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华
第一节——伏衡华三岁时期
黑水滔滔,一座摇摇欲坠的木舟。
豆丁身高的男孩抱着布偶,平静地看向甲板上的两个匪徒。
在三人间,船上倒着不少尸体以及——
咕咕……啪啪……
黑青色的啄木鸟在地上扑腾翅膀。它们穿梭在一具具尸体间啄食。
一下,一下……
上百只啄木鸟围绕一具尸体,很快那具尸体的脑袋千疮百孔。
五官彻底消失,从正面看,只有一个个流血的窟窿。
“两位,我应该谢谢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我这些饿了好几个月的灵鸟,恐怕就要噬主了。”
男孩伸出手,一只啄木鸟扑腾着落到手臂。
强忍着惧意以及心中的不适,孩童露出甜美的笑容,望着两个劫匪。
“本来,我招呼仆人出来。是因为最近血食不够,打算把这些仆人拿来喂啄木鸟。想不到……真该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这些同伴。哎——太感谢了。”
两個劫匪虽然有筑基修士,虽然修炼二百余年。但面临一个身高不过半的稚童,依旧露出深深的惧色。
这是一个连五岁都不到的孩子。
他的修为更是可以几乎不计。
但是——
看着他身边那些啄木鸟,看着那些贪婪吮食尸体脑髓的魔物,两个劫匪仿佛被踹入数九寒天,浑身上下彻底冰冷。
他们不敢相信,这个出手即邪术的男孩,竟然是东侠的孙儿。
男孩勾动手指,地上的尸体一具具爬起来。
看到那些朝夕相处的同伴,两个劫匪更是骇然不已。
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被一个个血窟窿取代。
眼睛、鼻子、脑髓……
脑袋上的种种已全部啄食干净,就连身躯、四肢也出现无数个流淌血液的窟窿。
血咒·纵尸。
望着这一幕,两个劫匪脑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天生魔性!
突然,男孩抬头往天空看了一眼。
“去。”
上千只血咒凝聚的啄木鸟以及尸体扑向两个劫匪。
“动手。”
劫匪一声大吼,飞剑附着魔焰扫向眼前的一切。
而男孩在对方行动时,抓起旁边一块木板,迅速跳入水中。
轰隆——
天空,炽烈的符光化作纯白光柱轰下。
木舟毁灭,劫匪死亡,船上的尸体和啄木鸟统统毁灭。就连啄木鸟布偶也被烈焰烧毁。
“衡华——”
空中出现一少年,见男孩抱着木板在水里飘荡,连忙下去救人。
看到大哥伏宣和赶来救人,年仅三岁的男孩才稍微放下心……
很快,在兄长的背上,男孩沉沉睡去。
第六篇 番外:恰似少年游(一)
沧水白浪间,一艘小舟破浪而行。
“终于出岛喽——”
稚童发出一声欢呼,在兄长怀中努力张开双臂。
外面的空气比起蟠龙岛,是无比的新鲜。
少年抱着孩童,扒在船沿向外眺望。
“从岛上出来,你就这么高兴?”
“当然喽!天天在岛上憋着,哪块石头、哪块木头的位置我都快背下来了。”
男孩贪婪地仰望外界天空,仿佛一只渴望自由的小鸟。
“说起来,七妹怎么没吵着跟你一起?你俩不是一直形影不离?”
“哦,我找了个借口,把她拖住了。”
和大哥出门游玩,虽然只有一天,但对于一个从小憋在岛上的孩童而言,这是无比珍惜的机会。
带上一个拖油瓶,自己哪有玩的时间?
兄弟二人背后,站立着的一男一女露出苦笑。
自家少爷操纵七小姐,着实是有一手。
鸡吃完米,狗添完面,让烛火烧铜锁……
为了给七小姐准备打发时间的活计,可是煞费苦心得准备了许多。
伏宣和看着怀中快乐的弟弟,试探性问:“你近日还做那个梦吗?”
男孩脸上笑容淡去几分,一本正经说:“那不是梦。我真看到有一个人站在我床边了。”
一個长得很帅气、很邪异的青年。
只是长相,他着实记不得了。
但是在夜晚,雷雨天。
一个身着紫袍的怪人站在床边,足以把一个五岁孩童吓哭。
反复三天,伏衡华自称看到同样的景象。
虽然家里人反复搜查蟠龙岛,但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最终的结论,可能是伏衡华年纪太小。血脉天赋在激活时,造成了一些奇怪的梦境现象,且过于逼真,让他误以为现实。
类似的例子,根据伏家演法师们翻阅的档案记录,祖上发生过几起。
正因如此,伏宣和才抽空领伏衡华出来散心,避免“梦魇之害”。
男孩在大哥面前,再度比划着手势。
“他有这么高……比哥哥你要高一头,对了。他的眼睛是一只金,一只紫。还有还有,他身边有一团黑气。”
“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话?或者有其他互动?”
“他……他只是站在床边对我笑。很诡异的笑——”
那么,就不是我这种情况了?
伏宣和轻拍男孩,默默思量。
他机缘巧合,在梦中与人相会。本以为弟弟也应该是这类情况,是自家传承的另一种血脉天赋。
可现在看……
血脉天赋,修真家族代代传承的特殊能力。
有些作用于器官,重瞳、六指、长耳、剑骨等等。
有些操控元气,伏家三堂中的须句堂就有操控“木灵”的能力。和伏家祖上有血脉渊源的其他几个修真家族,还有“驱使阴气”的能力。
当然,还有大力神通、遁地吞火、观星预见这类的血脉天赋。
如果不是自己这类的例子,看来自己的“梦见”能力或许不是来自血脉。
伏宣和在思考时,感觉怀中男孩哆嗦了一下。
他看着沧水上的浮冰,恍然道。
“也对,寒潮刚刚过去。延龙水域的寒流尚未消散,你不宜在外面吹风。”
“不,我就要留在外面。我要看一看大冰山!”
蟠龙岛有阵法守护,哪有什么冰山雪景。
伏衡华虚年有五,又生长在一个万岛错落的修真界,迄今为止没有见过冰川。
这也是他出门的目的之一。
看一看有千丈高的龙树冰川。
“好好好,带你看龙树冰川。不过现在,你该去练功了。啸鱼,抱着你家少爷先回去。给他备上一碗汤茶。”
“是。”
站在背后的啸鱼快步上前,将男孩抱起来。并与旁边的少年恒寿一起,将伏衡华送回房中。
回房后,少年取来一本厚实的《灵印总谱》,摊放在男孩面前。
可男孩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不用这玩意,区区几个印诀罢了,我早背会了。我自己来就是。倒是你俩,好好学。这本书,用得上。”
先喝了一碗驱寒的灵茶热汤,然后是一枚凝神的灵丹。
待药力开始流转全身,男孩闭目凝神,盘膝打坐,双手立在胸前开始结印。
“元辰宝神印咒”,一门用来冥想定神,锻炼魂魄的印诀。由七到九道印诀组成。
元辰定魂、冥天观星、养神藏灵。
当元辰三印缔结,伏衡华身后浮现一尊地支神虚影。紧接着,点点星光在头顶汇聚,形如华盖垂下璎珞三十六道。
看着男孩走入正轨,啸鱼轻声道恒寿道:“我在边上守着,你也开始吧。”
他二人是伏衡华的侍从,有照顾、保护之责。同时他二人修行资质不俗,衡华之母对二人悉心教导,寄予厚望。
“还是伱来吧。这些印诀,我还不熟。”
啸鱼看了看男孩身前的《灵印总谱》。
小心翼翼拿到身前,翻阅到“地支部”。
“元辰宝神印咒”并非定式咒法,而是因人而异。
根据每一个人的命格、生辰,需要缔结不同的印诀,以求取不同的星宫庇佑。
元辰定魂前三印的作用便在于此。
啸鱼依循自己生辰和五行根骨,翻阅到“水巳部”。共计十八页,单正无反,每一页记录一道印诀。依循男女性别,分九阳九阴。
啸鱼翻倒九阴中的第三页,激活自己的第一道印诀。
叮——
白光自书籍升起,一对娇柔玉手显现,演绎“水巳定命印”。
啸鱼仔细观察,同时一缕真气在经脉流转。当她双手开始结印时,真气自动受“书籍”投影的玉手影响,沿着特殊轨迹开始流转。
紧接着,第二印。
依循五行根骨,从“水巳·三阴”为起始的三十六种辅印中,计算契合自己的第二辅印。
然后是根据命数和前二印,从八种印诀中选择一门“降灵宝印”。
当第三印掐捏成功,啸鱼身后也升起一尊元辰虚影。
然后第四印、第五印……
当第七印后,啸鱼戛然而止,只按照七印引导的真气运行反复练习。
周而复始,约莫半个时辰后,啸鱼睁开眼:“该你了。”
恒寿当即坐下,也开始用自己的元辰、星宫组构自己的“元辰印诀”。
而在这时,他听到旁边一声轻诧。
“怎么了?”
“你看少爷的手印——”
恒寿目光望去,男孩反复演练八道手印,一股股真气在他经脉中快速奔腾。
元辰宝神印咒是以身养魂的上乘印法。
三印演本命元辰,三印定本命星宫,最后三印乃身脉三轮印,是根据体质、血脉等因素,演化的三枚特殊印记。
第七印,一般修士都可以按照前面六印,从《灵印总谱》筛选最合适自己的第七印。
这一印名叫“定元养神”,已经可以作为“元辰咒”的结束手印。
但第八印就不一样了。
这一印属于“加补印”,以此印诀作为结束手印。真气运行效率远胜“七印元辰咒”。
只是这印乃各宗门、家族的不传之秘,涉及根本传承。自然不会出现在大众化的修真教材《灵印总谱》内。
而且施展这一印,也需要相应的家族血脉,亦或者功法属性要求。
诸如玄微派凝结的第八印名讳“两仪龙微宝印”,唯有玄微派心法才可掐诀缔结。紫皇阁缔结的第八印名讳“元阳天宝仙印”,唯有紫皇阁心法才可驱使。
而伏家缔结的第八印扎根血脉,唯有扶风血脉才可缔结此印。没有此血统者,如擅自缔结“扶风宝音天印诀”,轻者真气逆行,重者天地阴风刮骨,身死道消。
这些关乎各家传承的印诀,自然早早被家族、宗门大能施加诅咒,禁止外人随意施展、学习。
伏衡华作为伏家嫡传,自然有资格学习此印。
但眼下,啸鱼、恒寿惊奇发现,自家少爷并不是“八印结”,而是在“扶风印”后,又仿若无人一般,开始缔结第九印。
第九印,元辰印咒的极致。
不是一般的结束印,也不是血脉、功法的限定。
而是涉及到个人,专属每一个人的“固魂法印”。
但不是任谁都可轻易参悟“第九印”。伏家蟠龙岛之主伏丹维,是在真火境后才自悟第九印,将“元辰手诀”推演到极致。而在金丹之后,他才参悟“九印归一”,只需一道“元辰固魂法印”便可发挥旁人九印效果。
“我记得老爷没有给少爷推演第九印。”
“老爷说,元辰印在低境界时无须要求太多。等少爷炼气有成,可自行推演第九印。”
“炼气有成……”
望着榻上凝神演法的男孩,二人沉默。
炼气一层修为,这算是炼气有成吗?
啸鱼神情不对,连忙吩咐道:“你盯着少爷,我去找少爷,马上回来。”
……
伏宣和坐在躺椅上小憩,正与梦中与美人相会。
突然被啸鱼唤醒,可得知情况后,他吓得赶忙冲入舱内。
眼瞧着伏衡华演练第九印。
身后元辰神与头顶华盖星光相合。
轰——
一座星宿图案徐徐运转,将男孩彻底包裹。
而在三人注视下,男孩身上的锦衣似乎被点点星光覆盖,变成一件银色的长袍。
但这种异象转瞬即逝,三人年纪轻轻,也不理解这种咒术异象的本质。
他们只是仔细观察伏衡华演化的第九印。
“这小子的血脉天赋,竟然如此活跃吗?”
伏衡华觉醒的血脉天赋在蟠龙岛十分受重视,不亚于自己的“重瞳。”
伏宣和摸了摸下巴:“这小子才五岁,就能灵悟道机,自推本命第九印。如果再过些年,怕是……怕是……”
好事,这是天大的好事。
伏家未来又有一位天机高手,演法高手了。伏宣和一边嘀咕,一边把留影玉简拿在手中,打算把这一幕拍下来。
按照三婶的说法,这都是衡华长大过程中的珍贵记录。
突然,男孩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冥想间发出一声低语。
“大道无形,返璞归真。原来这么简单啊——”
再度从第一印到第九印,而在第九印“结式”,重新转入第一印时,他的印诀手势突然变了。
一个全新的印诀。
兼具定魂、观星、藏灵之功,伏衡华身边环绕的星宿之相迅速收拢,化作一点灵光没入眉心。
咔嚓——
伏宣和的玉简落在地上。
但他全无反应,只是呆呆望着伏衡华。
九……九印合一?
虽然……虽然领悟九印归一并不难。
但一般修士都是在金丹之后才会尝试“归一印”。
毕竟这只是一个辅佐小术,不值当花费太多心思。
而如果修士全力推演计算,按照伏宣和从三叔那里的了解。自家祖父可以在玄胎境就完成“归一印”,自家老爹和三叔更是在真火境就已经完成。至于自己……
伏宣和喃喃道:“我虽然已经推敲九印,可九印归一还需要十年。可这小子……”
就算孩童期的“灵性”尚未消散,仍有“先天之灵”眷顾。
可这福缘过于深厚了。
三人注视下,男孩睁开眼,伸了个懒腰。
看着他神采奕奕的模样,便可知晓这次演练元辰法,对灵神裨益极大。
“咦,大哥怎么来我房间?”
男孩抱起榻上的貊兽布偶,兴奋道:“是不是龙树冰川快到了。”
“对,快到了。”
伏宣和扫了一眼窗外,招手笑道:“带你出去看看。”
天通慧心,自家最强的血脉天赋之一。
过目不忘,明晓万法。
看来如祖父所言,这小子未来加入紫皇阁,也绝对可以获取一阶真传了。
……
抱着弟弟走出船舱,森冷寒气扑面而来。
但这一切难以压抑男孩的喜悦。
远远眺望,前方有一条条巨龙在水面上纠缠,好似一株茂密树冠。
这就是龙树冰川的由来。
每逢延龙寒潮之后,总会有一些冰川摆出各式各样的天然造型。
龙树,是其中最常见,也是最宏大的一种。
“真漂亮啊。”望着华丽、雄伟的千丈冰川,男孩眼中满满的憧憬。好想带回去当盆景啊。
“是啊,很壮观。”伏宣和对此龙树之象也十分欢喜。
繁多的冰龙纠缠在一起却不显杂乱,让人看得十分舒适。
“要不要就近看看?”
“就近?”
“这座龙树冰川在风门岛外。也算是一种另类通行的方式吧,省得我们绕道——抱紧我!”
伏宣和一把搂起男孩,对下面甩了一道符箓。
赤符当即化作一条长龙,载着兄弟二人向冰川飞去。
第七篇 番外:星罗海三清篇(一)
“你离开吧。”
“石前辈!”
太清峰,星元殿前。
少年背对着自己,仅仅望着这座伫立千年的宫殿。
“我错了。我知道是我不小心释放封印,可是——”
“跟你无关。没有你,也会有另一个太清峰弟子,去解开葫芦峰封印。”
少年语气带着几分怪异,似是愤恨,也似是悲伤。
“毕竟那些人,到底还是不愿意认可我们……”
少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他在太清峰修行虽然没多久,可却亲身感受到那诸峰道脉的修士对自己一脉的打压。
和自己一脉交好的双燕峰,也在多年前被迫封山。至于赤岳传承千年的那些传统,最终也……
“一个并非赤渊正统传承的‘祖师’。纵然对赤渊助益颇多,可又有多少人愿意真正信奉呢?”
“你这话说的,要不是你们掀动阴阳之乱,非要弄一出拨乱反正,道统之辨。引发赤渊道派在千年内的三场内乱。也不会逼得掌山一脉下狠心,彻底铲除那位的影响。”
一位赤袍男子缓缓走过来。
少年看到这人,眼睛逐渐瞪大。
这人不是——
“之所以没有铲平太清峰,是因为那位还稳坐在东莱大荒城上。”
“哦?你们是担心老师?我还以为,你们是故意留着太清峰门下,打算拿太清峰弟子引发这一场千年魔劫呢。”少年转过身,讥笑道:“上次大魔劫,老师和一众东莱仙真助拳。才总算将魔道气焰压下,迫三魔帝退避,万魔困于葫芦山。如今你们诱导太清峰弟子揭开封印,再演一千五百年魔劫。这次,我倒要看看那位‘欲界天子’脱困后,你们拿什么来应对!”
看着来人不说话,少年也明白自己拿他泄愤十分无礼,叹了口气:“行了,把景年这孩子带走。按照我们的约定,我会出手助你们伏魔。但他,带着太清峰传承离开南洲。”
“石前辈——”
没等少年说完,旁边的杨岱叹了口气,出手把景年裹住。
“我带他离开,你们也别继续闹了。白唐他们再折腾下去,难不成要打赤渊第四次内战?”
“打就打,道理越辩越明白。老师纵然不是赤渊正统传承的门下。但他对赤渊贡献,尊一声‘祖师’有何不可?
“还有,掌山传续过去一千五百年了。还在你们这一系打转。不满的人,真的只是我们这些‘第三派’?初祖那边的人,对伱们也很不满了。哦,对了,王鹤前辈渡仙劫失败后,那边也没剩几个人。就连正统峰主都被你们这些二代传人逼得家都回不去。”
……
嘭——
一声剧烈声响。
景年猛然惊醒。
他看向眼前破碎的金镜,心下骇然。
“幻术吗?引发我的心魔,回忆南洲上的经历?”
重新想起自己被驱逐出南洲的经历,少年心情很不好受。
从南洲离开,浑浑噩噩,漫无目的在各处海域飘荡,结果困在延龙星罗海的这处禁地。
“这镜子,有点欲界天魔法的味道。”
景年缓步走过去,但镜子被他护体的太清灵光击碎,魔气正逐渐消散。
“救命啊——”
远处甬道传来叫喊声,景年想起这次来仙府同行的那些临时队友,连忙过去查看。
最终在一处烈焰陷阱中,救出一个剑修。
那剑修施展辟火咒,强行在南明离火海支撑半个时辰,终于被景年救出来。
“还好,还好,幸好我在学校时的功课没有落下。校长我爱您——”
剑修爬起来,招呼景年道:“道兄,我闯入禁地深处,发现一些奇怪东西。你看——”
他投影一幅画面。
密室中,十八条绳结缠绕一個金匣,周边点亮无数烛光。
景年神情突然变得很奇怪。
“这个封印……这不是我们太清峰的九字绳结?还有绳结束缚的匣子——”
鬼神金匣。
按照太清峰记载,上一次大魔劫时,鬼蜮有孽物出世,号称“鬼神”。后被当时的太清峰主,东莱小圣人设法封印。
一模一样!
连匣子上的封印花纹都完全相同。
“难道,这就是南洲鬼蜮的鬼神金匣?可为何在延龙海域?”
景年沉思时,剑修没有打扰,而是默默拿出灵膳点心恢复法力。
感觉体内上清真元在不断回升,他暗暗点头。
有自己和景年联手,差不多可以从这处仙府逃出去吧?
“法力恢复了,我们去救其他道友。”
“嗯?”伍伯荣茫然看着景年。
“这东西很麻烦。而且你这影像中,有很多绳结已被损毁。那里面的孽物即将破封。”
“所以?”
“重新加固封印。”
景年长长一叹。
按照太清峰典籍记载,圣人祖师镇压“鬼神”也是费了好大一番工夫的。
伍伯荣挠头:“我们加固?可这事——行吧,行吧,随你。反正你刚才救了我,还掉这个人情之前,随你。”
星罗海目前大半海域被玄鲨帝国侵占。就算孽物脱困,生灵涂炭也跟他们人族修士没关系吧?
他们来这处仙府禁地的本意,不是寻找一些尚且能用的天材地宝。然后带着人族残存修士、凡人,从延龙星罗海退出吗?
毕竟玄鲨帝国气焰滔天,星罗海龙宫都被对方剿灭殆尽。他们这几个残存的,且外来的金丹修士,能勉强护住凡人脱离杀戮,已十分艰难。
“你不懂。如果真是我知道的那物,恐怕……”
何止是星罗海,鬼神的完全体据说可以生吞神洲的!
南洲距离此处虽然间隔遥远,但指不定这尊鬼神能感应同伴,或者就是南洲当年那尊,会杀回去报仇呢。
虽然因为道统斗争,景年被迫赶出南洲。但他并不希望南闫福州出事。
毕竟,太清峰上的那几个同门,他是真正当做家人的。尤其是那个面相年轻,但据说被圣人亲自点化的石前辈……
等伍伯荣恢复一些法力,二人展开行动在仙府内寻找活人。
然而——
在仙府右侧的一片花田,他们看到徘徊于此的玉球。
那些球状物在空中游荡,并缓慢吸收五行灵气。时不时向包围圈喷出几道烈焰、金刀,妄图杀死躺在花田里,已奄奄一息的两个修士。
“天元玄灵球?”景年、伍伯荣异口同声。
然后二人一怔,默默看着对方。
景年:怪哉,这不是我们赤渊传承的傀儡,天元玄灵球?他怎么认识的?他虽说也是外来修士,但不是南洲人啊?
伍伯荣:不对啊,校长说,我们天目洲只有我的机缘在太上学宫之外。所以,只有我出来游历,寻找上清道统的创建机缘。可他怎么认识我们太上学宫的练功道具?
“你——”
二人迟疑着,同时开口。
“你是赤渊弟子?”
“你是学宫哪一届?”
看到对方茫然的眼神,二人默默打消认亲的想法。
可能只是一个巧合吧。
“你们两个在门口挡道干什么呢!”
二人身后吹来一阵风。
在他们尚未反应过来时,一道剑光悍然出击。
剑光无形无质,仿佛自空气中凭空出击,一剑斩破十数个玉球。
玉清无形剑?
景年和伍伯荣心中又是一动。
可对比后,二人默默摇头。
果然,比不上我的太清/上清无形剑法。
损毁玉球发出滴滴声响,快速从天地间抽起灵气,逐渐把剑气伤口愈合。
“是千年玉精制作的?制作者的手艺很不错嘛。”青莲仙子喃喃自语,默默把手伸入百宝囊,打算寻找克制法宝。
这时,景年与伍伯荣先后出剑。
玄白之气交织,一剑如双龙腾空,仿如天地开辟之劫。
一剑森然霸道,万物破灭,有形归于无形的终结一剑斩出。
瞬间,阻拦三人面前的玉球全数毁灭。
咔嚓——咔嚓——
玉球表面灵气流转,正不断愈合。
景年:“快,赶紧救人。我们先离开这里。”
青莲仙子抛出两朵莲花,把玉球包围的两个修士装走。然后看向景年与伍伯荣二人。
“其他同道都被我救下,目前收在百宝囊中。两位,我们现在快些出去吧?”
“不。”没等伍伯荣开口,景年立刻打断,并主动讲述“鬼神金匣”的险恶之处。
青莲仙子神情变幻,心中暗暗寻思。
封印?
那藏宝图不是那两位前辈留下的道场吗?
青莲仙子作为万宝洲人士,这次之所以来延龙星罗海,是因为千余年前,有两个修士来万宝洲拜访时,曾留下一些传承之物。
其中的玉清如意被青莲仙子所得,继承其中一位前辈传授的玉清道统。但那位前辈来万宝洲论道,玉清道法只是其演绎三千道法中的一条。
不仅传承寡少,玉清如意的器灵也知晓不多。
所以,青莲仙子拿着那两位前辈留下的图纸,特意来星罗海寻找玉清道统。
带着满腹疑惑,青莲仙子依旧和两位男修一同前往仙府核心密室。
……
一路上,三人历经千难万险。
每走过一重宫殿,便遇到阻碍之物。
……
“法相傀儡‘百符玄晶’?快,阻止它施展道法。它的咒术展开,会——”没等青莲仙子讲完。
甚至此物恶心的景年已先一步用太清无形剑解决。
他看向另一侧打算出手的伍伯荣。
“嗯,他似乎也知道这玩意的弱点在哪。怪哉,难不成,他出自无妄洲吗?”
景年依稀记得,太清峰典籍记载:今南洲诸多法相傀儡,俱是昔年无妄洲灵章派高人所授。
……
“咦,八卦炉怎么在这?”
伍伯荣语气惊恐,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炉。
“这玩意凶狠的紧,能焚烧万物。千万不要靠近,我们绕道走——”
刚说完,看到景年与青莲仙子早已转身后退。
八卦炉,太清试炼中最刁难的五大关卡之一,太熟了。
八卦炉,博远师兄的师承道宝,我怎么可能不认识?
伍伯荣张张嘴,跟着两人从旁边绕道。
……
拟似生灵,龙相水灵。
剑意显形,雷火炼殿。
法相傀儡,龙神宝玉。
三人在这处仙府深处,看到许多在师门/学宫/宝阁记载的种种道法。
对仙府主人的身份越发怀疑。
最终,他们来到密室。
金匣静立于中央,周边的九字绳结已损毁七条。
“匣的物性为保密,封印。绳结的物性为束缚,记录……”景年喃喃道,“或许,可以查看当年发生的事情?”
结绳记事。
他手指勾动,太清气飘飘而去,将一条断裂的绳结拿在手中。
光影流离,他眼前飞快回溯绳结记录的历史。
千年如一日,岁月静止于烛火燃烧,金匣伫立的密室。
直到千年前,他在绳结制作之初,看到两道年轻的身影。
红衣男子麻利地在四周点亮“鲛人烛”,并布下伏魔阵。
“六哥,我已经有南明离火布阵。你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妥当。”
九条九字绳结,一个施展一千五百万道封印的金匣。
将一切安置妥当后,红衣青年满意点头。
“可以了。靠着我们从延圣龙宫拿来的鲛人烛,大致可以让伏魔阵维系一千年。千年之后……”
“千年之后,三清卫道。”
身着补天衣的青年笑了,颇有深意地看向九字绳结。
那一霎,景年仿佛感觉到那人的目光透过千年,正注视着自己。
等等,这个人是……
虽然赤渊已全面封禁他的肖像、牌位,极力抹除他的影响。
但太清峰一脉都记得。
东莱圣人,伏元道。
紧接着,二人扬长而去。
密室进入千年如一霎的静止。
“喂喂——快醒醒——”
听到伍伯荣的呼喊,景年回过神。
看到眼前的一幕,他脸色大变:
“这——鬼神在脱困!”
金匣周围的第八条绳结断开,匣子里面正不断向外溢出血水。
嘭——咚咚——
剧烈的声响从匣子内部传来。
青莲仙子缓缓向血水靠拢。
“别过去!”
景年把她撤回来,青莲仙子这时突然回神:“快,镇神法器,这怪物可以施加蛊惑幻术。”
从百宝囊迅速掏出十多件法宝,一边自己装备,一边递给旁边二人。
“哈哈……蛊惑?如果你们内心没有欲望,又怎么会被我吸引?”
匣子内,传出低沉声音。
“来吧,把盖子打开。打开之后,你们心中的愿望——”
“会一一实现?”伍伯荣打断鬼神的蛊惑,狠狠呸了一声。
“这种骗小孩子的话,跟我们家的巫神们一路货色。老兄,你不会是跟那群巫神学得吧?我们一年级的学生,就不听这套了。”
说完,上清无形剑迅速斩出。
血水在蔓延的同时,突然受到某种限制。靠近最后一条绳结时,纷纷消失。
“上清剑气连鬼神之血都能毁灭?”
景年对此十分意外。
“景年道兄,你看房顶。”
青莲仙子好像发现了什么,抬头看向密室的天花板。
银光流转,仿佛一座天然混成的星图。
但是在满室的伏魔烛光中,星光并不起眼。
“是天宿之阵,我明白了。这是封印鬼神的关键,快,我们一起催动这座大阵。”
景年辨认阵法,率先将太清真元注入。
其他二人见状,也纷纷出力。
只是——
“完了,我的阵法学成绩只有丙,勉强及格啊。”伍伯荣心中嘀咕,但愿封印阵法的要求技术不高吧?
青莲仙子也有些为难。
天宝阁擅长炼器,也对阵法有一定心得。但她对星相很陌生,根本搞不懂天宿之阵。
最终,在两个拖后腿的帮住下,景年的天宿之阵无法再度激活,眼睁睁看着鬼神毁掉最后一条绳结。
“啊——终于出来了!”
周围一盏盏烛火熄灭,南明伏魔阵法的威能尽数消散。
青莲仙子心中一沉,快速将神行符分给其他二人。
当金匣被里面的血水顶掀,漆黑丑陋的鬼物迅速向三人扑来。
三人果断激活手中的神行符,并同时出手。
太清/上清/玉清无形剑。
三人下意识,施展自己手头便捷而强大的攻击手段。
三清剑气一出,立刻在空气中共鸣,凝成一道全新剑气。
“天清无形剑气?”
看到这一剑光,鬼神发出怒吼,慌忙将血水召唤在身前。
噗嗤——
天清剑气击中血水,空中天宿之阵陡然自动激活,一枚三清符迅速落下,加持天清剑气威能更胜。
煌煌一剑当空劈下。
那一霎,神行符的白光包裹三人,青莲仙子顺手也将地上的绳结以及金匣捞走。
“鬼物,先让你嚣张几日。等本仙子修复伏魔之宝,回头再来降你!”
……
依靠神行符,三人逃出仙府,落在一处荒岛默默调息。
“现在怎么做?回去告知其他道友,我们赶紧带着凡人跑路?”
景年、青莲仙子同时摇头。
“既然遇到了,那就设法封印。我看到了,那位前辈预言千年后的这一幕,我们三个人可能是封印的关键。”
“别忘了,天宿阵飞出来一道三清符。或许,就是为了帮助我们。”青莲仙子若有所思,将绳结递给景年,自己检查金霞。
啪叽——
金匣的最深处,一颗枯黄的种子慢慢滚出,并摔落在地面。
青莲仙子二话不说,三昧真火直接烧过去。
和鬼神在一起关着,绝对是鬼神的同伴或者他的一部分,直接毁灭!
“哎呦,好烫,好烫啊——”
种子在火光中蹦蹦跳跳,不断叫喊出声。
景年顾不得查看绳结记录,也催动三昧真火。甚至还有他参悟八卦炉,模拟六丁神火而来的一种奇妙灵焰。
“你……你们这些人,你们也配称作救世主吗?心肠好坏的人类!”
种子在火焰中不断疼叫,景年与青莲仙子更加卖力催火。
区区一颗种子能说话?
这是哪门子邪物?
“喂,你们是三清传人吧,快住手。我是帮你们对抗鬼神的希望。好烫……好烫……快停手,你们的火焰烧不死我一个玄提——”
“玄提精灵?”
伍伯荣反应过来了,在两个同伴的惊讶目光中,他迅速从火焰中抢过种子。
他惊呼道:“你,你……天下只有九个的玄提之种?朋友——我们结契约吧。”
种子在他掌心稍作喘息,然后主动跳到地上,默默吸收大地里面的灵气。
伍伯荣反应过来,主动取来灵水浇灌。
得到土水之力,枯黄的种子逐渐焕发生命气息。
感受到纯净的生命力,景年二人的怀疑稍作削减。
玄提精灵?
这是一个没有听说过的词。
“玄提精灵是天地间一个十分特殊的种族。是菩提树王缔结的智慧灵种,天下只有九颗。”
伍伯荣兴致勃勃看着种子扎根,逐步长成一颗菩提树。
“我在伏老师那里见到过一位。那个玄提精灵可厉害了。据说……”
据说伏老师作为学生时,那个玄提族的精灵可以帮忙读书写字,还能帮忙做作业。在伏老师成为老师后,精灵还能帮他备课,甚至替代他在闭关时讲课。
每一个在太上学宫上学的学生,哪个不羡慕一个玄提精灵的伙伴?
可是,天地间只有九个。
天目洲的那个精灵老师,据说是伏老师从老家带来的。
“想不到,在这里。在鬼神金匣中能看到玄提精灵。等等,你不会是鬼神幻化的,我们欲望体现吧?”
啪——
菩提树苗用树枝抽了伍伯荣一下。
“区区鬼神,也配幻化我?我可是你们的援兵,是父神座下最强大,战力最强的玄提精灵。其他玄提精灵,怎么能跟我比肩?”
“可我记得,玄提精灵以智慧为先,并不看重武力啊?”
菩提,智慧,这才是玄提一族崇拜的。
精灵们会刻意收集书籍,将书本中的智慧收为己用。
智慧的多寡,灵性的强弱,才是玄提一族的根本。
“我……我也很聪明的!我能一个人从东莱神洲渡海游历,一路上降妖伏魔……”
越往后,精灵声音越弱。
因为贪图一个修士身上的道书。它偷偷摸摸跟上去,不小心在船上睡过头。一觉醒来就离开东莱洲,不得不在外面漂泊流浪。
虽然武力过人,但感觉智慧从离开父神后,并没有太多增长。
拥有打死劫仙的力量算什么,我想要回家啊!
想到“那位”安排的任务,玄提精灵晃动树枝:“按照仙府主人的吩咐,我要帮你们三个人解决鬼神,并且——”
“帮助你们建立三清道统?”
玄提精灵说到最后,精神再度恢复。
“三清道统本一家,你们三个人出现于此,并未偶然,而是命运的必然。我从千年之前就在等你们了、我们一起建立三清宗,然后我就可以回去找父神了!”
第八篇 番外:南洲千年篇(一)①
治缮庐。
李正俯在工作台前,小心拿着工具。金丝在笔刀间流转,缠绕玉镯断面,让其缓慢连接……
终于,历时三个时辰,玉镯最后一条裂痕修缮完毕。
“完成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
这件宝器足足耗费十天,总算把上面的损毁修补好。
“虽然那位夫人为人大方,缮宝费用给的多,但这活也着实累人。”
伸了个懒腰,他转身去后面喝茶。
李正是一位缮宝师,顾名思义,他的工作是修复法宝。
不是所有修士的法宝损毁后,都可以直接换一件。自己以心血温养修复的,多是本命法宝。一般法宝损毁,不是折价卖掉,便是找人修复。
久而久之,炼器师中又有一个分支,专门为人修复法宝。
缮宝,是李正家传的手艺。
据说,是九百年前某位前辈传授其高祖父,然后李家代代传承。
但因为李正年纪小,尚未经历第二次“灵力暴动”,家传“补天缮宝诀”才将将炼成第三层,所以不得不仰仗祖上传下来的“缮宝机巧盒”。这盒子里面有诸多缮宝工具,且自带修复诸多法宝的妙用。是用来修复法宝的法宝。
咣当——
忽然狂风骤起,草庐大门撞开,一个黑衣人迈步走进来。
李正皱起眉头,将手中的茶具放下。
“这位先生有何贵干?如果是为修缮法宝,不好意思,门口告示牌写着,目前工期排在三个月后。如果先生急用,请去别家吧。”
“别家修复不了我的法宝。你把其他人的工期往后推,先把我的法宝修复。”
李正摇头。
怎么又是这种人?
总有这种狂妄自大的修士,认为天下要围着他转。
正要开口拒绝,却见那人掏出一把蛇形短剑。通体是一种从未见过的金属,黑暗之下闪烁点点金芒,形成一道不断流动的符文。剑刃周边布满细小密集的缝隙,不断对外散发魔气。
这把剑——
李正蓦然想到高祖父遗留的笔记。
“你认识这把剑。”
黑袍人笃定开口。
“……”
李正回神:“不认识。但能感觉到,这把剑凶恶无比——我修复不来。”
“我知道,你能修复。你们家的缮宝术传自那一位。如果连你们家也没办法——”
“你应该去找铸剑师。”
李正神情冷漠,小心向柜橱后退。
但黑袍人行动更快。
凛冽凶恶的黑色剑气一扫而过,李正脸色瞬间苍白,暗中驱使的神识被其摧毁。
“你放心,我无意和你们治缮庐为难。我的要求只有一个,修复这把万化魔灵剑。我知道,你能办到。”
“哥——后退!”
后室骤然掀动狂风,蓝衫少女持一口冰剑迅速冲出来。
剑意流转,室内飘扬无数飞雪。李正则趁机后退,来到草庐防御禁制的开关面前。
“咦?炼成剑意了?”
黑袍人有些惊诧,大袖对少女卷动,无数飞雪被黑洞吞没。
“很不错。筑基修为参悟剑意,未来大道可期。”
黑袍人点评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李正。
“兄妹俩?兄长是炼气期,妹妹是筑基期。看来你的精力都放在‘缮宝’上了?只要你能帮我修复这把剑,我告诉你如何帮你妹妹治病。”
本打算激活草庐防御禁制的李正抬起头:“你能治好鸾儿的病?”
“哥,别听他的!”李鸾握着玄晶冰剑,来到李正面前。
他们是龙凤胎,但李正修行天赋不高,而她则资质过人。在兄长仍苦苦修行练气七层时,已完成筑基三层的修业。若非引发“灵人病”,这八年耽搁了修行,恐怕都有望尝试冲击剑胎。
望着眼前这个不知来历的黑袍人,李鸾并无半点惊惧。
冰冷剑意自体内缓缓升腾,仿佛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黑袍人淡淡道:“你要是动用本命剑气,怕是再也压不住自己的病——十日之内,必死无疑。”
“鸾儿,停下。”李正拦下妹妹,一边拿着“开关”一边走过去。
“你有办法治疗‘寒玉症’?”
这是灵人病的一种,因为资质过高,身体本能吸收天地灵气转化极寒之气。在体内“玉化”骨骼、经脉,最终变成一具寒玉雕像。
李正为妹妹想了诸多办法,甚至不惜违背祖训,把“缮宝机巧盒”取出来赚钱。但寻找的各路医修,都无法治疗李鸾的“灵人病”。
“我没办法,但我可以提供线索,告诉你们去哪里救治。我可以发誓,你们只要去那里,必然可以救治。”
“好,我答应了。”
“哥——”
李正安抚妹妹,看向桌上的魔灵剑。
“你明日再来,我把这把剑修好——”
“不行,马上,立刻。你马上开始修复,修复之后我告诉你们如何治病——还可以额外赠送你们一件法宝,送你们前往那处地界——那里被赤渊刻意隐藏,没有我帮忙,你们绝对进不去。”
李正没吭声,从抽屉取出一份文契。
简单修改条款后,他签下自己的名字,推到黑袍人面前。
黑袍人认真看过每一条。
当看到“十二个时辰内修复魔剑,并将魔剑交还持有者”后,他满意点头。手掌在契约上面轻轻一拍,烙下本命魔气。
契约成立,一道金光闪动,文书与冥冥之中的某件法宝共鸣。
李正和黑袍人都清楚,那件法宝和他们持有的魔灵剑、机巧盒一样,都是九百年前那位东莱前辈所留。
紫青玉箓,为天下一应文书、契约见证。
如违誓约,天雷轰之。
“我去内间修剑,妹妹,你先回去……”
“我在外面守着。”
李鸾将剑放在膝上,直接坐在大厅。
黑袍人也不恼,饶有兴致打量李鸾。或者说,她体内已经开始“寒玉化”的骨骼。
双腿以及肋骨,已全数玉化,经脉也开始冻结,阻碍剑元流动。
似乎只能活五年?不,或许只有三年寿命了。
黑袍人暗暗想到。
李鸾突然开口:“我感觉得到,你除却魔灵剑外,自身还有一股纯正的仙家真元。”
“你想问,我为什么要用这口剑?”
魔灵剑,九百年前仙魔大战所遗,共计十三把。
据传,只要持有一把魔剑并进行某种仪式后,就可以与一道“魔帝之影”融合,从而获取强大力量。劫仙、宗师面对“魔灵剑”也唯有饮恨的份。
但与魔灵剑合体后,并非其主人,而是魔灵剑的仆从,会终生受制于魔剑。只要有人夺走魔剑,便可命令其行事。
哪怕只是一个炼气修士,也可任意操控魔灵剑仆。
所以,黑袍人才提前打探李家兄妹的情况,并在对方签下契约后,才让李正拿走魔剑去修复。
“持有魔剑后,自身再也无法自主精进。唯有祭祀魔剑,供养魔剑。最终得道的,唯有这口剑而已。”
在李鸾看来,这根本不是正道。
“哈哈……得道,得道。普天之下能迈入三灾劫境的,又有几人?你可知,多少人求一把魔剑而不可得?复仇、权利、欲望……持有一把魔剑后,自己的种种欲求都可以利用魔剑来满足。甚至包括你身上的麻烦,只要你祭祀一口魔剑,你的病马上消除。”
李鸾沉默不语。
自家高祖父参与过四百年前的魔剑之战。耳提面命告诉自己等人,绝对不要妄想一步登天。不止是魔灵剑,就连“缮宝机巧盒”也在那一战后被高祖父封印。
不要触碰“生君百宝”,不要妄图借用百宝之便利。
是高祖父临死前,对子孙后代的交代。
可眼下,哥哥重新解封“机巧盒”,甚至帮人修复破损的魔灵剑。
显然,自家又要被卷入宿命的安排,成为“命运的傀儡”。
黑袍人对李家的情况显然有了解,见对方沉默不语,他轻轻一笑,暗暗摇头。
李家最畏惧的,就是命运的摆布。为此,那位名声显赫的缮宝大师从玄元城离开,让子孙隐姓埋名躲在偏远地带,妄图逃脱所谓的“宿命”。
可是,那一位的命运又岂是随便逃脱的?
他站在厅内,静静观看周围的摆设。
治缮庐不愧是李家数代传承的法宝。这座草庐内的法宝数不胜数,有许多奇形怪状的法器,黑袍人都没有见过。
数个时辰后,李正抱着一个羊皮毡子出来。
魔气不断从毡子里面溢出,肉眼可见,羊毛在迅速烧焦。
他飞快将毡子抛给黑袍人。
“你的剑!”
铮——
魔灵剑从毡子飞出,直奔黑袍人而去。
“哈哈哈……哈哈……”
伸手握住魔剑,恐怖凶恶的魔性轰然爆发。
李正脸色一变,被这股强横魔性直接冲飞出去。
“哥——”
李鸾赶紧过去搀扶,余光瞥见黑袍人身后升起的魔相。
一道纯粹的黑色剑影。
剑元魔帝的魔影。
李鸾迅速撇开头,不敢与魔影对视。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感觉到魔帝之力在指尖流淌,黑袍人狂笑不止。
力量回来了!
这才是魔灵剑真正的力量!
眼下的自己,足以和劫仙对抗。
“阁下,关于我妹妹的病……”
很快,魔性收敛。
“想要救你妹妹,就去寻找冰宫吧。”
冰宫?
兄妹俩豁然色变。
李鸾:“冰宫不仅仅是一个传说吗?”
“你家好歹是那一位的道统,怎么连冰宫的根底都不知道?就算你们兄妹这辈子没有离开这偏远之地,没有去过玄元城。难道不了解自家的来历——冰宫真实存在。”
李正皱眉道:“相传,冰宫之主冷酷无情,是司掌寒冰风雪的魔神。你让我们去冰宫,是打算从她手中抢夺灵药?还是说,这位魔神已经身殒?”
“魔神?现在的右大陆,已经谣传到这份上了?”
黑袍人嗤笑两声:“放心吧,你们只要去冰宫,那位肯定会帮你们——毕竟,那可是南洲名义上的女主人。”
说着,他掏出一只雕鹰折纸。
“前往冰宫的道路被某些人设法拦截。一般手段无法进入冰宫,但这东西可以帮你们。”
看到这鹰,李鸾死死抓着兄长的手臂。
鹰腹赫然有着一个序号,和“机巧盒”上的序号同出自一人。
“哥,不要。”
进入那位的因果之中,可就再也得不到自由了。
李正深吸一口气,上前把折纸接过来。
“多谢阁下。”
黑袍人点点头:“我给你们领路。但到最后一段路,需要你们自己前往。”
魔剑一划,漩涡瞬间在大厅内展开。
李正匆忙施法,把整座治缮庐缩小,收入口袋里。然后拉着妹妹跨入魔灵剑打开的漩涡。
等从漩涡另一端出来,他看到眼前的皑皑白雪。
“这里是……”
“这里是中土,望月山,是前往恒月冰宫的近路。”
黑袍人仰望天空。
在朦胧月光中,有一座悬空而立的银色宫殿。
“曾几何时,这里也是人满为患。三陆之民往来于此,求见冰宫女主人主持公道。”
但是——
人是一种会畏惧,会害怕的动物。绝对的正义,对于曾经的弱者,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手段。但随着他们从弱者转变为强者,反而不希望更弱的人利用‘正义’来对抗他们。
第一百年,人们欣喜于一位公正的圣人驻世。
第二百年,人们赞颂圣人的德行。
第三百年,人们高歌圣人的功绩。
第四百年,人们敬畏圣人的无私。
第五百年,人们害怕圣人的睿智。
第六百年,人们惊惧圣人的公正。
第七百年,人们联合设置障碍,妨碍其他人前往冰宫。
……
“冰宫主人和你们祖师一样,都是外洲之人。她驻留南洲,为南洲苍生主持公道,铁面无私……”
前五百年,恒月冰宫的确维护了秩序。可随着世风转变,南洲底层道德水平上升后。曾经由底层上来的人们,反而不希望冰宫继续威压在头顶。因为这时候,他们成为占据绝大多数利益的人。而且,他们很清楚冰宫的底细。
因此,所有人默契地封杀冰宫,阻碍普通人前往冰宫的道路。
当年的约定说得明白清楚:月后可以作为最高审判,维系南洲的正义。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不能走出冰宫,不可干涉外界的运行。
唯有人前往冰宫伸冤,她才能出面。
“曾经,大地有三十六面玉鼓。只要敲响玉鼓,就会降下一条通达天际,前往冰宫的道路。”
黑袍人对兄妹二人说道:“随着玉鼓被有心人们封印,冰宫已无力主动展开桥梁。因此,需要人闯过风暴,自行前往高空冰雪寒带中的冰宫。当然,一般人想要来到‘望月山’,也是一件很难的事。
“尤其是右大陆。阻拦伸冤者前往冰宫,只需各处巡山使将本地想要伸冤的人拦下,并派人威胁训斥,就可以妨碍冤情上达天听。伸冤?觐见月后?一般人可过不了巡山使的层层关卡。”
黑袍人再度挥出一剑,空中风雪骤然暴动,一条豁口出现在兄妹俩面前。
“去吧,快些用纸鹰冲进去。记得,路上不要停留,不要后退。不然——被九天罡风刮死,那也怨不得他人。”
说完,他身影消失,遁向千里之外。
“杨真人,既然来了,那就让我再来讨教你的八岳剑吧!”
有人来了?
远远看到火焰山雄立天地,李鸾低声道:“哥,是赤渊的人。”
“走,我们去冰宫!”
激活纸鹰,折纸陡然变作三丈雄鹰,载着兄妹向天际冲击而去。
注释:
①笔者语:本章讲述的是南洲九百年后的事,可对照正文第七卷(下)第一百零四章的剧情阅读。
卷首语:鸟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