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金主

chapter136-6

chapter 136 - 6      “放心吧,义父坐镇宅中,大事是不会有的。”徐元佐道:“何况如今松江群情激愤,官差到底能不能进城都是问题。”      徐诚领着徐元佐在冷寂的园中穿行,很快就来到了一座精舍前。门前站着两个侍女,见了徐元佐深深福身。      徐诚示意徐元佐进去,欲言又止。      徐元佐整了整衣衫,方才踏步而入。      徐阶坐在太师椅上,看上去有些疲倦。碰到这种事,任谁都不会轻松。他完全可以推动朝中人脉对高拱的打击报复进行反制,也可以动用士林的力量在舆论上对高拱进行反击,但是他并没有选择对抗。这或许是古老智慧,但是在徐元佐看来却有些太过“智慧”。      如今只是抓了徐阶两个儿子,而在另一个剧本里,徐阶子、侄、孙辈遭到牵连的有十余人,甚至连松江宅第都被“百姓”围攻。不得不迁回浙江老家。相比万历年间的“民抄董宦”,恐怕还要更加激烈些。      徐元佐并不能揣摩徐阶的“智慧”。某些人做出了让人不能理解的事,是因为这些人思维回路与众不同。而与众不同有两种,一种是高明得令常人难以理解。一种是常人对他而言都高明得难以理解。      徐阶的历史地位和社会身份已经证明他属于前者。      既然如此,徐元佐只要知道徐老先生大人神志清晰就够了。至于能否理解,那只是次要的事。更何况徐元佐并没自大到认为自己已经真正了解了大明的社会生态,尤其是自己从未踏足的政治生态圈。      “大父。”徐元佐上前行礼。      徐阶抬了抬手指:“坐。”      徐元佐挨边坐下,道:“京城那边送来消息。春哥前日已经登船了。”      徐阶微微点了点头。      徐元佐又道:“蔡国熙调动的人马并刑部官差还在城外,府县正堂官正勉力安抚百姓,不叫产生民乱。”      徐阶微微闭目:“非我所乐见。”      徐元佐沉默了。      在新科进士们的努力下,在徐元春超水平发挥下,隆庆赦免了徐璠的罪责,但是下部议的时候,文官仍旧坚持要夺去官身。这当然也是“恩自上出”的常规手段,好叫皇帝驳回部议,显示天恩浩荡。不过隆庆帝这回不知道怎么想的,批准了阁部的意见。只赦免了徐璠的罪责,夺了官身,贬为庶民。      至于徐琨徐瑛两兄弟,据说民愤极大,以至于仍旧判了发配边疆。      有了判决,自然要执行。朝廷的官差来到松江之后,却发现事情有些不一样。松江府百姓一致站在了徐家一边,听说是来捉拿徐氏的官差,店铺不肯卖给他们食物,旅舍不肯接纳他们投宿。到了郡城,甚至有上千百姓齐聚城门,静默站立,一不让道二不发声。就是堵着城门不让官差进去。      这些外地官差本来就是“上使”,还有锦衣卫撑腰。蔡国熙就近调动了卫所和巡检司——作为兵备道他也掌握了有限的武力。若是别的地方,百姓被这么一恐吓,恐怕早就鸟雀散了。可是在这里,百姓却不肯散去,摆出一副对抗天兵到底的姿态。      官差没有耐心。动手打人,于是非暴力的对抗变成了暴力对抗。数千百姓用砖头、木棍、农具围攻了官差。官差虽然口里喊着“造反”,但是终究不敢拔刀杀人——他们可不想跟这些刁民同归于尽,何况法不责众,自己真被打死也无处喊冤。      还是郑大令赶到,方才将被围攻的官差们解救出来,如今两方在城外对峙。百姓要官差回报上峰:徐家是被奸人陷害;官差则很无奈:自己只是执行者,就算要上报民情,那也是御史的事。何况这一来一回起码一个半月,退一步就是渎职,进又进不去,只能干耗着。      徐阶打破沉默:“你觉得是否该让他们进城?”      “小子看高新郑其实当不了几天首辅,人去政息乃是常情。张相继任首辅之后,肯定也是要为大父反正的。”徐元佐在这件事上并没有掺入丝毫个人感情。眼下这种情节,让他隐约有种看家斗剧的感觉,而他的家斗层面远高于婆媳纷争或是妻妾争宠。      可以说徐元佐成功的基础就在于他姓徐,是徐氏宗亲,是徐璠的义子,是徐阶认可的徐家晚辈。如果他在这事上推波助澜,被徐阶知晓,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会化为乌有。而刻意的迎合,也会让人精似的徐阶感知到此地无银的心虚。      最好的办法就是客观,大气。从大局着眼,保大弃小。相比徐氏在松江的根底基业,两个儿子作为弃子也不算过分。在另一个剧本中,徐阶付出的代价可不止两个儿子充军,还有自我流放呢!      徐阶轻叹一口气:“这个先例其实不好。”      徐元佐转了转,明白徐阶的意思:以民抗官,也可以视作以下犯上,是正统卫道士所不能接受的变乱。      “然则也是民智开化,人心所向。”徐元佐道。      徐阶没有表示反对,一双浊目仿佛洞穿了时空的界限,缓缓道:“天地翻覆啊。”      三九七章市民崛起      在权力的游戏中,皇权一直高高在上。±頂點小說,在徐阶所知的历史中,能够与皇权分庭伉礼的,有卿大夫士人——虽然那时候还没有皇帝,还是称天子;有外戚;有宰相;有宦官;有世家;有高门;有太学生;有官僚;有士林……然而草民从来没有资格站在皇权的对立面。      草民一旦站到了皇权的对面,结局只有一个“你死我活”。要么是改朝换代,成为新的皇权;要么是以不赦重罪被凌迟枭首,死无葬身之地。      政治这个妥协游戏,从来不带草民玩。      松江城外发生的对峙,却是一个秦汉以来都不曾有过的现象。草民站出来对抗朝廷——皇帝的朝廷,这正是一种对皇权的反抗。没有士林的呼吁,没有官僚的推动,没有重赏之下的勇夫,他们甚至是自己带着干粮来保护徐家。这到底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在推动?      这是一股陌生的潜流。      徐阶盯着徐元佐,问道:“你不怕来一场官逼民反?”      徐元佐还没看到徐阶的深度,道:“逼不反的。这些百姓肯站出来,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徐家的恩惠,而不是因为朝廷逼得太紧。打两个官差还可以,但是郑师以命官之身还能控制场面,可见百姓并无反心。”      “你觉得能有什么结果?”徐阶道。      徐元佐觉得头皮发麻。他真想再重申一遍,这些人不是他出钱雇的。甚至不是他煽动的!只要对徐家家事有些了解的人都知道,他与徐琨徐瑛远谈不上和睦,怎么可能为了那两个米虫冒这个风险?他只想让徐琨徐瑛乖乖去山陕边疆受教育,自己耳边也能清静些。      只是这回之所以会闹出这种**,关键是有谣传说官差抓了人之后。还要查封徐家的产业。      现在徐家在华亭的产业可不是几家店铺,谁都想知道这所谓的查封是否会牵扯到仁寿堂,乃至刚刚冒出风头的云间集团。徐阶可以大智若愚地躲在天马山,刚刚加入云间集团的其他松江势家可不愿意白花花的银子打水漂。      云间集团一旦受损,上游的供应商,下游的经销商。全都会因此利益受损。如果是在北方,即便得罪一省的商贾都没关系,但是江南城镇化远高于北方,城镇人口中经商的比例又是最高,此传言一经传播,整个松江府都沸腾起来。根本不需要势家们用力煽动,只须说一句:徐家若是倒了,你们的布恐怕就没人收了;借贷的银钱倒是不用还了,可也没人再借给你们了。      这些还都是周边外围的力量。真正的核心力量却是云间集团的雇员。这些雇员拿着外间不可能拿到的高薪,每年都有令人咋舌的年终奖,日子过得比秀才相公都要好,成为全家人的支柱……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来砸他饭碗么?      云间集团正式员工如今七百六十三人,在松江府的有六百三十七人。下属各单位学徒总人数达到了一千五百余人,主要是集中在劳动密集型企业,比如窑厂。同样是以窑厂为主,还有更大数量的日雇短工。这些人连学徒都算不上,但也是指着云间徐家吃饭的。这些人基本分不清公司、股东、董事之类的名头。他们还是传统地认“氏族”。徐家是云间的大股东,在他们看来,云间集团就是徐家的。      这些人和他们的家人,就是保卫云间集团的核心力量。他们不如护院队那样能打能杀,但是为徐家就是为自己这个概念可谓深入骨髓。      对于这些人而言,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煽动。只要各单位作出一定的保护措施,立刻就会触动他们的神经——好企业总是有各种办法叫员工和企业的命运相连,息息相关。尤其是在资本主义萌芽化的江南,这些人可是打算世世代代给徐家打工的。      徐元佐在徐阶的逼问下,有些头痛。这个意外是他无从下定论的。可能是“民抄董宦”那样。最终不了了之;也有可能如同“五人墓碑记”那样,推五个替罪羊出来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朝廷肯定不愿意看到税田动荡,百姓也只是一时义愤。”徐元佐顿了顿,道:“其实我若是蔡国熙,只需要公开说:只追究府库案,决不影响松江府的开市贸易,不牵连别家,这股义愤很快就会平息下去的。”      徐阶叹了口气,道:“跟笨人打交道就是太累。”      徐元佐哑然失笑。      蔡国熙可不就是太笨么?如果说他之前没有意识到会发生这种事,那么发生之后也该知道了。可这都几天了,竟然一点应对措施都没有,反倒加强压力,这不是逼着把事态高大?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隐忍翻案,这是徐家的最大期待,而前两者也是蔡国熙的最优策略——他的收益比徐家更大。可是他却选择了最愚蠢的策略:闹得天下皆知。      “不管怎么说,你们赢了。”徐阶幽幽道。      徐元佐一愣,这回真是完全脱线了。      “我们?”他不解道。      徐阶提了提嘴角:“这岂不是你们泰州一脉最所乐见的么?”      徐元佐这才意识道徐阶的思维之广,跳跃之大,也不免感叹自己实在没把“敲门砖”放在心上。他自己也忍不住“广、大”了一下,想到了未来张居正当国之后捕杀何心隐,激起民变的事。加上更遥远一些的民抄董宦、苏州抗税事件……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号角啊!      作为一个合格的文科生,徐元佐小心翼翼提炼升华道:“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日子,恐怕会变成天子与生民共治天下。”      “你真觉得世人能与士大夫相庭伉礼?”徐阶隐隐带着意气。      “当年门阀世家也不相信:科举出身的寒家子弟能参与国策。至于这股潮流是天下大势,还是小小逆流,孙儿不敢妄言。不过自今往后三十年,工商市民已然在士林外如山之起,势不可挡了。”徐元佐道。      *      求一下推荐票,谢谢支持~!      *      三九八战争号角      “刁民!乱贼!”      蔡国熙狠狠甩着袖子,整个人都觉得不顺气。他刚刚得知南直巡按御史已经亲往松江去了。其结果肯定不用多说,府县官是亲民官,只要能镇住场子不叫那些暴民竖起反旗,就算是大功一件。锦衣、刑部奉命行事,也绝对谈不上过错。这么一桩大事,谁来承担责任?蔡国熙想来想去,好像除了自己没有别人了。      早知如此,何必掺合进去?蔡国熙心中颇为郁闷。上回的妄议朝政案还没有彻底了结呢,今遭又摊上了这么桩倒霉事,还让不让人好好做官了!事到如今,只能看高相能否在朝堂上保住他了——万幸高相还手握吏部!      长随看着蔡国熙怒气渐渐平复下来,这才胆战心惊上前道:“老爷,翁笾翁少山求见。”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捏着衣袖里的银锭,若不是如此提醒自己,还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老爷的眉头。      “不见不见不见!”蔡国熙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抬起一脚便踹了上去,怒道:“该死的狗才!收了人家多少门包,竟要我见他!”他把讽议朝政案的主谋归在翁氏身上,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那长随挨了一脚,滚到一旁又跪着,壮起胆子道:“老爷,翁少山此时求见,无非为了将功赎罪。老爷只需要拨冗见一面,放手叫他去做,总不至于比眼下更糟了。”      蔡国熙冷笑一声:“本官做事,倒要你来教了!”      那长随吓得跪在地上,连道不敢。      蔡国熙虽然讨厌翁少山,但是也不能否认长随说得有道理。他也是做过苏州知府的人,知道官员虽然风头无二,更多时候却是无力得很。翁少山那样的地头蛇,往往能有更好更直接的办法做一些官员无法做到的事。城狐社鼠,也是自有用处的。      “去跟他说,与其现在来见我,不如事定之后再说。”蔡国熙缓缓道。      长随不敢多问。连忙倒退而出。      翁笾翁少山坐在轮椅上,得到这个答复之后颇有些失望。作为一个商人,他知道该如何获取最大的利益,眼下人家摆明了要把自己当驴使唤。还得驴子自己备足粮草。如何让他能够舒心?不过翁少山还指望跟蔡国熙修复关系,好歹人家也是一省兵备了,眼下谈不上位高权重,日后却有很大可能位高权重。      尤其是翁笾身后少一个徐阶那样的大佬,又不甘愿给势家当白手套。这种高官资源对他来说实在是丢一个少一个。      更何况,他还需要蔡国熙帮他周旋妄议朝政案。此案以来,翁弘农这位翁家嫡长子还在牢里关着。虽然翁家买通了胥吏狱卒上下人等,让翁弘农在狱中也过得颇为舒适,甚至还白胖了一些,但是作为翁家的继承人一直被关在牢里总不是个事,颜面上都过不去啊!      翁笾失望而归,满腔的“良方”无从得售,只好退而求其次,指望事态平息之后再去表功。同去的翁家子侄固然心塞。但是对于蔡国熙也毫无办法,只能愤愤在背后骂上两句出气,十分没出息的模样。      翁家的办法很简单:以暴易暴,以民镇民。      “徐家既然能邀买松江民心对抗朝廷,咱们自然也可以邀买刁民喇虎,打行青手。这些人对那些工商刁民,岂不正是一物降一物?”翁少山身体恢复不错,对自己的这条计谋颇为得意:“尤其这些人都是松江人,本乡本土,外人能说什么?反倒可以说他们是‘义民’。正是不堪徐家鱼肉乡里才起身抗击的。”      翁笾若不是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又岂能如此决绝?自从他中风以来,自觉黄土都堆到了脖子上,若是承继了自己一身念想的大儿子出事。百万家财又留给谁呢?还不如拼死一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翁笾是为了搏出一线生机,徐元佐也不是稳坐钓鱼台。      徐阶受到打击,还可以退往浙江,不失江南士林领袖。而他怎么办呢?难道跟去浙江韬光养晦读二十年书考进士去?徐元佐反身自观,虽然读书时候成绩不错。但是进入社会之后再叫他沉下心性去读书,也是难度颇高。更何况这边考试要读的书都很不“友善”。尤其看着自己苦心孤诣打造出来的帝国刚刚成型,岂能甘心别人挖它墙角?      所以说这场战争里谁都可以投降,就连徐家都可以,唯独他徐元佐不可以!      翁笾在松江收买打行青手、喇虎流氓的事,第一时间触动了安六爷的耳目。安六爷是什么人?那是打行的头领啊!他跟徐元佐一起干掉了黑举人,两人算是一起分过赃的铁党。他一方面派人与翁家谈买卖,一边亲自去华亭与徐元佐商议对策。      在安六爷看来,徐元佐与安六爷见过的所有读书人、士林子弟都不同。他没有卫道士那么强烈的道德洁癖,也没有官员胥吏的贪得无厌。徐敬琏很懂得“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的道理,也知道利益的分润是多么重要。跟这样有背景,有能力,有见识的人交往,实在是如沐春风。      翁笾在苏州名头再大,在运河沿岸的店铺再多,跟徐元佐一比也被比下去了。      徐元佐这些日子都住在华亭,一方面缓和局势,一方面给徐璠打气。徐璠虽然已经脱离苦海,不用像两个弟弟那样提心吊胆,但仍旧对徐家的前景充满了悲观。这也是人之常情,到底谁都不像徐元佐那样能够后知徐家一百年,对他而言当下就已经有覆顶之灾了。      徐元佐在松江的别院也总算派上了用场,非但自己住,还要承担转移徐家细软资产的作用。徐璠见徐元佐对徐家的信心远胜任何人,对这个义子格外器重,家玩、皇帝赏赐、金银珠宝,都藏在徐元佐的别院里。      安六爷作为徐元佐的重要盟友之一,也是少许几个能够登堂入室的人。      *      *      ps:求推荐票,求月票……新的一个月又到了,这个月小汤目测又是事务繁忙,连全勤都未必能保证,所以对月票有些心虚。不过还是敢请诸君将推荐票投给小汤,起码也叫小汤在推荐榜上挂个名吧!多谢了!      少,没脸开单章,就这样吧。      三九九智珠在握      徐元佐知道安六爷此来必有大事,仍旧气定神闲地请他入座,奉茶,着实寒暄了一阵。最后是安六爷忍不住了,找了个不甚生硬的关节,把话题引向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他边说边观察徐元佐的表情,然而让他失望的是,徐元佐平淡如素,带着招牌式的微笑。      只要对徐元佐上心的人都知道,这种微笑只是表示:我在听。只有那些跟徐元佐不熟的人,才会因此心神激荡,以为云间小财神真心对他微笑。      安六爷正是知道这个秘密的少数人之一。      “你一点都不担心?”安六爷终于忍不住问道。      “这事为什么要担心?”徐元佐反问道。      安六爷眉头一皱:难道我还多事了不成?      徐元佐笑道:“六爷,你觉得眼下这种境况,我徐家该如何处置?”      安六爷可是本地土著,知道徐家的地位,那是仰着头都看不到顶的参天大树,哪里是他能够置喙的?倒不是怕徐元佐见怪,实在是怕徐元佐见笑。      徐元佐这才悠悠道:“其实要解决这事,只需要辟谣就够了。翁氏偏要以暴易暴,结果就很难说了。”      “敬琏以为呢?”安六爷总算可以反问回去了。      “当然是对我徐家有好处啊。”徐元佐这回真笑了:“原本他们出来辟谣,我们交人复市,大家打个平手。现在嘛,我倒是可以倒赚一城。”      “计将安出?”安六爷神情一振。      “恐怕得要几只白鹅。”徐元佐道。      江南将替罪羊唤作白鹅,在普遍语境下,专指替人扛死罪的人。安六爷一听要几个人出来扛死罪,登时知道徐元佐所言不是虚话。他仔细想了想,觉得相比这点投入。徐元佐的友谊更值钱,便道:“要多少?”      “五六个就够了,但是……”徐元佐微微笑道:“我要倭寇。”      安六爷又是一愣:“倭寇?”      “能搞到么?”徐元佐问道。      “真倭?”      “必须真的。”      安六爷习惯性地讨价还价:“朝鲜人行不?”      “五六个真倭,朝鲜人另算。”徐元佐道。      安六爷忍不住挠了挠额头:“敬琏,我知道你这意思,是要玩勾结倭寇的故事吧?”      “显而易见。”徐元佐笑道。      “这个罪名可是连严世藩都能杀。你要拿他对付谁呢?”安六爷显然觉得翁氏还配不上这个罪名。      “如果对付翁氏,那就用‘私蓄死士’;如果对付蔡国熙,就用渎职枉法;如果上面还有人要跳出来,那就不用客气了。”徐元佐道。      安六爷眼珠一转:他说那上面的人,显然就是高阁老了吧?这也太吓人了些。      “无凭无据的……”安六爷嘶嘶倒吸冷气,这回徐元佐真是叫他知道不寒而栗的滋味了。      “证据嘛,回头咱们凑几个人,从头到尾给他补齐就行了。”徐元佐不以为然道。      安六爷从徐元佐的私密小宅出来的时候头晕乎乎的。冷风一吹,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这该不会是卷入朝争了吧!      朝争呐!那是多么高大上的东西?就连知府都没资格参与进去吧?不对!说什么知府。巡抚恐怕都只能站在门口看看热闹!一念及此,安六爷不免在害怕之中还有些小激动,不免回顾起自己祖宗八辈乃至自己从小到大的人生经历——他见过地位最高的官,大概就是县里那几位八品九品的杂职官员了。      徐元佐是个讲究团队作业的人。既然说了要从头到尾将证据补齐,那么首先就需要知道各个环节所看重的证据是什么。哪个位置需要口供,哪个环节要呈递物证,物证的规范如何,谁来负责查验……林林总总各种关节窍门。徐元佐都叫程宰去一一打听清楚,罗列成表。该打点的打点,该请吃饭的请吃饭,给安六爷做出了一张极其详尽的流程表。      安六爷拿到这份表格,只需要一步步一件件去准备,各种人证物证自然就成“真”了。因为给出这份标准答案的人就是日后的“考官”,所以也不必担心题目与答案不符。      至于翁氏那边。因为本就是他们出招,自然难逃各种蛛丝马迹。这些蛛丝马迹隐藏得越精妙,越能显出翁氏的居心叵测和苦心积虑。而且有安六爷作为内应,所有这些他们自认为是精妙的布局,全都红果果地展现在徐元佐眼前。考虑到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利。徐元佐甚至比翁少山更早获知整个项目的进度。      “十七日别安排事了,那边要火烧的升湖书院,等火一起来就开始动作。”徐元佐对罗振权和甘成泽道。甘成泽已经完全接过了安保部的大旗——罗老爹退居二线,负责指导和顾问。罗振权在海事学堂任副校长,同时充任海战总教头,手下也有一批铁杆徒弟。      甘成泽早就迫不及待再次“剿倭”,摩拳擦掌恨不得立下军令状。      罗振权这回没多少任务,只有一次外海的演习,被要求带回一艘倭船——的残骸。在他看来,这哪里是演习,分明是演戏,所以兴致缺缺。他随口问道:“翁老头总算决定了?”      “翁老头大概要后天才知道吧。”徐元佐道:“这是我帮他选的日子。”      罗振权有些被噎住的感觉,干咳一声端起茶水送了一口。      徐元佐道:“十七日就能布局妥当,没必要拖拖拉拉的。更何况我大兄马上就要到上海了,总要在他回来之前把这事了结。再加上我姐姐成亲的事,否则我就更忙了。”      罗振权和甘成泽纷纷点头:“佐哥儿说的是。”      徐元佐就像是一台盛大晚会的总导演,把握着台上台下的一切。      翁笾并不知道“导演”是什么,但是他也有种智珠在握的感觉。尤其面对徐元佐这个令他屡次吃瘪的对手,终于有了翻身做主的感觉。只要这回切切实实地打击了徐家,松江人心一散,又有蔡国熙卡住水陆要道,整个松江府就是个廉价的棉布仓库,任由他们搬运,大可以将利润做到最大。如此这般,他终于可以继续自己的垄断大业,不会有人出来搅局了。      ——唔,顺便还可以把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拉出大牢。      翁笾快意地想着。      *      诚如诸君所见,《大明金主》已经全面消失在历史频道页面,所以大家请记得【收藏】本书,否则很容易走失啊~~~!还有,求推荐票!!!      *      第四百舒振邦的出息      舒振邦走在华亭县城里,脚下就像是踩在了棉花上,着不上力,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作奸犯科的一天。然而一切都有命数,自己固然不愿作奸犯科,但是无形之手却将他一步步推到了如今的境地。      之前舒振邦也是想去考个文凭,混进仁寿堂吃碗好饭。谁知道文凭是拿到了,却是个最下等的。若是早两年,这也足以进仁寿堂了,可惜近年来越来越多的平民子弟都不肯好好念书科举,但凡读了几年书的人,便想考文凭进徐家的产业,图个高薪厚币的日子。舒振邦真是替他们不值——科举出来当官多好啊!拼死拼活当个伙计?      更可恶的是这些人还要去学什么数理化,那是高等文凭必考的。舒振邦没法说服家里人脱工去读书,只好望而兴叹。      原本生活就是如此平淡,舒振邦也渐渐接受了天命——给人撑船。他家世代给人撑船,有什么理由到了他这一辈就能例外呢?果然读书改命就不该是穷人该奢望的。舒振邦如此想着,但是每每看到趾高气昂的仁寿堂伙计,还是难免流出一股怨气。      直到有一天,一个跟着牛大力在郡城厮混的喇虎回到了朱里。两年不见,这个曾经一同玩耍的小伙伴竟然发达了,簇新的棉布罩衫下面竟还穿了一件绸缎做的中衣。      “来,你摸摸,可滑了!”小伙伴拉了舒振邦的手,让他小心地在自己绸缎中衣的袖口摸了摸。      ——这穿在身上,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舒振邦体会着指尖传来的滑腻,神情恍惚。      小伙伴突然拍开了舒振邦的手:“你这是要把它磨破啊!”      舒振邦油然升起一股羞愧,连忙低下头,讪讪缩回手。..      小伙伴检查了一番袖口,确定没有被舒振邦的粗手磨破,方才道:“你也是识字的,怎生混成了这般模样?啧啧,看看你这身衣裳。当年它刚做出来的时候,咱们还拖着鼻涕满地跑呢吧!”      舒振邦羞愧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这衣裳的确上年纪了,那是某一年的过年母亲给父亲做的。父亲穿了传给哥哥,哥哥穿了又传给他。江南人家好颜面。表面不怎么见补丁,内里却已经层层叠叠打了不知道多少个。      “要不然跟我走吧。托牛家哥哥的福,我如今也管着两条街,手下正缺可靠的人。”他道。      朱里也就才两条街罢了。      舒振邦眼前一亮,好像一扇新天地的大门在朝他徐徐打开。那片天地里。有锦衣玉食,还有胭脂粉头。不过常年的“穷人家”教育还是叫他心中生出一丝清明:跟他去了,那可要做不正派的事了!      ——穷不丢人,不走正道才丢人。      舒振邦心中闪过父亲说过的话。可是眼前这人,分明就是凭着不走正道才能有这般出息。      舒振邦垂下头,脑中乱哄哄就更和尚道士一同开了水陆道场似的。小伙伴催道:“这事有什么好想的?咱们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跟你家撑船什么不同?”      “这终究不是正道……”舒振邦怯怯道。他说完自己都有些觉得丢人,这个小伙伴当初还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了,如今走歪路竟然走到他前面去了,像个老大似的要给他寻个出息。      “你还想去考个状元?”小伙伴嘲笑道。      “我是想过……”舒振邦蠕动嘴唇:“但就算考不上状元。也不能走歪道吧……”      小伙伴冷笑一声:“你管他正道歪道,能吃饱穿暖就是王道!”他又道:“你连件体面些的衣裳都没有,吃口肉还人脸色,在这儿说什么正道歪道,真是笑死人!莫非你还要去当卫道士?”      这话就跟尖刀似的扎在舒振邦心口,却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世人笑贫不笑娼,居陋巷,一瓢饮的固穷君子虽说还受人尊敬,但是一个船老大的儿子难道与君子也能挂上边?舒振邦突然觉得自己成了读书读傻了的迂夫子,似乎因为识几个字。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      “我可以跟你走!”舒振邦一咬牙,又坚决地说:“不过作奸犯科的事,我可不干。”      小伙伴嘲笑道:“哪有那么多作奸犯科的事可做?再说了,你觉得你能做些什么坏事?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不是我小看你。恐怕借你十个胆子你也干不了。”      话虽不中听,舒振邦却还是松了口气。他这辈子头一回不告而别,跟着小伙伴去了郡城。果然过上了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左拥右抱的好日子,也因此结识了更多的同道中人。都是讲义气的好汉子。      跟着这些义气汉子,舒振邦从来不担心没人会钞。因为没钱,他也渐渐开始为这些好朋友好兄弟拔拳助阵,以获取自己在小圈子里的地位。就这么醉生梦死的过了不知多少日子,舒振邦跟兄弟们的感情益发牢固,终于从一位好哥哥手里接过了一罐火油。      “你到了地方,自然会有人给你开门。砸了这罐子,用火绒一点,你就可以回来了。谁都不会知道是你干的。”一众好哥哥说道。      舒振邦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这些好哥哥已经告诉了他,要烧的地方是升湖书院鼎甲堂。如果自己不去,恐怕再没机会看到明天的太阳。如果去了,被抓住也是杀头的死罪吧……舒振邦没读过大明律,但是杀人放火一向并举,可见是要偿命的。      “放心,这一路上的人都已经给咱们买通了。就算你真的倒霉被抓了,咱们弟兄一场,难道看你去死?”众哥哥开导他道。      舒振邦这才恢复了些许力气:“既然如此……我去试试……”      “这才是咱们的好兄弟!来,喝酒!”      众人开怀大笑中,舒振邦勉强跟着笑了笑,端起一碗酒灌了下去,恨不得一醉解千愁。他哪里知道,这些地痞喇虎总是会结交一些他这样的少年,笼络以酒色财物,遇到大事便推出去当马前卒探路送死。若是闯过去了,或许会成为他们自己人,不过绝大多数的马前卒却是填了沟壑。      *      *      求推荐票~!      *      四零一火烧鼎甲堂      “真是废物!”      躲在暗处的刘峰骂了一声。      朦胧的月光之下,舒振邦平地摔跤,一罐火油就这么砸了个干净。看着舒振邦茫然从地上爬起来,刘峰真是哭笑不得:世上竟然会有这么蠢的人?还是这人太聪明,已经看破了局面,装傻求生。      火烧鼎甲堂的安排是此番“倭寇袭扰”的重中之重。      书院被人焚毁一向都是“惨无人道”的事,鼎甲堂又出了那么多新科进士,有声望加值。再者升湖书院是以徐阶的字号各取一字命名,有特殊含义。所以徐元佐和左右商议之后,一致认为倭寇袭扰的最**就该定在这里。否则光是十几个人在城厢闹腾一阵,实在难以吸引士林的注意力。      如此重要的戏目,焉能不放上几具尸体点缀一番?所以舒振邦就是现成的祭品。今晚他无论如何是逃不过一死的,刘峰守在这里就是为了送他一程。      可这家伙竟然将这么简单的事都搞砸了!      为了让这小子顺利完成任务,又不惹人嫌疑,刘峰可是花了不少物力财力。或是请守街老军喝酒,或是叫看门人去耍钱输了算他的……以此保证舒振邦一路走来绝不会遇到意外情况。      眼看着就要到位了,舒振邦竟然在平坦的石砖地面上摔了一跤!      刘峰见舒振邦蹲下身用手舀火油,暗暗摇头。他去鼎甲堂看过,有很多引火的资材。他甚至可以空手进去就引起一场大火当然这需要一定的技术。只要舒振邦聪明些,哪怕用罐子破片舀的火油都够了。      他竖起耳朵,夜风中隐约传来了丝丝喧杂。这应该是城厢的“倭寇”开始动手了,目标是云间集团下属的店铺,以及几户徐家奴仆的外宅那是徐诚给的名单,顺手为之,并无道理可讲。      不能等了。      刘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在他身后是四个同样黑衣黑巾的健硕汉子。五人如同雁行一般,以刘峰为头雁。朝舒振邦奔去。      舒振邦想跑,腿一软,反倒跌坐在地上。他并不是蠢人,已经意识到了自己陷在死局。      “老七老九。你两点火。”刘峰压低声音吩咐道。      这些人都是刘峰收罗来的锦衣卫子弟。锦衣卫虽然是上直亲卫,本质还是军户,所以每代只有一丁入值,其他子弟就成了“余丁”。余丁没有收入,没有法定义务。作为替补自力更生,在固化的社会阶层中生活并不轻松。虽然有康家这样成功崛起的例子,但是更多余丁却因为没有生产资料,只能成为城狐社鼠的保护伞。      他们耳濡目染学会了各种江湖门道和三教九流的手段,有些人家中还有世代相传的各种技术手段。虽然好用,但徐元佐肯定是不能去招揽他们那是坏名声的事。让刘峰出面就不怕了,刘峰本就是此类翘楚,压得住他们,又不在乎什么名声。      老七老九地上寻了略带弧度的碎片,只看沾了火油。便有自信起火。另外两人夹住了舒振邦,往这倒霉孩子嘴里塞了个核桃,两指宽的布条麻利一绑,叫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      刘峰一挥手,众人便朝鼎甲堂疾奔而去。      在黑衣融入黑影之后不久,鼎甲堂里亮起了一盏灯。这盏灯渐渐放出光明,越来越大,终于发出一声轰鸣,火舌突然之间就吐向天空,展露狰狞。精美的雕花在火焰之下干枯焦绽。只留下深浅不一的碳色。      梁柱在火焰中扭曲,勉力支撑,终于倒下。      明亮得耀眼的焰色之中,渐渐浮现出五个黑点。很快便消失在阴暗之中。      “走水啦!来人啊!”      整个华亭县今夜到处有人呼叫。      ……      徐元佐一觉睡到天亮,走出房门的时候,闻到了空气中的焦炭气味。      这是后院的厨房已经生火做饭了。      茶茶端着铜盆过来,满脸笑意:“佐哥儿怎么出来了?这就洗漱么?”      徐元佐拉伸了一下筋骨,道:“就这里吧。”说罢便叫茶茶将铜盆放了,亲自绞干面巾。擦了擦脸。然后取了鬃毛牙刷沾了青盐,清洁牙齿。这个时代的牙刷已经跟后世极其相似了,用不着徐元佐改良,只是没有电动牙刷和牙膏,让徐元佐觉得生活水平难以恢复,其他倒是不怎么影响。      刘峰来的时候,徐元佐已经收拾妥当,在院子里开始锻炼了。因为徐元佐并没有意识到这套“功法”的价值,所以并不介意刘峰旁观谁锻炼个身体还不让人看?只是刘峰却没这种开放的胸怀,见徐元佐练功不避讳自己,深深受到了感动,以为这是引为私人的信任。      等徐元佐完成一组项目,停下来擦汗休息的时候,刘峰方才道:“佐哥儿,昨晚的事都办妥了。”      徐元佐点了点头:“消息传出去了么?”      “今早就传到城里了,下午就能开始抓人。”刘峰按照计划书里的流程报告道。      徐元佐不置可否,又开始下一组锻炼。      刘峰再等徐元佐停下,又道:“佐哥儿,现在是时候下定论了。”      昨晚这么一闹,到底是倭寇来袭,还是富豪恶奴,这个性质迟迟未定。徐元佐之所以一直不下定论,就是要看看苏州商人的站队。现在沈绍棠是他在苏州商界的代表,很多消息都通过沈氏在传递,所以需要一些时间。      徐元佐道:“这事且再饶我三天。你们可以先抓人过审。”      刘峰道:“一切听佐哥儿吩咐。”      徐元佐喘着气,拿了干面巾擦汗,道:“昨晚死了多少人?”      “一共五个。”刘峰道:“跟咱们安排的一致,并无牵累无辜。”      徐元佐心中轻松了一些,道:“那就好。我虽然没有妇人之仁,不过松江是咱们安身立家的地方,还是不能太过放肆。接下去的事,就要你多多上心了。”      “愿为佐哥儿效犬马之劳。”刘峰朗声道。      徐元佐笑呵呵地给刘峰发了打赏,要他代请兄弟们喝酒。这是第一次,却不会是最后一次,商场如战场,从来没有温情脉脉,尤其是在资本最初崛起的时候。      *手机用户请访问http://      四零二礼物      翁少山很有些意外。↗頂點小說,他找人的目的是以暴易暴驱散松江的暴民,并不是直接对徐阶的家产动手。如今的形势很清楚,根本没必要直接针对徐家,自有官府会办妥这件事。可松江传回来的消息却是烧毁了徐家的店铺和奴仆居所,对于阻挠官差的暴民却是只字未提。      意外之余,翁少山开始被不安所包裹。      打行那些人都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断然不会善心大发附赠放火杀人之类的优惠。如今出现了这种事,是因为派去的人没说清楚,还是打行的人自作主张,亦或是有人暗中下套呢?      翁少山行商数十年,并不喜欢用打行这种流氓。并非他道德水准有多高,只是因为商人都不喜欢跟缺乏诚信的人合作。即便徐元佐也是如此,所以才会招募退役老兵组建护院队。翁少山碍于身份,没有走这步棋,碰到实在需要的情况也只能找打行了。      “弘济,你再去趟华亭,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翁少山唤来侄子,暗授机宜:“若是有什么不对,立刻抽身而走。不要回苏州,路上肯定都是他们的耳目。直接去湖州,绕道回来。”      翁弘济本来没觉得有什么关系,被伯父这么一关照,登时心中胆怯,想找个由头不去,可惜脑子不灵光,半天都没想出来个合适的理由。翁少山哪里会顾忌侄子的感受,已经命人去账房给他支银子了。      翁弘济只得背上包袱往华亭赶去,开始纠结一个老问题:到底要不要住“有家客栈”呢?      要想路上轻松,必然要选择有家客栈。随着加盟店的兴起,有家客栈已经开到了苏州境内。有些商家是看中了有家客栈的交通线,加盟之后主要是走货;有些则是苏州大户为了出行方便,同时兼卖人情。所以也乐于加盟。      翁弘济很想图方便住有家,只要带上换洗衣裳就可以了。可这样算不算资敌呢?他心中纠结。最后他还是决定住有家,只是没要套房,而是住了标准间,这样就算资敌也没资多少。更何况市井传闻,有家的标准间是要亏钱的。全靠做套房生意赚钱。这让翁弘济特别欣慰。      只是翁弘济不知道,这则市井传闻是市场营销的手段,让人以为自己占了便宜,主要是为了吸引中低层的往来商贾入住。事实上标准间怎么会不挣钱?真要算每平米利润率的话恐怕还要比套房高一些。      翁弘济更不知道的是,哪怕是加盟店,徐元佐也要安插一名“监督员”。名义上是监督客栈的标准化运营,实则也是一双安插在当地眼睛。重要的客人都是挂了号的,谁家小谁在某月某日去了某地,或是与某人在客栈相会。都在这些监督员的视野之内。      翁家的一切都在徐元佐视野之中,并非一句空话。这也是翁少山最为担心的“耳目”,可惜翁弘济并没有放在心上。      徐元佐原本是决定三天内收网的,但是知道翁弘济要赶来华亭,索性就再等他两天。到时候人在华亭被抓,能够更有力地证明翁家在这场变乱中的作用——虽然从后世法治思想而言,这是鲜明的栽赃,缺乏逻辑和证据链的支持。但是眼下并没人在乎这些。      正好徐元春也马上要回来了。      徐元春在金殿求赦之后就传出了重病的消息。京城中不少名医被延请到云间会馆,诊断结果令人堪忧。都说徐进士恐怕命不久矣。为了不客死异乡,徐元春请求归家等死,总算被富有人情味的大明皇帝许可了。      徐元佐见到徐元春的时候,这位新科进士面色红润,除了有些长途跋涉的疲惫之外,甚至要比一直蜷在书房读书的时候更健康。      “敬琏!”徐元春下了船就看到了前来迎接他的徐元佐。颇为兴奋。      徐元佐早就知道徐元春是装病,不由对这位义兄的演技大为担心。北京那边不知道给了名医们多少银子,才能叫他们众口一词地说徐元春“时日无多”。      “大兄,恭喜恭喜,这回算是衣锦还乡了。”徐元佐上前扶住了徐元春的双臂。哈哈笑道。      进士是有出仕义务的,若要逃避还可能被判处重刑。只有在戏文里才有高中之后衣锦还乡的故事,现实中的进士们在短暂的风光之后,就要参加翰林院庶吉士的考选,然后根据成绩分配工作。外放的要立刻就任;留京的要去六部观政;进了翰林院的庶吉士们立刻就要埋头浩如沧海的故纸堆中学习朝廷典故,为日后入阁拜相打基础。      然而衣锦还乡终究是文人们最为偏好的事,徐元春听了不由大喜,眉开眼笑,发出爽朗的笑声——他以前常年内宅读书,中气不振,笑声远不如现在这般洪亮。      “小弟这里还有一份礼物,一则为大兄接风,一则也为恭喜大兄高中。”徐元佐命人呈上一个木匣子。      徐元春已经很多年没收到过称心如意的礼物了。或者说,因为生活优渥,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礼物。旁人眼里的珍玩,在他看来不过是日常装饰罢了。他好奇道:“不知是何宝贝,且容我一观。”      当面开人礼物其实颇有些失礼,不过两人关系非比寻常,便不在乎了。徐元春也是真心好奇,打开木匣子之后,只见一卷报纸安静躺着。翻在最上面的是浓墨深黑的八个大字:“才高八斗,孝闻两京”!      正是徐元春此生最为巅峰的两桩大事:金榜题名,哭殿救父!      徐元春只觉得一股暖流在胸中鼓荡,合了木匣子,紧紧抱在怀里,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敬琏也!”      徐元佐一笑,请元春上了马车,同回天马山去了。      火烧鼎甲堂次日,徐家人就以安全为名转移去了天马山别院。士林中得闻鼎甲堂都被烧了,震惊程度远超过徐阶卧室被烧。在士子们看来,这帮贼寇连书院都能下得去手,可见丧心病狂到了何种地步,当真是同仇敌忾起来。      徐元春在马车上听了徐元佐的阐述,也是恨得两颊泛红,拳头紧攥。即便是亲密无间的好盟友,徐元佐也不会告诉他,升湖书院鼎甲堂其实是他派人烧的。      *      四零三余波      。这些人还指望着有朝一日回到君王身边指点江山呢!      华亭乡民抗官之事尚未了结,新的一波大浪已经形成。      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几乎成了定论:苏松兵备蔡国熙为了讨好高相。招来倭寇,火烧华亭,毁店铺六间,书院一座,牵连民居数十,死伤颇多。幸华亭令知兵,夜袭倭寇所聚,大获全胜,遂灭此患。      这消息很快又分成了两支。一支走江南籍的官员。流传于朝堂;另一支从宦官入手,散播于内廷。很快就传到了隆庆帝耳中。连夜招高拱入见,询问真伪。      就在高新郑焦头烂额之际。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已经尘埃落定。      郑岳揽下了这起奇功,只要日后官至三品,青史留名是少不了的。蔡国熙听闻风声之后,亟亟抽身,邪火却已经烧到了袍裾,欲哭无泪。翁少山再次中风,闭门不出。      ……      徐元佐与徐元春两人在天马上散步,身后童仆数十人,从餐桌到马桶无不预备,只要两人走到惬意处,当即就能布置出一间雅舍。      徐元春今非昔比,已经铁板钉钉是朝廷的人了,对整个事态都十分关注。他原本没有太大的抱负,又一直被徐阶教育不要在官场上陷得太深,所以在政治上颇有些疏离。然而徐元佐的出现点燃了他作为年轻人的血气,去北京见识了一圈之后,发现朝堂被高拱那小人把持,颇有“长安不见使人愁”的感慨。      “敬琏擒贼先擒王固然不错,为何不牵出背后那头大老虎呢?”两人走到空旷处,远远眺望,城镇村落星罗棋布。徐元春方才屏退左右长随,询问徐元佐。      徐元佐抿嘴:“高新郑看似老虎,其实不逊于老狐,贸然动手,只会叫他逃脱。”      徐元春默然不语。      徐元佐继续道:“何况他圣眷正浓,颇有一副变法图强的面貌,圣天子是不可能因此就罢免他的。”时事相异,嘉靖帝对倭寇是恼羞成怒,隆庆帝却未必有那么强大的怨念。而且从两位皇帝的性格来看,也是大相径庭。既然稳操胜券,何必铤而走险呢。      “可惜。”徐元春长吐一口气,说不出地遗憾。      徐元佐斜眼看了看徐元春,心中暗笑:这温润如玉的公子哥,也知道记恨人了。      徐元春在礼部会试的成绩并不差,殿试的策论也写得颇可玩味,就连徐阶对子侄那般严格要求,也觉得三甲取得实在太低。不过皇帝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早在正德时代,内阁首辅草拟殿试名次,呈交皇帝批定已经成了惯例。高拱不推荐徐元春的卷子,再暗中下绊子,给这才高气盛的徐震亨留下了毕生之耻,自然结下了死仇!      徐元佐道:“高新郑拿国家抡才大典报复私怨,真奸臣也!”      徐元春被戳中心中隐痛,恨不得抱着徐元佐哭上一阵。      徐元佐莞尔一笑:“然则,大兄若是志在阁辅,谁说就一定没有机会呢?”      徐元春猛然抓住了徐元佐的手:“当日盟誓,岂敢忘耶!”      *      *      四零四分配任务      徐元春有些焦躁。..十年苦读,科场搏杀,好不容易走完了整条科举之路,要真正进入官场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从一个天之骄子坠落成了个“赐同进士出身”。      这个身份有多尴尬,可从民谚一观,所谓:替如夫人洗脚,等同进士出头。如夫人便是小妾,替小妾洗脚的丫鬟可见地位之低,与之相对的就是同进士了。事实上替如夫人洗脚的丫鬟只要长得周正,出头尚且可期,而同进士的仕途恐怕还没那么通畅。      徐元春是何等骄傲的人,如今落了个同进士,再看当日盟誓的三人。徐元佐俨然一方隐豪,在松江这一亩三分地上混得风生水起,府县两级衙门如同私家别院。曾经并不与徐家有什么关系的地方势家,也合起伙来一起做了买卖,同气连枝。      康彭祖在家里的照顾下,虽然科场不利,但是许诺要造的船、要组的船队,一一兑现。如今航运通畅,打着大明水师旗号的康家船队俨然占据了东海至辽海的北方航线。这回徐元春回来的时候就是三艘大船护航,宛如海上干城。      唯独自己。      若不是松江传信授计,徐元春恐怕就要被吏部授予行人一职。虽然行人这个初授职位并不算差,对于某些人而言甚至还算是美差,然而徐元春却得到消息,他这个行人可是立刻要出使琉球的!      出使地方藩国,或是出使朝鲜,这也就罢了。出使琉球,那可是有很大几率命丧鲸波的啊!      别说朝廷那艘年久失修的封舟,就算是海商要走日本琉球一线,也得看好时辰,招募熟工,检修大船才能出发。..相比沿海航线,走日本琉球的航线就是困难模式。徐元佐敢让实习生跟着走南洋,但绝不敢叫他们走日本琉球。吏部委任徐元春为行人司行人。并没什么能叫人非议的,但是一上来就要他出使琉球,难免让人觉得恶意颇深。      现在徐元春索性告病在家,彻底放弃了朝中的影响力。虽然进士的名头对地方上还有些威力。但是徐家有徐元佐在松江撑掌门户,元春也没什么发挥的余地。就连徐元春都不相信自己能比敬琏干得更好了。      “大兄不必急躁。”徐元佐道:“你既然告病,就好好将养身子,等明年朝廷来使询问,再考虑复职便是。”      徐元春这回倒是异常敏锐。紧紧抓着徐元佐的手:“明年?朝局将有大变?”      徐元佐笑道:“我观高新郑气运衰弱,恐怕熬不到明年年中就要去职了。”      徐元春本来并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事,但见徐元佐笑得深不可测,仿佛智珠在握,洞晓天机,加上当今大风气使然,这种谶言颇有市场……当然,最重要的是徐元春由衷希望徐元佐所言能够实现,所以情不自禁就信了。      “即便如此,回朝也只是一介行人。”徐元春刚刚振奋了一下。旋即又失落起来。      “行人也并无不好。”徐元佐笑道:“说不定小弟还能借大兄东风,去一趟朝鲜呢。”      徐元春对九州之外的世界也颇为好奇,当年曾听徐元佐讲故事一般讲述朝鲜日本的事,心中向往。没想到现在竟然真的有机会去看看,失落之情也不是很重了。徐元佐适时说起了辽海行在辽东的布局,以及每年能够收取的利润,更让徐元春肃然。      徐元春有了在京中奔走营救徐璠的经历,对银钱总算也有了概念。更重要的是,他终于知道朝堂上衮衮诸公,相互间沟通的渠道也全靠利益。有大到一方的政策。也有俗不可耐的白银,总之这是一个权与利的交互场。      徐元佐早就准备好了利益输送,怕徐元春不很明白其中的操作手段,点明道:“如今辽东是不许其他商贾进去的……”      徐元春担忧道:“人家要去做生意。咱们怎么防得住?”      徐元佐一愣,旋即想起徐元春的社会阅历太浅,黑白相配的事还不了解,避实就虚道:“所谓咱们,就包括了辽东副总兵李成梁和次辅张江陵。你说朝中还有哪个大佬不开眼地去抢辽东的生意?”威慑上的确如此,不过意图钻营的人并非没有。所以徐元佐布置的“土匪”同样很重要。      即便是张居正也需要调和自己旗下官僚的利益,孰知他是否会拿辽东出来当筹码?      徐元春却信以为真,连连颌首。      徐元佐继续道:“我会从辽海行中析出几股分红,交给大兄分配。”      “我?”徐元春一愣。      “然也。”徐元佐道:“大兄,咱们不能不服大父的眼光,他选了张江陵,必然不是一时起意。”      “那是自然。”      “所以朝堂上,你也不妨投入张江陵一派。”徐元佐道:“给你的这些红股,只有分红权,没有经营权,拿去结交张相门下同学,日后这些人都是你的帮手。”徐元佐见义兄点头,继续道:“大兄手中有这种资源,张相那边肯定也有借重的意思。不必小气,有事弟子服其劳,大兄大可出面当这个金主,就算‘冤大头’都不冤。”      徐元春面色有些难看,道:“就是有些丢人。”      “游走宰相之间,权衡部堂之上,何来丢人之说?”徐元佐劝道:“常在张相身边刷刷脸面,也有狐假虎威之效呀。”      “你才是狐狸!”      “你我兄弟,我是狐狸你也逃不掉。”      兄弟二人抚掌大笑。      笑过一阵,徐元佐又道:“说起来正是有事要麻烦大兄。”      徐元春收敛笑容:“如今我赋闲在家,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便是了。”      “岂敢。”徐元佐怪笑一声,正经道:“不知大兄在京中与申阁老可有往来?”      “申阁老……申瑶泉申阁老嘛……”徐元春在脑中搜索与这位阁老的交往经历,可见平日并无交集。过了良久,徐元春方才喜道:“有了!琼林宴后,我曾与苏州同学饮宴,在东华门与申阁老车驾相遇,也曾跟着过去拜了一拜。”      徐元佐总算放下心来,喜道:“如此说来就算有旧了,可以可以,这事算是有着落了。”      *      *      四零五家事      申瑶泉申时行其实还没入阁。..他是嘉靖四十一年的状元,惯例授翰林院修撰,负责修撰国史。眼下他的官职是左春坊左庶子,同时兼掌翰林院。这简直就是入阁的标准路径,又因为他个性谨慎保守,行不逾矩,所以京中玩笑都称他作“申阁老”。      万历十年张居正病逝之后,张四维接过了首辅的位置,一年之后致仕回乡,首辅便落在了申时行身上。徐元佐既然早知如此,焉有不烧冷灶的?何况申时行并不是外人,乃是苏州府长洲县人氏,苏松一体嘛。      不过申时行的身世有些复杂。据说他亲身父亲是个富商,母亲是个尼姑,这样的结合必然不可能是正常婚配。出生之后,申时行便等于被抛弃了,后由时任苏州知府的徐尚珍收养,所以幼年时姓徐,一直到中了状元才改回申姓。      市井传闻之中,也有说申时行的祖父自幼过继给舅氏姓徐,不过这在徐元佐所了解的明代礼法之中,实在有些不厚道——都过继三代了,中了状元竟然还改姓。若是真的如此,申时行肯定也会被言官攻击——言官中有一大波都是无立场攻击,所以这说法的真实性并不很高。      徐元佐对于张四维没有特殊印象,主要也是小张相公任职时间太短,没有留下什么政绩。更何况人家是山西人,代表的是山陕商帮的利益,恨不得让山陕商人大军南下,与他合作岂不是与虎谋皮?      申时行接任之后当了八年多的首辅,安安稳稳活到八十多,近在咫尺的苏州人,无论怎么看都应该在他的家族上多下点功夫。现在烧冷灶非但不嫌早,日后若有需要,还大可以帮他早点上位,狙击张四维呢。..      商人要么不参合政治做点小买卖,一旦参与到政治斗争中,绝对得立场坚定。这点徐元佐很清楚。而且已经找准了自己的战略伙伴。他不可能背弃松江,诚如申时行不可能背弃苏州,简直是天作之合。      徐元佐这种开挂似的布局能力当然不能告诉徐元春,不过徐元春并没有深究这个问题。对徐元春而言。申时行已经不算“冷灶”了。状元出身,现在翰林院的掌院,左春坊左庶子,绝对已经进入了上升渠道,过个十几二十年当国主政的几率极大。      两人在山上走了片刻。寻到一处风景优美之地,命人摆开席面,在大自然微风轻拂之下开怀畅饮,浑然不记得尘俗杂事。酒至半酣,有下人来报:徐琨徐瑛已经被送到了城外,交给了官差。官差拿了人,并不进城,围聚的人群见此便也不再紧逼——抓走两个徐家嫡子固然是大事,但还不至于影响到整个松江。      要是他们来抓徐元佐,那就不同了。      徐元佐点头道:“知道了。”      徐元春对两位叔父并没有太深的感情。有时候还觉得他们颇有些丢人。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不至于难过。他道:“此去边疆,咱们是不是该送一下?”      徐元佐微微颌首:“我命人收拾个包袱吧,再给官差一些好处,叫他们慢些走,说不定不用到九边就能回来了。”      徐元春笑道:“若是如此倒真是好事。”      徐元佐朝一旁的棋妙点了点头,棋妙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他作为小奚奴的工作量其实很小,徐元佐并不是个很需要人伺候的人。所以现在徐元佐也开始让他承担起生活秘书的工作,成了生活和工作之间的沟通者。棋妙接到了指示之后,自然会去联系梅成功或是程中原。然后进入公司行政系统,加以执行。      “说到家事,令姊出阁我也没有准备贺仪,实在太失礼了。”徐元春错开了话题。显然不愿意再聊两位叔父的事。      徐元佐笑道:“已然叫义父破费了,岂能再叫你破费。”      “自家人岂有破费之说。”徐元春道:“敬琏也算是了了一桩大事。”      徐元佐深深叹了口气:“诚然。姐姐有个好归宿,父母也都安心了。”      “段戒子此人我也有过听闻,的确是佳婿。”徐元春客套一句,又道:“当日学校里的同学,可还有往来?”      徐元佐微微摇头:“我杂务太忙。学校里也不常去。康苌生倒是常来常往,不过他那边事情也不少,学校里也不常去了。”      徐元春道:“康苌生的科举之路确实艰辛了些。倒是敬琏你就不打算下场了?即便二十岁赴场,也没几年可以游戏了。”      徐元佐每次被问到这个问题都有些头痛。创立一个自己掌控的商业帝国,这是何等伟大的目标,竟然被这些进士视作游戏……他道:“小弟现在看看,真不觉得科举之路还有什么意思,兴许走草莽之路,更能为生民立命呢。”      这事三人结盟的宗旨,徐元春也不能否认。      见义兄沉默不语,徐元佐只好笑道:“其实我想过捐个监生,不过现在看看似乎还有别的办法。”      “哦?愿闻其详。”      “辽东若是能够充实人口,说不定可以建个布政使司呢。”徐元佐摸着下巴:“到时候我寄籍辽东,总能考中了吧?”科举移民在眼下已经成了常态,尤其江南不知多少士子为了躲避死亡之组,寄籍、移民去边远省份。      徐元佐对自己的八股文实在缺乏信心,恐怕去山陕云贵都未必有十足把握,那么一手促成个辽东省,赶在别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挤进去,成功率应该极高。      徐元春自己也曾打算过:若是南直这边乡试不利,就去顺天府以锦衣卫籍参加考试。后来是因为水平上去了,方才避免了这个麻烦。因此他也不觉得徐元佐投机,只是担心辽东布政使司一时建立不起来。      “等有了人口,就有了财赋,有了财赋自然就会有人推动建省了。”徐元佐道:“我这回从南洋带回来的粮食已经派人去淮安试种了。若是能耐得住寒,明年便移栽山东,然后旅顺、梁房口……解决了辽东口粮的局限,势必有更多的人会迁往辽东垦荒——那边真是地阔人稀,咱们家也可以在沈阳附近买个几百顷好地。”      徐元春被徐元佐说得勾起了兴趣,问起了辽东风情,同时也坚定了他返回朝中大展拳脚的心意。若是此番他能入选庶吉士,过几年也是一介清流了,正好帮徐元佐推动辽东立省的事……只可惜高拱那老贼!      *      *      四零六热议      夏本煜在梁房口休养了半个月才回到苏州,正好赶上热闹至极的赎人大讨论。      家里有人陷在辽东的,自然希望破财消灾,人能回来才是最重要的。这年头即便势家子弟繁多,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怕死个大伙计都未必能有人填的上这正是徐元佐重视人才储备的原因。      与己无关的人则多喜欢说风凉话,一会儿说责任在辽东都司,应该向朝廷弹劾李成梁等辽东守将渎职;一会儿又嘲笑那些商贾逐利,不作死就不会死,偏要跑到辽东那等险地去,就算死了也是活该。      受害人家中也是成日吵个不停,最怕的莫过于交了钱,却赎不回人。这在江南有个很恶劣的先例,前两年商榻黑举人被太湖水寇绑架,把整个家业都折腾进去了,却连尸首都没着落。谁能保证辽东的土匪就比太湖水寇讲规矩,重诚信呢?      夏本煜回来之后,本是闭门不出的。他的买卖做得不大不小,在本地也算是一位成功人士。成功人士就不可能完全独资,这不代表财务能力,同时也是社会人情。折在辽东的一船货同样也有故交好友的股份,这回伤筋动骨,要一点点变卖家业赔给人家,心痛之余更害怕有人落尽下石,所以颇不敢见人。      只是人情圈子实在太小。夏本煜到家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求见。老夏熬了三五天,终于熬不过去了,索性大开中门,将债主、朋友、亲戚、真关心的、看热闹的,统统请到家里来,彻底豁出去了。      “大家信任我夏某人,将血汗银钱交给夏某打理生息。夏某无能,这回在辽东折了个干净。不过夏某家在人在,终究不叫诸位吃亏。这回的买卖,错在夏某。自当一力担当,只是还请宽限则个,看在往日情分上也别手下太黑。”夏本煜摆出一副人倒势不倒的姿态,说话硬朗。倒是镇住了场面。      夏家子侄年纪都还轻,站在外围本来畏畏缩缩,听了家长一席话,纷纷昂头挺胸,顿时悲壮起来。      真来探路的老狐狸自然不会沉不住气。更不会被这么两句话打发掉。主要是那些家里有人被扣押的,先叫起来:“合股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原本就该风险共担。”他们跟夏本煜其实是一个状况,等家里人回来之后也会面临眼下这等状况,现在也算是声援同类。      “辽东土匪横行,风险极大,非但不该赔钱,还该叫各股东给梅逸公压惊呢!”      “只是不知那边土匪可讲规矩?咱们可别人财两失。”      “最怕的还不是人财两失,而是土匪拿钱撕票,那咱们交的赎金岂不成了催命符么?”      ……      偌大的厅堂上顿时人声鼎沸,夏本煜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围的声音已经彻底将他淹没。他经历了这么一场大挫折,城府倒是练出来了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回来的人,还沉不住这点气?      等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夏本煜清了清喉咙:“诸公姑且听某一言。”      厅堂上登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齐齐看着夏本煜。      夏本煜道:“土匪就如虎狼一般,要指望他们讲信用,无异于与虎谋皮。”这话并不出于众人意料之外,只是有人不愿意相信。因为一旦相信,就意味着失去了希望。对绝望的恐惧让他们更愿意欺骗自己:盗亦有道。      “然则,我们若是能举着刀枪剑戟过去。便是虎狼也得退避。”夏本煜继续道:“以夏某亲身经历而言,多亏了辽海行大义援手,又有都司大军出面威慑,这才侥幸得归。若是二者缺一。恐怕夏某也无法与诸公相见了。”      众人只觉得这话真说到心坎里去了。天下的道理无非阴阳相济,软硬兼施。钱财和大棒,少了哪个都不行啊!钱财是现成的,大棒则不是人人都有。虽然大明对家丁的管制不强,但是也不可能拉着几十上百人跑辽东找人打架去。卫所军都未必有这个本事,遑论老百姓呢。      “梅逸公说得有理!”众人纷纷附和。也不忘吐苦水:“咱们世代都生在江南,与那些辽东军户如何攀上关系?就怕那些军头敲骨吸髓,与土匪沆瀣一气,如何是好?”      夏本煜略一沉吟,本来有些话是不想说的,但话赶话说到这个程度,就算不说别人也会想到。他道:“辽海行既然能够在辽东立稳足根,可见与那些军头是有关系的。”军头不为文官所喜,自然也不为商贾所喜。汉语就是如此博大精深:与文官关系好,那叫君子之交;与宦官关系好,那叫狼狈一伙;与武将关系好,那叫勾搭成奸。      以众人的智商并不缺这点推导能力,只是要夏本煜明明白白说出来才好。几个家中着急的,顺势就跪了下去:“我等实在是不识辽海行的门路,还请梅逸公居中引路,必有重谢!”      夏本煜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分量,觉得有些为难。他皱眉道:“并非夏某人拿捏诸公,实在是夏某也有些忐忑。此事说来话长,缘起却在很早之前。那与妻弟谢君在码头上遇到了个小乞丐……”说着他将自己如何资助了那个小乞丐回乡,又如何在辽东遇到辽海行掌柜顾君的询问,两相印合,蒙人厚待。      这故事说起来颇有些市井传奇的味道,又像是专门劝人行善的功德典故,简直真得有些假了。夏本煜说完,缓了口气,道:“便是如此机缘。当日几两碎银,竟换来今日一条性命,真真叫人感慨。诸公,人家以涌泉报我点滴,叫夏某如何还好意思去求人?”      众人沉默无语。这种情形之下,确实是夏本煜欠人家辽海行的人情。人情债历来最难算,尤其辽海行这等庞然大物它与云中集团的关系,商界中人多少还是有所耳闻的。      “松江人门槛实在太高,奈何奈何。”有人叹道。      推荐票,月票入口!      四零七救场      。而且比“朝奉”多些文气,听着也好听。      “我家徐总说了:”邢明凡清了清喉咙,“梅逸公与我云间有……故……”徐元佐的原话是“有恩”,不过邢明凡觉得自己还配不上让整个集团给他“偿还人情”。佐哥儿这么说可以算是滴水之恩报以涌泉,自己要是这么说就有些厚颜无耻了。      “云间上下感怀颇深,愿意不取利息贷给梅逸公最高额五万两的款子。”邢明凡转向夏本煜,微笑道:“梅逸公,这五万两可以分批贷用。也可以全款贷出,无须抵押,看您方便。”      夏本煜差点眼泪都掉下来:“这份大恩,叫夏某如何承受得起?”      民间借贷的利息在三分就算是很仁义了。如果不用房产地产人口抵押,那就说明人家已经做好了白送的准备。夏本煜一家一当全都加起来也不可能值五万两,就算卖身都值不回来,显然徐元佐是在大派人情。      那些前来落井下石的人,各个心凉:人家这是抱上金大腿了呀!      “五万两,呵呵。真是买得夏公肝脑涂地了。”有人冷嘲道。      “也不知是真是假?”又有人接口道。      这话引起了旁人的疑心,纷纷暗道:是了,就算松江人有钱,也不可能白白扔五万两出来!何况只是救助了一个小伙计,难道这小伙计是徐元佐的私生子?      若不是徐元佐与邢明凡的年纪靠得太近,还真不免叫人这般怀疑。饶是如此,还有许多闲汉揣测邢明凡其实是徐元佐父亲徐贺的私生子……      “真假无须多言。”邢明凡跟着徐元佐走过一大圈,天天受徐元佐的熏陶,神情举止之中不自觉地就会模仿出来。他顿了顿又道:“真金白银可不会骗人。”      众人一听也是这个道理,缄口不语。      唯独那些还不肯死心的,阴阳怪气道:“现在可还没人见到银子。”      邢明凡瞪了过去:“谁说没有?在下此来带了五千两头款,怕是梅逸公有急用。”说罢他掏出一份大红礼单给夏本煜,凑过去低声道:“在下自作主张为公支领了五千两,还请见谅。”      夏本煜双手颤抖地接过这份厚礼,哽咽无语。      邢明凡扬声道:“银子就在堂下,梅逸公随时可以命人抬上来。”      夏本煜正缺银子压制人心,当即命人将银子抬了上来。      三口樟木大箱打开,整整齐齐垒着白花花的白银。这回可是没有作假,随便抽验都是足额足色的五千两。      见到这些银子,已经有人偷偷摸摸往门口挪步了。      “至于辽东那边的事……”邢明凡无师自通地摆出了个坏笑,“小的面子不够大,恐怕得夏公亲去唐行与我家徐总商谈了。”      “理当登门拜谢徐总大恩!”夏本煜连声道。      *      做个门:推荐票,月票      *      四零八来访      。一个都会绝非主政者拍拍脑袋就能一蹴而就的,必然需要时间的酝酿,从基础建设到民俗心态,缺一不可。苏州又是文化大郡,势家林立,徐元佐不打算投靠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势家,所以只能在这道千里大堤上修筑蚁穴,最终使之崩塌,从而进入苏州市场。      沈绍棠固然是个很忠诚的盟友。但是未必肯成为坚定的内应。谁家没有一点自己的野心呢?尤其是这两年沈家的生意也是蒸蒸日上,就算以前没有的想法,现在也保不住生出来了。      徐元佐要走农村包围城市的明代翻版——小商蚕食势家。正要吸引夏本煜这样的中小商贾。      能够独立办满一船货的夏本煜如若知道徐元佐视他为“中小商贾”,大概会泪流满面。      ……      夏本煜带着一干苏州小伙伴从太仓前往唐行。他正倚着车厢壁上打腹稿,突然觉得马车不再颠簸,颇有些奇怪地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到前面硕大的牌子:有家客栈欢迎尊驾光临松江府华亭县,祝阁下旅途愉快。      夏本煜心中暗道:唐行真是有钱,刚进地界路就不一样了。他挪到车厢后面,掀开帘子,一低头便看到中间隆起两旁有排水暗沟的硬化路面。这真是叫夏本煜看得咋舌不已:得多少银子才能铺出这么条路来?恐怕不是徐氏一家出的银子吧?      夏本煜很想吩咐停车细看。正好时候也差不多到了饭点,前头路边又有一张酒旗招摇。是个有私酿的路边小饭庄。他叫人往后面传话,就在那个饭庄吃饭。这种荒山野外虽然要小心黑店。但是他们自己也都带了米,只需要买店家的木柴和菜肉自己做就行了。      六辆马车的车队因此驶向那家饭庄,正好将这家店彻底包下来了。      诸位商贾从车上下来,吩咐小厮前去交涉。店家也是老做的,知道这些人自己会做饭,只是带了两个小厮去地里摘蔬菜,又推荐他们杀两只鸡,无论是蒸是煮都很不错。      “我这儿也是可以爆炒的,油也是上好的。”店家知道商旅最怕黑店,又拿出一块牌子来:“诸位若是不放心,且看这牌子:云间集团指定就餐点。小老看诸位大爷也是走商的,云间小财神的云间集团可听说过?他们门下伙计在外行走,都是认这牌子的。小老为了拿这么块牌子,每隔个三五天就要让他们查一番,看厨房、店里是否干净,那真是鸡蛋里挑骨头,一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夏本煜等人一听他说与“云间集团”相关,已经信了三分。去厨房的: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干净的厨房。这让众人更加信任了不少。左右荤腥只有当家的掌柜能吃,伙计们只能吃些干净的蔬菜,即便油里有料问题也不很大。      “那就炒一盘鸡肉上来。”夏本煜做主道。      店家全靠大菜赚钱,满脸堆笑地下去杀鸡了。      夏本煜定了菜单,带了长随便往外走,仔细去研究那条硬路。其他人也都跟上了,一旁凑趣道:“早听说徐敬琏有个聚宝盆,不把银子当银子,没想到竟然如此奢遮。”      夏本煜研究了一会儿,不得到不远处有块碑,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去。      *      *      四零九迎候      华夏最为重视文字传承,基于各种载体的不同,地位也是大有区别。..所谓纸寿千年绢寿八百,人们相信只有刻在石头上的文字才能突破八百、千年的限制,千万年地流传下去。所以一旦刻碑留存,都是地方上的大事。能够将自己的名字留在碑文上,让千百年后的子孙还看得到,更是一个家族的盛典。      这块碑上记录的故事,便是松江府华亭县士民为这条新修道路所做出的贡献。如果只是简单的修路,当然也没资格刻成石碑——四乡八里哪儿不修路?就你这需要刻碑?也太矫情了!所以碑文里有大量的文字是解释这条道路的不同之处,很详细地说明了建造流程和预期效果。      苏州商人们对这些工序还是颇有兴趣,到底道路状况比苏州好,这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他们通读之后,有人道:“果然耗费心思,没想到小小一条道路,竟然有这般讲究。”      又有人道:“看这种建筑法,物料所费尚可接受,只是人工恐怕极高。”正是因为这个时代的人力成本太低,几乎可以被人忽略不计,所以一旦有所支出,反倒给人一种昂贵的错觉。      “的确,从采石、运输、碎石、入窑、研磨……中间再算上伐木、烧炭……这一整套下来耗费人力不知凡几啊。”商人们看问题的角度更倾向于成本测算,这无关能力,乃是一种职业思维,越是小商贾,对这个方面越发敏感。      夏本煜通读全文,轻轻摸着石碑顶上的雕花,道:“诸君可还记得前年淮安大水,有许多灾民流落到了唐行?”众人一愣,旋即想起了那场风波,不少人家还被累得破费不少。..      “那时候说徐家慈悲为怀,恐怕真的收罗了不少人力。”夏本煜突然感慨道:“连人都视作一种商货,贱买高售。徐敬琏能走到今日实非荫庇之功。”      众人默然。从这个角度来看,徐元佐真是花小钱办大事的典型。谁都能想到,在那个时候,灾民有一口饭吃就愿意卖命。还有比这更便宜的劳动力么?      “这些都是徐家修的啊。”有人指着石碑上的留名,那时候还没有云间集团,留的还是“仁寿堂”、“徐氏布行”、“云间广济会”之类的名字。在这个圈子里的人,无不清楚:全都是徐家的产业。      众人啧啧称叹,能以一姓之力做出这样的善举。真是可以写进方志了。他们却不知道,徐元佐是那种沽名钓誉的人么?或者说,他是那种舍得花大价钱沽名钓誉的人么?当然不是!      这段路的确是徐家产业支持下修筑的,但是再往前走,就是华亭其它势家耻于人后,跟着投资捐筑的。同样也有碑文,但是很少有人会有在路途之中停下去读,所以给人一种徐家修了整条路的错觉。事实上,徐元佐还通过建筑社收取的项目利润,将前面这段路的投资收回来不少。      一时菜饭飘香。夏本煜等人重回店里,叫随从打水洗了手脸,开始午餐。      “咱们这就要赶路么?”一餐完毕,有人问道。      “自然,天黑之前要赶到前头的有家客栈下榻。”      “呵呵,倒也是,人家大老远就招呼咱们,不好意思不去。”      话虽玩笑,但是谁都知道,出门在外住有家客栈实在太轻松惬意了。自从苏州也有了有家客栈的加盟店。房价虽高,却让人大开眼界,许多人都不再以出门为烦事,周边两日内的风景胜地也多了许多游人。      夏本煜因为自身经历。更是徐氏产业的铁杆支持者——就冲着徐元佐的名头,有家客栈就算烂成猪圈他都能挑出好处来,何况现在谁能挑出有家客栈的错处?前不久有家客栈还发布了悬赏,但凡能指出客栈缺失者,有一处就送一夜房金,有两处就送两夜。以此类推。可是真正获奖者寥寥无几,实在是客栈已经想得太周到了。      翌日一早,天空飘下雨丝。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属于可以赶路,但是最好别赶路的程度。商贾们心急如焚,当然是要坚持赶路的。转入主干道之后,方才发现昨日石碑上的文字竟然毫无虚妄,地上虽然湿了,却不见积水,更没有溅起来的污泥,果然用银子堆积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如此这般疾行一日,晚上就到了有家客栈唐行总店。这家总店并非当初开在唐行城里的那家,而是在新城新开的旗舰店,原本城里的那家却盘给别人做成了加盟店。所谓旗舰店,自然是以所有门店为舰船,而以此间为号令者,无论设施配备、房间大小、服务态度,都是最最顶尖的。      “咦,咱们是不是赶得快了?以前来唐行,总要天黑才到。”有人疑惑道。      “这便是唐行新城了,没有城墙。”有来过的人解释道:“诸公请看,这里街道都是棋盘般划出来的,而且也都是硬路。据说当初填了不少的河浜才平整出这么大的地界,怕有十里多长。”      众人纷纷咋舌:“十里长街,真是骇人。”      众人正说着,只见前面有两人骑着高头大骡,长袍正冠,迎面过来行礼道:“诸位尊客可是苏州来的夏梅逸先生一行?”      夏本煜连忙出来,先看人袍服,像是有身份的掌柜一流人物,但是从年纪上看又十分不像。他想到辽海行顾水生的年纪,强当他们是掌柜,回礼道:“正是夏某,不知二位尊驾有何见教。”      那二人中略显老成的一人上前再行一礼,直言道:“在下是有家客栈唐行旗舰店店长,这位是云间集团商务部专员,在此迎候尊驾。”      夏本煜受宠若惊,道:“这如何敢当。”      那位商务专员上前笑道:“梅逸公是我云间集团的贵客,乃是登录在案的,只要有我云间产业的地方,都要这般礼遇您的。”      店长也笑道:“若不是阁下在前面入住小号,我等还不知道尊驾已经来了,还望阁下恕罪。”      夏本煜感觉到背后火辣辣的目光,虚荣心得到了最大的满足,整个人都像是飘了起来一般。      *      *      四百十邻居      若是在两年前,店长和商务专员都可以算是徐元佐的核心力量,手中权力也是颇大。..如今组织益发扩大,层次拉伸,店长和专员已经成了具体的办事人员。若不是还有几个伙计供他们管,根本就不算是领导层。      不过唐行旗舰店终究是商旅集团的门面,这里的店长也是高配,手中权限颇大。有这两位陪着夏本煜游览唐行,才真正将唐行的富庶和先进展现在苏州人眼前。他们完全不能想象,自己看到的这座新镇,竟然是从无到有硬生生营造出来的。      “从买地、规划、施工,到形成今天的局面,也是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商务专员缪志学介绍道:“咱们江南水稠密,到处都是水道,如何填平水道,又开暗河沟渠以泄洪、供水,着实花了不少银子。不过如今新唐行遇到黄梅天,暴雨数日而地无积水,可见效果还是极好的。”      “为何一定要将水道填平呢?”有人忍不住问道。      “方便布局。”缪志学道:“如今新唐行四横四纵八条街道,宛如棋盘。东西为街,南北为道,各有名号、编码。只需写清楚门牌地址,运货送信就能按图索骥,岂不方便?”      众人知道仁寿堂就是靠收商税起家的,说白了就是收保护费。只不过打行是以力强取,仁寿堂借了朝廷的牌子罢了。有清楚的门牌地址,运货送信还是小事,最方便的莫过于按图索骥去收税吧!      “这两旁的树木是派何用场?”有人又问道。      “好看,遮阴,吸尘,减噪。”缪志学顺溜地报出了行道树作用:“这些都是沿街商户包了养着的,否则就得出钱请别人养。如今这些树还不够高大,等再过几年,树冠大了,烈日之下走在下面是何等清凉!”      众人点了点头,又看到整齐明亮的屋舍接连不绝。..心中赞叹:徐敬琏竟然有这般心力物力……是了,这些银子自然不会是徐家一家出,肯定有其他松江势家、商户一起出资。不过这种完全没有收益的事,竟然也有人肯跟着他干。真是了不得。      徐敬琏当然不会让人做这种毫无收益的事。早在唐宋时候就有买地建房,然后卖了牟利的专门商人,所以说房地产也是十分古老的行业。只是因为人地矛盾不高,所以直至明朝的房地产行业都十分弱小,赚些养家糊口的辛苦钱没有问题。要想发家致富还不如去贩卖私盐。      徐元佐并没有在云间集团专门成立房地产集团,但是他买地盖房、修路、种树,本身就不全是为了给自己用的。修成之后卖给别家,赚取利润,实乃天经地义之事。具体来说,所谓大家出钱,其实是徐元佐出面借钱买地,盖好房子之后,加上自己的利润,又卖给别人。然后还钱……借鸡生蛋的把戏玩得极溜。      在加上唐行新镇的地理位置经过徐元佐的反复勘探,上风上水不说,更紧邻官道。镇内杂乱的水填平之后,主河道的水流量自然增大,可以过大船。而城内道路平坦,又与官道相接,自然可以推动徐元佐一直期望推动的马车行业。      马车的改进是十分顺利的,关键在于老旧的江南城镇到处是桥。这些桥可不是平的,都有高高的台阶,这让马车怎么推广?使用环境受到了限制。就算是把马车造出花来,也不过是大户人家装饰颜面的奢侈品,无法真正获利。      新镇将水陆区分,陆路联通。马车在新镇里畅通无阻,又可以直达其他城镇,明显刺激了大户们的胃口,一个季度的销量比过去整年都高。      不过这些基础建设带来的经济连锁反应并不是谁都知道的。缪志学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对此简直惊为天人,还做了不少分析。写了几篇论报上。这些都是他和云间集团的智力财富,不足为外人道也!      “环境好了,房子自然也卖得贵了。”有个苏州客人隐约看出了点名堂,还没来得及深入思索,话题已经被缪志学带歪了。      众人逛了唐行新镇,终于到了有家客栈的旗舰店。这个旗舰店除了中门敞开,与豪门大户没有二致,门前车马如龙,店伙计领人进去,车马又顺着指示缓缓驶到后面,卸下行李,然后送入房间。      夏本煜作为贵客,早有一排身穿同色同式样制服的伙计站在门口迎候,颇有声势。他虚荣心颇为满足,与身边一行人进了大门,便见一般大户的门厅被改成了一间大堂,一溜排开的五张大板桌后面有伙计等着为人办理入住和退房,一切都是有条不紊,从容大度。      因为客栈本身就有官府加给的审查往来人流的责任,自然要检查路条和身贴,往往需要一些时间。寻常客栈因为拿了这根鸡毛,也要做令箭使用一番。而有家客栈这边却从没有这等恶习,非但办事的人动作麻利,不叫客人久候,更是言辞温和,令人如沐春风。      “几位这边请。”唐航旗舰店的店长穆玉成招呼夏本煜一行坐到了一旁的太师椅上,作为贵宾不需要排队,自然会有伙计过来服务。      还来不及喝完一碗茶,吃上两块茶点,苏州客人们的房间就已经准备好了。      夏本煜等人进了房间,不由更是一番惊叹。寻常富裕人家的东西,这里都有;而价值百金的洗漱间、骨瓷便桶、黄铜水龙……这里也都布置得妥妥当当,还熏着香。      “梅逸公,我家佐哥儿就在隔壁园子,等会便来拜访尊驾。”穆玉成到了店里,就是一方土地,前后监督,确保没有丝毫纰漏。      “岂敢岂敢!该当是夏某去拜见徐相公的。”夏本煜连忙道。      穆玉成面带微笑:“佐哥儿是这般吩咐的。”      夏本煜面露难色,暗道怎么能让徐敬琏来看他呢?这岂不是成了不懂事?于是他试探问道:“我若是四处逛逛,偶遇徐相公……是否失礼?”      “偶遇不得。”穆玉成失声笑了出来:“隔壁园子已经被护院侍卫全都封起来了,外松内紧,怎么都走不进去的。”      “啊?是什么样的贵客,这般奢遮?”夏本煜已经转为纯粹好奇了。      “魏国公。”穆玉成压低了声音。      夏本煜吓了一跳:魏国公啊!那是与国同休的魏国公啊!竟然也住有家客栈?这种显贵不是到处都有自己的庄院么?多少地方豪族要是知道他来了,挤破头也要把园子借给他住呀!没想到他竟然住这里,就在我隔壁!      穆玉成看了夏本煜的反应,心中暗笑,脸上仍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国公府的夫人们喜欢这里的干净、漂亮,不逊于那些大户人家的园子。用起人来也方便,尤其是不欠人情。魏国公则是喜欢这里的热闹,有时候还微服出游呢。”      “国公家在松江没园子么?”夏本煜还是觉得胸口小鹿乱撞。      “哪能没有?不过都是些庄院,平日下人懒于修缮打理,去了又是一包火,还不如住在我们这儿呢。”穆玉成笑道:“小的给自家店拉个买卖:梅逸公也快绝了自己起园子的心,但凡来了唐行,就住小店,保管您舒心安泰,心想事成。”      “那是那是。”夏本煜连声应诺,心中暗道:魏国公都住这儿,傻子才不住呢!若是不小心遇到了微服私访的魏国公,天知道能撞上什么样的际遇呢。即便遇不到,说出去也着实有面子啊!      *      *      四一一国公爷      。譬如海瑞开黄浦江,朝廷就没办法拿钱出来。还有淮黄泛滥,治水的事为何一直拖着?潘季驯上任之后,不就是苦于没有银子么?这回册封俺答。说起来是平北方之患,然而成祖那时候用什么平的?如今用什么平的?若是叫成祖知道岂能不怒!从这些国家大事上来看,朝廷的银子非但不够,而且还少得很呐。”      徐邦瑞是顶尖的国公世家,与其他勋贵家轮掌京营、都督府,对于这些事自然也比别人家清楚。他道:“你说的固然不错,但是朝廷借了你的银子,该如何还你?这些事可都是只有白扔银子,不见收益的。”      “堤内损失堤外补,朝廷以前行开中法。用粮食换盐引,这不就很好么?”徐元佐道。      徐邦瑞微微颌首:“你这么想倒是不错。盐业虽然获利颇丰,却不是谁家都能进去的。”      徐元佐微微摇头:“我更喜欢做些大买卖。朝廷借银子,用关税作抵押。卫所借银子。用土地人口做抵押。有钱还钱,没钱咱们自己去取。”      徐邦瑞对关税不感兴趣。他意识里的关税还是钞关的关税,虽然出息不少,但是终究不能吃独食,却没想到徐元佐说的是海关关税。不过他对于卫所用土地人口做抵押却很好奇,道:“卫所的土地人口怎么可能给你?这可是犯大忌讳的事。”      太祖设立的卫所制度。并非单纯的养兵于民,简直成了个国中之国。卫所的土地人口,非但户部不知道,就连兵部都不知道。这条线是五军都督府直达皇帝的,根本不容文官插手,更不必说民间资本了。      “卫所的土地人口,真的只有在册的那么点么?”徐元佐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徐邦瑞也跟着笑了笑:“可惜就算是不在册的,各地也有各地的难处,未必肯押给你。”      “公爷误会了。”徐元佐淡淡道:“我的意思是,大明版图之外的土地。”      “版图之外?”      “然也。我大明军势之强,远非前代可比。从唐末就分出去的土地,基本都被国朝太祖、成祖收回来了。有这样百万雄师,何愁没有土地?当然,朝廷是肯定不愿意看到边将擅起边衅的,那么卫所为何不能干点私活呢?”徐元佐笑道。      徐邦瑞两手食指飞快地环绕转动,微微皱眉道:“你是说,去打别国,用别国的土地和人口还债?”      徐元佐微微点头:“远的不说,朝鲜和越南是不是可以打一打?台湾的土人是不是可以打一打?打不过鞑靼,还打不过他们么?这些地方打下来,可都是生财的宝地,古人说得好:有土斯有财嘛。”      徐邦瑞猛然一拍扶手:“没有虎符擅动大军,这是要造反啊!”      徐元佐朝后靠了靠,略显得有些不耐烦:“谁说要擅动大军了?卫所里那些吃不上饭的军户,自己要去别国讨些生活,这也算是造反么?不叫他们出去就食,难道在国内活活饿死?”      徐邦瑞这才缓和了些,缓缓道:“那我可要拿些干股了。”      “一股一两,绝无宽待。”徐元佐斩钉截铁道。      *      *      四一二银行招股说明书      !他道:“若是公爷觉得不妥,大可以改个名字。”      “南直银行如何?”      徐元佐脸色一黑:这不是从央行直接跌到农村信用社了么!      “要不然就叫江南银行?”徐元佐道。      徐邦瑞这才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哪有一上来就那么高调的?”他随手翻了翻。只是看出每页都写了不少字,这才道:“待我回去研读详尽,咱们却加以确认。”      徐元佐微微颌首,旋即又命人抬出一个箱子:“这是给公爷上京的盘缠。”      徐邦瑞原本已经放弃了从徐元佐这里勒出银子,乍然见他主动抬了出来,不由喜出望外,道:“你这是……”      徐元佐呵呵一声,暗道:你要我就给,岂不是成了你的提款机?但是你没准备的时候,我也不在乎这些银子帮忙开路。他道:“其实我还有一事相求。”      徐邦瑞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杆。拿了腔调:“说来听听。”      “国公爷大可上书朝廷,就说各卫所火药多不合格,建议火药专营转为民间采买。”徐元佐道。      “这……可是军国大事啊!民间作坊能造得出来么?”徐邦瑞头一回觉得银子有些烫手,庆幸还没有拿。这徐敬琏动辄就是海外列土。又是打官营火药的主意,真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      徐元佐道:“别人大约做不成,但是在下的火药厂是肯定能行的,性能绝对比官家的要好。唔,这火药厂还有一股红利没送出去,若是公爷能够玉成此事。正好送给公爷吃茶。”      徐邦瑞想了想,道:“军阵之中可不是儿戏,若是到时候点火不响,是要掉脑袋的你可知道?”      “在下敢以身家性命担保,绝对没有问题。”徐元佐笑了笑:“再说,可以先抽样验收嘛。验收合格再付款,其后自然有人对此负责,也用不着在下的脑袋。”      徐邦瑞一想:各地卫所每年开销的火药钱没有百十万,也有大几万两。这笔买卖倒是真的可以试试,不过要触动别家的财路,总是还得谨慎些。      “最好还是能够专营。”徐元佐道:“由五军都督府给出部照,没条件的小作坊就将他们踢出去。”      徐邦瑞命人收下了银子,淡淡道:“我自有主张。”      徐元佐又点了点火药的用途之广,比如非但自己可以用,还可以卖给周围的国家呀。大明西南有那么多土司,时常杀来杀去的,岂不是有极大的需求?还有越南、暹罗,听说也十分不太平,火药、火铳、火炮……都可以卖嘛。      徐邦瑞听得心潮澎湃,也觉得自己老爹执掌中军都督府那么多年都没想到这种发财之策,实在有些遗憾。自己这回若是能够补个好署职,说不定真能发达起来。他再看徐元佐的时候,也不觉得可憎可恶了,隐隐还有些帅气呢。      *      *      四一三蒸汽机的黑洞      人总是有个特性,心口不一,缺什么喊什么。有道德的人不会高喊道德,忠君的人也不会成天把忠君挂在嘴上。徐邦瑞这些勋戚整日介说什么与国同休,铁血忠心,实际上哪个不是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国朝至今两百年,各项制度和潜规则都已经成为了铁打的营盘,只是往里装人。勋戚们掌握了京营和五军都督府,文官是绝对没有资格染指的。而他们也识相地没有向朝堂发展,否则文武一家,就连皇帝怕是都要睡不着觉。      徐元佐知道勋戚之中也有派系,有亲缘姻缘和孽缘。随太祖起兵的一批下场都不怎么好,跟着成祖奉天靖难的勋戚还是主流。其后夺门之变,英宗皇帝也培养了一批新贵出来,直到嘉靖帝的新贵递补,这些人又成了老牌世家。      相比之下,徐达作为大明军神,子孙也都享受到了超然的地位,一直屹立不倒,甚至将南京都经营成了自己的后花园。这样的勋戚可真是不多,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徐元佐要想合作,自然要找这样的世家。      徐邦瑞也很清楚自家的底子,知道徐元佐所谓找别家只是个砝码,没到最后撕破脸皮,谁肯把这么大的买卖交给别人去做,自己只当个小股东?他也不是舍不得那么几万两银子,反正到处抠一些,总是抠出来的,关键是这个馒头太大,万一撑死就麻烦了。      会撑死么?      当然会。      自古有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兵强马壮者为之。后来有位伟人将这话翻译成了白话文:枪杆子里出政权。那么再追溯一步,兵强马壮和枪杆子的基础是什么?是财!是粮草!是土地和人口!      徐邦瑞只希望占据更多的白银,控制更多的土地和人口,让自己的生活更加优渥,并不想玩兵强马壮的游戏。虽然他祖宗是军神,但是他从小到大可是连刀剑都没碰过,唔,貌似从他祖爷爷那辈就没碰过了。      但是他不确定徐元佐是不是跟他想的一样,如果被牵连了。..那可真是丢了两百年家业啊。      徐元佐也知道势家的顾虑,更知道这种事很容易被言官抓住把柄,或是引来皇帝的觊觎。最好的办法当然是把所有言官和皇帝都拉入伙,大家一起发财。一起去寻找更为广阔的天地,获取更大的利益。说不定还会成为民族功臣呢!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更多的人不愿意掏钱,只愿意分钱,你能拿他们怎么办?打一顿么?未必能打得过。所以徐元佐只能退而求其次。寻找一些为了分钱愿意掏钱的人,通过前锦衣卫刘峰的调查,魏国公家在商业上的投资是南直第一,可见他们是愿意为了分红而出钱的。      当然,魏国公家的商贸利润回报率却低得令人羞涩,主要原因就在用人。绝大部分的商业计划都交给了亲戚和奴仆去干,因为信不过外人。结果却证明,亲戚和奴仆并不比外人下手轻,一样会重重宰他们一刀。有良心的还多少上缴一些利润,没良心的直接就“亏损”了。      徐元佐等徐邦瑞自己思考几日。酝酿一下情绪,然后就把这些“家贼”的底子秘密寄给这位新公爷,想必能够收到不错的反响。      现在松江府已经有些胆子大的人家想请云间集团代管生意,不过徐元佐却不像当年那般积极承接了。因为现在的云间集团覆盖面太广,拿了别人的信托资金,只能用来投资云间集团,否则很容易造成竞争——他当然不能拿别人的钱跟自己玩竞争。      只等银行成立,让这些人家存银行吃利息,或是购买银行代售的股票,或是其他胡编乱造出来的理财产品。这样就方便多了。眼下机械厂还有一个大窟窿,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需要人往里填银子呢。      正是蒸汽机项目。      蒸汽机的原型机可以追溯到公元一世纪,根本没什么稀奇的,只到蒸汽逃逸产生的力量。只是因为力量不够大。所以并不能引起人们的注意。谁能相信,小小一锅蒸汽,能够产生堪比牛马的力量呢。      徐元佐后知世界五百年,当然知道蒸汽在这个时代的作用。他虽然也成功地用土豆插入金钉、银钉证明了电流的存在,但是要大规模走电气革命还是差了一小段距离——大概就是地球和月球之间的距离。      作为一个文科生,想当然地认为这东西没什么难度。无非就是一个炉子烧水,水蒸气做功……然后大功告成!可事实又响亮地打了徐元佐一个耳光。他花钱聚集了江南最好的木匠、铁匠,有足够的皮革做传送带,但是蒸汽机的研发速度却是十分缓慢,现有的成果并不能让人满意——费效比太低,还不如多招几个工人呢。      徐元佐对蒸汽机最大的需求点在于碎石。他在辽东的矿场,在江南的水泥厂,都需要一种更强大、更廉价的动力来提高产量,降低成本。一旦成熟的碎石机诞生,水泥产量就会蹭蹭往上串,道路、建筑就会出现井喷式发展。      徐元佐甚至不指望蒸汽机能够作为交通动力源,反正即便没有坦克、轮船,他也能靠水泥造碉堡,一路推到太平洋。当然,如果有坦克、轮船、火车……那这个世界就更完美了。      “从目前进度来看,初号机还有两个主要障碍。”严宇身穿体面的长衫,毕恭毕敬站在徐元佐面前:“熟铁扛不住压力,若是加厚铁壁,又会导致难以运输。其次便是佐哥儿说的效能,厂里研究了许久,最好的结果大概能够相当于三头牛力。”      徐元佐静静地点了点下巴。三头牛的力量已经不小了,壮年的耕牛能都不算夸张。然而用这么多铁投入制造一台只有三牛力的机器,为何不直接用三头牛呢!      “我给你们的那个微积分,你们研究过了么?”徐元佐问完自己都有些心虚。作为一个文科生,他记忆中的微积分残缺不全,而且可悲的是,他自己的数学水平局限于解题——选择题有四分之一的成功率,大题目基本就放弃了。虽然他知道这东西直接影响了工业发展,但是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实际应用啊!      于是只能交给伟大劳动人民,看看能否依靠他们的勤劳智慧创造奇迹——貌似其他所有穿越者都是这么干的,而且结果都很不错。      “那个……暂时还没人能搞明白。”严宇声音低了许多。      徐元佐暗道:很正常,我高数课也基本没听懂过。      “仔细钻研,好歹要给我帮些忙吧。”徐元佐深吸了口气,转而又道:“你回去之后,厂里的资产、人员要抓紧核对出来,年底可能要改制。”      “改制?”严宇隐约觉得这一定是桩大事。      徐元佐点了点头:“机械厂要从集团里剥离出去,成为公共公司。咳咳,你可能不理解,意思就是原本只有集团一个东家,现在咱们要多找点人来当东家。”      严宇心头一黯,强笑道:“佐哥儿是怕这个蒸汽机吃得太多?”      “不光如此,而是万一成功了,我们需要更多的人来保护它。”徐元佐道:“我先给你一个定心丸:新东家不光是松江的那些豪门大户,每个职工都要给职工股,只要他们在厂里干一天,就给一天的红利。不想干了,我们以市场价赎回。工程师以上的,包括你和财物那样的管理层,都给原始股,三年内禁止抛售,三年后优先回购。然后还要让松江百姓都参与进来,这样人多势力大,又不会对集团造成威胁。”      严宇前两年还是个木匠的小儿子,听得云里雾里,懵懂地眨了眨眼:“那可好,但凡佐哥儿想的,绝不会有错。”      *      *      四一四余音      徐邦瑞回到南京的国公府里,召集了门客讨论这合股办银行的事。..这帮门客别的不看,只看数额高达百万两,吓得手里的果子都掉了。这么高的金额,过手就是一把油啊!根本不需要徐元佐去收买他们,他们自然愿意叫东家速速入股,好为自己谋个差事。      徐元佐丝毫不奇怪南京方面的反应,也应付了几家勋贵前来探路的仆人,然后忙里偷闲接见了夏本煜等一干苏州商人,包揽下帮忙赎人的重任,请他们放宽心。同时他也将银行的事透露给了这些人,不过主要谈的却是通存通兑,让他们认识到银行可能带来的便利。      这些人也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小菜鸟,闻弦歌而知雅意,自然表态一旦做成便是大功一件,必然能够帮助许多人解决云银子的苦恼。虽然徐元佐要收不少的手续费,但是他们不管真假反正都表示会成为第一批忠实客户——当然,徐元佐得先把家里人给他们全头全尾地带回来。      徐元佐原本也有一帮小伙伴,比如上海康家,苏州沈家,以及自家在崇明的舅舅家,这些人都是要拉拢一把的。不管别人怎么看“银铺”的生意,徐元佐却知道这是一头巨鳄,嘴巴张开能吞下一头牛,这时候不拉拢嫡系进来,日后恐怕是要成仇家的。      随着隆庆六年的脚步渐渐逼近,北方航线终于带回了又一批高额分红。同时徐家通过南方航线的收益也渐渐展现出来,而且广东图书馆建成之后,林大春的声望日隆,使得大小乡绅无不钦羡,府城县城纷纷效仿,就连市镇那等小地方,若是没有个图书馆都会觉得在外乡人面前抬不起头。      图书馆多了,藏书量的要求就上去了。福建书虽然价格便宜,但是种类和数量远不如江南,不差钱的广东老板纷纷委托江南熟人在南京采买雕版、成书。徐元佐扼守上海这个码头。由徐邦瑞扼守长江到崇明一线,控制了成书的运输渠道,再投资并购书坊,将图书做成了一个大商品。获益也是颇丰。      徐家南北两路赚钱,风头更盛。高拱在朝堂虽然有心,但是无力,终于抛弃了蔡国熙,转而修书徐阶希望讲和。      徐阶却已经不需要了。..有了金银打底,大半个松江府都是徐家的雇工,苏松常应四府更有数万众为徐家的产业提供服务,即便是百年国公,一旦失势,说倒就倒,但是徐家的产业却隐蔽而分散,又不像土地那样容易抄没,只要人在,换个地方就能东山再起。      这幕后的功臣自然就是徐元佐了。      沈玉君接到了徐元佐的书信。再次跑了一趟唐行,求见这位表弟。她清楚地感受到每回见表弟都意味着要接受一次冲击,这回也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徐元佐是在唐行新镇新修的云间大厦见沈玉君的,这栋五层楼的高楼是唐行最高的建筑物,新招募了不少修过佛塔的技工,仍旧是砖木结构,但是用了水泥加固,木质地板下面有硬化的水泥预制板。      新修的办公楼让很多人都不适应,因为没有推窗见绿的园林环境,地位越高的人每天上班爬的楼层也越高——不可能有电梯或是人力吊笼之类的东西。而且办公室有些狭小。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屋子。唯一的好处就是互相沟通和开会方便多了,不用在园子里跑来跑去。      徐元佐自己的办公室在五楼,几乎占据了半个楼层。如果把门窗全部打开,视野开阔。可以直接俯瞰整个唐行。他叫梅成功在外面露台上准备了茶果,请沈玉君在外面商谈。      沈玉君很不习惯地爬上了五楼,见了徐元佐第一句话就是:“你不冷么?”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算是入冬了,坐在外面喝茶的确有些不合适。      徐元佐只好将会面地点再次搬回了室内。      “你说的银行,看起来是个很大的产业啊。”沈玉君暖和了身子,开宗明义道。      “的确。以后所有人可能都离不开跟银行打交道。”徐元佐抿着茶:“说不定日后我们还可以承包大明的国库,替朝廷发行宝钞。”      沈玉君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打了。如果她真的没拿稳,徐元佐还是会心疼的——这套成化瓷是他的心头好。      “你为什么每回都说得那么吓人?”沈玉君不满道。      “哪一回错过了么?”徐元佐笑了笑:“舅舅家打算出多少银子?”      “所有。”沈玉君叹了口气,显然对父亲的决策还是有所不满:“除了家里自家吃用的良田,其他田亩全部卖出去,换成银子投入江南银行。一两一股,我们能买八万股。”      “我还可以私人借给你们一些,可以拿你们在云间集团的红利作为抵押。”徐元佐道:“当然,是要有利息的。”      “这个当然,在商言商嘛。”沈玉君不在乎道。      徐元佐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对了,你身上什么味道,感觉有些怪。”      “不香么?”沈玉君有些脸红。      徐元佐迟疑地点了点头:“香是香,但是……咦,我怎么有点头晕?是碳气泄露了么!”徐元佐连忙起身,去摇铃呼叫梅成功,却只觉得天旋地转,自己最后一个意识就是叫了一声“开窗!”      ——没道理突然一氧化碳中毒啊!      徐元佐眼前一片漆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很快意识到自己刚才晕倒了,而且眼前漆黑的原因是自己还没睁开眼睛。等他睁开眼睛,方才发现自己躺在休息室的软床上,棋妙趴在床边睡得正香。      徐元佐觉得身上有些乏力,尤其两条大腿有些酸痛,心中有些恐慌:不会是生了什么病吧?难道不小心被老天爷嫉妒了?      棋妙感觉到了动静,惊醒过来,连忙道:“佐哥儿,您醒了啊!”      “我怎么了?”徐元佐问道:“叫了大夫没?”      “呃……还没……沈姑娘说您只是累了,叫我们别打扰您,好好睡一觉就行了。”棋妙道。      徐元佐不悦道:“她又不是大夫,知道什么?快快去给我请大夫来!”      棋妙只好不管时候早晚,速速跑去找大夫了。      唐行的名医很快就来给徐元佐号了脉,最终结果也如沈玉君所言:身体远比一般人健康,气色很好,恐怕是真的一时疲惫,睡了一大觉就好了。      徐元佐总觉得有些蹊跷,不由对这医生也有些不信起来。不过他翌日再行运动的时候,并没有任何不顺畅的感觉,甚至比以前还要更有耐力。因为杂务实在太多,这事也就过去了,但是徐元佐不得不投入更多的银子将火墙改成了铜管热水供暖系统,不再烧炭火了。      沈玉君一如以往,在过完年之后就出海了。沈家加入江南银行的事由舅舅沈本菁亲自负责,主要是配合徐元佐。      隆庆六年三月,江南银行成立。      隆庆六年五月廿六,隆庆帝驾崩。张居正与冯保联手将高拱逐出朝堂。而徐元佐手里已经收藏了三十张冯保所制的琴,每张琴都价值千金,关系可见一斑。      隆庆六年十月,沈玉君从南洋回来,抱了个捡来的孤儿,录入宗谱,算是自己的养子。谁知这孩子长得十分倔强,任谁一看都会觉得这是个“小徐元佐”。      徐元佐也借着探亲的名义去看了,这孩子简直就是遗传学的有力证据。他又想起那天沈玉君身上奇怪的香气,以及自己诡异地晕倒,似乎猜到了什么。当然,不管徐母和徐元佐如何逼问,沈玉君都坚持说这孩子本是孤儿,碰巧和徐元佐撞脸方才捡来回来的。      徐元佐苦于没法做亲子鉴定,只好静观其变——这孩子果然变得越来越像他了,而且血脉中神秘的牵扯之力也让徐元佐不得不怀疑沈玉君的说辞。      现在,徐元佐不得不考虑一下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事业已然全面铺开,云间商帮显露出了硕大的身形,自己疑似有了血脉,是安居一隅建立个影子帝国,还是揣摩一下兵强马壮之事呢?      徐元佐一时拿不定注意。      *      *      (第五卷终)      关于《大明金主》小汤最后想说的话      最近小汤遭遇了不少事。家里有长辈动手术,要陪同;自己体检结果一惊一乍,吓死本宝宝了;总有人要找小汤聊聊历史,秀秀优越感,顺便鄙视一下小汤的历史功底……这些事真闹心,小汤只是个苦逼的码字工啊!      仔细想想也是小汤自己种的苦果。《大明金主》原本说好要走轻松幽默搞笑休闲路线的,谁知道写着写着又成了人家说的“制度文”。这实在太令人尴尬了啊!以至于事情一多,自己都看着心烦,这还怎么叫人休息放松?所以小汤写完第五卷之后,留了个小尾巴,打算这书先放放,日后有心情了,再考虑《大明金主2》的故事。      这话是不是有些任性?其实小汤也挺愧疚的。诸君给《大明金主》的支持可以说是前所未有,尤其是四位盟主,属于还没看到货就已经先打了款。书在一百万字之前就顺利进了精品频道,即便断更多日,均订也能稳定在三千一以上。从成绩上来说,小汤已经完全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了。诸君待小汤甚厚,而小汤竟无以为报,实在很难过。      如今一刀去势或许有些残忍,不过苦熬更加痛苦。越写到后面,这种煎熬的感觉就越强烈。我们大家都知道,明朝的最终结果是什么。无论朱慈烺、徐元佐做出了多么大的努力,创造了何等奇迹,最终现实结果却让人痛心。可以说,主角在书中世界做得越发成功,这种痛心的程度就会越发严重。起码对小汤而言的确如此。这就是为什么写到了蒸汽机,写到了银行,小汤就实在难以为继的原因。      当初在写金鳞开的收尾时,也碰到过这种“心魔”。那时候有位好友尚在人世,同为历史作者,他也深感无力和折磨,并且不愿再写这种穿越改变历史走向的小说。只是他比小汤更加勇敢,匆匆完本之后开了一本土著主角的小说。小汤原本也有写土著主角,不改变历史进程的计划,但是最终还是为了市场收益选择了金主。      现在想来,写作本是小汤的爱好,虽十余年未尝消退。单纯为了市场写作,实在大悖本心。心灵鸡汤说得好,不忘初心!所以小汤打算新开一本小说,如果说是分类,应该算是古代世情类,更贴近家长里短,不会再画出忧国忧民的大题目了。      这本新书其实也是老书——正是小汤开金主时所构思的土著文。人设、剧情、大纲都是现成的,所以准备起来较快,拿来大家娱乐娱乐,小汤也找找热血写文的感觉,探寻自己的初心。      咱们这本书也不说什么成绩不成绩的了,是否会太监烂尾现在说了也没意义。与小汤一路走来多年的诸君如果愿意支持,小汤铭感五内;如果担心小汤痼疾重发,小汤也表示理解。反正小汤会尽量写到诸位都弃书为止,这也算是咱们两清了。      经过群策群力地查黄历,选定明天(五月七日)早上十点发书,书名叫做《大国医》。真心恳请列位前来捧场——钱场人场都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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