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劈柴开始了悟万法

第289章 图穷

皇帝的题目一出,整片御花园刹时一片安静。   只有仙禽瑞兽的低声啼鸣,与溪水清泉的叮咚流响,相映成趣,清晰可闻。   没有人说话,参与潜龙宴的天骄们都一时沉凝,感觉皇帝的题目有些出乎意料。   谢渊眉头微皱,往年的题目,多是修行、武道相关,有时亦有武人与朝堂、修行者如何自治等偏尖锐与深奥的问题,乃至纯粹的政问民生也有。   这些问题或难或易,但总能多多少少的考察答题者的智慧与认知,算是“文考”的一部分。潜龙宴宴请真正的天骄,要夺魁自然不能是只知修炼的莽夫。不过修行到这等地步的,向来文韬武略皆是不凡,也少有不通世情之人。   但哪怕大家都知道这一位皇帝陛下和世家大族的关系十分微妙,却也从来没有一次问出如此尖锐的问题。   敢问世家,于世何益?   这已经是指着世家子弟的鼻子大骂了。   不要说王启文,就是崔垒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不断闪动。   而谢渊虽然没有那么强烈的被针对的感觉,但是此时此刻他也是代表着陈郡谢氏而来,心念电闪,思考着皇帝为何出这样的题目。   “怎么一来就这么高的强度?”   谢渊眉峰微拧,暗暗想着:   “按理说,这位皇帝和世家相看两厌虽然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可是也不该问如此直接。他这样问,想要的,是什么答案?”   潜龙宴甫一开始,谢渊就感受到了不同寻常。   联想到前几日的见闻,谢奕莫名来京又神龙见首不见尾,以及他有些古怪的嘱咐,谢渊心中愈发警惕。   宴席上安静了片刻,在皇帝缓缓扫过的眼神中,众人都感觉到了无形的压力。   然而没有人敢于说话。   “这题目,这么难吗?”   老皇帝呵呵笑道。   他虽然在笑,众人感觉氛围更加沉凝。   正有些进退两难间,一名俊逸犀利的男子站起了身,朝着皇帝那边微微躬身。   所有人将目光唰的望了过去,谢渊亦是如此,却发现这人还是他见过的一名天骄。   藏剑阁首席弟子何晋,谢渊曾在云山剑宗和藏剑阁的两宗论剑上见过,当时他和秦真阳大战一场,略胜半招,实力极为不俗。   现今两年多过去,他看起来气势甚至比当时更胜一筹,隐隐已有宗师气象,或许只差临门一脚。   皇帝看到了何晋起身,露出微笑,和声道:   “有何见解?”   何晋先躬身一礼,然后朗声道:   “在下于陛下所出题目,确有拙见,抛砖引玉。   “在下出身江南乡野,蒙师尊看重,带到东湖,修行剑术,小有所成。   “但在去往东湖之前,虽然身处江南鱼米之乡,在下童年却缺衣少食,面黄肌瘦,若不是师尊,恐看不出任何修行天赋。   “不是我的家乡土地贫瘠,水产不丰,恰恰相反,在那条流经村庄的河里,哪怕稚童亦能徒手捕获大鱼,而河岸两旁,良田千亩,一到秋收便是一片金黄,望不到头。   “但我们家、包括大多数人家,还是吃不饱。   “只因当地渔栏渔霸所在,但凡要入河捕鱼,先交‘下河钱’,带渔货上岸,又交‘上岸钱’,一来二去,捕几条鱼甭管出卖还是自己吃,都亏到了姥姥家……陛下恕罪,在下想起往事,有些失态。”   何晋鞠了一躬,皇帝摆摆手,面色平静。   他继续道:   “虽然是水乡,吃水是不成了,然而想从黄土地里讨吃,一样不行。   “在陛下治理之下,江南政事清明,官吏廉洁,绝无逼人活不得的大地主。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在我家乡,便有三个大姓,每个姓或有十来户人家。而河边千亩良田,便全是他们所有。   “看似无人是大地主,但实际上三个大姓,全都是镇上一位姓钱的员外百年前迁来时带来的家奴。钱员外熟读律法,交好官绅,将家生子散了出去,遍布周围村落。慢慢的,土地便一亩一亩的落到了他手中。直至百年后的今日,我们村只能在三大姓手底下讨食,一年下来劳作,温饱也很勉强。而其他村落,也是同样。   “不是无人告官,然而哪怕是当地官员,也抗衡不得钱员外,只因他是邕阳钱氏的远支。况且他手下许多能人,虽然掌握了良田万亩,却又在大离律法的边缘徘徊,并未过界,便是州府巡查看了,看在他的身份上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只是一地之事,但管中窥豹,便是天下之事。何晋驽钝,只是武者,不通文政,然以我目所见,自太祖开始的‘计田法’或能阻绝小地主,但绝不了世家。若良田尽入世家之手,或许前朝末年民乱,亦能再见。”   何晋说完,便自顾自坐下。   皇帝慢慢点头,没有多说,只道:   “何少侠说得有理。其他诸君,可有见解?”   一名潜龙榜前列少有的散修见状,站了起来:   “陛下,在下以为,刚刚何兄所说,既是良田,也不只是良田。民以食为天,良田是民生之本,国之根本;而对我辈修行者来说,修行资源、武道功法、神兵利器,便是根本,便是我等的资粮。   “然而在下出自民间,一路从小武馆练武开始,便发现这些资源,极难获取,就算有渠道,似乎背后都有大户的影子;但凡涉及高深的功法、丹药,那些宗门药局,背后无不跟世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洋洋洒洒,所说便是武道资源,亦如良田,被世家占据了太多太多,甚至再次引申,非止武道,直到民生百物,背后好像都有无形的大手在掌控。   这人坐下后,又有两人发言,皆是同样的见解。   谢渊沉默的听着,其实就是土地兼并与资源富集,以及二八原则,大势力对许多东西都形成了垄断。只不过在有超凡力量的世界,有绵延千年的世家,这些问题更被放大。   皇帝一直面带微笑,众人也不知他是不是听得深得心意。   但有人的确也是避重就轻,只把问题丢给了世家。   实际上大宗门乃至封建朝廷,也不过是一样的乌鸦而已,但此时自然没人会说。   王启文和崔垒作为世家代表,面色都十分沉凝。   等到又有人顺着皇帝的心意抨击完世家,王启文突然起身,朝着皇帝郑重一礼,然后朗声道:   “在下却有不同见解。”   “哦?王少侠说说看。”   皇帝面色不改的问道。   王启文环视周围:   “万事皆有利弊,诸君所说,大多只为表象,如何兄所说钱老爷,他可以是李老爷、王老爷,也能是不知名的哪一个老爷,还可以是张宗主、陈长老,林秀才、庞举人。这与世家无关,只与人心有关。   “至于世家所掌力量庞大,就如宗门有大小之分,家族亦是如此。诸君不必把世家当成特殊,实际上便是家族壮大之后的自然而然而已。大势力所有的弊端,世家有,其他亦有;但大势力所带来的好处,其他的有,世家亦有。世家不是洪水猛兽,只不过是天下大势力的其中一个而已。”   他发言不多,但直指关键,谢渊倒是听得点头。不提立场,他觉得王启文发言逻辑通顺,言简意赅,没有多余废话——虽然仍有避重就轻之嫌,毕竟世家作为家族血缘聚合的大势力,和其他组织有所不同,但考虑到现在成了御前辩论,倒是无伤大雅。   崔垒直接出声附和:   “其他家族我不知道,反正崔氏所在之地,百姓安居乐业,清河富庶天下闻名,周遭千里夜不闭户,无有贼人胆敢出现在崔家周围,也从未听闻哪家百姓说崔家一句不好。”   有人冷笑道:   “他们倒是敢。”   崔垒直接回敬:   “你不就敢吗?没人非要斩你,即使你不见得是我一合之敌。”   “哼,现下是文考,我不和你一般见识。等会自有机会讨教你崔氏的‘为民’剑法。”   那人怒哼一声,放下狠话。   崔垒只是瞥了他一眼,懒得理他,这人就是胡言乱语、大拍皇帝马屁的散修之一,众人发言多有道理,就他纯是阿谀奉承,太过火了,旁人多有不齿,崔垒更是不想用正眼瞧他。   席上渐渐开始自由发言,甚至逐渐有些针锋相对起来,打嘴仗打到后来,甚至有人直接约好等会捉对厮杀。   就在众人吵的火热之时,皇帝突然再度发话,让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谢渊,你也是陈郡谢氏的子弟,对于这个题目,对于《世家论》,可有何见解?”   周围人唰的将目光投了过来,司徒琴和几名皇子公主也同样如此。   场中若说身世最离奇、近期最让人讨论的多的,便是谢渊了。   此时皇帝点名,众人都想知道他会说些什么,心里生出期待。   特别是场上没发言的除了谢渊,就只有那止空山的神秘女子。   后者一副超脱世外的模样,身为陈郡谢氏核心子弟的谢渊看法就很重要了,甚至有左右争辩风向的可能。   谢渊本来一言不发,想的更多的是皇帝为何要这样问。   但见皇帝看向自己,他便只有慢慢起身,在周围瞩目中,平静道:   “陛下,草民长自山野,没读过什么书,不敢乱发见解。”   他的确没读过这位皇帝所著的《世家论》,但更重要的是情形不明,其他人的见解,他亦不赞同,不想随意附和。   众人见他如此说,都是愕然,身为陈郡谢氏的核心子弟,结果却挂起免战牌?   皇帝笑了笑:   “没读过书不要紧,读书不代表明理,不读书亦非无智。我听闻你怜贫惜弱,喜惩恶扬善,素来行事像个侠客,不像世家中人,料想你对世家之利弊,也有看法?”   谢渊拱手道:   “不敢自称侠义,草民拙见,不值一提。”   “呵呵,你长自民间,却又是世家中人,想来看见问题的角度与众不同。不必谦虚,在你看来,世家于普通民众,有何利弊?但讲无妨。”   皇帝道。   谢渊见皇帝非要问,便缓缓道:   “世家如世间万物,对民众有利亦有弊。”   皇帝见他言简意赅,没了下文,有些不满道:   “然后呢?于国于家于民,你都以百姓之视野,给朕讲讲,勿得敷衍。”   众人见皇帝似乎十分关注谢渊的答案,态度变得严厉起来,中原之主的威严自然散发,都有些噤声。   谢渊皱了皱眉头,看着皇帝,道:   “陛下想听百姓观点?”   “不错,以朕观之,你比起世家子弟,更像平民百姓一点。”   皇帝缓缓颔首。   谢渊沉吟一下,慢慢道:   “以百姓之眼来看,世家之弊,远大于利。”   他说什么?   周围的人都有些惊讶,崔垒眼睛一瞪,王启文眉头一皱,诧异的看着谢渊。   一个陈郡谢氏的核心子弟,说出这种话来?   众人一片哗然。   皇帝眼中露出一丝满意之色,皇子皇女们各自交头接耳。   而司徒琴看着谢渊,美目中倒映着那挺立的身影,并不意外,却觉他还有下文,露出一丝有些无奈的笑意。   谢渊继续道:   “而以百姓之眼看来,朝廷也是一样。世家朝廷,并无太大不同,都是百姓头上的大山。”   喧哗瞬间变得安静。   御花园落针可闻,这一次就连那些瑞兽名禽都感觉到了什么,收敛了声息。   那名好阿谀的散修拍案而起,怒指谢渊:   “谢渊,你在胡说什么!竖子安敢将世家与朝廷并列?”   他还要再骂,皇帝突然摆了摆手,面带微笑:   “继续讲。”   谢渊也很干脆,这皇帝非要他说,他就接着说:   “以百姓之眼,头上不管是大世家、大宗门、大地主、还是大贪官,结果并无两样。   “草民一路走来,杀过恶少,杀过县尉,杀过县令——他们自然都害人不少,自有必死之由。不过前者是世家子弟,中者是朝廷命官,后者既是世家之人、又是朝廷命官。   “可见世家与朝廷,实际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有时也分不开。   “但受苦的,却都是一样人。   “世家之弊,有九成是绝大势力固有之弊,或者换个说法,垄断强权之弊,世所共有。   “我朝皇室在太祖得鹿之前,亦是天下顶尖世家,之后更进一步,但仍是世家之一。若要言及世家之弊,便是妄议皇室之弊,故而草民不敢擅议。”   谢渊还可以说得更多,但虽然以他的身份,就算把心中所想全部说出来,在这潜龙宴上皇帝也不会把他如何;   毕竟历届潜龙宴鼓励畅所欲言,皇帝为了名声也的确纵容了许多大胆言论。再加上谢渊在陈郡谢氏也不是普通的身份,不是谋反或者秽乱后宫,都不会把谢渊如何——实际上是管不了世家子弟。   不过谢渊还是说了一半,又话收回来,点到为止,免得太难看。   他虽然对世家的存在并不感冒,但不想假意附和其他人有失偏颇的意见一起抨击,也不想因为自己的立场来违心辩护。   在他看来,封建王朝就是世家的集大成者,家天下的帝王要问民众对世家的看法,那是有些滑稽的。   结果皇帝还要一直问他,还拿帝王的权威逼迫,谢渊心中自有不满。他虽然来此世已久,但多在江湖厮混,对这些君君臣臣的东西接触的不多,更是天然不满,比世家更甚。   问又非要问,就怕讲你又不高兴。   场中一片安静,就算是王启文和崔垒都是目瞪口呆。   夭寿啦,他不要命啦?   竟然敢跟皇帝讲这个?   虽然以王启文和崔垒这等被精心培养的世家核心子弟,想得到这些;而皇帝也不是真心疼百姓,只是想消灭对皇家的威胁。   但在这种场合,面对天下共主,哪怕他们立场不一,哪敢这样说话?   皇帝的权威还是深刻众人心底的,虽然是武道为尊的世界,但是朝廷统治稳固,官府强者无数,朝廷或者说皇室更是掌握了数不清的修行资源,对武者来说也让人心里敬畏。   皇子皇女们都是一脸震惊,有的目露不善,有的偷眼看着皇帝,神色不一。   只有司徒琴有所预料,轻叹一声。   她早就知道谢渊哪怕在草莽之时,都有一种从未在其他人身上见过的……大逆不道。   在他心中,好像没什么尊卑之分,尊长爱幼是有,但更多的就没了。   这也是他吸引自己的一点之一,哪怕知道自己身份无比尊贵,该开玩笑还是开玩笑。那时他们的差距有多大啊?小县城镖师和平西王、灶教圣女的独生女,中间用鸿沟来形容都有些轻了。   但他仍然可以和自己不卑不亢的相处。一个平等的朋友,对司徒琴来说十分罕见。   另外一点,那就是长得确实对她胃口了……   而后慢慢接触,谢渊无论天资品行,其他的优点也渐渐吸引了她,顺理成章的变成如今这样。   司徒琴悠悠想着,然后暗道如果皇帝陛下要发怒,自己只得利用父辈余荫劝解一下了。   不过据她所想,这位雄主哪怕是更过分的话语,也不会在这种场合发作的。   一片微妙之中,皇帝缓缓笑了笑:   “这样看法,倒是独树一帜,与诸君全都不同。”   他拿起金樽,朝着谢渊一举,谢渊便站起身,双手捧樽,将酒一饮而尽。   而后皇帝放下金樽,似乎忘了刚刚的事情,又出了一个题目,却是纯粹的考校武道见识:   “欲达宗师,须得天人合一,内外圆融。敢问诸位,如何才能做到这一步?”   这是问成就宗师的步骤,正适合这群顶尖的天骄。   就这样揭过了?   众人见皇帝换了题目,不管哪边,心中皆是松了口气。   不少人暗暗打量了谢渊几眼,心中也不知作何感想,然后纷纷答起题来。   文考渐渐变得平静无波,饮宴也慢慢结束。   皇帝举起金樽,笑道:   “诸君的回答,让朕心甚慰。大离有尔等天骄,何愁未来不兴?何惧西域与四海强者?祝诸君早日成就宗师之境,通天地双桥,至内外合一!诸君,共饮此杯,干!”   皇帝当先饮尽金樽,席间众人全部站起,朝着皇帝将酒饮尽。   皇帝放下酒杯,然后一张沟壑已深的脸上再带着微笑:   “既然饮宴已毕,诸君都是天骄武者,不可不活动拳脚。”   众人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潜龙榜是武者榜单,潜龙宴也不是科举殿试,怎能没有比武?   不过往常文考也多跟排名有关,这次皇帝竟然不讲成绩,直接略过不提,也不知是答得好还是不好……   众人都将目光飘向谢渊。   真惹怒了皇帝,那也不会是王启文和崔垒,他们就算是反方,答的也是中规中矩。   反倒是这位仁兄,简直是……可称狂士,或者说盖世凶徒?   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众人不由想起他另外一个外号,都是暗自点头。   不多时,宫人抬了一座约摸一丈方圆的盆景前来。   御花园中,参加潜龙宴的天骄、观礼的皇子皇女,都将目光投向了这座巨大的盆景。   盆景端的精致,有高山流水,缓丘密林,云雾缭绕,颇有出尘之意。   假山上瀑布不绝,汨汨流动,不知动力何来,让人正暗暗称奇,忽有人眼尖,发现不只是流水不绝、云雾自生,密林中竟然还有灵鹿穿梭跳跃,再细看时,更有其他缩小了不知多少倍的动物在其中生活,如同一方真实的世界。   皇帝抚着花白的须笑道:   “此物乃‘掌中江山’的其中一部分。掌中江山是前朝皇宫的耍事,既是法宝,又是遗迹。前朝皇族喜在里面狩猎,演武,嬉戏,太祖攻破前朝禁宫之时,他们的末代皇帝,便躲在这里面,被太祖进入其中击毙——呵呵,自然不是这一部分。”   众人耸然动容,这个故事大家自然都听过许多遍,而掌中江山的鼎鼎大名亦是如雷贯耳。   皇帝说这只是一件耍子玩意儿,实在是说得太轻松,实际上这是前朝的国之重器,内里蕴含世界之大,冠绝所有现存的遗迹,并且更重要的,可以随意搬迁!   无论是藏兵布阵、练军演武,或是助人修行、贮藏物资,这都是件可称神奇的宝贝。   前朝国灭之时,末代皇帝躲入其中,大离太祖入内足足寻了三月,才最终找到其行踪,只差一点就以为他早已外逃,那时被他在里面生聚,恐有变故。   不过末代皇帝身死之后,这堪称神器的掌中江山便四分五裂,不再有用,怎的又启用了起来?   皇帝如同没什么架子的老者,笑呵呵的:   “日前宫中的工匠将这一部分修好,朕观其奇妙,干脆定为此次潜龙宴的最后比武之地。规则么,也不多复杂。   “诸君进入其中,各自为阵,胜者留,败者出,直至最后一人。   “为增趣味,请诸君勿要携带任何丹药、法宝、兵器入内,孑然一身。这盆景各地,已经放了各种丹药宝贝和兵器,自常人所用、到玄兵利器皆有,大家各凭运气,看能捡到什么。   “另外,进入其中,会压制境界,诸君一身血气,十停里用不出一停。到时候再比试,更看各位机变与功底。”   众人一听,都有些凝重。   所有东西都不能带?全靠运气捡东西?   其他的就算了,没有趁手兵器影响可是不小。要是进去就碰到敌人,别人拿着把利器,自己赤手空拳,已经输了一大半。   不过这一项倒也罢了,不带自己的东西向来是类似场合的潜规则之一;   然而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神器竟然还能压制境界?   血气能用的十不存一,那不就是境界回到一变境去了?   纯靠蜕变后的身体素质,到时候许多高阶功法可能都用不出来,真真是看基本功。   而且没了习惯已久的修为,武者的本能反应都不做数,实在是不小的考验。   众人都是深感棘手。   除了谢渊。   “……这皇帝真没偏心我吗?”   谢渊听到规则,都有些狐疑起来了。   说实话,他面对在场天骄并不如何畏惧,虽然不见得能胜,但天隐术在身,他在宗师面前都反复横跳了无数次,面对同境敌人,只要不想打,那就输不了。   但他最大的劣势,还是境界。   若真是苟到最后,必须要决战,面对王启文等顶尖的高手,谢渊难言必胜。   然而现在,大家都被压制了九成实力,基本就是同一个起跑线了。   高阶功法用不出,秘法可不会受到限制。   “境界都压到最低,然后用我丰富的低境经验再去战胜他们……”   境界的大差距被磨平,谢渊的优势便被无限放大,同境争雄,谢渊从没怕过他人。   他在听到规则的那一刹那,甚至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但谢渊实在是不信皇帝会故意偏袒自己。   难道是司徒琴去给皇帝大伯撒了个娇?   这……司徒琴性格大气豁达,倒也不像帮自己占这种小便宜之人。   而且皇帝也不见得会专门给自己设个萝卜坑,就算看在司徒琴的面子上,自己却也还是陈郡谢氏的。   看他对世家如此敌对,已经摆在明面上,自己又刚刚没给他面子,很难想象会让自己占便宜。   东西也不带,境界也被压制……   虽然优势在我,谢渊反倒感觉没什么安全感。   他心神一动,看着宫人带众人分别去偏殿房间更衣,自己跟着一名小太监到了个房间内,褪去衣物,解下各种护具丹药,然后拿着玄兵,顿了一顿。   谢渊不动声色,将自己的东西全部放好,然后穿上皇宫提供的衣服,在整理头发时,将百变玄兵比照皇宫提供的发簪,变成了同样的模样,插在了头上。   然后他走出房门,门口的小太监对他恭敬的一礼,开始搜身。   片刻过后,小太监带着谢渊回到御花园,谢渊神情松弛下来。   百变玄兵变成其他玩意儿可没那么像,还是变成了一把小剑的模样。   好在插在头发里看不大出来,谢渊蒙混过关。   众人都变得简单清爽起来,焕然一新,然而自身显然有些不适应。   装备法宝全无,实力大打折扣,不过考虑到是在皇宫里参会,众人也就没说什么。   皇帝扫过众人,微微笑道:   “既然准备妥当,就请诸位潜龙入朕掌中江山。”   那盆景顿时云雾大作,朝周围都弥散开来。   众人心中有些不妥,但还是步入了盆景的范围,然后一个一个的消失不见。   谢渊坠在后面,和旁边的司徒琴对视一眼,司徒琴大眼睛一眨一眨,露出一丝笑容,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谢渊悄悄摆了摆手,然后走入云雾之中,身影瞬间消失。   最后一个进入其中的人,是止空山的女修者。她仍然罩着轻纱,面容隐藏在纱幔之后,眼睛也缠着布条。   众人虽然见她仍然是这副打扮,但既然皇帝和那小太监没说什么,便也没提出异议。   透着神秘气息的女子走到盆景边上,微微顿了顿,然后再度迈步,在皇帝的注视中走了进去,身影化作掌中江山里的小点。   皇帝见所有人都已进去,面色变得平静。   他扫了一眼定睛看里面小人的众皇子皇女,然后扫过了司徒琴,眼里露出一丝复杂之色。   刚刚谢渊和司徒琴的互动,自然没有瞒过这位雄主的眼睛。实际上,谢渊的信息他已经仔细看过,了解得比大多数人都多。   正因如此,他才觉得留不得。   “实力不过气血三变境,焚天灭道枪一练便入门,大金河功上手不久,又已经有了四曲……   “若是个仇视世家的,或者为情甘愿舍弃一切、安心当个郡驸马的,或者他是个庸人,琴儿,我都可以让他活命。   “可偏生他还是个极有想法的,偏生他是谢玄的儿子,是谢家最核心的子弟,偏生他天赋如此高,甚至超出他的父亲……”   一生雄才大略、手腕铁血的皇帝看着司徒琴,这一辈子第二次生出愧疚之情。   真要逼死了明河之后,还要坑害他女儿的母亲,然后再杀死她的意中人吗?   皇帝阖了阖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淳朴爽朗、对自己无限尊重和信任的亲兄弟。   再睁开眼时,老皇帝眼睛有些花了。   他恍惚间在司徒琴那明丽的脸上既看到了那份大气豪爽,又看到了另一边的倾世温婉。   是我对不住你们一家……   但这是为了薛氏皇族。   老皇帝露出笑容,和声对着司徒琴说道:   “琴儿,和兄弟姐妹们在这看乐子,大伯有些乏了,先去休息休息。”   司徒琴转过来,恭敬的一福:   “陛下,您好好休息。”   皇帝呵呵一笑,在司徒琴和众皇女皇子的恭送中起驾离开了御花园。   不少皇子公主看着司徒琴,甚至露出羡慕。老皇帝一生有许多子嗣,这些皇子公主的地位,可能真比不上司徒琴,至少不值得他打一个招呼。   许多人心思转动,就又朝司徒琴凑了过来,面色温和热情,仿佛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一起观看着假山之中,江湖武人的比试。   只不过看着看着,那掌中江山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看不真切。   皇帝慢慢在深宫中转了许久,他不顾大太监的劝阻,坚持自己走路,慢慢脸上的红润不再,甚至有些喘气。   但他一步一步的丈量着住了数十年的禁宫,一眼一眼的扫过自己喜欢的那些奇花异草,然后走到了一个更为幽静的小花园里面。   皇帝屏退大多数的宫人,只留了两个外表一模一样的白眉老太监,贴身扶持,看两太监模样,竟然还是双胞胎。   两名太监搀扶着皇帝走到小花园之中,在园中凉亭的桌旁坐下,而那里已经坐了两人。   两人看到皇帝过来,皆是起身,面色凛然的行礼:   “参见陛下。”   两人皆是衣衫华贵、气度出众,即使面对皇者,气魄也没弱他太多。   一留三绺长须,面容清癯又显豪放,一面如冠玉,虽是中年亦是难得的美男子。   这深宫花园中静候的两人,赫然是清河崔氏家主、大宗师崔承以及陈郡谢氏家主,谢奕。   皇帝摆了摆手:   “二位免礼。”   他看着亭外雅致绝俗的花园,面容轻松,又有些遗憾:   “只可惜冬月间了,这里竟然还没下雪。这小花园的雪景是一绝,朕向来是最爱的。”   崔承面色一动,慢慢道:   “冬月不下雪,等腊月便是,陛下何必心急?”   老皇帝转回头来,看着两位某种程度上不逊色于他的家主,呵呵笑道:   “朕老啦,哪想着明天明年,只能管好今天,实在是等不及了。”   两位家主一听,脸色更显得严肃。   谢奕前来京城,实际上秘而不宣,一直没有露过面,外人皆道只是谢渊兄妹和随行宗师前来。   但他毕竟住在别院之中,就算走漏了消息也算可能想明白。   然而两名家主想不明白的是,谢奕接到了皇宫直接送到他面前的邀请函也就罢了,崔承远在千里之外静候,为何也能收到信?   乃至王氏家主所处更远,三人不惜动用法器直接沟通,才发现竟然都是近乎同时收到了邀请函——   皇帝邀请他们来皇宫议事。   崔承实在是想不明白,身为大宗师,如何走漏得行踪?   但皇帝的下马威既然已经走到这个份上,不管想不想的明白,继续遮掩也已经没了必要,只看要不要接招。   三名家主商议片刻,便决定赴这鸿门宴。   毕竟他们已经有了定计,哪怕在这皇宫之中,两边的实力也是持平。   而谈判桌选在这里,相比主场优势,皇帝恐怕更害怕大宗师级别的战斗会直接毁了皇宫乃至京城,反而投鼠忌器。   于是谢奕和崔承来了,王家家主已在路上。   这名皇帝似乎已经到了下人生中最后一手棋的时候,不管他将子如何落,三名家主必须亲自来看,亲自接招。   皇室和世家的这局棋,今天便要收官。   皇帝看着如临大敌的两人,他反倒显得无比轻松。   他自然是轻松,所有的布置已经做完,剩下的就等开花结果而已。   皇帝露出笑容,看看崔承,又看看谢奕,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初得位不正,受了祖宗们的怪罪。明明皇室才是最强大、底蕴最足的,偏生到朕这就出不来大宗师了。   “若是朕手下有哪怕一名大宗师……”   他长叹一声,无比惋惜。   或许所有的气运都拿来兑换了薛明河,但世家的反应实在是太快,让他错失了此生唯一的机会。   皇帝摇摇头:   “你们俩说说,若我当初一直把明河藏着,是不是更好?”   崔承摇头,斩钉截铁道:   “在老夫眼下,薛氏的天才绝无隐藏的可能。”   谢奕也点点头:   “真正的天骄就是青天上的骄阳,藏也是藏不住的。他才在征西军中初露峥嵘,便有人注意到了。”   皇帝叹了口气:   “也是……人老了,就爱幻想些不可能的往事。其实我没下错任何一步棋,就是差了一着,这便是命吧。”   两名家主见皇帝心平气和的跟他们复盘,将一切都摆在台面上说,心下更是沉凝。   这好像,不是什么好的讯号。   两人都有些慎重,暗道王允之应该快到了。   “今天叫你们来,是重新让你们见一位老朋友。”   皇帝看着他们的神色,突然说道。   两人眉头一皱,突然见到旁边的小屋门口,木门无风自动,慢慢打开。   只是一门之隔,那房间仿佛沉浸在黑夜里,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两名家主将目光望去,瞬间浑身一顿,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嗒、嗒、嗒……   一步一步,房间的无尽黑暗里面,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几声之后,从房门里面走出了一道全身都笼罩在兜帽之下、看不真切面容的身影。 第290 匕现   谢渊感觉自己似乎在旋风中极速下坠,周围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分不清上下左右、天地何在。   他脑袋有些晕乎乎的,感觉过了很久又只是片刻,然后就扑通一声,栽进了一条小溪里。   “嘶——”   谢渊从不算浅的山溪里探出头,倒抽一口凉气,因为真的很冷。   怎么这么倒楣,出生点直接刷到了水里……   他扑腾两下,爬上了岸,下意识想用内功或血气来蒸干湿衣,然而功力的输出十分缓慢,简直就是涓涓细流。   “十不存一。”   谢渊估量了一下,发现境界仍在,但自己能调用的功力的确如皇帝所说,不到一成,顿时凛然。   “明明没感觉到任何禁制或手段,但是就是用不出来,运功好似龟爬……已经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失去了习惯的力量,谢渊一朝回到解放前,自然浑身不自在。   好在蜕变就是蜕变,身体的素质还在,虽然功力没有三变境了,但体魄加上能够调用的功力,总归有个气血一变境的实力。   就是不知是怎么做到的这样限制,谢渊从来没见过。   他仰头看了看雾蒙蒙的天空,难不成是这里传说中的天地限制?   谢渊听说过“掌中江山”这件神器。   这不是什么玩具,恰恰相反,这是前朝所掌握的国之重器。   全盛时期的掌中江山真如一个世界,里面驻扎军队农人,演武练兵,栽种粮食。   据说掌控者可以控制这里的天时乃至规则,令其风调雨顺,不要说亩产万斤粮,就是天材地宝都可以人工培育。   这样的神器,哪怕就光是当种田的利器都足以支撑一个国家。   但前朝末年之亡,是以饥荒始。   饿殍遍地,义军四起,终至亡国。   神器救不了封建王朝。   谢渊摇摇头。   不过这件传奇的法宝落到薛氏皇族的手上已经过了千年,一直没听说再度启用。   皇帝说日前恰好修复成功,也不知是真的还是什么。   但谢渊现在的确体验了这玩意儿的神奇,感觉功力真的被莫名限制之后,他摸了摸头上的发簪,暗道:   “先在周围转转,看能不能捡到装备……”   谢渊离开山溪,顺着一边的密林边缘向前走去。   他回忆了一下这里的地形,在外面的时候已经将这一块掌中江山尽收眼底,以三变境武者的眼力与记忆力,就算没有将一切尽收眼底,大致却是还记得的。   谢渊比照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山溪和这片密林,思忖着:   “山溪不只一条,不过这个方位似乎是在最高峰的北边……如果是这样的话,再往北好像有一片村落。”   谢渊再看了看天空,发现这里也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片白茫茫。   不过如果是身处北麓,那远离山峰便是北了。他顺着山坡往下快速行去,若是慢了,周围有人捡到个什么大刀法宝的,自己只能避其锋芒。   走了约摸数里,谢渊没有碰到任何人,然后果真看到一小片村落,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方位没有辨认错误。   他顺着村路进了这片规规整整、四四方方的村落,里面的房屋都是一般模样。   看起来,像是当年前朝在这里屯军种田所建的村落。   不过千年过去,竟然没有一丝腐朽的痕迹,似乎就是建成不久。难道这里面,时光也是停滞的?   谢渊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四处查探、思索。   他翻了几间土屋,里面都是空无一物,整洁干净,不染纤尘,更加坚定了他的揣测。   “会不会在哪突然碰到一个穿着龙袍的人冒出来,说自己是前朝皇帝,刚刚苏醒,要给他五十两召集大军、封我为丞相?”   谢渊甚至胡思乱想起来。   说不定当年大离太祖根本就没找到人,为了安定天下,才说已经灭掉前朝皇族……   不过他也就是想想而已,这东西已经在薛氏皇族手里千年,若薛氏真是蠢得千年都没研究透里面有没有什么后手,那早该灭国了。   谢渊正在那发散思维,忽然脚步突兀一顿,在一处门前停住。   唰——   一杆长矛陡然从墙边刺出,擦着谢渊的脸前方刺过,他若是不停下来,这一矛就正中脑袋。   屋门被一脚直接踹倒,一名干练的男子持着长矛一跃而出,看着谢渊,目露赞赏:   “谢兄如此机警,竟能察觉在下引以为傲的潜踪匿形。”   谢渊看那男子拿着的长矛矛锋尖锐,寒光闪烁,显然是不凡的利器,不由沉声道:   “杨兄好运气。”   这人名叫杨洛,是潜龙榜前列罕见的散修之一。相比大宗门大世家子弟,这类人往往更让人警惕一些。   杨洛笑道:   “我睁眼便在这里,的确运气不错。但谢兄运气就差了,比我慢了一步。可惜比斗才刚刚开始,谢兄就该休息了。希望你不是倒数第一吧。”   他说罢,长矛一舞,就要对谢渊动手。   谢渊举起手来:   “杨兄别出矛!我先投降,请杨兄稍等动手。”   杨洛见谢渊都不反抗便束手就擒,愕然中眼底闪过一丝鄙夷。像他这样的出身,无不是事事争先、奋勇拼搏才到今天的修为,这些大世家的子弟,真是丢脸。   他冷淡道:   “谢兄还有什么要说的?”   “在下好奇,这里像一个军屯,兵器装备,只有杨兄手上的一件吗?”   谢渊双手高举着道。   杨洛平静的说:   “虽是军屯,空无一物,装备也应是陛下投入其中。不过倒不止一件,内甲我已换上,还有把长刀,我不擅用,放在屋里。   “不过谢兄打探消息,难道还以为有用么?”   杨洛说完,露出一丝微笑,然后手上的长矛突兀的扎向谢渊,毫不拖泥带水,没给他一点反应时间。   噗的一声,长矛穿胸而过,一股鲜血从谢渊背后飚射而出。   杨洛有些讶异,按理说不该直接穿透,谢渊就该直接退出这掌中江山吧?   这样岂不是要重伤?   杨洛露出一丝歉意,道:   “谢兄,对不住了,在下没料到这里是如此退出的。出去之后,在下再向你赔罪。呵呵,不过到时候我说不定也在病榻之上,与谢兄作陪。”   散修要出头,情商是必修课。面对陈郡谢氏的核心子弟,杨洛就算不以为然,怎么想的不重要,面上要过得去。   谢渊闻言,只是面色平静的摇摇头:   “没事,也不痛。”   “哦……”   杨洛手上持着长矛,长矛还穿在谢渊的胸口上。   两人一动不动,半天仍然没有反应,杨洛甚至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怎么还没退出?难道还要击杀才算?   杨洛心念一闪,手拿长矛蠢蠢欲动。   但是两人的友好气氛都到这了,杨洛只得再度露出歉意:   “谢兄,好像还不成,在下只有再得罪一下下。”   谢渊摇头:   “杨兄,你请自便。”   杨洛慨然,此人虽然心气好像不怎么高,但是人还怪好的。   他点点头,长矛陡然拔出,如同幻影般一收一送,这一次直插谢渊心脏。   长矛穿心而过,谢渊陡然化作漫天的血色气泡,给这军屯增添了几分血腥又梦幻的色彩。   杨洛看得呆了一呆,叹道:   “这地方真是神奇。”   他转身入了屋内,准备带着东西换个地方。然而刚刚入门,他就顿住,一脸呆滞。   “我刀呢?”   此时的谢渊早已拿着长刀离开了军屯,脚下匆匆。   本来见对手轻易就中了天幻术,谢渊是打算先送他出去休息,缴获他的长矛内甲的。   但是要动手之际,谢渊忽然有了股莫名的感觉。   似乎有人在窥视自己。   自天隐术大成之后,谢渊的这类感应都十分敏锐,并且八九不离十。   他心头闪动间,暂且放过了杨洛,进屋拿了长刀就走,想要甩开身后之人。   离了军屯,穿过田野,谢渊疾走许久,然而那若有若无的窥视感仍然缠绕在身上。   他眉头微皱,脚步一转,干脆转入了密林之中。   密林中有不少野兽,谢渊在外面时甚至看到了山虎。虽然哪怕他功力十不存一,光凭借体魄对上老虎倒也没什么,现在有了兵器就更不在话下。但若是老虎的吼叫和动静吸引了其他人,那倒有些隐患。这掌中江山看起来没有什么来自环境的危险,所有危险都是来自竞争者。   不过现在也顾不得密林与野兽了,先甩开跟踪者再说。   谢渊在密林里一会儿左一会儿右,转了好半天。   然而身上若有若无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   谢渊顿时眉头紧皱。   他并不是在密林里乱窜,实际上好几次想要摸到后面,或者突然杀个回马枪,然而他在身后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说明要么对手也有极为高深的潜踪法门,就在近处他也察觉不了,要么对手的探查距离远大于他。   前者不大可能,有天隐术在身的谢渊很难被别人的潜踪法门瞒过,除非这世上还有更好的法门或者对手的境界远远超过他,在这里自然不现实;   而若是后者,那就说明对手的手段十分高超了,掌握的秘法显然不俗。   “有没有可能是外面的皇子皇女们观察的目光?”   谢渊下意识抬头,看了看无处不在的白雾,有些疑惑。   他们在外界时,看到的雾气可没这么浓。   谢渊摇摇头,感觉应该不是观众的目光。   他有些警惕,用遍手段都甩不开尾巴,他下意识的想用天隐术。   但思考了一会儿,谢渊还是先没有动用自己这绝招。   先看看吧,对手只是窥伺的话,目前还没发现什么危险,等后面再说……   谢渊这样想着,脚下加快,运用着极浅显的云龙步,往密林外奔去。   军屯村落门口,一身白衣轻纱、面容隐约在纱幔之后的止空山天算子站在那里,目光朝着外面,缓慢的移动。   她看的方向,正是谢渊钻进去的那片密林。   随后女子回头,漫步进入村落,在一个转角处恰好碰到了杨洛。   杨洛刚转过来,一看面前一个人影,顿时吓了一大跳。   他完全没发觉这里还有人在,正要挥矛,突然整个人都飞了起来。   女子似乎轻笑了一声,手掌似动非动,然后杨洛直接被一掌打飞,尚在空中就狂喷鲜血,落地只抽动了两下,便无动静。   女子转身,看也不看杨洛一眼,也不去拾杨洛的装备便离开。   密林的另外一边。   谢渊感觉窥视的感觉突然变弱而后消失,心中一松。   “难道是这片树林的异样?”   他有些狐疑的看着身后的密林,沉吟一下,也分不真切,便迈步远离,朝着山上的方向行进。   据谢渊在外面时观察,这山上有好几处林屋庙宇,道馆古迹,说不定能捡到点好东西。   而且宣读规则时也说过,这山上还有些宝贝仙草什么的,若是能拿到,带出去也都算自己的。   最终潜龙宴的参加者们,肯定都是要汇聚到这山上的。   谢渊便先往山上走去,不多时看到了一座山神庙。   还没靠近,谢渊便听到了打斗的声音,眼珠一转,就悄悄走过去,在庙门口的一块山石后潜下身子。   他探头一看,发现里面已聚集了好几人,有两人此时已经大打出手。   “明明是我先来的!”   其中一人怒吼道。   另一人笑道:   “孔兄,见者有份,这山里的兵器都是无主,怎能说是你的?”   他们争的,便是山神庙供桌上放着的一把长剑,然而还没人得手,两人便赤手空拳的在供桌前打了起来。   旁边还有两人观战,看着长剑都是蠢蠢欲动,他们运气不好,全都还没捡到兵器。在修为被大幅削弱的情况下,血气可难以抵挡刀剑,有没有兵器足可以左右战斗的胜败。   不过战斗的两人显然也不是全无经验的菜鸟,两人脚下就像生根,就在供桌之前你一拳我一掌,坚决不挪窝,免得另外的人捡了便宜。   而他们哪个若想向桌上的长剑伸手,另一个便会立即发出暴风骤雨般的攻击,逼得对手不敢分心。   谢渊远远看着,暗暗点头:   “那宝剑哪怕在庙中隔着这么远,也光华流转,锋芒毕露,显然已经是玄兵之下最为出众的那等利器了,恐怕是这掌中江山之最。若争得此剑,对他们来说基本能够稳操胜券。   “不过这两人的拳脚功夫看起来就有些普通了。高个的那个还好,看起来拳法算是精熟,平日定然有练;矮个的这个,掌法稀松,只会基础,显然后面主练兵器去了?”   谢渊摇头,这可不应该。   修为都到这份上了,总该想着各种情况,万一丢了兵器如此时此刻,难道只能靠着一身血气硬挨?   他想到这里,心中一动,看着矮个高手的身影,默默观察。   嘭,嘭嘭——   庙中两人的交手发出了沉闷的击打声,虽然功力不复,但三次蜕变的体魄加持在拳脚上,威力仍然不小。   拳脚带动的风声让人胆寒,每一次交击爆发的气劲波动都如同击穿了空气一般发出声响。   两人初时还有些生涩,毕竟失去力量许多身体的反应反倒是累赘,但身为天骄武者、未来宗师,两人都以极快的速度调整了过来。   供桌前的争斗逐渐进入了白热化,高个武者渐渐占据了上风,眼中精芒一闪,低喝一声,一拳陡然加力捣出,就要逼退对手,趁机取得长剑,那时他便是一对三也不在话下。   那拳头如同一个铁锤,带着凛凛烈风锤向对手的面门,矮个武者头一缩,只得往后退了一步。   高个武者面色一喜,脚步一动,伸手便向供桌上的长剑而去。   眼看他要取得长剑,旁边两名观战的武者都站不住了,连忙抢上。   就在这时。   高个武者眼看手都要伸到剑柄上了,突然脚踝一痛,向后一仰,整个人被扫倒在地。   他反应也是极快,手往地上一撑,一个跟斗就翻了过去,然后稳稳立在地上。但是这样一来,他离供桌的距离反而成了最远。   “裴兄竟然还藏了腿法!”   高个武者怒哼道。   裴姓武者未及说话,旁边两名观战武者看到变故,也已到面前,便换了对手直接朝着他而来。   裴姓武者见状,大喝一声,直接凌空跃起,脚踏连环,同时向着两人招呼!   俗话说手是两扇门,全靠脚踢人。腿上功夫的力气,本就比拳头大得多。   特别是现在,血气的加持变得最小,全靠体魄力量,裴姓武者甚至一腿一边,脚都蹬出幻影,自己不曾落地而对手被踢得连连后退,双手都抵挡不住。   一时裴姓武者靠一双铁腿,压制了三名高手,自己已是距离宝剑最近的唯一一人。   谢渊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   “果然还藏了功夫,实力不简单。”   他看得出来对手实力匪浅,占据优势之后,哪怕先前的高个武者又回来加入战团,然而竟然都没能逼退腿出如钢鞭的裴姓武者半分。   不过另外两人既然动了,谢渊自己便脚步一探,准备再悄悄接近。   然而他刚一动,眉毛一挑,又收回了脚,继续看着庙里。   裴姓武者以一敌三,也很吃力;但他此时闷着一口气,已经用了全力,就等有一丝机会,便要飞身回去夺那长剑。   就差临门一脚了……   他正这样想着,忽然神情一动,刹那转头,看到侧门不知什么时候潜进来一个影子,见四人都远离了供桌,突然发作,直扑长剑!   四人都看到这般变化,目瞪口呆。裴姓武者更是大急,他消耗已大,就为了夺得兵器占据优势,要是辛辛苦苦为了他人作嫁衣,那他恐怕坚持不了三招两式就要被淘汰!   他蓦地大喊一声:   “严兄助我!”   那高个武者一听,看到裴姓武者踹来的大脚,暴喝一声,一拳击在他的靴底。   裴姓武者矮壮的身影陡然一弹,如同炮弹般冲到了供桌旁边,闪电般轰出一掌!   严姓武者和另外两人面色微变,原来这家伙手上功夫也分毫不差,刚刚完全是示敌以弱。   严姓武者暗忖若是自己单对单,恐怕已经输了一阵,怪不得他排名在自己上面一位,两人分列潜龙榜七八名。平日不服,今天心中便有所明悟。   他们赶紧抢上,生怕裴姓武者逼退敌人,正好拿到长剑;然而他们刚刚跨出一步,裴姓武者就以比之前更快的速度变成了更猛的炮弹,砸向三人!   带着冲势竟然都被轰飞了?   他们一惊,两人只得伸手接下裴姓武者,身子登时顿住,还往后退了两步;另一人反应更快,直接矮身躲过,然后朝着桌旁的身影抓去:   “休想坐收渔利!”   他一掌劈去,气势如同巨斧劈山。   那人见状伸手一格,稳稳的架住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格,而后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在来人正自惊异之时,一掌推了出去。   冲过去的武者面色微变,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格挡,然而这时来人抓住他的左手猛地往回一拉,他顿时失了方寸,被这一掌正正印在胸口,脸色一白,倒飞而回。   这下来人彻底没了阻碍,站在供桌之旁,一把抓住如带秋水明光的长剑,轻轻一挥,便将抢上的其他人逼退,不敢妄动。   那几人一脸懊恼,看着来人,面色复杂而忌惮:   “何晋!你什么时候躲在这的?”   三拳两脚逼退众人的人露出身形,目光凛冽,气质犀利,扫过众人便让他们身躯一紧、不敢妄动,给人极大的压迫感,正是藏剑阁首席弟子何晋。   他拿着长剑,神色平静:   “刚刚听到诸位动静,便进来一瞧,见这长剑趁手,正好拿来用之。”   众人脸色严肃,哪怕都是潜龙榜前列的天骄,何晋的实力显然在他们之上。   光是赤手空拳他们就完全不是敌手,现在藏剑阁的首席拿到了剑,他们的旅途怕不是到此为止了。   何晋拿着长剑,气势更胜刚刚。   他扫过众人,长剑慢慢举起,在众人紧张的目光中,突然朝门口斩出一道湖蓝色的剑气: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   谢渊身形一闪,从门口避开。   轰隆一声,庙门的墙壁缺了一大块,谢渊心中微凛,哪怕修为被禁,也能斩出如此剑气?不愧是藏剑阁的大弟子,潜龙榜现在的第二名。   谢渊时刻想着有人在看,天隐术便暂时没用,但即使这样,其他武者也难以察觉他的行踪。   不过以何晋的感应,自然察觉到了门口有人潜伏,将其逼了出来一看,见是谢渊,目中光芒微闪。   “谢渊!”   其他四人见状,都是心神一动。   谢渊看着何晋一脸认真的模样,拱手一礼:   “何兄明察秋毫,没想到直接被发现了。”   其他人面皮微热,何晋明察秋毫,他们则是分毫没有察觉,又一下就被比了下去。   不愧是这次最顶尖的几人之一……   何晋看着谢渊,道:   “看来谢兄来了已有许久,莫不是也看上这把宝剑?”   谢渊点点头:   “神兵利器,向来让人眼馋。不过……”   他不过后面的“其实也无所谓”还没说出来,何晋就打断道:   “既然如此,谢兄胜过我,这把长剑便归你。   “裴兄、严兄几人并无兵器,欺负他们也不爽利。谢兄腰配长刀,可会刀法否?”   谢渊看着何晋战意盎然的模样,有些啼笑皆非。   什么叫胜了长剑便归我?搞得好像很大方,你要是输了本来就保不住兵器。   但见何晋似乎颇为重视自己,发起挑战,谢渊的手也慢慢扶上了刀柄。   “会一点点。”   谢渊看着何晋,眼中同样燃起战意。   他还记得之前,他身为云山剑宗的杂役,在台下观看何晋和秦真阳的决战。   不到宗师的比剑却斗得风云变色,两名天骄剑客彼时好不威风,让谢渊心向往之。   然而那时他不过就气血一变境的实力,距离两名潜龙榜前列的天骄差距不可以道里计,只能远远仰望。   这名藏剑阁大弟子,在那时对谢渊来说,是一名遥远的榜样。   但现在,他站在面前,主动朝着自己邀战。   谢渊自无不应之理。   山神庙外,一阵微风吹过,给庙里带进来一股雾气。   其他四人默默退开,看着谢渊扶着刀柄,立于残破的庙门,而何晋手持利剑,站在庙里,和谢渊隔着薄雾对视。   他们忽然有种感觉,这名修为还不如他们的年轻高手,此时和何晋同处一个层次,而远胜他们四人。   这下意识的感觉让他们有些惊讶,难以置信。   不至于吧?   何晋是什么水平,他们是刚刚才体会过的。   而且赤手空拳、修为削弱反倒利于他们四人,若真是在外界,拿着长剑恢复功力的何晋,用起那高深犀利的剑法,胜他们恐怕只会更快。   但现在,何晋已经拿到了品质极高的长剑,而谢渊手上只有一把普普通通的刀。   他虽然崛起迅速,但也没听说他以刀法闻名?以不擅长的刀对上何晋的剑,恐怕能撑过十招都是不易。   怎么有一种这会是一场酣战的预感?   四人都是不解,但他们屏息凝神,默默旁观。   谢渊当先迈步。   他手扶刀柄,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每一步似乎都被丈量过,踏过精准的距离,谢渊的拔刀式已经在蓄势。   好久没用的奔狼刀法,虽然连谢氏武库的第二层都进不去,现在却让谢渊有些怀念。   正该此时来用。   何晋看着谢渊一步一步的走近,直面气势的他面色微凝。   他能感受得到谢渊的刀势正在迅速攀登,仿佛有一招极大威力的刀法即将展现。   他现在的修为,也能使出好刀法么?   何晋眼神一眯,知道不能让他顺利的蓄势。   他突然向前跨了一步,然而他刚刚一动,谢渊的刀就从腰间拔出,划过一道半圆形的银色圆弧,如同一道奔雷,直袭何晋咽喉。   铛的一声,何晋长剑一竖,在咽喉前一寸的位置挡住了这刀,手上微微一颤。   好快的刀!   好大的力气!   何晋眼神严肃,哪怕有所预计,谢渊的这一刀仍然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他夷然不惧,长剑挡下这势若奔雷的一刀后,一个快到看不清的挽花,调转方向,陡然刺向谢渊的心口。   谢渊身往后仰,手中刀顺势一磕,将何晋的长剑荡开一截,才险险避开这一突兀的刺击。   功力不足,他的高深步法施展不出来,虽然对方的剑也慢过三变境,但想要闪躲却更难些。   谢渊拿眼一瞥,发现长刀上已经多了两个豁口,暗道兵器品质差别实在是不小。   这样哪怕想要酣战切磋,恐怕也不能够了。   他又微微一侧身,妙到毫巅的避开何晋又一剑,长刀突然如同天降奔雷,带着如同狼嚎般的呜咽,悍然斩下!   何晋凛然,他已经感受到谢渊似乎天生神力,刀招看似不高明,然而刀法的威力奇大不说,还难寻破绽。   此时这一刀,显然是其中杀招,何晋不敢应接,脚步如同踏浪,连摆两下,闪身出了谢渊长刀范围,拉开和他的距离,然后再猛地一顿,糅身而上。   呜——   长刀再度袭来,下一刻,他又飘身而退,神色更显严肃。   这家伙的杀招,还能连续运用的?   何晋长剑一举,瞅着谢渊长刀落空的瞬间,剑气纵横,迅猛的又是一刺。   铛——   长刀朝着剑脊当头斩下,却把自己碰出一个大豁口;然而何晋也吃不住这力道,手中剑陡然一沉,砸在地上。   庙里地面土砖顿时碎了一片,砸出一个浅坑,灰尘四溅,混着浓雾看不真切。   怎么还能连斩三下!   然而来不及惊讶了,浓雾中,何晋心头警兆大作,看着侧面斩来的刀光,猛地一矮头。   结果他刚刚低头,迎面而来的却是一个硕大的拳头。   嘭。   何晋被一拳实在的打中下巴,高高飞起,撞穿了小庙的屋瓦,飞了出去。   庙内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才听到何晋砸在地上的扑通声。   旁边四人寂然无声,看着谢渊把破损的长刀丢下,慢悠悠的捡起那把利剑,都依然没有反应。   发生什么事了?   四人一脸茫然,感觉面前这一幕有些超出认知。   何晋……被谢渊一拳打飞了?   还不到十招?   四人慢慢回过神来,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谢渊长刀如闪电如奔狼,处处不让何晋的长剑!   不落下风不说,最后更是一刀将何晋的剑砸在地上,只差脱手!   然后便是没看明白的两连击,谢渊不到十招,轻松取胜。   十招胜了何晋,恰好和他们的预料反过来。   四人站在那里,仍然一脸震惊的看着谢渊。   就算将过程看完了,他们仍然难以置信。   何晋怎么会这样就输了?他可是潜龙榜第二啊!   据说他已经走到宗师的门槛,只差临门一脚。   四人和他一交手,被摧枯拉朽般的败下阵来,就知道传言非虚;   然而这样的何晋,还是干脆利落的输给了谢渊。   他们看着谢渊,一时眼神诡异,贴墙站好,不敢妄动。   门口响起脚步声,何晋又走了进来,面色有些沉凝,下巴还有些红肿。   他朝着谢渊,拱拱手:   “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谢渊已经手下留情,不然这一拳可不是将他打出去这么简单。   听到何晋认输,旁边四人对视一眼,目露复杂。   潜龙榜第二都输给了谢渊,那他岂不是……   谢渊朝着何晋拱了拱手:   “承让。”   何晋点点头,道:   “希望到外面还有和你好好切磋的机会。”   谢渊知道他心中不是十分服气,毕竟在这里大家都发挥的不是真实实力。   若真修为尽复,能用得意功夫,谢渊想胜他的确没那么轻易;但在这里,境界差相仿佛,大家伙都用不出高深的功法。   何晋的中阶剑法虽然也圆融无缺,几乎没什么破绽,但哪怕剑道的造诣,他也比不过有剑心的谢渊。   面对同样圆满无缺的奔狼刀决以及最后的一点点天幻术,何晋败的不冤。   在这里,谢渊就是无敌的。   谢渊提着剑,气氛突然有些微妙。   何晋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盖因他们只知道战败就可退出,主动还不知如何出去。   另外四人对视一眼,那严姓武者微一沉默,拱手道:   “谢公子,虽然不见得是你敌手,但束手就擒也不可能,还请一战。”   他们看过谢渊的表现之后,知道绝无胜理;但修行到如今,他们的意志不允许自己不战而降。   谢渊看着他们,尊重他们的选择,准备先将这些竞争对手请出去。   剩下的人不足一半了,他拿到顶级利剑,接下来夺魁应该不会有太多波折。   他举起长剑,正要“送”面前的人出去,忽然听到庙外有人大喊:   “不要——不要动手!”   那人踉踉跄跄,背后还背着一个人,奔到庙里:   “不要动手!这里有古怪!”   庙中众人望着来人和他背上背着的没动静的人,何晋眉头紧皱道:   “齐兄,什么意思?唐兄这是……”   “我、我胜了唐兄,正说要将他淘汰。然而直到我重伤了他,他都没有离开此间……现在唐兄已经要不行了。”   来人面色惨白。   众人都是面色一变,看着齐姓武者将背上的人放在地上。   那人毫无血色,已经进气多出气少。   “怎么还没送出去?”   旁边人都是大急,一人赶忙掏出自己捡到的丹药,喂给唐姓武者,然而只是勉强缓解一点伤势,杯水车薪。   若是不能尽快出去治疗,恐怕就真要殒命了。   谢渊眉头拧起。   一直隐隐不好的预感此时似乎应验了,这里真有变故。   何晋霍然抬头:   “不行,我们得尽快通知其他人这个消息,并且要去他处寻找丹药保住唐兄的命。”   “我们分头去找!”   谢渊也展开身法,出去寻觅能救人的宝物。   一边寻觅,一边呐喊,将消息传递出去,让大家都来山神庙汇合。   山中各人的大喊一时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山峰里荡起回声。   “怎会如此,是掌中江山还没尽复、出了意外?还是说……   “是皇帝故意的。”   谢渊神色一片沉凝。   若前者还好说,他们停手待援,除了已经危险的,其他人倒不会有太大问题;   但若是后者,那皇帝是为什么这样做?   联想他之前文时出的题目,难道是和世家撕破脸皮?   可是进来的人,世家却只是少数。   就他们几个天才小辈,虽然会让世家难受,却远不至伤筋动骨,更不值得一齐牺牲其他人,哪里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而且他这样做,不怕引起世家、宗门的一齐反抗吗?   另外就这样困着,他们总有长辈,这里面也饿不死人。   他们肯定很快就能发现这里的不对劲,只要停手,困着又有什么用?   除非……   谢渊眼神顿时一凝,想到一种可能,立即收声。   正在此时,那裴姓武者带着一个身影奔了过来,看到谢渊,露出喜色:   “谢兄!我找到止空山的天算姑娘了。若说怎么出去,她肯定是比我们有办法的!”   谢渊看着打扮与众不同的女子,心中警兆大作,登时喊道:   “站住!”   结果两人见他模样,听话的站在远处,矮壮的裴姓武者还不解道:   “谢兄,这是怎么了?”   女子也将头微微转了过来。   谢渊面色严肃,问道:   “姑娘,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为何你不用更衣便可进来?”   裴姓武者听谢渊这样一问,怔了一下,然后心思闪动间,不动神色的悄悄和旁边的女子拉开距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嗤的一声,女子手中突然多了一把紫色的长剑,上面如同电光缠绕。   她轻轻一挥,裴姓武者才往前走了两步,人头就突然高高飞起,而躯体还兀自前奔,直到几步后栽倒在地。   随后女子身形一动,展现出了绝不属于气血一变境的速度,刹那间出现在谢渊的面前,几乎和他脸贴着脸。   她面上轻纱已经飞走,脸上缠着的布条忽然一松,缓缓落了下来,露出一双无比勾人的桃花眼,还有周围黛紫色的魅惑眼影。   女子红唇微抿,现出一个妩媚的笑容:   “谢渊,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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