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檀记事

1877.第1832章 1832雨中闲谈

这老豆角荟萃,陈副总只尝了一口就不说话了。   烂熟的老豆角被撇掉筋,吃进嘴里绵软细嫩,跟汤汁融合有说不出的香气。   哪怕有些没撇掉筋的,跟绵软的豆子一起吃着,怎么着都觉得美。   流放?   什么流放?   不存在的。   这分明是杨董给自己争取来的好福利!   当然了,豆角好吃,肉也不差。   陈总不知道这是老宋家精心养育的大肥猪,此刻吃上一口回锅肉片,顿时又惊为天人!   天老爷,他们农场弄的那些有机食材是真真切切的呀,就那个绿色标,没两年的严格标准还申不下来呢。可怎么如今一对比,差距这么大!难道……   到底也是位总,脑袋活跃起来是很认真的。   他哐哐吃了饭,此刻还有心思慢慢思索着:   杨董派自己过来,究竟是真的热心助农,还是另有任务要交待呀?   比如看看别人怎么种地之类的?   他吃得疯狂,又矜持,最后忍不住扭捏出一种矛盾的姿态。   而对于老宋家人来说,这情况简直再熟悉不过了,每个新来的基本都是这状态。   因而大家吃了两碗后,又拿勺子去舀那些鲜嫩的玉米笋汤。   这是之前收拾玉米杆时从上头扒拉下来的,量不多,但闲着也是闲着,到底也没浪费。   老宋家之前也没吃过这些。   别看村里人经常种玉米,可这么小的玉米就扒拉下来炒菜炖汤的,对于农村人来说其实挺浪费的。   因此,要不是七表爷做这菜,一家人都还没尝过呢。   如今喝了一口汤,大家又有些后悔:   “早晓得檀檀你应该拿个筐,玉米送去粉碎之前,你刚好先把这玉米笋扒拉点下来。”   宋檀想象着自己在机器送料之前,还要把这些扒拉着——   雁过拔毛也不带这样的吧?   那她可真够笋的。   但老宋同志今天一下午都饱受埋怨,她还是不说了。   陈总看大家喝,这会儿也给自己盛了碗,正滋溜溜喝上第一口呢,突然就听这话!   他顿时大惊:“什么意思?什么粉碎?这么好的玉米笋,你们拿去粉碎干啥了?再加工啊?”   宋檀点了点头:“下雨了,怕收成不好,都拉去粉碎做青贮饲料了。”   这怎么不算再加工呢?   陈副总嘴里又嫩又香甜的玉米笋,突然就化作了一抹酸涩又嫉妒的泪。   但老宋家人并不把他的苦放在心里,宋三成只感叹着:“这大雨看预报要下好久,咱地里的花生咋办?再过一个月该收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   成熟期的花生遇上这些,天天泡在水汪汪的地里,能保证不烂就已经是不容易了。   至于说别的,那只能是听天由命。   宋檀想了想也怪可惜的,花生这样最容易烂果发霉了,有些说不定还直接发芽呢。   此刻就叹口气:“这也没法子,到时候再看吧。这个月多吃些鲜花生,煮成盐水花生也挺好的。”   这时候的花生是乳白色的,壳很嫩,一掐能出水。   甚至都不用煮,地里拔出来洗干净泥,放进嘴里一咬,滋溜溜那就是一股清爽。   花生米生脆鲜嫩,是跟熟花生截然不同的风味。   乌兰也叹口气:“得亏现在大家都不种地了,不然下这一场雨,村里都不知道咋过。”   不对呀!她正兀自叹息着呢,却听一旁默默听着的陈总突然问道:   “咦,你们不是靠种地生活吗?”   老宋家:……   还真是啊!他们真的是靠种地生活的呀!   哎哟,两口子瞬间又更痛了:   这好好的怎么预报那么多天的雨呢?!   但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后面的连绵雨太吓人,宋檀收玉米他们也该拦着了。   大家心情复杂地吃完这顿饭,小祝支书还热情洋溢,假装不知道陈总之前的坏情绪:   “陈总,今天的菜还行哈?”   陈总说不出一点违心的话,此刻只抓住核心问题:“以后也是来这里吃吗?”   “那不是。”小祝支书圆墩墩的脸上露出一抹淳朴又无可奈何的笑意:   “咱村里穷呢,供不起这样的伙食。但是您放心,我们一定会安排好的,老宋家在山上有厂房,那里有食堂,每天四菜一汤,供应的也特别周到,咱到时候直接去那儿吃。”   想也知道,肯定跟这个不是一个水准的。   陈总默然站在雨幕中,打在伞上哗啦啦的水声,就仿佛他哗啦啦哭泣的心。   ……   陈总拎着有上顿没下顿的锅巴腐乳回民宿,小祝支书这还忙着呢!   她才到村部,就见有村民撑着伞同样过来,然后问道:   “祝支书,之前说的,咱从白玉县那边买葡萄苗来种——我家都准备先整整地了。这还种吗?”   “种肯定是要种的。”小祝支书现场打开手机,“你等我查查天气啊。”   这一查——完了,整个宁省好像接下来都是雨季。   这么着的话,葡萄苗在人家科学种植园里,有垄有沟的,论起排水和救护措施,怎么着也比他们村里粗放种植要好吧?   因此只能叹息道:“种是种,但不着急,你们先把地整好,等雨停了再说。”   反正今年也不结葡萄了,村民就那么随口一问,倒也不急:   “那我在群里跟他们说一声,我看好些人问呢。”   小祝支书忙碌得都没空摸手机,这会儿就点点头。又问道:   “这下大雨,你特意来就问这事儿啊?”   “那不是。”对方呵呵笑起来,“孙女放暑假了,下午送回来说要住一段时间。我看着雨下挺大,趁天还没黑透,来买点豆腐,晚上炖给他们吃。”   顺带还要再讲一句:“她在学校门口买了个小鸭子,谁知道长着长着变成鹅了。在家里越长越大,吃的多,拉的也多……这不,送回老家,又折腾我这老太太了。”   “这鹅,现在也不好放老宋家鱼塘里养吧,他们的鱼卖得这么贵……”   这倒真是一个难题。   鹅虽然不吃鱼,但有一说一,哪怕是吃池塘里的水草,那肯定也是有些不一样的。   况且你家放鹅,回头我家再放几只鸭子,这个说鹅吃素,那个说鸭子就啃两口……   时间久了,开这个头儿也不好。   小祝支书干脆往另一个方向指一指:   “那边儿,那边五保户秦老太家门口不也有个小池塘吗?你让鹅认认路,每天去那儿。”   顺带又提醒道:“你可注意着点儿啊,鹅嗓门太大了,别回头半夜三更的也喊,那大伙儿可都要说了。”   养过的都知道,这玩意儿吵起来那真是惊天动地啊!   要不怎么乡下好多地方还用它来看门呢。   狗叫声很多人听了可能不在意,那鹅的嗓门,一叫能穿透半边天。   要说以前,你家养鸡,我家养鸭,谁家养个鹅,大家都不说什么。   但这会儿村里村民们忙忙碌碌的,哪有空养这些?顶天了喂几只鸡,养来给家里人补身体的。   再养个鹅,白天黑夜的吵,尤其现在上夜班的人多,动静大……   对方嘿嘿应着,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毕竟鹅要叫起来,那她有什么法儿呢,对吧?   而对比老宋家的忧虑和准备,村里其他人就淡定多了。   毕竟夏天下大雨多正常啊!下两三天也常有的事儿。   这老宋家一看天气——到底是大学生呢!就信那科学预报。   说要下一个月的雨,立刻又是收拾茶枝,又是收拾玉米的。   你说那玉米长得好好的,全部都给弄了,就留下那么一小片儿,说是回头自家吃……   看着多心疼人啊。   但人家的地嘛,人家挣钱又比他们多,大伙儿也不好说什么。   可这七八月的天,老天爷跟孩儿脸似的,说变就变。天气预报这会儿说下雨一个月,没准儿过两三天就出大太阳了呢。   大家心里嘀咕着,只是有点可惜这个周末下雨,显然是没什么游客来买菜的。   他们地里的好些菜,夏天熟得快,明儿个要是还这样,也得抓紧去自家园子里摘菜收拾了。   村里什么话都有。   有人信,也有人不信。   而对老宋家的判断深信不疑的,除了莲花家里,就是齐霖的爷爷了。   齐老头倒不是多么有真知灼见,实在是他以前住的那地方,一年到头也没几滴雨水可下。   种这么肥这么好出苗的地,也是他几十岁人生中的头一回。   他没种过,人家种,那自然就听人家的。   因此老宋家这边忙忙碌碌的,他也没闲着,抽空就把自己地里的菜也给收拾明白了。   现在天都要黑了,他却还有一桩心事放不下,打电话把齐霖叫了回来。   租的民房里,齐霖给买了一台乡村电视,300块钱能看好几个节目。   老头现在闲了,就坐在那里小酌一杯,配上一盘花生米,看电视就能乐呵呵打发一下午。   如今齐霖撑着伞回来,就见他爷爷正端坐在农村老式的木头沙发上:   “这要下一个月的雨,咱的羊吃啥呢?”   “羊吃什么?”   齐霖为了教他爷爷,是正经做过功课的,此刻下意识就要说“吃点干料、红薯藤、花生秧、干稻草”。   话没出口就察觉出来:“爷爷,你是怎么打算的?”   齐老头就纠结着:“那宋老板山上的玉米杆不是拿去做饲料了吗?他之前做的有多的没?咱的羊吃的也不多,能买上一包不?我看他们的牛羊长得好——”   没错,齐霖爷爷经常去牧场跟陈溪张旺家他们交流呢。   尤其是张旺家,大家都是差不多年龄段的,齐霖不是自家亲生的孙子,张旺家亲生的不如没有。   两个老头颇有点儿相见恨晚,下班还经常聚在一起喝酒看电视聊天呢。   牛栏山二锅头一人喝上那么二两,谈心说话能讲半宿。   一开始语言不通,那就各说各的。   如今倒是通了些许,说起来就更有劲儿了。   一来二去的,齐霖教的那些科学喂养的知识没在齐老头的脑海中留下涟漪,但张旺家讲的,他是奉为圭臬。   张旺家前几天忙忙活活没顾得上,因此他也晚了一步,才知道老宋家饲喂牛羊的打算。   如今,可不就是着急了吗?   此刻,小老头就小心翼翼问道:“我看他们的牛羊都养得好,长得壮,跳起来也有劲儿。咱的羊我瞅着还是差了点,估计就是他们舍得花钱收拾饲料。我没舍得,光牵出去叫它们吃野草了……”   “霖啊,你就给问问,能买不?”   这个齐霖还真不敢打包票,他只是劝他爷爷:“就算能买,那价格也肯定不便宜啊。”   “那我晓得呀。”齐霖爷爷瞅他一眼,“我又不傻,那好东西要是这么便宜就能得了,还叫好东西吗?”   “但是咱家就这十几只羊,一天吃的还抵不上几只牛,就吃这一两个月,咬咬牙,我舍得这个钱。”   其实还是好心痛的,根本不舍得。   但齐霖爷爷给自己孙子报名了那个相亲会——   老人家看儿孙不成家,不找对象,着急呀。   甭管在哪儿,那喜鹊找对象,两口子还得搭个窝呢!   他就是再觉得村里好,也知道现在人家姑娘都喜欢在城市里待。想要留住人家,那给孙子多攒点钱才是正经。   但他一个老头儿,攒钱怎么攒呢?   除了靠地里的菜,还得靠自己养的羊了。   他打听过了,宋老板家的牛羊一斤200块,他们本地的羊杀了再卖,一斤能有二三十。   他要养得好的话,齐霖说他认识的朋友多,也能高点价卖。   一年喂个十几头,慢慢的,家底儿不就攒起来了吗?   但这些话他是不好先跟齐霖讲的。   一讲,年轻人就说什么“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未来的事自有打算”。   打算什么?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他这当老人的,就盼着这个呀。   总之,抱着这种心思,齐老头问得很是认真。   齐霖也并不敷衍:“那我明天问问。”   “行。”齐老头听来村里的年轻人说过现在工作不好做之类的,因此表现得格外豁达:   “你就问问,要不成也没啥。不是有卖饲料的吗?咱去买点干料回来一样喂。”   “回头等雨停了,我再带它们多吃点嫩草,一样长得胖胖的。”   虽然还没有走出象牙塔经受社会的毒打,山上自有饱受摧残的打工人——比如切胃哥,比如自考姐。   跟着他们身边,该学的不该学的职场知识,为人处事,齐霖多多少少也了解了一些。   如今他没有直接去问宋檀,反而是找到了云朵,把这事儿提了提。   云朵笑了起来:“其实像这种事,直接跟老板说也无所谓,她不在意这个。”   但是万一有些事情她想拒绝,那她这个助理就很有必要了。   云朵也默默地学到这点,此刻点头应道:   “你放心,我晚上就帮你问。能成的话,明儿就让咱爷爷的小羊吃上好草了;要不成的话,镇上就有卖的,你问问蒋师傅,跟送菜的大叔说一声,让他从镇上帮你拉两包过来,也饿不着小羊。”   但是——   她又笑了起来:“咱爷爷到时候卖羊的时候,要是价格不贵,能不能给我留一头?”   齐霖有些纳闷:“你不是绝对不回老家了吗?”   在村里有食堂,哪有她发挥手艺的空间。   云朵笑道:“我不回老家,我姐在哪儿,哪儿就是我的家呀。他们两口子那么辛苦,我给他们买一头。”   “行。”齐霖一口应下:   “就是万一吃老板家的饲料一两个月的话,羊估计也卖得不便宜。”   唉。   说起这个,打工人云朵就惆怅地叹口气:   “这吃下去的如果能变成钱,那包饲料不如让我吃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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