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沧海
第482章尚欠关山五十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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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尚欠关山五十州
“陛下,事到如今,也是别无他法了。若是陛下要想殉国,臣也无话可说,钱惟昱那厮也是给不了臣活路的,臣与陛下共饮这一壶牵机酒,也算是君臣相得一场了。倒是卢多逊这等人,虽然陶谷薛居正在彼,卢多逊这辈子投明也做不到官了,但他若是安贫乐道,留条性命隐居还是不成问题的。
若是陛下不愿殉国……天子也是做不成了。禁军之中,到了这一步还能和陛下一条道走到黑的,也就王审琦一人没有退路。陛下不如带着北奔,节节而逃,投奔辽人称臣吧。至少辽人肯留人性命——不过到了那一步,只怕刘继元都要占先到之恩了。”
赵普和赵炅一般,到了这一步也不分君臣之礼,只是平座在大殿陛阶上喝酒。酒壶不止一把,他们手中拿的那把乃是正常的金壶御酒,另一旁一把则是蜂蜡封了的,并未启动。若是喝道兴浓之处,再无求生之念,把这壶鸩了牵机药的拿来一灌,便能了账。只可惜牵机酒在本时空也是生不逢时——在原本的时空,这牵机药还能大展神威,可以被宋朝皇帝用来毒死李煜、毒死钱弘俶;结果本时空至今只毒死了一个区区孟昶,真是够憋屈。牵机酒若是有知,想必也是很期待自身能够得到成为赵炅和赵普自尽用药这一荣幸的。
可惜,牵机酒的这个愿望暂时怕是不能实现了。赵炅拿起封好的牵机酒,摩挲着失神许久,呢喃道:“则平,你觉得朕还有脸么?朕已经没有脸了。不过朕不能看着钱惟昱那伪善贼子过得这般逍遥。这厮明明才是普天之下第一奸毒卑鄙隐忍无道之贼,为甚最终他却称神称圣,朕要为贼为虏?你甘心么?你赵则平便甘心么?”
“臣自然也不甘心!陛下若是豁的出去脸面,那便当机立断——取了长安城内全数火绳枪,并火炮若干,以及工匠、匠作器具。把王审琦余下骑军全部带上,再拖数千牛马车辆,载了诸物趁明军还未合围、渭北也无明军部署的机会,连夜突围北去。把诸般事务都送与辽国,好教给辽人也掌握铸炮及浇铸火绳枪之法,若是辽人控弦五六十万众,得了火器之法,还怕不能恶心钱惟昱那贼子多年?便是输了,也不过是鞑子和钱惟昱狗咬狗咬不过罢了。”
“可能逃得去么?”
“明军突入潼关不过数日,渭水上若要用船,也要就地征集,陛下不如速速渡河,过河后便烧尽渭北船只,总也得拖延明军一时。”
“也罢!可恨潘美那厮装甚的不愿做汉奸,若是当时下旨让潘美献了火铳火炮给辽人,如何还要朕今日费这番手脚,受百世恶名!”
赵炅恨恨把喝干的酒壶摔瘪在地,下令赵普去传王审琦。牵机酒本来没用了,不过想了想赵炅还是把台阶上的牵机酒捡起来揣入怀中——谁知道将来用不用得到了,此去离开了长安,那便是再也没处弄这个秘药了。
王审琦也是一根蚂蚱上的货,陈桥兵变时候就是二级主谋,如今赵匡胤石守信都死了,就剩下和赵炅赵普没退路,当下听了赵炅秘令后,虽然不想当汉奸,还是咬咬牙应承了。这一日长安城内那叫一阵鸡飞狗跳,刚刚搬来开工还不到一年的军器监又是一阵折腾,所有的火绳枪和大炮的成品都被搬走,至于大炮的铸造设备,那也不重要了,也没指望去了北国还能以辽人这种野蛮游牧的能耐造出多少大炮。不过造火枪和火药的器械还是要尽量带上。
拾掇了一阵,次日赵炅只带了两万捧日军渡过渭水北狩逃跑,其余殿前司禁军中剩下的两三万步兵到了这一刻也没能耐带了,反正人心到了国之将亡的时候也没有多少忠诚度可靠性可言——只是把他们已经发下去的火绳枪能回收的尽量回收个七七八八,全部带走。
捧日军在泗水决战之时,曾经被歼灭了大半,不过后来因为王审琦毕竟是赵炅最信得过的骑兵将领,加上铁林军全灭、控鹤卫折了大半,所以赵炅最终重整上四卫之后,把原本满编编制该有八万的骑兵部队全部缩编到了王审琦直属的捧日军下,保持了这个番号,这一军也一直有足额两万多人。
赵炅走后不久,明军先锋就已经开始试探性攻打长安了,两日内明军大队猬集,把长安围得水泄不通。长安守将得了赵炅严令还是要死守的,因为他赵炅据说只是带着捧日军“巡狩北疆、备御辽人”,并没有说抛弃自己的臣民地盘走了逃跑主义路线。不过,这个当口但凡不脑残的,谁都知道赵炅的废话有几分可信度,加之赵炅也没那么多头撞南墙不肯回的死忠留在守长安浪费了,王审琦也带走了,剩下的路人甲级别的将领,象征性抵抗了数日,却听到明军中发动宣传攻势,说是北边已然传来消息:赵炅自去帝号,对辽国称臣。这一消息确认之后,长安守将也有了台阶下,顺势便借坡下驴投降了明军,长安算是半和平解放,至少内城没有遭到战火的摧残。
赵炅投降为辽人带去了捧日军两万铁骑,包括随军的重甲利兵、火枪火炮、数千工匠。辽人接报后立刻传递消息去上京,想来耶律贤对此定然是大喜过望的,如今在河东北部地区和明军摩擦冲突不断的辽人,肯定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和明军大干一场了。
随同赵炅投降辽国的,还有渭北和河套南部的丹州、同州、坊州、富州、宁州、庆州、原州、盐州八州地区——这也算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宋立国这么久,最后还愿意跟着赵宋一条道跑到黑的地盘和人马了。另一方面,西北地区在五代十国时候其实早就对中原王朝听调不听宣,和后来的西夏情形差不多,中原都是安抚为主。这样的桀骜之辈,只要大明不开出比宋人更加优厚的收买条件,他们也是不会主动南投的。
与这八州情形相若的还有夏州、银州、绥州、宥州乃至通远军四州一军——这四州一军合称,便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定难军节度使了,如今定难军节度使的位置是李光睿(注:按说这时候李光睿因为此前是宋臣身份,赵炅登基后,为了避赵光义的“光”字,李光睿改名叫做李克睿,不过为了怕大家看不懂,就用原名,何况如今赵炅这个昙花一现的皇帝也过气了)。李光睿便是后世西夏李元昊的曾叔祖;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李光睿之后的一代定难节度使本该是李光睿的侄儿李继迁,李继迁便是李元昊的亲爷爷,后世被追尊为西夏太祖的那位。只不过如今李继迁才**岁年纪,和钱惟昱的长子钱曙差不多,自然是没有任何实力的,定难军大权全部是他叔叔李光睿说了算。在赵炅的命令下,自忖跟谁都没差的李光睿也比较光棍,直接应允了名义上对辽臣服。
算上李光睿的定难军,在大明灭宋的过程中,辽国相当于白捡了合计十二州一军的地盘。算上此前河北战役中辽国所得,乃至从刘继元那一路得到的河东地区太原以北州府,辽国从两年前至今,新增汉土达三十六座军州。要是再算上后晋时候就割让的燕云十六州,足足五十二州汉土,落入了契丹之手。很显然,这是大明一统天下路上下一个更强大的敌手了。
……
钱惟昱带着顾长风林仁肇诸将策马入城。连同八岁的儿子、打着副元帅名号的钱曙也跟着巡阅这座曾经是大唐故都,并且在赵宋亡国之前客串了一年临时国都的城市。衰草残烟之间,百姓麻木不仁地顶礼焚香、箪食壶浆,明军也秋毫无犯,军纪严明,为这座城市保留了一丝元气。
“一剑霜寒四百州,至今还差五十州。宋贼赵逆虽冰销,犹有鞑虏试吴钩。”
“父皇,这可是父皇新作的诗么?”听着钱惟昱一边走马观尽长安残破,一边在那里碎碎念。如今好歹也是学问不赖的钱曙摇头晃脑地在那里揣摩,心中着实觉得此诗如同俚辞俗语,虽然押韵,平仄却不对,浑然不是父皇作诗的水平。不过做了皇帝的人,哪怕是诗词只有三分水准,寻常人也要吹捧成十二分,这种细节就不必在意了。
“哪里是诗,国家金瓯尚缺,朕何来心思作诗,不过信口胡诌,以述时势而已。否则以这般用词,岂不是‘生吞活剥’一般?”
“生吞活剥”典故本出唐初,到了钱惟昱这时代自然是但凡读书人都耳熟能详的了。原典大约是说唐初一个名叫张怀庆的家伙,喜欢略微加几个字后抄袭名人诗词。比如当时朝中大臣李义府曾写了一首五言诗,原文是:“镂月成歌扇,裁云作舞衣,自怜回雪影,好取洛川归。”张怀庆将这首诗改头换面,在每句的前头加上两个字,变成一首七言诗:“生情镂月成歌扇,出性裁云作舞衣:照镜自怜回雪影,来时好取洛川归。”人们读了张怀庆的这首诗,无不哗然大笑,讽为:“活剥王昌龄,生吞郭正一!”这就是生吞活剥成语的来源。
钱惟昱这般自嘲,便是说,他不过是借了古人“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诗和贯休大师给大明太祖钱鏐写的“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一诗,巧取假借,以合今日之状况罢了,算不得作诗。钱曙听得懵懵懂懂,自然是只能如此理解。可叹顾长风林仁肇一般武将连这点微末的诗词造诣也无,也不知道生吞活剥的典故,所以让钱惟昱这个笑话说的颇为无趣,也就揭过不提了。
...
483.第483章变局
一个月后,河东,代州。
辽国皇后萧绰,用着天子的御辇,督押着大军缓缓而行。数十万辽兵,乃至从刘继元那里弄来的炮灰、北宋投降称臣后带来的仆从军、河北汉奸组成的新军,乃至部分党项人迫于威势派来凑数应景的骑兵……如云的人马,连绵行军,把代州关外的草原,铺陈得如火如荼。这支部队,显然是来河东寻明军决战的。
摆样子的病秧子皇帝耶律贤当然也是身在辇内的,只是这种泥塑木雕一般的存在,根本不能阻挡一夜坚强起来的萧绰行使那铁腕的皇权。
“一夜之间坚强起来”这样的描述实在是太旖旎而充满歧义,尤其是发生在一个十七岁的少女身上,那就更引人遐思了,难道是……无论大家往哪个方向想,那都是想错了。实际上,萧绰如今守着过日子的还是一个没治好宿疾、不能人道的男人;换句话说,萧绰从云英初嫁至今,还是守活寡的状态。那么,她究竟是怎么一夜成熟起来的呢?
原因很简单。公元970年、乾亨二年五月末的一天,萧绰的父亲萧思温,在陪同女婿皇帝耶律贤在闾山(今辽宁锦州闾山)出猎的时候,遭到贼人刺杀身亡。
经过严查以及对嫌疑牵涉分子的严刑拷打,刺客被查明是朝中过气权贵高勋、女里组织派去的。动机倒不至于是谋朝篡位——毕竟其中一个姓耶律的皇族都没有牵涉到,杀了萧思温也没啥用。高勋和女里谋杀的动机,只是不满萧思温把持朝政、傀儡耶律贤罢了。
(注:萧思温于970年5月死于高勋、女里刺杀为史实。)
死了父亲的萧绰,一夜之间完成了从一个虽有才智果断、却缺乏定性和忍耐的少女,到隐忍不拔、兼具委曲求全品质的当朝皇后的转变。
宋人投降了,这本是一桩对辽国来说的大喜事,赵炅就如同当年被中原皇帝打得走投无路、投效大辽的石敬瑭那般珍贵。然而如今接纳赵炅乃至他背后的北宋的投降,所要面对的敌人也远比太宗皇帝耶律德光时要面对的敌人强大得多。唯一让辽人认识统一的一点好处是:南边的大明在宋人投降之前,已经因为河东投降大明一事和辽国撕破脸,不断武装冲突了。无论辽人结不结纳宋人投降,明人都不会和大辽保持和睦了。
同仇敌忾,是一个民族主义上比较好用的筹码,汉人步步紧逼,为契丹人提供了一个很容易团结的氛围,故而,以萧绰一介女流,展现出了天赋非凡的斡旋手段之后,好歹也没有让萧思温被刺杀这件事情的负面影响蔓延开来。她在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忍人所不能忍,摆出一副一心为国、为身为皇帝的夫君的样子,凄楚地换取南北院的一系列支持,一致对外。北院大王耶律屋质、南院大王耶律挞烈无不从命。
在萧绰的统筹下,出兵南下阻止大明越来越膨胀的收复失地*,在忻州、代州阻击大明从太原防守反击的尝试,这一提议被顺利通过了。北院大王耶律屋质被任命留守上京,然而天子亲帅的皮室军自然是被皇帝耶律贤亲自带走了,北苑军也有相当一部分精锐被纳入跟随御驾亲征的行列。因为北院的最高指挥体系没有随军,皇帝耶律贤自己又没什么指挥才能,所以军中的指挥体系自然是需要南院系统出点力了。南院大王耶律挞烈当然是兼任了兵马副元帅,而东南行营招讨使、西南行营招讨使两个职位,则分别授予了耶律休哥和耶律斜轸。理论上,将来大辽和大明的军事冲突中,以河东为界,河北战场由耶律休哥负责,河套战场则由耶律斜轸负责。如今对代州-太原地区的作战,则是两路夹击,全局统筹的局面。
……
六月初四日。大军没有全部进入代州城,尤其是中军御辇只是在代州城北二十里外的雁门关外驻扎,只有前军被派入关内打探消息。代州以北,出太行、阴山余脉的,原有“太行八陉”中的蒲阴陉、西陉两条陉道,各数十里,分别有紫荆关、雁门关设于山陉险要之处。其中蒲阴陉还有谷道分叉,在紫荆关一侧形成小道,为了堵住这条谷道,古时还设有一座声名不显的关卡——不过千年之后,因为林育荣林师长在这里打倭寇打了胜仗,这座名叫“平型关”的关卡才有名起来。因为地利的关系,以骑兵为主的大辽援军在前方战局不明的情况下贸然入关并不是一件稳妥的事情,萧绰出兵时,代州-太原之间的战场一直处于拉锯状态,自然有必要在大军到了之后随时确认前线战况,再做决断。
萧绰坐在御辇帷幕之后,等了约莫半日,堪堪日落时分,才有心腹臣子前来向耶律贤禀报情况。
“臣韩德让,参见陛下。”隔着帘幕,一个年近三旬的俊逸年轻文官规规矩矩地行礼。他乃是新任南院枢密使韩匡嗣之嫡子。自从五六年前时,在先帝耶律璟手上做了十几年南院枢密使的室昉病死之后,韩匡嗣便继任了这个位子,其子韩德让当时不过二十三岁,然年少有识,颇受南院大王耶律挞烈重用。这次与宫中接洽军务,耶律挞烈都让此人转达同传。(注:也就是说,在高平之战、吴越挖角杨继业、乃至后来陈桥兵变时邢州事变等十几年中,辽国的南院枢密使都是室昉。吴越人当年从北汉使用重金行反间计挖角杨继业时,辽国方面中计退赃的也是室昉。但是室昉资格老,寿命不济,如今已经老死了。本书年限跨度比较大,对于一些次要国家的次要官位上的角色,凡是中间十几年没出场、再次出场时换了名字的,一般都是原任的人老死了,后文大量辽人新人不再做特别说明。)
“韩爱卿免礼,南朝兵马进展如何,可有消息了么。”萧绰也不避讳拿捏,直接就坐在帷幕后面代替耶律贤开口了,耶律贤有哮喘的毛病,平素多说话也是很艰难的。一边说着,萧绰一边也在观察韩德让,这个男人比她大十二岁,按说以萧绰的标准来说,韩德让该是老男人了,却不知为什么萧绰心中却有一种觉得韩德让颇有成熟男人韵味的错觉。
“这个汉臣倒是颇为俊朗……恩,不对应该是颇有男人味,那部胡子,便不是弱冠书生该有的了……该死,我大辽男子,无论契丹还是汉人,不都该以英挺俊拔豪气为美么,有大胡子有啥不好的?为什么本宫总会不自觉地往那般南朝俊逸人物的标准上靠呢……虽然那人也有一小撮三角形的齐整短髯……是了!本宫定然是因为刚刚丧父,心中无主,才会这般慌乱觉得成熟男人可靠一些……”萧绰一边隔着帘子观察,一边心中就是这样胡思乱想。
“回禀陛下、皇后娘娘。刘继元刘节帅总督代州兵马与明人交战,最近数日来颇为不利,连败两场,如今忻州只怕是……已经消息断绝,无法明确城中是否还有军民坚守。且根据刘节帅与耶律斜轸招讨使所探,明军在河西近日进展也颇为顺利,同州、延州各处与朝廷均已消息断绝,宋王曾下令各州据城自守,然明军掌握渭水、黄河舟师后,壶口瀑布以下游河西之地,尽数为明人所略。如今明军已经在延州打通了黄河河运,关中资粮也可直接与河东沿岸互通有无,因此可以快速投入河东战场的兵力也就更加充沛了。”
河西之地,便是指黄河自渭水北岸往北转折之后,黄河以西的部分,和后世山西省对应“河东”的概念一样,与之相对的河西便是陕西省中部西侧。战国时候,魏国名将吴起最大的功绩便是经略河西,使秦国如遭遇跗骨之蛆,可见河西之地乃是河东进攻秦地的要害所在。之所以会产生这样的地理局势,主要是因为在河东-河西之间的壶口瀑布以上游部分,黄河两岸都是高山峻谷(比如河东在沿河部分就是吕梁山),水深流急,自古都是船只通航的绝地,也不可能徒涉渡河,一旦魏、晋失去了河西的桥头堡,再想进攻秦地的话就只有老老实实走河南道的洛阳-潼关-长安一线了。
也就是说,在萧绰从上京匆匆带着大辽主力部队南下的途中,明国人在这大半个月里的进展实在是颇为迅速——但是萧绰也没办法,虽然赵炅投降大辽、自称宋王的消息二十多日前就传到了上京,然而她萧绰恰好遇到了亲生父亲萧思温被杀的大事,而且在萧思温被杀之前,萧绰其实是没有置喙军务的权力的——事实上哪怕是耶律休哥、耶律斜轸,在萧思温为相的时候,那也是没有方面大权的,只有南北院大王有那种档次的权力。
萧思温被刺导致的大辽短暂权力真空窗口期,导致了如今局面的进一步恶化。
“那么,两营招讨使那边可有新的消息,南院大王又可有呈言进御?以他们之见,如今我大辽大军,是否还应该联合汉、宋诸藩入关与明人决战?还是另寻他途。”
“诸位大人都尚且未有定论,只有惕隐大人有谏言请微臣转达:惕隐大人言道,明人善于攻坚守城,如今局面,河东之地明人辎重已然融会贯通,与此决战,只怕正中明人下怀,有飞狐陉之虞。不如假作以汉、宋诸藩兵马佯救忻州,一旦不敌,便弃辎重钱粮,轻兵倍道退代州、出雁门,诱使明人骄纵,出关而入草原,而后方是我大辽决战之机。我大辽控弦铁骑数十万,绝不可如飞狐陉时那般,与南朝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
“陛下及本宫得惕隐这般大才,何忧国事艰难不定呢?德让,你这便照此书就,待陛下用印,便持去南院大王处商榷吧。”
“微臣遵旨。”
...
484.第484章出关云州
“和辽人翻脸的第一年,也会是最重要的一年。自古北地鞑虏散布于草原,且逐水草而居。我汉人但凡骑军不足,便难以克尽全功,纵然追击,鞑虏便迁移退避,待到秋冬再南下侵袭。况今之辽国,自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以来,河北之地尽数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至于寒冬腊月,黄河封冻,则纵有坚城可收,河南淮北之地也不免为辽人剽掠。
因此,我大明原先若是不与辽人反目,那也就罢了,今日依已反目,便要寻求在第一年内建立大功,绝不是从契丹鞑虏手中收复一些汉地州城便算为能了,而要不计较一城一地之得失,尽快以一场大决战从战略层面歼灭辽军大股机动性强的主力部队,使之今冬无力南下,甚至在歼灭敌军主力之后,使我大明有机会收取燕云关山险隘之处固守。如此形势下,只要有何辽人决战的机会,哪怕不是在我大明兵马最适合的决战战场上,大明也决不能退缩,而要力求速战。”
钱惟昱铿锵有力的指示,在原本属于刘继元的伪汉故宫内回荡。渭南、河西系列战役结束之后,随着追击赵炅残部的进度,大明军队的主力,也从河套方向渡过黄河转向了河东战场。钱惟昱亲自御驾赶到之前,杨继业和潘美已经在太原-忻州-代州之间和刘继元为代表的汉奸部队,乃至辽国南院下属一部兵马混战拉锯了个把月了。钱惟昱亲自督统的明军主力比辽人从上京赶来的皮室军、五院军要早几日,这也导致了忻州拉锯争夺向有利于明军的方向发展。于是乎,才有了前面这一段发言。
这番言语的背景,乃是杨继业麾下斥候回太原回报,说是探查到辽军动向,赵炅的仆从军被辽人作为救援忻州的主力援军投入到了代州,即日已经南下;然而辽人的皮室军和五院军并未有入雁门关的打算,似乎还在相机而动,应该是自忖河东之地山陉交错的地势不适合数十万规模的骑兵军团展开和发挥机动优势。根据杨继业久在北地、熟悉骑兵的思维,立刻便判断出辽人有一旦忻州不可救,便以赵炅刘继元人马为诱饵,诈败退出雁门关,把明军引诱到大草原上决战。
基于这个判断,杨继业在说了辽人的可能应对之后,便劝说钱惟昱:“陛下切不可轻敌冒进,误中了辽人诱敌之计。若是辽人真个主力退出雁门关,我大明便据关自守则可,没必要出关寻辽人决战。下半年在河北之地,我汉人徐徐收复,还有的是将辽人各个击破的机会,而且河北之地尚且有永济渠故道可用,黄河北段各处也便于水师逡巡运送资粮,不比从河东出关,自潞州而北千里俱靠陆路车马转运,不利于我大明发挥。”
回答杨继业的,便是开篇钱惟昱的那段话了。站在一个军事将领、兼顾后勤问题的身份上,杨继业的建议是很对的,很符合军事需要。但是那不符合政治需要,也不符合民生的需要,既不能保证痛击辽军的时效性,也不能做到“把战火烧到敌人的战场上去”这一要求。按照杨继业的办法实施的话,结果只能是河北地区包括燕云在内三四十座军州的地盘彻底打烂,到时候大明收复之后还要用江南两淮大量财力花上十年八年重建河北。
“杨爱卿,打仗不能只顾虑士兵的伤亡,钱粮的耗费,也要想想怎么把战火烧到辽人的地盘上去。中原战乱近百年,黄河以北如此广大,却只有堪堪超过一百万户户口,连八百万人汉人都不到。若是再在河北与辽人各自动兵数十万拉锯厮杀,百姓流亡又该有多少?能够在大草原上解决的决战,那便尽可能在大草原上了账。纵然多死几千人、上万人,也是没办法的事情。相信以我大明今日军力,只要辽人敢和我硬碰硬决战,我大明都有必胜把握,只是损失多少罢了,故而决不能放弃任何一次正面决战的机会,哪怕是明知辽人用诱敌之计把握大明引诱到对辽人相对有利的战场上决战。”
“既如此,臣并非惜命之辈,唯有遵循陛下旨意。”
杨继业表态之后,林仁肇本就是一心求战,严格执行君命的,没什么可多说。其余申屠令坚、顾长风、孙显忠各路来路不同的将领,包括从宋人那里反正过来的曹彬、潘美,也都是恭敬领命,各自整备本部人马不提。这些军队有原本汉南战场而来的,也有东路主力军的,也有从蜀地-汉中-关中战场一路杀来的。反正现在其余各处战场基本上都结束了战斗,除了在陇右还有一些偏师在圈地之外,大明亲从都、北府兵、铁骑都三路主力的精锐人马可以说是齐聚一堂,在河东站场可以出动三十万规模的兵力。
一场不可避免的大决战,就在辽人试图引诱明军出关、在草原战场上拉伸明军后勤难度后决战;而明军方面也急于寻求决战的双重作用下,不可避免地即将爆发。虽然双方都用了一些小小的计谋,不过都在看穿计谋后依然义无反顾地扑了上来。谁都有不得不战的理由,尤其是辽国内部,如今从个人角度来说,萧绰有比其他辽国皇亲国戚方面统帅更重要的非打一场大仗立威不可的理由——萧思温的遇刺可不是小事,如果萧绰没有足够的对外功绩形成权威,如今靠着“一致对外”凝聚起来的辽国人心,很快就会被争夺萧思温死后政治遗产的心思吞没。从这个角度来说,钱惟昱还应该好好感谢一番如今已经被辽国皇帝当做反贼击毙的刺客组织者高勋、女里。
……
在这样的双方思想指导下,后续的消耗战便变得乏味起来。辽军到达雁门后不过两日,忻州正式被明军攻克。而后明军继续北上,赵炅和刘继元手头那些步兵部队如今寄人篱下,只能是被辽人拿来当炮灰,在代州、雁门、紫荆关、平型关各处层层阻截明军。
赵炅和刘继元这对本该是冤家对头的军阀,如今只能是同舟共济,总计筹措了四万步军,在火绳枪和老式火炮的支撑下进行了一轮轮阵地战抵抗。代州也算是河东刘氏盘踞多年的地盘了,加上五代时候这里虽然是汉人的地界,当地人口却多少不属于正统汉人,只能说是汉化程度比较高、已经说汉语写汉字的沙陀族人。因为南边大明高举的民族大义旗帜,沙陀人对汉人政权的认同度自然更低,也为刘继元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炮灰。
经过一番攻坚苦战,辽人也不在正面策应,只是逡巡迂回骚扰,打了个把月的时间之后,代州、雁门关、紫荆关各处基本易手,回到了大明占领区内,本就人口不多的代州基本上被杀成了空城,十几万沙陀族人成了壮丁被拉成炮灰战死,明军破城之后,因为大明的消耗也不少,对于非我族类的代州人也展开了报复,结果沙陀这个民族就从历史长河中消失了。
辽人战死了仆从军步兵四万余众,其余民壮团练壮丁三万余,老幼妇孺无算。明军在六月的战斗中战死者两千余人,负伤七千余人,从战损交换比来说,一个明军士兵可以干掉四五个刘继元或者赵炅麾下的仆从军,这也是山区火器交战血腥的体现,复杂的地形有时候并不容易为明明有火器射程优势的一方提供绝对的优势交换比。
不过,相对于伤亡来说,辽人用仆从军在代地和明军死磕打消耗战的最主要收获还是让明军的后勤因此而高度吃紧。从吴越到大明,南朝多年以来征战,后勤方面的优势乃是水运,若是在河北决战,明人的后勤会容易跟上的多。而如果在河东决战,水路运输到了潞州之后就只有车马转运了,仅军粮一项,太行山区的路途损耗便要比水运高七八倍。加上越往北打越穷,就地征粮的难度也越大,明军此前靠着一鼓作气堆上来的物资存量优势也在这一次次收复关城的过程中被快速消耗。
七月初,仆从军步军几乎都当炮灰用到全军覆没之后,辽人主力部队进行了战略性的退却,离开雁门关一口气退出五十里,连续三日如此,到了这个点儿,萧绰也是借着耶律贤的态度,把大辽的主力全部押宝押上了,皮室军倾巢出动;五院军的人马,起码到了三路,除了上京留守和辽东防范女真、高丽(高丽如今也是大明国土)的两院之外,其他都来了。总计有四十万契丹骑兵,加上赵炅、刘继元、李光睿麾下各率领汉军、沙陀军、党项军骑兵两万,共四十六万骑——这也是辽人此前需要让异族步军都当炮灰的主要原因,因为后续的战斗辽国必须保证全军都拥有骑军的战略机动性;一旦遇到不该力敌的战场、战局,就要彻底全军脱离,若是留下步军,就有可能被明军黏住。
辽人退却的同时,大明军队也借着辽人留出的空档,把三十万大军齐齐整整开出关外,摆开阵势局面,一副决战的姿态。只是,决战会在一望无垠的大草原上退却出多远之后才发生,目前看来显然是机动性占优势的辽国人拥有决定权,毕竟数千里大草原上,辽人有无数的荒原草场可以作为战略纵深来放弃、退却,直到明军后勤崩溃。而明军除非可以轻骑奇袭攻打上一些辽国无法放弃的、攻敌之所必救的要害重城,才能逼迫辽人立刻应战。
就目前形势来看,从河东出关,能够够得着的辽人无法放弃的城市,便是雁门关北约三百里的大同府了——在辽国的建制中有五京,其中上京和中京是当年耶律德光称帝之前就属于辽人的土地,而南京析津府、西京大同府、东京辽阳府都是从汉人割让的燕云十六州中所取。
大同府,在成为辽国西京之前,便是“燕云十六州”中的云州,古称云中,汉代时便是霍去病讨伐匈奴的重要中继点,也是十六州中重要性仅次于燕京的州府。是否要一鼓作气,不顾后路出关三百里寻求决战,成了摆在明军面前的一个重要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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