来,他还是那么傲岸,那么仪态万千。
谭晶晶望见他,失声道:“爹”。
谭五郎的脸上虽带着笑,但只有嘴角是向上弯曲的,脸上的肌肉全绷在一块,他的眼里忽然露出一抹凶光,一闪而逝。
走到乌寒江面前,沉声道:“乌老弟,老夫是不是已将小红许配给你?”
乌寒江发觉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味道,当下低着头没有说什么,谭五郎的面上又慈祥起来,笑着道:“你既娶了小红,就不该再对我女儿动手动脚”。
乌寒江着急道:“我没有”。
谭晶晶再也沉不住,红着脸道:“爹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没说完,又一个人走了出来,他的紫色军装一刻也不离身,他天生就好像个军人,一举一动都带着威严和庄正。
童关走过来的时候,谭晶晶忍不住向他看了一眼,身子又忍不住颤抖一下,谭五郎扶住她,面上带着无上的喜悦,笑道:“童将军,这是小女”。
童关此刻才好像看到谭晶晶这个人,他微微一笑,脸上如春日的阳光。
谭晶晶虽然长得漂亮诱人,但童关却似乎一点也不为所动,他的目光一直在凝视着乌寒江,过了片刻,才缓缓道:“乌大侠绝不是那种人”。
谭五郎道:“你说他不是那种人?”
童关朗然道:“绝不是”,他身上的军装虽庄严,但他的人却极温和,尤其是他的目光永远那么柔软。
乌寒江再抬起头时便和他的这种目光相遇,两个人互相凝视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谭五郎道:“你真的那么相信他?”
童关道:“难道谭先生不相信他?”
谭五郎默然良久,道:“不是这么说,我也相信堂堂乌大侠不会是那种人,但毕竟男女有别……”。
童关轻声笑了起来,他的笑容似乎具有一种魔力,让人情不自禁的感到安心和踏实。
他笑着看向谭晶晶,谭晶晶忙低下头,似乎害羞得不愿看见他,谭五郎却颇为高兴,大笑道:“我觉得小女和童将军一定有什么话说?”
谭晶晶忽然急着走开,还没来得及叫住,她已跑出了很远,谭五郎道:“女儿家就是这样,童将军不要见怪”。
童关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拍在乌寒江的肩膀上,忽然道:“乌大侠喜不喜欢喝酒?”
乌寒江也看向他,眼里满是温暖之意,道:“你请的酒我都喝”。
童关的面上拢上喜悦之色,激动着道:“那我们回去喝几杯?”
乌寒江道:“喝几杯”。
这两个人忽然一下子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童关的音容笑貌在乌寒江眼里说不出的亲切。
有些人一旦遇见便要分出个高下,而有些人一见面却是要成为朋友的。
他们似乎已成了很好的朋友,现在正坐在一张桌子旁喝酒,乌寒江对这个新交的朋友很满意,他这一生中都没交过什么朋友,就算是龙溪也没如此亲近过。
童关端起酒杯轻轻和他碰在一块,道:“来,先干为敬”。
乌寒江发现他拿酒杯的手很稳,桌子上的菜都是他一碟一碟端上来的,这个身经百战的大将军做起事来说不出的细腻。
一杯酒下肚,乌寒江的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温暖,他拿酒杯的手都忍不住颤抖,因为他也体会到被人理解是多么过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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