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华

第九章 玄明魔

祁世丰完成今日的打扫工作,掏出自己的笔记和炭块,默默坐在角落里勾勒人体脉络图。   他是金剑门曾经的一位武师养子。伴随那位武师和几个亲近长辈的死亡,他在金剑门的地位一落千丈。为了学武,他不得不干起杂役的活,以求落在金剑门听师傅们教导武学。   突然,眼前出现一只靴子。   没等他闪开,那靴子一脚踹在胸口,将他踢飞。手中的笔迹也啪叽一声,摔落在远处。   “呦——瞧瞧,一个杂役还在看书?”   他只看到,那只靴子踩在自己本子上。   “区区一个废脉之人,也配学习我们金剑门的东西?”   狠狠踩了几脚,将笔记扯碎。   “行了,老三,跟一个傻小子有什么可说的?”   “是啊,就是一个疯子。我听说他当初在学堂里,还问过老师。为什么桃子会坠落在地上,而不是飞到天上。为什么我们能在地上行走,而不是倒过来——这不是白痴才会问的东西?这就是世界的常识啊。”   “是啊。这就是一个傻子,犯不着跟他一般见识。一个没办法习武的废人,还打算自创功法?笑话,功法都是长辈赐予的,哪能自我研究?他什么境界,门主什么境界?门主尚不敢自创功法,区区一个杂役,也配自创?”   几人谈笑间扬长而去。   祁世丰默默爬起来,将地上破碎的笔记捡起来。   除却他最近研究的人体图谱已经破碎得不成样子,前面几页的东西保存完好。   他暗暗松了口气,忍住眼眶里的泪水,默默在心里安慰自己。   “还好,我这些珍贵的问题没有受损。我一定会找到机会,一定会解答这些疑惑。”   叮——   脑海响起声音。   “君子报仇,一天也晚。临时灌注《吞灵诀》功力十年,马上起身报仇,将刚才几人统统打断腿。   “任务完成,临时功力彻底永固,并奖励《吞灵诀》一部,筑基丹三枚。   “是否接受?”   没理会脑海中的声音,祁世丰小心将皱起的书页一点点展开。   泪水打湿,依稀能看到上面的问题。   “太阳为什么从东边升起?”   “为什么太阳在东边的时候大,在中天的时候小?这是不是说明,太阳在中午的时候距离我们更远?可如果中午太阳离我们更远,为什么会感觉更热呢?”   这类奇怪的问题,他曾经询问过金剑门的许多长辈,包括当今门主。但许多人都认为自己在无理取闹。   但祁世丰的确想要探索,想要知道这些常识背后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能心安理得地将这一切视作常识,而不去研究背后的真相吗?”   男孩有些茫然了。   难道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才是异类吗?   滴答、滴答……   除却他的泪水,空中的雨水也逐渐打湿笔记。   他连忙收起笔记,急匆匆找地方避雨。   ……   金剑门外。   衡华负手而立,眺望空中飘洒的冷雨。   傅玄星在一侧打伞,心中腹议。   只是过来找个人传播道法,至于这么有仪式感。非要来一场雨,还让我来打伞?   但自家六哥的臭脾气嘛……呵——懒得说他。   打伞随伏衡华走入金剑门。   一应门徒仿佛看不到二人似的,任由他们穿过中庭,来到祁世丰避雨的破落小院。   屋檐垂落一条条斩不断的银色珠串。   男孩坐在门槛上,靠着昏暗天色隐约露出的一点光亮,继续研究自己的经脉图谱。   他无法练武,其原因很简单。他体内有一半穴窍都是天然内闭,无法通行内力。   金剑门的典籍功法也好,附近其他武林门派的功法,包括义父等人曾经为他寻找的功法,都因为涉及诸多内闭穴窍,而无法修炼。   因此,男孩决定自己创造一门不需要行走那么多穴窍的武学心法。   现如今,他宁可在金剑门当杂役,也要留下来。就是在观察金剑门每一个武修,观看他们练功的动作,偷听学堂师傅们的讲解。   通过这一切,加上义父曾经传授给他,早已倒背如流的武学功法。   他已经有一个大概思路。   这时,他听到脚步声,看到两人不认识,却英姿非凡的青年走到院落。   “两位是——”   他赶忙起身,大声呼喊。   这二人衣着不凡,非富即贵。是金剑门的客人,还是……   他想要引来其他人,但声音并未传出院落。   甚至连空中洒落的雨水,也仿佛受到某种力量,无法再落入这个破败庭院。   所有的雨水在庭院上空积蓄,形成一汪水洼。   男孩看到这一幕,瞪大眼睛,口中喃喃自语。   “先天罡气?”   笑声骤起,傅玄星道:“这可不是你们这里的武修,所炼成的那点先天真气。这是仙术,是道法。我们是修仙之人。”   修仙?   男孩听义父提及,在武林门派之上,还有几位筑基老祖,据说便是修行长生仙法。   “我们来此,是特意找你的。”   衡华打量男孩,越看越满意。   不仅资质不俗,心智也颇合自己的标准。   手一招,笔记飞到他手中。   看着炭迹组成的潦草文字,伏衡华恍然回想起自己曾经的那本“十万个为什么”。   “日初大如车盖,日中则如盘盂,远小而近大者,何以晨冷午热。”   衡华笑道:“这样的问题,我就说不会是我一个人在思考。还有星辰的流转,日月的升落,大地的重力……”   他对傅玄星道:“看看,这才是正常孩童的样子。你们这样磨灭一切好奇心,只知循规蹈矩的人,早已失去先天的灵性。”   循规蹈矩?我嘛?   你居然评价我是一个守规矩的乖孩子?这就是哥哥的爱护吗?   继续在心中吐槽,傅玄星露出笑脸,却没有吭声。   你们这样的人正常,我们天底下的人都不算正常人呗。   伏衡华伸手一招。自己儿时的日记拓本出现在手,递给男孩。   “你看看,这是我小时候的东西,我已经施加你能看懂的咒术。”   男孩接过来一看,上面是比自己更加豪迈、大气的狂草。   在这本笔记上,记录自己曾经困惑的诸多疑惑。还是自己无法理解的。   比如什么变化之术的原理,能不能把人变化为天道。   再比如,变化之后的动物交合,到底生出人还是动物……   虽然有诸多不理解,但看到这本书的时候,他敏锐发现眼前这个人是自己的“同类”。   “先生也会思考这些问题吗?您现在,还在思考这些吗、有答案了吗?”   “自然,我已经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但我不会一股脑告诉你。”   衡华刻意停顿,看到男孩眼神中的失望,但随后又恢复平静。   他重重点头:“有答案就好。既然有答案,那我就应该努力——争取和先生一样,解开自己心中的疑惑。”   多好的孩子啊。   伏衡华心中满是怜惜。   “这也是我来的目的,我不会告诉你答案,但我会引导你,如果去寻找这些答案,跟我走吧。”   叮——   清脆的声音在祁世丰脑海再度响起。   “拜眼前之人为师,奖励仙诀一部。”   对脑海中的声音,毫不在意。   祁世丰起身,对伏衡华鞠躬:“多谢先生,我愿意跟你离去。”   但是拜师?   不存在的。   所谓的系统任务,我一个都不会做。   “只是小童是‘废脉之人’,恐无力修行。如果先生想要传授心法,我恐怕无福消受。”   衡华笑了:“你需要我教吗?咱们这样的人,何曾需要去求取外人的东西?自己琢磨,自己创造的,那才是最合适自己的。我所要交给你的,只是开阔见闻,让你明白如何去推演,计算。而不是直接把一份不符合自身的答案塞给你。”   男孩当即道:“容我对金剑门留书一封,马上收拾东西和先生离开。”   没有疑虑,没有戒备。   与伏衡华交流,看到空中那个仍在积蓄的水洼后,他已判断清楚自己的处境,选择最佳道路。   ……   脑海中隐藏的某个存在疯狂叫骂。   “该死的蠢货!”   “从凌晨出来多砍柴,到主动送你功力报复人,甚至连一个名师都顺水推舟挂上任务栏,你竟然一个任务都不接?你是傻子吗!”   天魔有些后悔。   自己不应该因为瞧出这小子的天赋,特意过来送“仙缘”。   结果到头来,仙缘没送出去,自己也快小命难保了。   眼前这俩人,不就是近年来在天魔社区很火热的两位人物吗?   一位圣者和一个得烛阴天魔主赞誉,有望证圣的太玄门徒。   自己只是普通的天魔,普通打工人,只是拿着系统过来调教玩偶,打算夺舍一世,在人间享受一场而已。怎么竟碰到这两位了?   不急,不急,不能慌?   天魔暗暗给自己打气。   他看着男孩收拾妥当,随二人一起离开。   当夜,仨人便在一处荒山开辟洞府。   看着男孩品尝外洲美食,天魔纠结良久,也没敢再顺势去挂一个任务。   伏衡华跟前,他怂!   据他所知,闻知、蚀光、烛阴三位大佬已经跟这位有所接触。而天魔五脉的本家大佬们,也似乎有些动静。至于灭世的那位主,更是对这位厌恶无比。   他真的怕啊。   这样的主可不是自己能魔染堕落的。   甚至可以说,他堕落的那一刻,自己肯定要化作养分,被他吃掉。   不——或许此刻,自己已经成为某些大佬的棋子,专门给他送养分的?   “不会吧?善乐上主救我啊!东莱那里的遭遇,我可不想体验啊!”   天魔默默在心中祷告。   自家正经老大虽然是玄明天魔主,但那位的凉薄,绝对不可能救自己。   只能靠前任老大会发一下善心——大不了我去借贷嘛!   其实,去当那边的金牌使者,我也是可以的。   咱们两家的行当业务,相差无几啊。   我能发送系统,也能去讨债借贷啊。   “你——是玄明魔?”   忽然,男孩的识海涌现金光,一座五行山冉冉升起。   但男孩并无所觉,仍和傅玄星一起观看伏衡华的剑舞。   明月皎皎升起。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   夜幕下,明耀的月盘在剑光中飞旋。   与其说是挥剑,更像是用剑在起舞。   下一刻,月轮又变作了漫天繁星。   男孩恍如看到了星辰的奥秘,明白了群星的升落。   “星月轮剑,”傅玄星打着哈欠,懒洋洋说,“六哥小时候就自己瞎鼓捣出的玩意。花架子,就是好看,没有半点杀伤力。”   “不,这剑法很厉害。它能解答我心中的困惑。是斩心魔执妄的剑。”   男孩痴痴看着剑,目不转睛。   傅玄星张张嘴,没有说话。   行吧,你们都是正常人,我不正常行了吧?   ……   剑舞时,伏衡华的神识进入男孩识海。   五行山下,少年笑眯眯打量天魔。   万道空玄,无念无明。   这是伏衡华第一次和真正的玄明天魔打交道。   与以前见过的天魔,眼前这位的气息似乎更加淡薄,更贴近于“道”。   “唔……玄明天魔,是利用天地法则的扭曲,形成一种特殊的神魔体。可以行使一定的神灵法则?系统,就是你们的法则,不,是神格吗?”   听伏衡华道破玄明天魔的本质,天魔冷汗都流下来了,他换上谄媚笑容。   “向伏大神请安,大神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神?万岁?神明只能活一万岁,你这是咒我喽?”   “哎呦——瞧小的这张笨嘴。因为见到偶像过于激动,连话都不会说了。”   他快速掏出一张九龙黄金座椅,摆放在伏衡华跟前。   “您是不知道,您在东莱的屠龙之举,可是把三界都给震撼了。闻知上主得知后,还打算寻您论道,探讨天地奥妙呢。”   “闻知?这么说,当初那个天魔的确是他的人?”   “这……小的就不知道了。您也知道,咱们天魔这一行当山头多,谁知道那不长眼的背后,是哪位主儿呢?”   见伏衡华大咧咧坐下来,他赶忙上前敲背揉腿,力求将伏衡华伺候舒服了。   “罢了,那些事姑且不提。你在这小子身上寄生,是打算发布任务喽?”   “伏爷爷明鉴,小的是受命前来诱惑,但这孩童很是古怪,竟一个任务也不接。”   天魔满脸苦恼:“其实小的也搞不懂,我们这一行可是这些底层修士梦寐以求的机缘。但这小子软硬都不吃,连拒十二次任务发布。尤其是小的刻意诱导那些同伴去揍他、打他。他也不肯接的任务。”   “所以,我才在这偌大神州之中青睐此子啊。”   心性上乘、智慧上乘、毅力上乘。   如果不是伏衡华没有收徒的念想和时间,怕是早就拉入造化大道,当自己的亲传弟子了。   祁世丰一人,堪比他在金方、白玱的所有记名、不记名弟子。   祁世丰,他配得上。   天魔看伏衡华脸上的自豪,顿时无语。   “算了算了,反正这个世界跟我们天魔无关。小的就老老实实退走吧。”   天魔生存守则第五条:遇事知进退,适时在打不过的圣者跟前扮小丑,拉关系,才能从容退走。   衡华打量这位天魔使者,并未进行追赶,默许他离去。   天魔暗暗松了口气。   礼赞善乐上主!   上主为我们编写的“生存守则”太有用了。   “等等——”   就在天魔即将跑路时,衡华忽然喊住他。   顿时,一股凛冽剑意锁定天魔。   天魔额头流下汗水,缓缓转过身。   “伏先生还有指教?”   “你既然要退走,就把自己布在这方神州的手段统统撤了吧。我看得出,‘系统’不是一个吧?都收走。还有——这座神州会踏上星辰的道统。”   虽然自家和三星天没关系,但伏衡华不介意扯虎皮。   三星天。   天魔微微色变,连连点头:“您放心,我知晓分寸。若此洲继承三星天道统,小魔可不敢招惹。”   天魔强势,那也是看对象的。   三星天,显然是这位天魔不愿得罪的对象。   如今九天十地最近一位证道的,正好是三星天道统。那位气运正宏,且与蚀光天魔主在数十个大洲斗法谋算而不落下风。曾经被天魔主们拿来取笑,堕入魔道的那位师弟也回归三星天道统。   眼下三星天,那位星主正寻思如何抽打天魔面皮。   他才不会傻乎乎把脸伸过去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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