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华
第七章 万龟负山
伏桐君派匿身蛊与火凤蛊赶到时，向征正与五毒教众人对峙。
三船上空，飞舞密密麻麻的毒蜂。
“你这家伙怎么就不听劝，赶紧让大爷一行进去。若耽搁了时辰，弄你一个肠穿肚烂，家破人亡。”
向征盯着说话的独眼大汉，仅看他身上缠绕凶煞之气，头顶血光遮盖，便知平日里没少造杀孽。
他暗忖：“七姑娘怎么和这等人物为伍？若被师祖得知，怕是讨不了好。”
向征清楚伏丹维的脾气。
真把这群人放进去，回头伏丹维震怒，这次诞辰宴，大家都过不好。
但把客人阻拦在外，自己又没这个权限。
噗嗤——
火焰在水面点燃，凤凰虚影中传出娇喝：
“你们这些人怎么来蟠龙岛的？”
大汉等人看到火凤蛊，连忙躬身大拜：“叩见圣姑。”
察觉向征异样神情，伏桐君忙问：“张玉呢？”
“教主并未前来。”
说话之人乃灵蛇坛主，五毒教仅次于教主的实权人物。
看到他，伏桐君心中顿时明白：张玉不知情。
五毒教内，亦有派系之争。
伏桐君仗着毒蛊凶横，孤身杀入五毒教腹地，逼迫五毒教主让位给张玉，并将五毒教主派去西海为自己寻找“蛊媒”。
可张玉刚刚执掌五毒教，难免压制不下各方势力。
如今灵蛇坛主送来“圣姑玉像”，自是打算巴结自己，打算把张玉踢下去。
然而——
伏桐君心中冒火。
我早就跟张玉吩咐，不许你们在生辰这一日乱来，你们这些人根本不带听的！
看着坛主满脸谄媚，伏桐君心中火气蹭蹭上涨。
巴结我？
你这是打算弄死我吧？
若非她的蛊虫没有察觉人心恶意，伏桐君怕都要怀疑：对方这是故意给自己设局，换了个名目来找老爷子告状。
“你们的来意，我晓得了。这玉像过于庞大，不方便和其他礼物摆在一处，先送去洛龟岛吧。向大哥，劳烦护送他们去洛龟岛。”
“好说。”
向征派遣道兵，护送三船前往洛龟岛。
……
察觉伏桐君将人引去洛龟岛，伏衡华没有反对。
他一步跨出，借云台金镜来到伏丹维所在的大殿。
岛外动静让不少修士议论纷纷，伏衡华须尽快给老爷子一个交代。
伏丹维伸手虚按，殿内众人闭口，他看向伏衡华，不悦问：“外头，是怎么回事？”
“妹妹前些日子相助五毒教，现任教主感念其恩典，特意送来的贺礼。”
伏衡华面色不改，笑着解释：“早年我和妹妹在韦家遇见一个五毒教修士。那修士蛮横无理，妄图捕捉韦家冤魂练功。妹妹不忍冤魂遭劫，便出手将其喝止，令其改邪归正。
“这些年，张玉受妹妹教导，戾气渐消。可他到底出自五毒教，那里规矩繁琐、凶恶。因为张玉不肯捕捉冤魂，供五毒教主练功。教主便打算执行教规，把他扔入虿盆受万蛇噬咬之刑。
“妹妹尊崇您的教导，得闻五毒教行事如此，便孤身杀入五毒教将张玉救出。年初，将五毒教主贬黜，命张玉打理五毒教，弃恶道，行善法。”
衡华说到这，忙看向薛开、葛留。
薛开心领神会，附和道：“五毒教做派，我亦有所耳闻。虽修行仙术，可行径与魔头无异。也就是炎水那地方偏僻，才让这伙子恶徒逍遥至今。”
于玉宇也笑道：“毒道与医术相通，五毒教归正，正好精研医道，造福同修。日后，多让桐君丫头看顾些。就是这玉像……”
伏衡华叹气道：“这群蛮子不知礼仪，不懂礼乐。虽感念妹妹慈悲解救之恩，却不知如何报答。这不，他们这些人一拍脑袋，竟打算送一玉像给妹妹。还尊她做什么五毒教的圣姑。
“妹妹向来脸皮薄，如今遇到这事，方寸全失，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衡华几句话分说，众人稍作释然。
刘阳师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桐君丫头倒有凤来你年轻时的风采。导人向善，总归错不了。”
“就是眼下瞧着，这些人的戾气还有些重，”白河子眺望道，“不过回头多多管教，也就是了。”
盗仙裘玉嗤笑一声，仿佛想到了什么。
但白河子目光扫来，他又换上那副正经模样。
白河子柔声道：“道友有何指教？”
“没，我能说什么？”
他不就是被伏丹维硬生生掰入正道的？他敢说什么？他还有五个兄弟拘在白河子道场呢。
葛留看了看衡华，虽然清楚伏衡华说话肯定遮掩了许多，但有这个借口，大家面子上都能过去。
于是，他也跟着劝了几句。
一众前辈开口定性，钟离子涵不欲得罪伏家，自然也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把伏桐君夸了几句。
伏丹维听众人言语，沉默不语。
害羞？脸皮薄？
这是伏桐君吗？
自己那几个孙女，哪个是脸皮薄的人儿？
也就瑶轸、流徽是正经人。
望着圣姑玉像送到洛龟岛，伏丹维皱了皱眉。
大，华丽，向来是伏衡华的心头好。可他对这种玩意却瞧不上。
他对衡华道：“回头儿，帮你妹妹处置了。”
“孙儿明白。”
衡华谦恭有礼的回到座位上。
众人见他帮妹妹解释，又是一番兄妹情深的言论。
待伏桐君收回蛊虫，见老爷子没有追究，心下稍定。
伏衡华凑上来，拿羽扇遮住言语，笑问：“你这位圣姑折腾五毒教，用了什么手段？”
伏桐君冷哼：“至少没你手段凶，我可弄不来黑器邪宝，更不会拿金箍套人。”
衡华不以为意：“所以，就是下毒喽？是让他们吃下毒虫，还是直接拿蛊虫逼迫？”
伏桐君看了一眼伏衡华，没有言语。
虽不中，亦不远。
她控制五毒教的手段，的确是蛊道手段。
“别让老爷子察觉，”伏衡华把自己刚才的借口给她复述一遍，“你记下，回头跟五毒教那群教徒串供，别拆穿了。”
玉像安顿妥当，伏衡华将那群人放进来，和马洞仁等安排在同一会场，并暗中请托李南行、李如心照看。
若他们乱来，直接扔出去！
出了这个小插曲，但很快伏家继续宴会进度。
一群乐师踏灵云来到半山腰，在一处高台演奏曲乐。
琴瑟和鸣，钟声古朴。
白河子听得神清气爽，灵台清明，问伏丹维：“这是何曲？”
“是瑶轸翻阅我家古籍，找到的扶风仙宫曲目。叫《灵风吟》，是我家先人东渡后所作。”
灵风吟？
钟离子涵回忆宗门记录，色变道：“这是风仙当年立扶风仙宫时，所作的曲目之一？”
“正是。”
伏瑞应也在另一处会场，和众人解释这曲子的来历。
随后，第二曲奏响。
伏瑞应笑道：“这是《青阳迎风歌》，是当年日月府为我家先人所作仙曲。”
当年风仙东渡而来，第一个欢迎并与扶风仙宫结交的门派，便是早已销声匿迹的日月府。
接下来几条曲目，皆是昔年扶风仙宫时代所作名曲。
众人顺着伏瑞应的话，对这些曲目好一番夸赞。
暗中，萧家老祖低声对杨家老太君、林家老祖说话。
“这些年，伏家是真喜欢把老祖宗挂在嘴边了。”
“无他，争话语权呗。”
早一些年，伏衡华小时候，伏家对自家出身并不会详谈。许多伏家族人，都不了解自家祖上有仙人。
他们不敢，也不会将扶风仙宫后人的身份挂在嘴边。
直到两位元婴宗师同年突破，伏家正式把扶风仙宫后裔的身份搬出来。不仅伏家，其他三家也开始如此。
而且，阴、鲍、程三家正式承认伏家对扶风仙宫遗产的继承权。
杨老太君淡淡道：“人家至少有这份底气，能搬出千年前，扶风仙宫庆贺立宫礼成的《大风乐》《灵风吟》《神风曲》。
“作为后人，能在千年之后自豪的演奏祖上流传的乐曲。总好过这些曲目被其他家族拿去演奏。”
日月府为扶风仙宫所作曲目，可如今除却伏家在宴会上提一句外，谁还记得日月府这个曾经的修真大派？
而在场众多修真家族，又有几个家族能翻出祖上千年前留下的曲目？
家族底蕴不仅仅体现在物质方面，更在文化、文明。
伏家当年就负责看管仙宫的藏书楼。在覆洲后，他们将扶风仙宫的诸多资料带出来。除修行典籍外，最重要的一份传承就是这些看似无用的礼乐。
这些东西的复苏完善，对塑造族人的精神面貌，有重要意义。
凭什么说我们家是扶风后人，因为我家能找到扶风仙宫当年的礼乐。
有据可靠的，当年老祖宗来东莱。各个势力赠送我家的琴谱，我家回赠各家的礼乐文章，条条章章，我家都能拿出来。
“我们这些千年家族虽然有图腾庇佑，但图腾记录的东西，未必全面，”老太君意味深长道，“有些东西的保留与传承，还是要靠人啊。”
萧家、林家沉默。
比起传承悠久的杨家，他们两家就浅薄许多。两家图腾灵保存的，多是和修行有关的东西。这种礼乐制度，他们两家可没伏家这么完善。
几个大家族如此，下面的修真家族更是如此。
看到伏家演奏歌舞，无形之间窥探到伏家深厚、悠久的历史底蕴。
不仅仅是风仙东渡后，伏家甚至还有两首天胥神州传承的琴曲。
钟离子涵听到这些异域神州的曲目，都不由露出肃然之色。
……
宴会稳步进行，伏家一点点彰显自身底蕴和地位。
伏衡华哼着歌，悠然听着会场上的琴曲。
突然，向征那边再度传来消息。
五毒教众后，却是同为炎水修士的九阳教众来了。
伏衡华得到消息，立刻质问伏桐君。
“你就跟炎水过不去了？折腾一个五毒教不够，怎么还去九阳教胡闹？”
伏桐君一脸懵逼。
“我跟九阳教有什么牵扯？你别瞎说。”
伏衡华心中盘算着，看向伏迈远。
九阳教乃紫皇阁的外围势力，当初伏迈远和九阳教的三位教主颇有些往来。
伏迈远迟疑道：“应该跟我无关吧？当初我过生，都不见他们来贺。如今你们的庆典，他们怎么可能来寻我？”
这倒是。
紫皇阁的钟离子涵和方东源商议后，他开口道：“既是九阳教前来拜访，岛主前辈何妨派人去问一问？”
终究要给紫皇阁一个面子，于是伏丹维传音向征前去盘问。
九阳教众到底是正经的仙家宗门，比五毒教懂礼多了。
他们停泊在蟠龙水区边缘，直到向征前来才将船只开进来。
“我们奉杨岱先生所托，前来为蟠龙岛主第六孙，送一份生辰贺礼。”
他们的回答传到宴会上，众人为之一愣。
伏桐君立刻对伏衡华看：“你看，此事与我何干？分明是寻你的！”
衡华低头一琢磨，神识遥遥眺望。
九阳教众受杨岱所托，送来一口聚宝金鼎。
鼎内存放种种金银珠宝、神梁玉柱。
当日杨岱赌斗三大水域，赢了不少宝贝。回返南洲时，能带走的东西都炼入山渡带走。不能带走的，便装入一口金鼎，作为留给伏衡华的礼物。离开前，还特意去九阳教嘱咐一句，让他们按时送来。
聚宝金鼎宝光万道，看到里面的砗磲、珊瑚，衡华脸上泛起笑容。
“杨道兄也真是的，何必要让九阳教众跑这一趟？当日直接给我便是。”
衡华吩咐恒寿，让他亲自去水上拿鼎。
伏向风和伏玄戈坐在边上喝酒，见杨岱送来宝鼎，笑道：“他家以山法为尊，怎么不送一座宝山，而是送来一口聚宝金鼎？便是在金鼎里面装几座玛瑙山、珊瑚山，瞧上去也有些噱头，能讨衡华欢心。”
哪怕只是一些凡物，只要数量多了，规模大了，再装点华丽些，绝对能得伏衡华喜欢。
……
恒寿亲自赶来取鼎。
还没等他上船，忽有一阵狂风吹过，水上掀起巨浪。将金鼎连同宝船，一并打入水中。
伏丹维目光一凝，殿上诸位宗师纷纷露出惊诧神情。
他们早前就施加法力，确保今日蟠龙水区风平浪静，连风雨都抹去了。
这狂风从何而来？
伏衡华面色一沉：
这是有人不打算让我过好生日啊！
他施展神通，从蟠龙岛降临水上。
“不好！”
“不对，快让他回来！”
几位宗师脸色大变，他们运转天机，已经发现有人针对伏衡华的歹毒手段。
衡华飘至水上，见聚宝金鼎连带宝船坠水处，涌起一个巨型漩涡。
“灵气宝旋？”
一道道神识从岛上冒出。
刘阳师：“莫非是水底遗洲有宝物出世，不小心将金鼎打落？”
薛开道：“若有宝物出世，献于衡华面前。便是天贺衡华生辰，大喜事，喜事啊。”
虽然大家清楚，背后另有隐情。
但大喜日子，总要挑拣好听话说。
“岛主，我等前来助你！”
突然，水上浮现一龟。
那龟一声大吼，洛龟岛上有一群老龟纷纷下水，潜入灵气宝旋之下。
而最初喊话的大龟，则施法将延龙水域的灵龟纷纷召唤至此。
万龟密密麻麻在水区游动，合力将灵气宝旋内的一座宝山托起。
山高百丈，五色霞光氤氲。峰顶立一金鼎，内有宝光千道。
见此异象，岛上修士纷纷离席观望，口中称奇。
焰姝听身边修士道。
“洛龟岛上多寿龟。如今寿龟负宝山，这正是天贺伏老师诞辰。此乃祥瑞也！”
宝山极尽奢华，金为土，玉作山，明珠铺作九条银川。
伏桐君望着万龟负山，心中犯嘀咕：以她对伏衡华的偏执了解。在诞辰日为自己制造异象，他绝对干得出来。
伏向风也一脸困惑地看向伏瑶轸。
“小六儿提前安排的？”
伏瑶轸凝眉苦思，察觉这件事不对劲。
异象、祥瑞，太契合衡华的心思，反而瞧着不对头啊。
“少爷？”
恒寿迅速看向伏衡华。
衡华眼眸闪过冷意，强忍着怒意，回恒寿一个笑脸。
“既然‘陛下’特意送来大礼，我又岂能不受？”
“寿龟驮宝山，这祥瑞我还受得起！”
衡华隐隐猜出，是谁在背后算计自己。
想想看，当日自己跑去求教他，只因他一时失言，闹得人族修士纷纷开始龙血炼体。
龙王事后得知，岂肯罢休？
今日来寻自己麻烦，特意挑选自己生辰，就是为了出一口恶气。
那最初开口的灵龟，怕就是他座下的那只吧？
衡华正寻思着，突闻水上一只玉龟叫喊呼救。
天空，正有一头雄鹰对它虎视眈眈。
玉龟慌张施法逃窜，雄鹰又向周围其他龟族下手。
见这一幕，衡华顿时明悟。
“到底是万年得道的天龙，下手就是这么阴毒。这是要坏我造化大道呢。”
看到灵龟与雄鹰，蟠龙金殿内的宗师们率先反应。
白河子霍然起身：“凤来，快把你孙子拉回来。延龙水下这位，好毒啊！”
伏衡华修炼造化之道。
而造化之道崇尚自然。若伏衡华出手救下灵龟，便正中对方阴谋，接下来等待伏衡华的，便是针对造化之道的道心拷问。
“来不及了，这万龟贺寿都弄出来，他能坐视吗？”
伏丹维想得更多。
伏家当年是伏衡华亲自出面和龟族签下契约。
如今，万龟一起帮他驮负宝山。又看到一灵龟喊救命，他可能袖手吗？
若这里袖手，天下人如何看这份盟约？
甚至会有人故意往伏丹维身上引。
一个没有半点杀孽在身的龟灵，也算是一个异类得道的修仙者。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异仙被害，莫非便是东侠教导的后辈？
百年开岛礼，本就是后辈成年，正式宣告独立，展现自身的第一个舞台。
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伏衡华不可能不救人。
而如果救人，却恰好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