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华

第七十八章 雨过风清赤衣现

数十年过去,随着玄元城崛起,仙道内部的矛盾并没有缓解,反而进一步加剧。   各修真家族已经无法忍受,数十年如一日,源源不断将精锐后裔送去战场。   更无法忍受,他们如今与当年远不匹配的地位。   灵田万亩,仆从百万。挥洒珠玉,物宝无竭。   那才是修真家族应该有的模样。   听闻东莱的伏家、凌家曾经便是这样声势。   可南洲家族们呢?   在赤渊道派压制下,他们不得不龟缩在一山一河间,听从赤渊符诏。   若赤渊强势,他们只能俯首称臣。   可如今赤渊道派的精锐不断消耗在战场上,更有一位仙人“陨落”。   自然被人窥见“可乘之机”。   很多修士开始抱怨赤渊道派,认为他们致力于灭魔,强行维系“大魔劫”进程,不符仙道本意。   仙道清净而逍遥,仁善而贵生。   今既已夺回右大陆,何不与魔道罢战,休养生息?大不了,将玄元城以及千里净土的领域还给魔道。也省得仙道内耗,源源不断往中大陆送人啊?   类似的声音一天大过一天。   在玄元伐城开始后,呼声更响。   “人家魔道是攻伐玄元城,夺回失去故土。我们去参战,帮助玄元城,这不是帮凶吗!”   几十年过去,右大陆的安逸生活已让不少人忘却曾经的战火。   伏衡华与东方芸琪泛舟右大陆,耳畔自然没少进这些声音。   “看到了吗,这就是人的恶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烟雨朦胧,寒湖泛舟。   两人坐在船头大伞下,眺望不远处的水榭上,那群家族修士在醉酒后声讨赤渊。   “浅薄短视的他们不会去想,玄元城破灭后,魔道会不会更进一步袭击右大陆。   “他们更不会去想,赤渊道派付出何等代价,才拉着我们这些东莱人助拳。”   衡华眼中带着冷意,甚至有些期待第四度伐城之劫。   人心之祸,端看彼等造孽。   玄元城破,东莱人大可以拍拍屁股离开。   赤渊不救人,随意。   他们有后路,有办法撤退。   南洲魔道也不会傻乎乎把这些东莱人全杀了,引来东莱各宗门全力助战。   届时遭殃的,不还是南洲仙道吗?   “他们要的,是昔年六宗时代的生活,而不是在赤渊之下伏低做小。”东方芸琪“回归四万年前”,见证南洲先民们的选择,对这份恶性有些唏嘘。   娟扇含香,朱唇轻语。   “可他等不知,赤渊经历两次教训,又岂会被他等胁迫?”   两位祖师的死,足以让赤渊彻悟,他们绝不会傻傻再来一次。   ……   “来来,诸君。今朝我等联名上书,要求赤渊和谈,驱逐东莱恶民,还我南州一个太平。”   “对,还我南洲太平!他东莱人作乱,惹得魔道反击,行灭仙之事!遥想昔年六宗时代,何曾如此?我等应联合其他各派一起,恢复六宗统治!”   ……   盯着那些人,伏衡华抿着茶,忽然心生好奇:“你猜,这宴会中有几人与赤绫魔宫有关?”   “这……”   东方芸琪仔细观察后,凝眉讶道:“我在五人身上窥见魔气,可这丝魔气……”   那一丝浅淡魔气,除非赤渊劫仙亲临,否则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   “是赤绫本尊?”   “帐中客耳。”   衡华盯着那三男二女,彼等容貌上乘,或俊秀,或魁梧,或妩媚。只能说,赤绫魔帝的审美和口味很广泛。   他们坐在人群中撺掇其他人立书,掀动人心。当写下文书后,其中一人施法拓印千百份,招来飞鸟送到大江南北。   “咱们什么时候去沈家?”   东方芸琪瞧了全场戏,歇了游船兴致。   “第三波屠龙还没过去呢,急什么?怎么也要等一个月,待舆情沸腾吧?”   衡华看了一眼边上的船夫。   那船夫默默开船,并未听到二人对话。   此人是当年沈平动手脚,往魔道送信的倒霉散修。   沈平认知中,此人早被魔道所害。   却不知伏衡华早有手段,将其救活后收在身侧,便是为了今朝与沈家了结恩怨。   “这次,赤渊没有来人支援,给我们制造了一个绝佳借口。”   赤渊没有派来支援。其缘由之一,便在内部斗争。   前两次伐城,玄元城一方得了大好处。且明眼人能看出来,两位城主早有布置。赤渊的人过去,主次地位早已调换,只是过去当个打手。   那样一来,又何必让门人白白去送死受伤?   虽然伏衡华、东方芸琪很大方,给予的伤亡补偿很多。但也犯不上为了这些,让门人冒风险啊?   遣几个得力精锐助拳。待魔君们下场时,再由几位劫仙助阵即可。   “这次,他们没来人。自然不能分我们的补偿。等回头把屠蛟龙的收获大肆宣扬一番,自然更惹对方嫉恨。”   赤绫魔帝想要烧一把心头火。可伏衡华非但没有去灭火,反而更添一桶油。   烧吧,烧吧,南洲体系炸了也无所谓。   我是东莱人,空手来南洲。形势再崩坏,也坏不到哪。   衡华拿出羽扇,寒天暴雨中频频扇摇。   “破而后立,才有玄元之兴啊。”   ……   约莫三日后,雨歇风消,皓日透云而动。   “成了。”   弥漫在西方的水汽豁然崩塌,无数水流向着三方海域激射。   魔帝的帝宝自行归去,连黑蛟尸骸也不曾带走。   ……   “黑蛟死了。”   蒲河魔宫深处,漆黑的洞穴传出一声叹息。   陪伴数千年的忠心奴才啊。   就这么简单死在外人手里。   魔帝屈指一弹,洞穴边上的唤魔铃自动响起。   叮——叮——   元山大魔急匆匆赶来。   “参见陛下。”虽脱离魔劫因果,但魔帝威势之下,也无反抗余地。   “下一批物资,你何时送达?”   “后日,不,明日——”   魔君担心魔帝发怒,以“法螺之事”怪罪自己,自然不敢怠慢。   “无妨——黑蛟之死,本是他贪婪纵欲,以伏衡华之物对付伏衡华,如何得逞?本座自不会胡乱怪你。”   魔君暗暗放心:不枉费自己早早来这边报备啊!   黑蛟之死,跟他得到“万毒法螺”脱不开干系。   那法螺能催生弱水,化人间水泽为九幽弱海。   靠着此物,黑蛟大魔君成为第一个打碎玄元城城墙的魔君。   紧接着,其被生君、月君的咒术弹飞入南斗阵遗迹。   在伏宣和、伏向风、伏流徽、殷玉珑、于林山、武翠峰演练阵法围攻,不得不现出真身。   而真身一出,龙道人压制魔魂,方东源打断脊椎,傅玄星一剑劈碎龙鳞。又有伏桐君冒险引爆法螺,生成万千毒蛊孢子覆盖黑蛟体表,顺着鳞甲下的嫩肉在其体内滋生……   最终,岩青、张曦月合力推动一件“秘宝”,把弱水之毒投入其体内。   以弱水之毒祸害玄元,最终也因弱水之毒腐蚀五脏六腑,不得不伏诛于南斗阵中。   也正是黑蛟大魔君之死,让众人窥见龙道人在黑蛟体内寄生的“龙魂”。   蒲河魔帝冷淡道:“这孽障昔日被玄元城所捉,便被对方下了暗手。我魔道近年动向、一举一动,皆被玄元城探知——可恨我还怀疑幽玄少君私通玄元,却不料奸细就在本座身边。”   幽玄少君可能与玄元城之间有默契!   这是多次魔道溃败,幽玄一枝独秀后,蒲河魔帝的推测。   他倒是没有怀疑幽玄魔君的魔道身份。只是认为对方为壮大幽玄一脉,刻意送出一些魔道情报,以便于玄元城削弱三大魔宫,让幽玄魔宫得以壮大。   可证据还没收集完全,黑蛟先一步事发。   南斗阵内,龙道人借龙魂塑造身外化身——那可是真正的神龙化身,等同劫仙。   如此明晃晃的行动,南洲群魔皆已知晓。   近些年魔道败北,全是黑蛟内生异魂之祸。他才是玄元城暗子!   这种情况下,魔帝再如何惋惜,也不得不将其舍弃,在元山大魔君面前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姿态。   可魔君早已脱劫,若非魔帝以势威逼,他根本不愿意继续为其提供法宝。   黑蛟通仙也好,幽玄卖情报也好,他都不在意。   见魔帝没有怪罪自己,元山马上卖好,立刻将已经完成的“手指”取出。   “陛下,来时这根手指已打造完毕,请您过目。”   手指有十丈长,缓缓飞向洞穴。   当魔光照亮洞穴,一尊九面十八臂的庞然大物盘坐在黑暗中。   身躯、肢体、头颅已全数完工。   目前所差的,是手掌上的一根根手指,以及头颅上的眼目、耳朵。   九面魔帝。   这就是蒲河魔帝多年闭关,迟迟不外出露面的缘由。   五蕴魔君没有完成的东西,已在其手中具现。   元山大魔君功不可没。   魔帝自信,靠着这尊以中大陆魔土山河对应的九面机神,自己神通会更进一步,超越全盛期。达到和金霞天女等人的等次。   在真仙、魔帝中,那也是拔尖的强者。再进一步,就是太阴姥姥、离天圣者那样窥见道果的存在。如果再迈一步,就是感应大道劫数的祖师、教主。   蒲河魔帝有种预感,如果自己驱使九面机神吞噬南闫福州,有望成为媲美离天圣者的顶尖魔帝。   彼时,自己又何必在这里当一个“看门犬”。   去万魔洲上,也有一席之地。   为此,他的眼界已逐渐从南洲小天地挪开,将视野放在更加辽阔、广大的九天十地大寰宇。   “不错。”   手指完美融入魔掌,一节节机关回路对接,没有半点不协。   那只圆满的手掌闪耀金光,其中一颗魔帝头颅也发出愉悦的笑声。   “继续吧,距离第七波伐城还有几个月。赶紧把其余部位送来……只要你完成机神,本座许你脱劫。”   元山大魔君谦恭行礼,默默从魔宫离去。   等走远了,看着蒲河尽头的魔宫,他默默摇头。   数千年的忠仆,到头来也只是落了一句话的事。   若是继续帮他……   魔君心里有些凉。   而这便是魔君与魔帝们的差距。   魔帝的寿岁能千年、万年,数千年的忠仆固然可惜。   可在蒲河魔帝上万年的岁月中,也不过是大一点的过客罢了。   ……   所谓,一鲸落而万物生。   黑蛟大魔君亦如是。   魔蛟陨落,一身造化便宜了东莱人,可不仅是龙道人一人得惠。   云梦音前番未能精进,如今仰仗黑蛟大魔君的本命精元,妙玉仙体蜕变宗师之境。她是少数先蜕变肉身,再提纯法力、蜕变神相的人。如今神相未出,但云梦音隐约有揣测,自己的神相应该是玉女神。   蛟龙血肉被东莱人分割,除云梦音拿来做实验研究外,也可供张曦月施肥种田,让姜小黎烹饪灵膳。   鳞角筋骨由于林山、袁潇炼器。   蛟血提纯净化后,亦可锻炼筋骨,增进法力。由城主府出面,赠予参与此战的所有修士。   东莱一方依着“生君”吩咐,将这件事大肆宣扬,引得右大陆议论纷纷。   不少人懊悔眼红。倘若自己参战,这些东西本也该有自己的份。   与此同时,“生君”将第四只卷轴打开,将第四波伐城的九人宣读。   “伏衡华,东方芸琪、伏鹤一、伏瑶轸、邱丹玉、符诗诗、鲍沐风、伏伯赵、伏伯劳。”   “什么?”   众人闻言,顿时大惊。   “衡华,你跟东方仙子——你们俩负责第四波伐城?”   这是不是大材小用?战力分布严重不平衡。   后面还有三波,一波更比一波强,你俩能安心负责第四波吗?   更有人忧心忡忡:“你二人要负责这一波伐城,难道这一次伐城很难?”   再看他们挑选的队友。   伏鹤一,法力低微、根骨较差的老前辈。   伏瑶轸、邱丹玉、符诗诗,都是占卜推演、预知未来的神棍。   鲍沐风、伏伯赵、伏伯劳,世家出身的做派。   没有一个有仙器傍身,没有一个修持大神通。   这是去干啥?   逛街吗?   “第四波劫数应在人心,需知晓人心,人事老道之辈应对化解。烦劳诸位前往右大陆破局,其余人等镇守玄元,静待转机。”   生君说罢,化作青烟归去。   ……   一月后,伏衡华与东方芸琪行舟沈家所在水泽。   一个月的发酵,赤绫魔帝推波助澜下,各大修真家族已成声势,万言书一封接着一封,誓要逼迫赤渊道派与魔道和谈。   沈家大摆宴席,邀请周围千里的八个修真世家,以壮大声势。   望着灯火通明的山中宫殿,衡华面色冷然:“沈家背后是丹荨魔君,这一劫当死。此外,阿刑罗等赤绫魔宫人士,亦当死。”   话音刚落,二人身畔传来一声幽叹。   衡华面色一动,吩咐船夫道:“沈家仇敌在此,你速去吧。”   “多谢城主!”   那大汉从船内抽出一把巨剑,直接奔着沈家山门而去。   “沈家狗贼,速速出来受死!”   东方芸琪在此同时,默默取出一个新茶杯,放在二人旁边空位。   赤衣魔女现身,一脸哀怨望着二人。   “姐姐好不容易以身为引,掀起这一场人心之祸。可两位反手掏出‘散修’这招棋,妄图分裂姐姐的势。甚至还打算灭我魔宫,将姐姐亲友尽数诛杀。”   “彼等恶言恶语,合该身死。”   赤绫魔帝蹙眉沉吟:“果然是黑蛟?”   伏衡华为什么记恨丹荨魔君,赤绫魔帝当然清楚。   魔君们的会议上,丹荨魔君没少拿伏家兄弟开黄腔。   魔君们可以不当一回事,但如果传到伏家兄弟耳朵里……   “我本以为,是幽玄弟弟给你们送的消息。”   衡华一脸意外:“幽玄?”   魔帝摇了摇头,不愿多言。   蒲河想到了,她也有揣测。   据传幽玄少君和伏宣和之间有点交情。兴许是通过伏宣和搭线,和玄元城保持默契。   直到黑蛟之死,才让众人恍然大悟。   而其代价,是玄元城又多了一位劫仙。   “丹荨恶了你们兄弟,姐姐不好多言。可阿邢罗与你等没有交集,如何要害他性命?”   衡华有些意外:“姐姐倒是多情,他那劫数纠缠之辈,你也肯保?”   阿邢罗魔君,乃魔帝幕中宾客,赤绫魔宫少有的高手。   “凡人常道,一日夫妻百日恩。姐姐与他相识千年,总有些厮磨之情——怎么,弟弟执意要杀他,莫不是吃醋?”   回应她的,是一道不屑的嗤哼。   衡华指着桌上的茶:“姐姐现身,有正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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