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之修仙
chapter33-9
chapter 33 - 9
徐子青明白,这定然是师兄的术法,因着接纳了他,才让他这般好受。
不过这术法如此奇异,让他心里很是好奇,不由就问:“云师兄,你这是如何做的,我也能学么?”
云冽说道:“此乃我之剑域,非悟出剑意者不可得。”
闻得此言,徐子青大为失望,若是要悟出剑意、做剑修才能学会这剑域,他只怕是不成了,也并不喜欢。
许是他失望之意太过明显,云冽察觉,就说道:“于术法之道上,亦有殊途同归之处,你自可多做领悟。”
徐子青便欢喜起来:“是,多谢师兄教诲。”
从前一直不曾与云冽作别,可现下两人却有五月不见,徐子青心里着实对师兄有几分想念。
他以往但有什么心得、学了什么招数,总是要请戒中的“云兄”指正,拜入师门后,也与师兄形影不离,但这数月来同样有不少收获,却是只能独自咽下,真有些不惯之感。
如今徐子青附在云冽脊背上,体内真元也渐渐回复,就有了许多话语,想对他最为亲近的师兄说说。
不知不觉地,自然也就话多起来。
“师兄,这些时日以来,我已将四季剑法熟习,练出剑光,且也在五行罡风里苦修甚久。却不知以我如今的力量参与宗门大比,能有几分胜算?”
“你既已熟习,当有抵抗之力。大比中对手众多,你与之相遇,可作磨练,胜不可骄,败不可馁。”
“是,我定会好生磨练。”
“甚好。”
“师兄,我初来天魔窟时,遇上一众修士与天魔对战,其中有能使符箓者,似乎与我从前所见大为不同。”
“符箓也为杂学之道,种类繁多,你已学了剑术,若要在法术上有所成就,也可以其为辅助。”
“我也是这般想,只是不知符箓要如何去学?我于藏书楼里,只见过诸多功法,而不曾见过讲述符箓的书籍。”
“既为杂学之道,当去十方阁寻之。”
“师兄,你身上可有速行令符么?我听闻若是不得此物,就不能回返。”
“窟中另有出路,此事无需担忧。”
“是,师兄。”
“师兄,你我约定之日未到,你如何晓得我误入天魔窟?”
“当日心血来潮,自有感应。”
“多谢师兄挂怀……可天魔窟中如此之大,师兄又是如何将我寻到?”
“你头上竹管中有我之气息,循其而来,便可寻到。”
“原来如此……”
“待你回返,可将此物炼制,自有妙用。”
“是,多谢师兄指点。”
一路走一路问,徐子青一面运转法诀,一面却是满怀欣喜,与师兄说话。
直到脸颊被什么物事蹭了一蹭,方才略为止住。
徐子青侧头一看,原来却是袍子里窜出两条雪白的藤蔓,正以叶苞蹭他撒娇。
他略一想,就知妖藤的心思,笑了笑,问道:“师兄,容瑾似能嗜食天魔,我平日里总将它饿着,不知此时可否将它放出,任它进食?”
云冽既然让妖藤探头,自也知晓,便答:“你如今气血虚亏,恐不能将它压制。待你恢复,再来放出。”
徐子青明了,点头道:“师兄说得是。”
妖藤见撒娇不成,只得悻悻钻入黑袍底下,在徐子青双臂上缠了两圈,很是委屈。徐子青暗暗失笑,也就手拍它两拍,便是安抚了。
又过一日,徐子青伤势尽复,就不再趴伏云冽背上,落下地来。
云冽言道:“原要于大比后让你到此处磨练,既然误入,可多待几日。”
徐子青不解:“如今与你我约定之日只有不足两日,若再不出洞,却不会误了宗门大比么?”
云冽看他一眼,淡淡说道:“离大比尚有一月之期。”
徐子青立时恍然。
随后徐子青便听从师兄所言,于天魔窟里与众多天魔拼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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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十日,这一对师兄弟都在天魔窟中苦修。
徐子青运用四季剑法与所悟出的四字剑诀,诛杀各类天魔,不断压榨自己的极限。而云冽则在一旁护法,除非遇上徐子青无法应对的高等天魔,少有出手。
而容瑾终于在第三日时被允许用食,当即大快朵颐,四处吞噬,但凡是遇上了青、靛、红三类天魔见之即吞,杀戮无尽。若是遇上更厉害的天魔,容瑾不能捕捉,就有云冽将之驱赶,也给容瑾吸干。
如此多日,容瑾竟然又生出了两根藤蔓,只是表意仍是不甚清晰,可见它虽是实力大增,但灵智仍未有多少进展。
云冽一面引导徐子青历练,一面将他逐渐带往一个方向,在第十一日清晨之时,终于停下脚步。
徐子青不知其意,将钢木剑牢牢握住,问道:“云师兄,可是有什么不妥?”
云冽开口道:“此处不需速行令符,即可任人出去。”
徐子青一怔:“为何?”照理说,既然是诸多大能联合起来布下的法阵、形成了这天魔窟的,应不会有这纰漏才是。
云冽则道:“便是卜卦,亦有‘遁去的一’之说,其遁去者便是生机,亦为变化、可更改之事。天魔窟并非绝地,自也有一线生机。”
徐子青听完,也反应过来。
的确,当年那些大能做下这等大手笔,却也是有法阵来进行遏制。而但凡是法阵,总也不会将人陷入绝境,定有生门。
此处,想必也就是法阵之生门了。
事实也是如此。
当年云冽在剑洞中修行,也曾私自进入天魔窟。不过他那时却并非如徐子青这般不慎误入,而是循不祥之气寻来,自愿进入其中,以磨练己身杀意。
当时为斩退路,云冽不曾带上速行令符,进入其中之后,便是非生即死了。
这一去就是整整十年,云冽以化元中期修为进入天魔窟,在内中斩杀无数天魔,对其弱点、手段了若指掌。
那段时间里,他不知杀死多少头天魔,甚至将这地下洞穴都已走了个遍,对天魔窟路线也是知之甚详,也才有之后终于找到生门之事。
云冽见徐子青想明白,就不多说,只道:“你且过来。”
徐子青自然很是听话,当即将还在嚣张放肆的容瑾唤回,收入体内,又立时走到了云冽身畔。
云冽就抓住徐子青手腕,说一句“莫抵抗”,整个人便倏然浮起,直往那一处看似密闭的石墙冲去。
徐子青反射似的闭上眼,想要运转真元护住自个,随后立时想起师兄所言,便不敢用力,只深吸一口气,就随师兄一起撞进墙里。
两人并未受到半点阻碍,刚刚碰到石墙,就有一道吸引之力自其中而出,使他们投身而入,眨眼间已是消失不见了。
徐子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才须臾工夫,脚下就到了实地。
他被人抓住的腕子又给人放开,而后徐子青睁开眼,发现正立在一个山洞里,不过却不如方才那般满目黑暗,而很是明亮。
如今本是白昼,原该如此的。
徐子青这时更加确信,他已然是来到了地面了。
然而徐子青才松了口气,转头要唤师兄时,却见云冽已然盘膝坐下,顿时大为惊异,只想道,莫非师兄受了伤不成?便立刻三两步走过去,急急发问:“云师兄,你怎么了?”
云冽抬眼:“由生门而出有所消耗罢了,略作调息,便能无事。”
要说那生门虽是生门,其实很是危险,若是真元不足,恐怕就要迷失其中,不得而出。
云冽真元雄浑,曾经以化元期巅峰时就能轻易出来,照说如今他已是金丹真人,真元远胜以往,所费力气该不值一提才是。但是他却要带一个徐子青,还需分出心神将他护住,便消耗得多了。
徐子青这才放心下来,旋即他也明白,只怕是自个拖累了师兄,心里就有不甘。可惜不甘归不甘,他却是修行时日太短,即便想要为师兄做些什么,也是全然不能。经天魔窟一事,他尽管有些尴尬,但对云冽却更加亲厚,只因那般失态之事也已然尽显云冽面前,其余之事就越发显得无谓起来。既然如此,他也就越发觉得自己无能,只恨自个为何不能早生数十年,也能成为师兄臂助。
他这般胡思乱想了一阵,那边云冽已是阖目修行起来。
徐子青默默看了云冽一眼,想起洞中收获,就不由得开始盘算。
此行天魔窟他共得了青天魔魔晶四百五十颗,蓝天魔魔晶八十颗,红天魔魔晶三十二颗,夜叉天魔魔晶三颗。
与夜叉天魔力量相仿的罗刹天魔他不曾遇到,而据说这天魔窟里最为厉害的修罗天魔藏身于天魔窟深处,他们绕路而行,也无缘得见。
这些收获比起云冽所诛杀的诸多强大天魔自是不及,可对于徐子青这筑基中期的年轻修士而言,却是极难得到的成绩了。
计较完后,徐子青也还算满意。
跟着,徐子青又开始盘算未来之事。
他已然想过了,如今习得一门剑法,日后便无需于此道上贪多,只将其更加熟习,就算一种手段。可他毕竟走的不是剑修之道,故而还应有其他涉猎。
譬如术法之道,徐子青有这一本传奇功法《万木种心大法》在手,内中所载浩渺无尽,能将其中诸多正篇、副篇、残篇、衍生篇章学会,就算很是不错。日后他只消多多搜寻次木、从木,术法自会精深起来。
这一项却是急不得的。
不过其余速成护身之道,徐子青倒可以尽快恶补一番。
譬如符箓之道,即使还不能亲自绘制,但若是可以操控,就也是一种手段。而师兄要他炼制那支竹管,自然炼器之道他也应有所了解,不然将来若需用到此道时他却懵然不知,便是大大不妙。另外,他与草木相亲,则炼丹之道需得知晓一二,否则若是他采得上品灵草而不能物尽其用,也是暴殄天物。更莫说还有法阵之道,来日若入秘境可用,以及诸多偏门手段、小技巧……
如此算来,徐子青越发觉得自身底蕴浅薄、见识亦很不足。
他从前是因着资源太少而无法习得,但如今成了五陵仙门的内门亲传弟子,仙门中资源恒河沙数,他可说是坐拥宝山,就要更加细心,且不能懈怠才是。
这般想了一会,云冽已然打坐完。
徐子青回过神来,仔细打量一番,见师兄果真无事了,就微微一笑:“云师兄,你现在可还好么?”
云冽略颔首:“甚好。”
徐子青就很满足,待云冽站起身来,便来到他身侧,说道:“不知此为何处。”
云冽一面走向洞外,一面回答:“此为宗门外五百里一处断岭,荒僻无人。”
徐子青也到了洞外,向四处看看,果然是人迹罕至,且林木甚少,地上无甚遮蔽之物,像是也没有多少妖兽出没。他想着,便是师兄从生门而出,也消耗甚巨,寻常弟子想必更是如此。此地无甚危险,出来后众弟子可先作调息、恢复体力,可见安排很是巧妙。
他却不知,他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五陵仙门将生门出口在于此处,另有一个用意,便是将它作为一条逃生之路。倘若宗门遭逢大难,弟子们便可避入天魔窟中,自生门逃离,保住宗门根基。
徐子青如此想了一会,忽然间,就感觉一阵风响。此中并无恶意,他及时反应,抬手一抓,就感觉掌中多了一件物事。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储物袋。
“师兄?”他有些讶然,查探其中后,却发觉里头有魔气纵横,正是数百颗个头不小的魔晶,应是之前云冽在天魔窟中所得。
就听云冽说道:“此物于我无用,你回宗后,可自行换取所需之物。”
徐子青心中震动,他之前才想到日后如何提升实力,师兄便已看穿,让他如何能不有所感触?
一时心潮澎湃,好容易定下心,他抬眼看向云冽,只见那人仍如多年前初见时一般冰冷,可不知为何,他却能感到其关怀之意,百感交集后,他忽而释然。
徐子青深吸口气,打从相见,他就受师兄恩惠,到如今已然算不清究竟多少。如今师兄仍旧时时相助,对他的恩德更加深厚。以他现下的微薄之力,即便挂怀,也不能报答万一。
但是在他内心之中,早已将师兄当做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想必在师兄心中,他也总有几分地位。既然如此,他又何必斤斤计较、矫情起来?
如今对他最为重要之事,并非总是盘算欠了师兄多少恩情,而是将师兄的情谊记在心里。来日方长,他从前只想着要努力修行,以能同师兄并肩而行,还其恩惠,可这般情绪缠身,反而让他有些迷障了。其实他想得不错,只是不需要时时惦记,师兄愿意予他的帮助,转念一想,若是他有这等能力,又未尝不是他愿意予师兄的?
不论师兄给他多少,他总也是还不完了。既然还不完,便不要想着有朝一日将要还完。仙途悠长,他与师兄一同修行,生死相交,计较这个,着实太过生分。左右只要他所有之物,都愿同师兄共享就是!
想到此处,徐子青忽然感觉一种明悟自心中生出。
便如拨云见日,使他眼前一片清明,一缕尘埃,自道心上悄然飘落。
心境因此而提升。
随即他便一笑,笑意明澈:“多谢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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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宗门后,云冽就先回去小戮峰,而徐子青则调转方向,来到了十方阁。
这十方阁由数个楼阁组成,除却功德阁、藏书楼、藏宝阁……之外,还有丹阁、器阁、天工阁、宝阵阁等多处地方,皆为诸多弟子提供方便。
徐子青此回要去的第一处,就是功德阁。
只因但凡是要在宗门内换取资源的,都得用一种功劳点。这些功劳点需得弟子们平日里通过种种任务搜集来的一些可以交易之物换取,也是为促发弟子进取之心而设。其余他物,都不能在门内流通。
如今徐子青便是要先去把所得的魔晶全数换为功劳点,再去旁的地方。
才降下云头,就有许多目光投注在他身上,徐子青心中苦笑,却是步子不停。
这也不怪众人侧目。
徐子青穿着云冽的黑色锦衣,原本就显得很是宽大,即便以草茎牢牢束住腰部,也仍然显得空荡,很不周正。而这一身衣裳更是只有司刑峰司刑掌事寻常做事时所穿,他这才筑基期的修士分明没有资格,旁人见了,自然也要猜测是哪个司刑掌事那般大方,竟把这身衣服给人披了。
好在衣裳只是衣裳,真正作为司刑掌事凭证的乃是那一块黑龙令牌,否则只怕徐子青才出现于人前,就要给擒拿到司刑峰去了。
徐子青很快从功德阁正门而入,才将那些刺人的目光抛诸身后。
他松了口气,抬眼向两边逡巡。
就在左边有一个偏殿,那里书写了“功劳殿”三字,乃是一处侧殿,正是交换功劳点的所在。
徐子青走进去,便见到有数位管事在其中各自记录,很是繁忙。他便寻了个无人的去了,站在前头招呼道:“请问这位前辈,此处可能换取功劳点?”
那管事是个中年修士,修为在徐子青之上,也能当得这一句“前辈”。他原本正在翻看一本账簿,此时闻言,就抬起头来:“自然可以,你且将要交换之物取出罢。”
徐子青也不迟疑,就先把装了自个取得的那许多魔晶的储物袋拿出,放在了桌面之上,推过去:“前辈请看。”
管事就接过来:“不知此乃何物……”话音刚落,就是一惊,“你竟猎来这许多魔晶!”
徐子青谦逊一笑:“也是积累多时,方有这些。”
管事在功劳殿这些年,也是见过许多世面之人,他初时的确略为惊讶,不过也是因徐子青年岁太小、修为不过筑基中期之故。待看清那些魔晶的品阶后,就平静下来。
这少年拿来的魔晶确是不少,但其中青天魔不过相当于炼气修为,靛天魔只等同筑基修为,这两者收拾起来,也不算多么困难。但是其中那三十二颗等同于化元期修为的红天魔魔晶与三颗等同于金丹期修为的夜叉天魔魔晶,倒是让管事有些刮目相看。可他想了一想,也以为是这少年在天魔窟里意外拾得,因往日并非没有这种情形,他也不会大惊小怪。
很快估算后,管事说道:“青天魔魔晶可换取十功劳,靛天魔魔晶可换取二百功劳,红天魔魔晶可换取两千功劳,夜叉天魔魔晶可换取五万功劳,总共是二十三万四千五百功劳。”
徐子青听得,心里就有些惊讶。他不曾想到单单是他自个猎杀的天魔魔晶,就能换来如此巨额功劳点,着实是一笔极大的财富了。
不多想,他便取出自个领到的宗门信符,为一块巴掌大小、灵光缭绕的令符,光芒莹润,触手冰凉:“请。”
管事做事很不含糊,当即伸手拂去,令符上就显出了那一组文字。
徐子青想着,既然已有如此多的功劳点,便不将师兄所赠魔晶拿出了罢。若是日后需要,再来不迟。
但他毕竟生嫩,即使有了些处事的经验,又怎么比得过在这功劳殿里经营多年的管事?那管事察言观色,立时发觉不同,就说道:“若是小友还有魔晶在手,最好也尽快换了功劳,否则魔晶在小友身边存得久了,魔气溢出,对小友可是要有一番麻烦的。”
徐子青闻言,也有些踌躇。
那管事一见,就知徐子青对这魔晶是了解浅薄,也就不厌其烦,把魔晶用处都说了一遍,也算尽心。
原来魔晶便是魔气汇聚之体,其之于天魔就如同兽丹之余禽兽,乃是命门之所在,亦是力量之结晶。
若是魔道中人得到,可以用其修炼魔功,促进修为;若是仙道中人得到,虽不能拿来练功,却有旁的用处。
譬如一些魔道法阵,威力无穷,但以仙道中人真元之力却不能驱使,此时有魔晶嵌入,便能生出万般变化来。另有一些法器,气息极正而需有些许魔气中和,又要从魔晶之中抽取。而且仙道中人或炼制傀儡、身外化身等诸多手段时,也有以魔道中人躯体为材料者,一旦炼成,更要魔晶喂食,方能使其晋阶。
林林总总能用到魔晶之处极多,因此往往魔晶能换取的功劳点也不在少数。
但与此同时,既然魔晶中魔气纯净,对修仙道之人的道体自然有害。尤其徐子青为单木之体,受魔气侵染的程度仅仅只比水属性体质之人好些罢了,事后若要将魔气排出,也是极耗时间。
也是为这个,那管事才多事提醒。
徐子青明白过来,也不会不识好歹。他略为犹豫,却还是将另一个储物袋取了出来,交给管事手里:“那便将这些都换了罢。”
管事见他虚心,很是满意,就将神识送入储物袋中一探——霎时是瞠目结舌。
“这、这里面都是你的?”他惊异道,“你如何能得到这许多……的魔晶来!”
即便他话语里将“夜叉天魔”四个字含糊了去,可他声音之大,仍是让附近好些人侧目看来。
管事也知失态,就将声音压低些:“小友,这魔晶……”
徐子青方才听了诸多魔晶的价值,此时自晓得为何管事如此态度,他也不隐瞒,直接说道:“这并非是我猎取,而是师兄相赠。”
管事心里一松:“原来如此。不知令师兄乃是何人?”
提及师兄,徐子青目光就越发柔和下来:“师兄为小戮峰云冽,不久前晋为金丹真人。这些魔晶皆是师兄亲手所猎。”
管事一怔,暗道,原来是那人。
云冽早先修炼无情杀戮剑道,在一干有心人眼里就有名号,而后他一朝晋为金丹真人,声势浩大,就算在宗门顶头的人物中,也引起了一番震动。天龙榜上他之称号一出,随即又是连番惊人,早已是极为引人注目了。
这位管事,自也听过云冽大名,想起他已然修炼成功的剑意,就觉得他有此战绩,也很正常。
不过因着此事,管事对徐子青的态度又温和了两分:“既然如此,我也给你将这些算作功劳。”
这回一算,近千颗的魔晶,单单是夜叉天魔的魔晶就有三四百,更莫说更次些的,掂量起来,共能换上两千多万功劳点。
霎时间,徐子青就变成了家底颇厚的富裕之人了。
就算是在这盘根已久的管事,见到徐子青有如此大财,也是不由得生出了几分羡慕之意。不过是区区筑基期的修士,手中的功劳点,竟比普通的金丹真人还多了,若是他愿意,在这十方阁里能换取无数资源,真真是运道极佳……那个传言冷漠无情的云冽云真人,倒是对他的师弟十分宠溺。
叹了口气,管事挥去这一点贪心艳羡,给徐子青将账目划上去。
徐子青温和告辞,抬脚而出。
他此时也有几分晕眩,再想自己之后将要去做之事,心里就有些踏实。
听闻不论是炼器还是炼丹、符箓,都是有大耗费的手段,他如今有了这许多功劳点做底,想必也无需太过发愁资源罢……
不过,现下首要之事,是先去藏宝阁置办一套法衣,将师兄相借的这一件黑色锦衣换下,否则总时时在众人眼皮之下行事,也未免太过尴尬了些。
想到这里,徐子青大门口脚步一拐,就先去了另一侧的楼阁里。
?
徐子青穿一件青色法衣,袖口衣摆云纹隐隐,比之从前一袭青衫更显温和。但若是仔细看他的双目,则又能发觉他如今的气质比以往多出了一丝锋利和一缕坚毅。剑洞中的数月打磨,天魔窟里的诸多厮杀,对他到底还是有着不少的影响。
他的步子不停,直接先来到了一幢楼阁前。
抬起眼,那楼阁上的牌匾写得十分清楚,叫做“天工阁”。
若说徐子青此时最容易上手的,自然是炼丹之道,因他对草木了解甚深,也极有兴趣。然而若是要让他最快有自保之力,便只能先挑选更易速成之物了。
思来想去,他到底决心先去学习符箓之道,这样一来,他也更加容易在不久之后的宗门大比到来前,给自己增加一些保底的手段。
徐子青看一看那牌匾,没有迟疑,直接踏步进去。
天工阁里,一位垂垂老矣的管事正歪在一把藤椅上头,半眯着眼养神。
旁边有十多个眉清目秀的修士忙着,见到徐子青进来,就有一人上前几步,询问道:“前辈来此所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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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青神识一扫,就看穿这修士只有炼气七层的修为,再扫眼另十多人,也都只在炼气七八层之间。
看他们的神气,并不如普通内门弟子般自信,想来是由外门而来,而修为不到筑基,便不是由正统路途晋升,难怪会是这般了。
念头在脑中打了个转,徐子青没有多想,温和一笑,便说道:“我初入门不久,欲要修习符箓之道,故而来此。”
那修士见徐子青态度颇好,心中紧张之意就少了几分,笑着将他引起来,殷勤开口:“晚辈万成苛,是天工阁的仆役,前辈随我到这边来罢。”
徐子青就点了点头,跟他进去。
另一些修士见状,都有一些艳羡,倒是那躺在藤椅上的老管事并未有什么动作,似乎全无察觉一般。
万成苛是个很识趣的人,当发觉不会动辄得咎时,也就放开来。
他首先便将徐子青带到了一处极大的殿堂里。
那殿堂中人也不少,多数都是独自一人,如徐子青这般有人陪同的甚少。
几面墙前摆放了许多大柜子、各色箱笼、匣子等物具,各自都有法阵封住,肉眼乍看,仿佛没什么特别。
但如果以神识扫去,就能感觉到有些让神识探入,有些却是立刻将神识反弹回来,可谓神妙无比。
左右也是要一一看过的,徐子青也没有过多探寻,就随着万成苛来到了第一个大柜子的前头,停了下来。
万成苛很是热络:“前辈早已筑基,我等常用的符箓定是用不上了,自此处起,便都是前辈得用的灵符,还请前辈赏鉴。”
灵符?
徐子青心中一动,在小世界中时,他也偶然听人这般提起,原以为便是符箓的一种称为罢了,如今看来,竟似另有说法?
再回想在天魔窟遇到的那个季蕊所用符箓,的确是别有不同。
徐子青想到这里,视线就落在了柜中。
那柜子里头,上上下下有许多符箓漂浮,上头都有着隐约的纹路,当真是灵光湛湛、瑞气条条。
只是他却不能看清那纹路乃是如何组成,想要将神识送入细察,又是不能穿透法阵,很是让人遗憾。
万成苛十分乖觉,又会察言观色,他见到徐子青神色,就知道这位内门弟子对符箓几乎是一无所知。不过他也早有准备,当即双手捧上一块玉简:“这是晚辈一点薄礼,还请前辈笑纳。”
徐子青回神,看到万成苛眼中讨好之意,霎时明了,就一笑接过:“那便多谢你了。”
万成苛见他这般和气,越发觉得自个这趟差事做得不错。
徐子青就也不再去看柜中符箓,而是神识送入玉简,将其中所载迅速看过。
不多时,他就对那符箓之道有了大略的了解。
原来这符箓也并非简单之物,亦有品阶之分。
譬如徐子青曾用过的黄符、红符、绿符,均是最普通的符箓,以云篆为根本,往往只有炼气期的修士才会用它。其威力看似不错,实则难以伤害筑基以上的修士,乃是小道。
而再往上的符箓称之为灵符,以真元驱动,以灵纹为根本,而灵纹由无数云篆组成,适宜的是筑基期与化元期修士使用。
更高品阶的符箓为宝符,金丹期以上修士可用,以宝纹为根本,宝纹由灵纹组成,适宜金丹期以上的修士使用。
同时符箓、灵符、宝符又能组成符图,甚至形成虚幻世界,那便是只有极其厉害的修士才能驱使得动的了。
说起符箓之道,根基就在于云篆。
那云篆乃是一种上古文字,也是一种“道”的运行轨迹,一切符箓的法力皆是来自于它,也要受到世界规则所限制。
其中云篆分为三个等级,不同等级的云篆按照某种规则组合,就形成上、中、下三品灵纹,而只有上品灵纹按照某种规则压缩起来,才能形成各种宝纹。譬如至少千条上品灵纹压缩,才能形成下品宝纹,万条压缩形成中品宝纹,十万条压缩,形成上品宝纹。且各种灵纹、宝纹的结构,都极为不同。
同时,同一品级的符箓上,拥有的纹路越多,威力也会越大,不同的等级之间界限分明,有一种极为古老的威严限制,绝不容许混淆……之后云云,还有诸多限制、忌讳,可见符箓之道博大精深,远不似徐子青原本所想象的那般轻巧。
匆匆扫过后,徐子青就有些头疼。
这般繁多的内容,若是想要在宗门大比之前有所小成都绝不可能,非得花费大量的工夫,潜心研究,或者才能有所进展。
但眼下既然是来不及了,他也只能先挑挑拣拣,将最为基本的驱使之法学会再说了。
徐子青当机立断,说道:“将如何制作符箓的古籍中最全面的挑来。”
万成苛一喜,随即有两分试探:“此处古籍不少,不过价位也很不菲。”他一顿,“譬如《符纹通法》,其中收录了当今世上的九成符纹规则,需得有五十万功劳点,才能换取。另外还有数本种类不全但有分类的,如《雷符万法》《火符通法》《五行符纹》……这些要便宜一些,每本三万功劳点就可换来。不知前辈想要哪些?”
徐子青听到,不由咋舌。
他早先以为自个赚得二十多万功劳点就算小有财富,如今听这万成苛一说,才知宗门内的好东西,普通修士是倾家荡产也难以取得。
既然来学符箓之道,他想要的自然是最为通全的古籍,现下看来,只怕师兄是早知他之耗费,才赠送了那许多魔晶与他。
心里暗暗叹息,徐子青说道:“无需多问,只将最齐全的拿来就是。”
见徐子青听了报价仍是如此说,万成苛是大喜过望。
看来这位修士不止是脾性好,身家也是极厚实的,若是能攀上此人,日后还怕没得生意做?
立时越发热情,万成苛很快说道:“请前辈稍待。”言罢立时向外跑去。
这等大生意,还要去外头请示管事才可。
万成苛出去了,徐子青就继续在柜子前头观察。
他此时虽不能看清灵纹上细致之处,不过每一张灵符上有多少灵位,倒是能瞧得清清楚楚。
眼前这一个大柜子中,所放置的灵符多半都只有三到五条灵纹,上头的灵光虽好,但显然品级不高。
约莫都是下品灵符罢。
徐子青看了一阵,又往前头走了数步,绕过其余在挑选符箓之人,再看了几个旁的大柜子。
果然越往里走,灵符上的灵纹越多,而后又越过几处,柜中的灵符上,灵纹的光芒也更加耀目,品阶也更高了。
只是待柜子看完后,再去看一些箱笼、匣子,就发现不止是神识不能透入,就算这般去看,也有雾里看花之感。
这般看了许久,那万成苛久久不曾归来,就让徐子青觉得有些不对了。
不过是去拿几本古籍,哪里要这许多功夫?便是有意献殷勤、精挑细选,这也有些过了。
徐子青目光微沉,抬步就往外走。
他总要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才好。
从这大殿里而出,徐子青径直往前殿走去。
才走到那口子前,突然就听到那里有争执之声,霎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听出来,有万成苛的声音。
只听那万成苛说道:“凡事讲究一个先来后到,现下有主顾要这本《符纹通法》,乃是一笔极大的生意,你怎能因私废公?”
另一人声音徐子青并不熟悉,语速极快:“如何是我因私废公,做生意原本就要信守承诺,骆前辈早先就与我说过,他因着功劳点不够,要凑上几日。待凑到了,便来将这本通法带走。如今岂能人横插一手?”
万成苛又道:“这也不过是口头约定,既不曾交纳定金,也不曾说清具体的时日,更不曾签下契书,怎能当真?若是那骆前辈时时不来,莫非还要一直等下去么?而我如今招待的这一位前辈不计资费,显然是能现过手的交易,自要以他为先,才是我等经营之道。”说罢他一声冷哼,“我看你是不愿将这笔生意记在我的头上,也是,五十万功劳点中抽去一分,也有五千功劳,如此多的抽成,你自然是想要自个得去。”
那另一人有些语塞,万成苛显然说中了他的心事。
《符纹通法》一本需得五十万功劳点,乃是极大的一笔财富,寻常人极少能拿得出来。而哪怕是精研符纹之人,往往多半也只会择与自身属性相合的符纹研究,且如此通法这般贵重,自是极少有人问津。
现下也不知是因着什么,居然一月之内有两人想要拿去,只是有不同两人都想抽成这笔生意,便生出了矛盾来。
那与万成苛争执之人不肯放弃,立时又道:“你也知骆前辈何等惊采绝艳,他一身制符之术非同小可,若是他得了通法,对我们天工阁也有好感,日后要与他攀扯关系,就容易得多。可要是将他得罪了……待日后骆前辈技艺大成,与我等过不去,到时候你可莫要后悔!”
万成苛噎住,旋即梗着脖子说道:“你又安知我招待的这一位前辈能够招惹?他如此年纪就有如此多的功劳点,身后岂会没有靠山!”
两人这般争论,互不相让,很快就都是脸红脖子粗了。
徐子青微微皱眉,到底是听不下去,就走出几步,说道:“万成苛,怎么还未挑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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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嗓音清润好听,可原在争论的两人却霎时噤声了。
万成苛听出来,这正是本应在里头等候的那位前辈,立刻就有些惊慌。
他之前为了讨好于他,那般主动争取,可此刻才发觉竟因着与人争执而回去晚了、使那前辈寻来,怎能不手足无措?他心中暗暗后悔,哪怕是方才使出些强硬的手段呢,也比现在强些。只怕这回讨好不成,反而要被问罪了!
心惊之下,万成苛很快地平静了情绪,堆起了满脸的笑容迎上去:“前辈怎么过来了?我正要将通法送去,谁知竟慢了一步,还望前辈莫要怪罪。”
徐子青朝他点了点头,看向另一人。
那是个身材略胖的青年,面颊圆润,一双眯缝眼,看着有些市侩。
他见到徐子青来,一瞬也明白了他的身份,虽然还有不甘,却也只能低声开口:“晚辈应鹏,见过前辈。”
徐子青很清楚他们两个争执的缘由,但不去计较。他如今只晓得这本通法另有旁人想要,可他自个却也不能放手。
需知符箓之道所涉广博,往往不能以神识刻录,非得书写不可。而若是一名符箓师不了解之符纹,也不能将其完整写下。故而那本《符纹通法》所著者定是一名通晓这些符纹的大家,修为只怕更不知到了什么地步,其所遗留下来的符纹也必然是他手迹,就是无比珍贵了。
而且既是手迹,其中定然也能泄露出一丝那位符箓大家对于符箓之道的理解,能得到这本通法,在理解符箓之道时,也能事半功倍。也才会要那般多的功劳点换取。
徐子青便不多说,只看向万成苛,问道:“通法可拿来了?”
万成苛面带笑容:“前辈且放心,晚辈已对管事说定,只消前辈随晚辈去管事那里划个账,管事就将通法双手奉上。”他说到此处,仍怕徐子青多心,更加细心解释,“通法太过贵重,以晚辈的身份不能将其过手,才不曾这般拿来,还请前辈千万见谅。”
徐子青暗暗一叹,心道,想来也是如此。这万成苛不过是个在天工阁做事的仆役,那等珍贵的通法,若是轻易就被拿来拿去,也未免太过儿戏了些。
想毕,就说道:“既然如此,你且引我去见管事就是。”
万成苛喜滋滋带徐子青离去,而那应鹏无奈,只能悻悻看一眼万成苛,就扫兴而去了。这笔生意,他是注定插不上手了。
余下之事便很顺利,徐子青很快划出了五十万功劳点,换来了那一本《符纹通法》,是小心翼翼地装进了储物戒中,唯恐有半点失误。而后他为研究基本灵纹,将下品灵符要了两百张,中品灵符五十张,上品灵符十张,总共又花费了数万功劳点,喜得万成苛眉开眼笑,简直将他当做了活祖宗一般伺候着。
末了徐子青要离去,万成苛更是依依不舍,只盼着徐子青再来上个十七八回,好让他再多多赚上几笔。
徐子青离开之后,就直接回到小戮峰。
此山山前并无护山大阵,唯有一道关卡,便是云冽布下的剑意。
不过徐子青在进入之时,并未被剑意攻击。
有五月不曾回来,徐子青一路上行,一路四处观看,心中便陡然生出许多熟悉之感。
这小戮峰下半部仍是光秃秃一片,但自打山腰往上,就是一片碧茵,绿意融融。那每一株草木皆是他亲手种下,每一寸绿土均为他细心栽培。
而山顶之上有无尽冰冷杀意,将整座峰顶笼罩,现出成片的杀念白霜,凝成冰花丛丛,既是美丽,又是凛冽。
不多时,就走到了山顶之下,那一处洞穴前。
此为云冽亲自开辟的洞府,却是徐子青的居所。
才要走过去,忽然间,一道劲风扑面而来。
天地飞沙,乱石翻滚,这阵仗着实是大了些。
徐子青猝不及防,但因着那风中气息太过熟稔,就不曾躲闪。
结果恰被扑了个正着,一刹那就往后方倒了下去。
这时他身下碧草茸茸,身上却给个重物压住,一颗鹰头不断在他侧脸磨蹭,正是数月不见的重华。
徐子青给它压得有些喘不上气,又被它蹭得有些发痒,面上带笑,心中却颇觉暖意。当即便轻摸它后脑,笑道:“重华,你可是又重了?”
那鹰似是撒娇般低低嗥了几声,才翅膀一拍,跳到一旁侧脸看他。
徐子青屈起手臂,半支身子,也将重华看了个清清楚楚。
多日不见,重华果真身子又大了数圈,如今它身子足有半丈长,双翼打开后,又有一丈,比起从前可真是雄壮多了。
那一身翎羽越发顺滑,黑色的如墨汁一般浓郁,金色的则如碎金一般闪耀,真真是夺人眼目,也显得很是华贵起来。
徐子青许久不见重华,也有几分想念,如今看它不止是身形更为强壮,而且妖力也格外浑厚,就生出喜悦之情来,站起身走过去,一把揽住重华头颈。
重华一双鹰目中也满是欢喜,若是炼化了横骨,恐怕现在就要欢言笑语。可惜横骨炼化极难,它却只能拍拍翅膀嚎叫几声,来欢迎自家主人的归来了。
一人一鹰这般亲昵着,突然间,山顶走下一个人来。
那人穿一身灰扑扑的衫子,身量不高,却将脊背挺直得如同一柄长枪一般,看着有些孤僻冷漠。
他才走下几步,见到徐子青与重华嬉闹,就是微微一怔,随即他很快走来,躬身行礼:“见过徐仙长。”
徐子青朝他一笑:“严霜,许久不见,你将重华照顾得不错。”他又揉一把重华的头顶,柔声说,“重华,你可有欺负严霜?”
重华虽不能口吐人言,但已能听懂人语,自然是连连摇头,低嗥不止。
严霜则恭敬道:“此乃小奴分内之事,不敢当仙长称赞。”
徐子青看一眼严霜,此时方才发觉,他眼中难得现出真切喜意,不由有些好奇:“严霜,你可是遇上什么好事了?”
他心中猜想,既然严霜是从峰顶下来,想必是师兄给了他什么好处,才让他这般情绪外泄。
严霜虽然素来内敛,不过如今的岁数在灵禽中到底也不算大,且刚化形不久,故而此时倒显出了一丝少年模样:“主人允小奴每日去峰顶观摩剑术,故而小奴十分欢喜。”
徐子青了然:“那便要恭喜你了,日后可要更加努力才好。”
严霜正色答道:“小奴明白!”
身为一头灵禽,不仅能够化人,还能如此贴近观看这般强大的剑修练剑,此乃机缘,可遇而不可求。若是为此,即便为奴又何妨!
徐子青很是欣赏严霜的执着,他再看一眼重华,向它一招手。
重华这回却既没有抓他的双肩,也没有落在他的肩头,而是翻转身子,矮身伏趴在地面上。
徐子青一顿,旋即笑问:“重华能载动我了么?”
重华连连点头,鹰目里尽是雀跃。
徐子青目光柔和,顺它的心思,径直跳到了它的脊背上去。
以重华如今的体态,与那些已然长成的飞禽自不能比,可它的背脊却已然很是宽阔,载动一个谦谦少年徐子青,倒也不算困难。
待徐子青盘膝而坐,重华便振翅而起,霎时间就化作了空中的一个黑点。
徐子青也并非头回乘坐飞禽,可此时的感觉与以往却大大不同。
他双腿之下贴着重华温热的背部,甚至仿佛能感受到重华皮肉下方的血液汩汩流动。而重华为他兽宠,与他心灵相通,在天空飞行时,竟然让他也仿佛产生了一种与重华血脉相连的感觉。
徐子青能察觉到,当他心意所指方向,重华立时就能与他配合,不论何时,不论要去何处,从无错处。
重华在空中飞得极快,甚至带了些炫耀,好似与流风融合在一起,连风吹拂身体表面的细微之处都清晰可辨。
在这个时候,徐子青感觉自己似乎与重华化为一体,重华之感应即为他之感应,重华每一分肌理运动时,也仿佛是他在自由飞行……
一人一鹰几乎在空中窜得疯了,无比畅快地盘旋了许久。
终于,重华飞得有些腻了,徐子青也就回过神来。
此时他心念一动,重华便即附身,直往那峰顶而去。
小戮峰峰顶。
四处都弥漫着绝强的杀戮气息,蕴含着一种极强烈的无情之意,无数杀念凝结成冰霜之花,点缀在光秃秃的山壁上,就将其装饰得如同冰天雪地一般。
数道深幽的剑痕纵横交错,将峰顶切割得七零八落,而这些剑痕又并非是随意为之,而仿佛在其中蕴含了某种深刻的道理。
无比凌厉,无比坚定,无比强悍……
一身素衣的冷峻男子端坐于这无数剑痕之间,双目中神光深邃。
有一柄漆黑的长剑在眼中深处若隐若现,带着一种似有若无却又绝对不能忽视的强烈危险感。
他在淬炼剑意,时时刻刻都在打磨自己的剑心。
而后骤然间,天边传来的破空声响打乱了他这如有如冰封一般的意境。
男子抬起头,便见到一只威武雄鹰急速而来,双翅若垂天之云,乌压压地覆盖下来。在那只雄鹰的脊背,青色锦衣的少年面带和煦笑意,悄然坠落。
“云师兄,我回来了!”那少年唤道。
云冽抬起头,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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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冷的峰顶,一道金色的剑芒倏然穿破长空,“嗖”一声打往正西方向。
与此同时,一张黄色的符箓骤然打去,很快追上那剑芒,与其相撞,化作一团赤色的火光。
“轰——”
剧烈的炸响后,剑芒被打碎,而那团火光也立时消散。
紧接着,又一道剑芒打向东南方向,同样有一张黄符贴去,此时却是爆出紫色电光,眨眼间把剑芒击成飞烟。
之后两道剑芒往东,有两团水柱冲去;五道剑芒往北,有五缕锐金之气碰撞!
来来往往之间,无数符箓炸开,将整个峰顶渲染出成片的硝烟。而那些剑芒也是错落交织,其方向不定,轨迹不定,速度也是不定,着实让人心惊胆寒。
如此过了有半个时辰,空中才不再窜出剑芒,那些符箓也不再打出了。
此时峰顶越发安静,却能听到一人轻轻的喘息声。
有一个青衣少年,手指间还拈着一张黄符,正无力地扶着膝盖,汗如雨下。
“若要以符箓对敌,果然是消耗甚巨……”不多时,他就擦了把汗,抬头看向右侧,“云师兄,我方才做得可有不妥之处?”
原来就在右面那相距近丈之处,正有一个白衣男子端坐在一块山岩之上。他周身剑气缭绕,指尖金光隐隐,便是之前打出剑芒之人。
他闻得少年此问,微微颔首:“你不过练了两日,能追上我两分力的剑芒,也算不错。”
这两人,便是一同修炼的徐子青与云冽师兄弟了。
徐子青听到云冽此言,有些失望:“才两分力么……”
虽说他不求现在就能追上师兄,可连师兄压制了力量之后打出的剑芒都只能应对两分的那种,就难免让他有些沮丧了。
不过转念他又振作起来,师兄素来严格,既然他说做得还算不错,那定然也不是太差的。想想他也的确习练时间不长,待更加熟习之后,应当有所改善。
徐子青这般想了,心中大定。
当下他盘膝行功,将真元补满,而后手掌一抹,面前就出现了一本古籍。
这本古籍通体黝黑,像是由一种极古老的树木制成,显得相当古拙。同时它又似乎是一种金属之物,看起来沉甸甸的,触之有金鸣之声。
正是他新得到的《符纹通法》。
掠过前面的普通符箓篇,徐子青径直翻到了后面的灵符篇。此篇中的符箓也无疑是种类最多的。
他的视线就落在了五行符上,也是他之前拿出与师兄云冽对战的符箓之一,为下品灵符,每一张上都有五条符纹。这五条符文分别代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法,虽说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术法,可一旦连连祭出数张,就可以在这几种法门之间随意转换,灵活机变。
然后他又看向天雷符,这一张却是中品灵符,能打出一道雷电。雷光过处,就如天雷击打一般,变成焦土,威力极大。另外还有一张暴火符,同为中品灵符,能爆发出巨大的火柱,火性极是旺盛,被它沾上后不易熄灭。
这三种灵符便是徐子青目前已然正在掌握习练的,也是他首先精心挑选而出的。都有不错的威力,能弥补他功法过于平和的缺陷。
而且所谓的符箓之道,最为方便之处就在于它其中大部分都不计较属性之别。不论修习的是什么功法,只要按照规则掐诀祭出,消耗部分真元,就可以释放出因规则而挤压在符箓中的力量。
徐子青这几天便也是在练习掐诀的手势,以及分辨这几种符箓规则。
目前已然有了小成,不过若是要在宗门大比中显出能力,恐怕区区三种灵符是不够用的。
因此,他又开始向下逡巡,寻找适合的灵符,并且在识海中不断模拟出他所见到的灵符与他四季剑法配合起来会产生的能量。
云冽在旁闭目磨剑,并不给徐子青以意见。
他如今已达到了随时随地都能入定淬炼剑意的地步,只要沉心下来,剑意与他便不分彼此,互相印证,互有增益。
不多时,原只有两人的峰顶突兀地传来了另一股气息。
霎时间,徐子青回过神,云冽睁眼,两人一齐看向来人方向。
那处正有个身穿灰衣的少年恭敬站立,一副不敢造次的姿态。
徐子青知道,这少年素来谨慎,早先观摩了师兄练剑之后,就自觉离去了,不来打扰他们师兄弟两个修炼,如今若非当真有事,也不会未经传唤便贸然上来。
他就主动开口:“严霜,可有什么事么?”
严霜做小戮峰的仆役已久,已然很是了解此峰主人的寡言,便知道寻常时候这位主人的师弟出言,也能代表主人的意思。
于是立刻回报:“禀徐仙长,山下有人想要求见峰主。”
徐子青有些讶异:“有人要求见师兄?”他就看向云冽,既然是要见师兄的,他自然不能自己拿主意了。
云冽扫一眼严霜:“何人?”
严霜恭声说道:“那位前辈自报名姓,叫做骆尧。来到此地是为拜访徐仙长。”
这回徐子青越发惊讶起来:“求见师兄,拜访的人却是我?”
严霜垂头:“正是。”
徐子青不由看向云冽:“师兄,我并不识得此人。”
云冽道:“叫他到峰顶来见。”
严霜应言:“是。”说罢便转身而去。
徐子青仍在记忆中搜寻,但始终不曾寻到此人。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呼一声:“说不得是他?”而后抬起头,对云冽说道,“云师兄,我在天工阁换取这一本《符箓通法》时,招待我的那一个仆役与另一仆役有所争执,似乎便提及了一位骆姓道友亦很想要这本通法,或者就是此人?”
云冽说道:“一见便知。”
徐子青闻言,就也不再多想,笑了笑:“我知道了。”
约莫等了半柱香工夫,隐隐约约就有陌生的气息传来。
很快,一道人影就出现在了峰顶前,逐渐走来。
徐子青对这位骆姓修士也有些好奇,他就看向那处,静待其人现身。
将人带到后,严霜很快离去。
那骆尧则站立当处,与徐子青遥遥相望,扬声道:“弟子居骆尧,求见小戮峰峰主与徐子青徐道友!”
他声音极是明亮,有如雏凤清音,悠扬悦耳。
都说相由心生,其实一人性情如何,自打这声音里头,也能窥一两分。
徐子青还未看清骆尧相貌,先闻其声,已是心里多了几分好感。
云冽不曾言语,显是将此事交予了徐子青来处置。
徐子青便也抬高声量:“骆道友请过来一叙。”
他的声音柔和,便是高声说话,也不会使人生出烦躁之感,平日里与人叙话时,更是让人如沐春风,感觉十分亲近。
那边骆尧听到徐子青的嗓音,也是一怔,随后就抬起脚,快步走近了。
他此时,也看清了这一座峰顶。
只见此处遍地剑气,才踏入其上就是遍体生寒,是打从心底地感觉到一种极致的冰冷。就好似每一寸肌肤都被剑气割裂,仿佛就要四分五裂开来,更是在这种酷寒之下生出强烈的惊悸,心腑与眼瞳都不由得因此而收缩起来。
骆尧知道,这是因为峰顶的气势太可怕,那无处不在的杀念似乎要破开他的皮肉,钻进他的血脉深处,似乎要打碎他的道心,钻进他的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化作一头只知杀戮的邪魔!
他才刚刚踏上这小戮峰峰顶,就被这里的意境影响了!
骆尧深深地连续呼吸好几次,才勉强压制住这种感觉。
随后,他就看向给他这种感觉的人——
那是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冰寒之气的男子,在他的身上,骆尧看不到半点属于人的情感,就像是一切情绪都被冻结,让人望之而生出畏惧。
他给人的观感,就好似是被无尽杀意包裹住的一柄利剑,虽然好像藏在鞘中,却因为杀戮太重,而让人无法忽视它给人的战栗之感。
可是骆尧也知道,方才他听到的声音,必然不是从这男子口中发出。
因此,他的视线就向左边移去。
在这峰顶之上,除了那冰冷如剑的男子之外,其实还有一个少年。
这少年穿着一身青衣,相貌俊雅,眉目柔和。他盘膝坐在地上,正向这边看来,其眼中有探询之意,唇边带笑,见之可亲。
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很平和,也有生机的暖意,气质与那男子几乎是南辕北辙。可也因为他正在这里,就让这冰窟死地一般的峰顶,显现出一分生气来。
骆尧来此之前也曾打听过,晓得小戮峰峰主乃是如今在天龙榜排行第五的绝世天才,金丹真人中的佼佼者,一位修炼无情杀戮剑道的剑修。
那么这个少年,就是传言相助其成就金丹的唯一亲传师弟徐子青?
149
就在骆尧打量徐子青的时候,徐子青也在打量骆尧。
骆尧今日着一身宝蓝色的长衫,头顶一尊玉冠,腰缠一条玉带,神色看着很平静,但身上却散发出一种隐隐的傲气来。从衣着打扮到相貌气质,就好像是个凡俗界里的世家公子哥儿。同时他眼中又有一丝淡淡的隐忍之意,就给他增添了几分矛盾之感。
不得不说,这骆尧是徐子青所见过的那么多世家公子中,气势较为出众且不显得嚣张跋扈的一位。就算是散修盟的少盟主宿忻,也没有他身上所蕴含的这种奇异的沉稳与贵气结合的气质。
看清了骆尧的形貌后,徐子青对他的好感又多出一分。
而骆尧神情平淡,向两人微微欠身:“弟子居骆尧,见过小戮峰峰主。”再看向徐子青,“见过徐道友。”
徐子青的目光微动。
他此时听清了“弟子居”三字,心里就有些讶异。
这所谓弟子居,便是在十方阁附近群山之中建立起来的一片楼阁统称,是为内门弟子的居所。
而但凡是要居住在弟子居中的内门弟子,也都是不曾拜得师尊之人。
这个骆尧自称弟子居中人,便也是说,他也只是内门中最为普通的一名弟子罢了,没有师尊,亦无师兄弟、姐妹,孑然一身。
不过也因着是这样,这个骆尧背后多半没什么靠山,他的来意,大约也不会是极恶劣的那一种了。想到这里,这峰顶的气氛似乎也一瞬放松了许多。
云冽并不喜与外人交涉,故而仍是不语,只一颔首,就合上双目。
徐子青见师兄如此姿态,也就微微一笑,对骆尧说道:“骆道友不必客气,请坐罢。”这骆尧修为也在筑基中期,两人互称一声道友,也很是恰当。
骆尧闻言,便席地而坐。
毕竟云冽性情修为皆摆在那里,他倒不计较云冽的态度,何况他来到小戮峰上,原本也不是为了云冽,而是为了面前这一个与他叙话之人。
徐子青看骆尧这般泰然自若,就是笑道:“骆道友来此,不知是什么用意?”
骆尧此时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件东西所吸引了。
“这是……《符纹通法》?”骆尧声音有些发颤,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徐子青前方的那本黑皮古籍之上,周身的气息竟然一刹那显得狂热起来,“徐道友,我就是为此而来!”
在这个时候,不论是言辞委婉还是要忌讳什么人的,统统都消失了,骆尧的满心满眼都只剩下了一件东西,所以说出话来的时候,也就突然变得无比直白。
徐子青见他如此表现,不由得一愣。
这个骆尧,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一般?
旋即他却有些失笑,此人原本那般雍容的公子做派,一见此书就变得癫狂,看着好似失了风度,其实却未尝不是他对符箓之道过于在乎的表现。
对于这一类专注一道之人,徐子青还是十分敬重的。
于是,在开口的时候,他就带了一丝笑意:“骆道友若是有什么见教,不妨与我直言。”
骆尧回过神来,面上好似若无其事,耳根却有些发红:“骆某失态了。”
徐子青也发觉他耳根处的变化,心里好笑,面上也是笑吟吟的。
骆尧轻咳一声,就说道:“这一本《符纹通法》骆某觊觎已久,早先为着它筹谋数日,才勉强凑够了功劳点,不想去换取时,却听闻已然被人带走,故而很是心急。”他像是已然想了许久,说起这串话时全然没有迟疑,“骆某对方打听,方知此书是落入了徐道友手中,又寻了许多人打探,才找到了徐道友的踪迹。”
徐子青微笑听他言说,并不打断。
骆尧语速越发快了起来,似乎知道自个的要求不合情理,但因着心中所望而不得不和盘托出:“如今骆某便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徐道友能割爱将此书相让,之后就当骆某欠下道友一份恩情,日后若有所托,定然赴汤蹈火,也要完成。”说到此处,他心里更加紧张,手指也不由握得紧了,“自然骆某也不会让道友吃亏,若是道友有所需求之物,只消宽限数日,便是再如何困难,骆某也定然为道友寻来!”
他这一番话说出,可算是下了血本。
欠人情和欠恩情可不同,前者是情分,后者可算是托了性命了。更别提还不是以恩情换通法,而是在恩情之外,另有相同分量甚至是更大分量的交换之物。
能付出如此多的条件,就为了这一本通法,虽说是有些不妥的,但也着实算是有诚意了。
待骆尧说完,就猛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徐子青,一分也不肯错过他的神情,更是对他的回答一脸期盼。
徐子青听完,则是略为沉吟。
听了骆尧那一番话,他倒是看出来,此人对符箓之道极为痴迷。
所谓符箓之道,在众多人眼中也不过只是辅助之道。但凡是资质不错的修士,总是要以功法修习为主,而符箓、丹药、法器,皆为旁门手段,只要得用即可,并不会精心研习。
故而能在旁门之道上取得成绩之人,往往都是资质不佳的。他们于正道上已然很难有所进展,才会在仙途之处就选了其他的道路。
眼前的骆尧,虽不知他的资质到底如何,可单是凭他能够以一介不曾拜师的内门弟子身份就凑够能购买通法的天价……那要么是他人缘极好,要么就是他多年来攒下了不少家当,甚至在符箓之道上极有天分。
而不论是哪一种,都能证明此人的非同寻常。
何况骆尧对符箓之道这般喜爱,便是不去想他本身有多么不凡,徐子青也不忍让他错过他心仪的通法。
但是通法对徐子青也极有用,若是要他就这么让给骆尧,他也是不肯的。
徐子青想定了,就摇头道:“对不住,骆道友,通法于我而言亦很重要,故而不能相让于你。”
骆尧的脸色,霎时就变了,他的眼神里,也慢慢露出了一丝凛然。
说来他其实早已想到,能花费这许多功劳点换取一部通法之人,定也是不肯轻易罢手的。可即便如此,他又怎能不去努力一二?如今努力过了仍然不能达成心愿,就让他满心郁闷的同时,也生出几分灰心来。
若是强抢……且不说宗门律令不允,就是以骆尧的性情,也做不出这种下作之事来。更莫说对方乃是一位亲传弟子,不仅师尊是金丹真人,就是这位做他亲传师兄的小戮峰峰主,也是普通金丹都招惹不起的人物。
渐渐地,骆尧眼中的凛然就变作了失望,又逐渐绝望起来。
不能得到这一部通法,他对符箓的研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将要很难得到较大的进展了……
然而徐子青的声音再次传来。
他说道:“不过,我倒是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知骆道友意下如何?”
骆尧的双眼,霎时变得明亮起来:“什么法子?你且说来!”
徐子青一笑:“我虽不能将通法交予你手,但若是骆道友有心与我一同精研,倒是没什么妨碍的。”
骆尧急道:“你愿意借给我瞧么?”
徐子青再摇头:“非是借你,而是与你同看。”
骆尧心里隐隐有些明白了:“徐道友的意思是……”
徐子青笑道:“骆道友要精研通法时,只管到我这里来就是。我如今初涉符箓之道,正缺少一人指点,若是道友来了,也能对我有所点拨。”
这倒不失为一个法子。
虽说不能将通法据为己有,可若是能经常参阅,倒也不错。至于其中要给徐子青指点讲解的,就算是参阅的代价,也不算什么。
骆尧原本不是敝帚自珍之人,能得到允许去看徐子青手中的通法,便觉得与对方回报一些也属正常。
只是他一旦研习符符纹起来,就是难以自拔,没日没夜,如何能够每日准时来去?可要是让徐子青带了通法去他弟子居里,又觉得没这个道理,就让他觉得有些为难起来。
骆尧就将心中疑虑对徐子青一说,徐子青闻言,也是一怔。
然后,徐子青看向云冽:“师兄……”
依他看来,自然还是能让骆尧留在小戮峰更为方便,不然每日单单是往返路程就已不短,他除却符箓之外,日日还要练剑,就更加麻烦了。
但他明知师兄不喜外人,性情冷清,也不愿意就这般随意将人留下,打扰了师兄的清静……
云冽淡淡扫他一眼,开口道:“你可将人留下,只不得居于山腰之上。”
徐子青心中所思尽被云冽看破,当时便有赧然,而师兄这般体谅,又让他很是欢喜:“子青多谢师兄。”
云冽便又阖目,于识海中打磨剑意。
而徐子青则侧过头,问道:“骆道友以为如何?”
骆尧自然也没有不乐意的,当下点头:“那骆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150
自打骆尧入住小戮峰,徐子青每日过得就越发规律起来。
先是清晨随云冽练剑,约莫一上午过去,严霜就来送饭,用过后,下午就去山腰之下,到骆尧开出的洞府里与他一同研习,听他的指点。
这些时日接触下来,徐子青对骆尧也有了不少了解。
原来骆尧本是凡俗界一个大家族的公子,身在嫡脉,自小聪慧伶俐,受尽千般万般的宠爱。不过到了十岁那年,家族里惯例要将所有子弟送往一处仙人观测验灵根,他的资质测出来,却是个不好不坏的三灵根,中等资质。
这样的资质在大宗门里看来确实不怎么好,不过若要拜入一个小宗门,却还是会受到重视。
当时那家族也供奉了几个小宗门,若要将子孙送去,自是没什么问题,骆尧也没什么意见,可是却是在一次意外之中,骆尧被卷入修士仇杀之中,几乎濒死。
不过骆尧也很命大,有个过路的炼气修士救了他的性命。那修士一手符箓打出,很快将那一群对战的修士打死,那等精彩场面,直看得骆尧是目眩神迷,叹为观止。
事后骆尧被那过路修士灌了丹药救下命来,心里很是感激,便力邀那修士回去做客,一来二往间,结下了不错的交情。
那过路修士性子敦厚,并未看不起这尚未正式踏入仙途的骆尧,他自言也是为资质所苦,因而将视线转移到旁门之道上,而符箓之道便是其一。他见骆尧有些兴致,也不吝惜,就此将所会的符箓尽皆展示,让骆尧也如此迷上了那大法力的符箓之道,想要以此道立足。
两人一拍即合,数月相交后,过路修士不得不离去,骆尧依依不舍,此时方知原来那过路修士乃是二品仙宗五陵仙门的外门弟子。
五陵仙门是何等庞然大物?要想跻身进去,那是千难万难。可骆尧却不愿就此失去这至交好友,故而放弃那家族附近的小门派,一心往五陵仙门而去。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骆尧经历不少磨难,到底拜入五陵仙门,也被收作外门弟子,与从前那过路修士相聚。之后再经历许多年的苦修,终于筑基得入内门,也才能够获取宗门内部的绝多符箓资源。
了解骆尧生平之后,徐子青便越发觉得自个当年所受的苦楚也根本算不得什么。他想一想,这许多修士都想要修炼成仙,汲汲营营都想要进入大宗大派,所经历之事根本是他不能想象的。
而徐子青呢?
他的确也算吃了苦头,并且也曾几度在生死关头徘徊。可这些他经历过的,那些散修只会比他经历得更多,他所见识到的人心险恶,也远远比不上那些还在苦苦挣扎的修士们。
徐子青再来细察自己的经历,就觉得当真是运气极佳。
他虽受了算计,却次次化险为夷;他虽举目无亲,却在踏入仙路后不久与师兄相遇;他虽被徐家所逐,如今却有缘直接做了亲传弟子……若是他在起步时比旁人胜过那许多都还不能争先往上,也未免太过辜负他之前所得了。
再次坚定道心后,徐子青跟骆尧学习符箓时也更加专注。
那骆尧的确是个符箓之道上的人才,颇几把刷子,当他看过徐子青舞剑之后,就精心挑选了十余种符箓,细细为他讲解。
其中下品灵符三种,中品灵符五种,上品灵符七种,都是威力极大且于诸多途径上都有用处、又有许多都与四季剑法相合的。
徐子青听骆尧讲解过后,就是茅塞顿开,霎时在此道上精进不少。
同时这骆尧也很是识趣,每日里就呆在山腰下的洞府里,足不出户,从不主动窥探小戮峰上诸事。当徐子青来请教,他便给他指点,徐子青不来,他便是抱着那本《符纹通法》苦思研究,痴迷若狂。
徐子青虽不知他为何如此狂热,更好似一入研究便已疯魔般沉迷,可这并不妨碍他认为骆尧可以交往。
此人心中有丘壑,平日里风度翩翩,性子通透而不迂腐,做事滴水不漏却也暗藏一分率直,求道时坚持而不动摇……如此之人,怎能让人不欣赏?
而单单是徐子青愿意将那等珍宝《符纹通法》与骆尧共享,就足够骆尧认定徐子青胸怀广阔了,加之徐子青性情温和,心性仁善,骆尧与他接触下来,对他的感觉也很不错。
因此不知不觉间,徐子青与骆尧就在一个教一个学中,彼此建立了几分友爱之情,而并非是简单的来往。
山洞里,四壁秃秃,只在洞顶嵌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毫光绽放,使得洞中明亮有若白昼。
不远处的墙角处,正堆放着不少材料,散乱无章。
一个穿着宝蓝长衫的青年盘膝坐在地上,他面前漂浮着四五样灵材,一团火焰在其中缠绕,让它们彼此碰撞,一点一点地煅烧、熔化。
青年神色肃穆,手指掐诀,不断地将法诀打去。
每打出数道法诀后,那些灵材熔化之速就更快上一分,那火焰也更旺盛一分。
在青年的右侧约莫三五尺之处,又坐着一个青衣少年,看相貌不过及冠,俊雅温和,正专注地看着青年施法。
他的眼中蕴着两团青色光芒,周身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真元,头顶灵气涌动,似乎在不断地参悟着什么。
煅烧的过程十分漫长,约莫用了足足有一个多时辰。
青年口中发出一声清叱:“聚法!”
他话音一落,那火焰的光芒陡然暴涨一丈,几乎就要冲到洞顶。
在如此炽烈的火焰之下,那还欠缺一些没有熔化的灵材顿时化成了浓稠的液体,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不断地蠕动着。
之后一道法诀骤然扑去,那团液体就猛然爆发出强烈的光芒!
“嗤——”
火焰熄灭,那团液体已然变成了一张黄色的符纸,静静地悬浮不动。
这张符纸带着一层淡淡的灵光,看起来给人一种实质而沉重的感觉,而且它好像是上天雕琢而成,看不出半点人力造成的痕迹。
如若是衣服,大概可以称一句“天衣无缝”,而它是一张符纸,便只能说它无限近乎于完美了。
那青衣少年的神色一动,精力越发集中起来。
此时,宝蓝长衫的青年也换了个手诀,口中喃喃,念出了许多让人不能听懂的音符来。
现在的情形很古怪。
那一串音符念出之后,整个洞内似乎有一种玄而又玄的东西与之生出了共鸣,同时,那蓝衫青年的手诀再度发生了变化,仿佛在一眨眼间变幻出了十多种方式。而配合着这些不同的手诀,那些音符也震荡起来,突兀地在半空里凝聚出许多真元幻化的文字。
这一种文字,就是云篆。
这些云篆笔画飘渺,如此来去漂浮,十分玄奥,正是灵符拥有法力的根源。
云篆很快汇聚在一起,好像按照某种规律缓慢地互相磨合着,在猛然触发到一个轨迹的时候,突然拼接!
如此一个个文字首尾相连,仿佛织锦,逐渐凝成一条细细的符纹。
这便是灵纹!
云篆凝聚成灵纹之后,便在蓝衫青年手指指引之下,急速地扑向了那张黄色的符纸!很快,灵纹犹如附骨之疽,立时就覆上了符纸。
不多时,符纸上就开始出现一些细细的条纹,好似一条条灵活的细蛇,在上面欢快地扭动着、舒展着躯体。
在这个时候,符纸也不由得微微颤动,像是在经历某种难以言说的痛苦。
紧接着,第二条灵纹形成,也附着在符纸之上,又有第三条、第四条……足足七条灵纹都依附在符纸上之后,灵纹上的光芒猛然收敛!
整张符纸突然静止!
那些原本扭动舒展的灵纹也安静下来,服帖地与符纸融为了一体。
这一张灵符,制成了!
蓝衫青年一伸手,那灵符就像是受到了召唤,乖巧地落入了他的掌心。
那边青衣少年微微一笑,问道:“阿尧,如何了?”
蓝衫青年脸上也有一丝笑意:“制成了,可惜我目前仍然只能制作下品灵纹,得到的灵符也是下品。”他叹口气,很快把这念头甩开,又说道,“不过还是要感谢子青与我共享通法,我这回制出的灵符,总是要比之前的强上不少,凝聚灵纹的时候,也更加容易了。”
这二人无疑就是徐子青与骆尧,两人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彼此互有好感,称呼之上,自然也拉近了不少。
徐子青多次看骆尧制符,更加明白这制符其实与炼器是有关联的,而且每一种灵符因为上头依附的灵纹不同,灵符本身的材质也很不同,挑选的时候自有道理,且一定要能够承载灵纹的威力才行。
所以徐子青才知道自己之前所想的未免太过不知天高地厚了,如果他要想学习制符的话,在炼器上也得有些火候才行。
想到这里,徐子青对骆尧也有些佩服之意。
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内门弟子,不知是凭借了什么样的意念摸索到如今这个地步,真真是很了不起。
骆尧不知徐子青的想法,他手一抬,那张灵符就往徐子青身前飘去:“子青,你将这张灵符收了去罢。”
徐子青一怔,随即笑道:“要给我留个纪念么?”
骆尧摇头:“宗门大比在即,我趁机多炼制一些符箓,使它们与你的气息相合,到时候使用起来,也更方便一些。”
徐子青却是皱眉:“阿尧,我视你为友,若是为了通法之故,实不必如此。”
骆尧却是说道:“你借我通法,固然是人情,可如今我视你为友,看你一本古籍,倒没觉得是多大的恩惠。只不过朋友之间也应有来有往,你不介意将珍奇之物与我分享,我自然也会担忧你大比失利。作为友人,想要出一份力量,你才更不应将其看得太过。”
徐子青一窒,跟着失笑:“阿尧说得是,真是我自个魔障了。”
两人相视一笑,觉得彼此之间的情谊顿时深厚几分。
还有三日就是宗门大比,徐子青现下已将能做的准备尽皆做了,之后在大比中他能做到何种地步,就要看他多年来的修行成果……究竟是如何。
151
弟子居坐落于十方阁附近的群山之中,成群成片,密密麻麻。
内门中无数弟子在内中穿梭,远远看去竟如众多蝼蚁汲汲营营,让人觉得好笑,又有几分心酸。
骆尧脚下踩着一柄飞剑,极快地向弟子居飞去。
这柄飞剑与普通的不很相同,乃是通体暗红色泽,黯淡且不引人注目。若说有几分特殊之处,便在于那剑尖上贴着一张灵符,灵光过处,就让飞剑前行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约莫过了一炷香左右,飞剑降下云头,落在一处院落前方。
此处乃是浮游居,其中有个小院,就是骆尧的居所。
骆尧收起飞剑,就要抬步进去。
忽然间,一道火光倏然窜来,直直冲着他的面门。
骆尧反应极快,劈手一道符箓打出,就在身前形成一个水轮,把火光拍散。
这时候,他回过头,面色一冷:“又是你们?”
原来就在院门侧面,有三五个修士结伴站在树下,神情间颇有不屑之色。
打头的眼里有些轻浮,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是半点也不像个修仙之人。他手里把玩着一支发簪,看着红艳艳的,一面说话,一面对着骆尧划来:“傍上一个金丹真人就不给本少爷的面子,骆尧,你好大的胆子!”
骆尧眼里闪过一丝厌恶,一张符箓抛出去,又把另一道火焰打散:“杜少爷,你若无事,就莫要在此处徘徊,以免扰人清静!”
那杜少爷一声冷哼:“你一日不肯归顺本少爷,本少爷就让你一日不能好过。别以为你傍上的那个金丹多么了不起,他不过只有一人高明罢了,而我杜家在这仙门里头,可不是区区一尊天才可比!”
骆尧眉头一皱,到底还是忍耐下来:“此事不必再提,骆某独来独往惯了,杜少爷还是另寻他人罢!”
杜少爷脸色难看,他身后跟着的数人便一齐呼喊起来。
“被我们少爷看中,那是你的福气,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若非你还有些天分,怎配少爷亲自前来?还不速速投靠,不然要你好看!”
“真真是不知好歹,少爷,让小奴出手教训,也要他知道知道少爷的威风!”
“就是,少爷不可再姑息此人……”
一时间纷乱四起,周围变得很是嘈杂。
骆尧心情极坏,几乎就要忍不住出手。
到底还是那杜少爷抬手止住众人喧哗,说道:“我再给你几日考虑,大比之后,骆尧,你便是我杜家的人!”
他说罢,带了那一群狗腿子,转身就走。
待这位杜少爷人影消失,骆尧才休整心情,要往院内走去。
才走了两步,就看到有个衣着朴素的男子快步赶来,正是额头生汗,忧心无比:“骆尧,那杜子晖又来找你的晦气了?”
骆尧点了点头,叹道:“我才回来,就见到这等糟心之人,真是……”
那男子上下打量过后,见骆尧无事,才放松道:“我听闻你近来跟一位金丹真人搭上了交情,不知可有机会拜师?”
骆尧摇头:“我不过是为着一本通法而去,那通法也不在云真人手里,而是在一位少年修士手上。那少年肯借给我看,故而耽搁久了。如今即将大比,我才暂且回来住上数日,待大比之后,我仍是要去那小戮峰修炼的。”
男子的眼里有些羡慕:“便是不能拜师,小峰头上也有三阶灵脉,能在那处修行总算也是机缘。”话是点到为止,之后就换了话题,“你这些日子不在,我等唯恐你得罪真人出了事,总是要来看上一眼。岳珺与隆宣也在,你进去正好能与他们聚上一聚。”
骆尧就与他一同进去。
浮游居是一处大的院落,里头分出许多小院,给众多内门弟子居住。
往左边绕行半里,就看到一个小院子,与其他小院的格局一般无二,不过内里却能透出些火石的气息。
推开门,两人走入其中,此处就是骆尧的居所了。
院里有一张石桌,有两个年轻男子已坐在石凳上,拿着酒壶在斟酒。
见到有人进来,他们抬头一看,就都是显出几分急切来。
其中一身锦袍的叫做岳珺,他站起身,仔细看过骆尧,笑道:“看来你是无事的,我也放心了。”
隆宣身形精壮,前襟大开,背负一把长刀,就像是个武士,他性格似乎也挺粗豪,看到骆尧后,就把他拉了过来,摁在石凳上坐好:“你且说说这几日过得如何,那人肯转让通法否?”
骆尧先是招手,说:“丘泽也来罢。”随后才将在小戮峰上所经之事尽数讲给了众人听,又道,“我之前找你们借来的功劳点,如今可以还了。”
那三人也不推拒,就把功劳点划去了。
隆宣灌了一口酒,眼中有些狂热:“骆尧,你小子运气真不错,竟然能见到宗门核心弟子之首,那可是天龙榜的第五位!何等天才,真可惜你没能与他说上几句话,唉!”
骆尧在这些友人面前,心情还算不错,笑容也很是真实:“云真人性情冷漠,不肯与旁人多言。不过我看他对子青,倒是极好的。”
余下两人来了兴趣,丘泽问道:“哦?这怎么说?”
骆尧就笑了笑:“子青虽拜了丘诃真人为师,但实则一身术法都是云真人亲自指点。而且他如今修为不过与我等相仿,入门亦不足一年,我们四个凑起来方能补足的功劳点,他却可轻易拿出……”
岳珺眉一挑:“你的意思是?莫非……”
骆尧点头:“不错,他之前去了天魔窟,云真人将得来的魔晶尽给了子青,使他霎时身家大涨,才能如此。”
这几人都未有师尊,多年劳碌下来,哪里不知道功劳点赚取的困难!且他们个个身上都要修习几样旁门之道,亦明白这些技艺花费之巨,现下看看这位徐子青,就纷纷大叹。
若是他们也有如此师门相护,又如何会修行得如此艰难!
众人叹了一阵后,也只得在心里暗自羡慕,倒是岳珺突然想起什么,看向了骆尧:“说起来,你既然能跟徐子青成为友人,有些事情,倒是可以让他帮一帮忙……”
他言语说得隐晦,但在座之人,却都很是了然。
骆尧闻得此言,神色顿时晦暗下来,沉默不语。
丘泽叹了口气:“骆尧,我知你如今这般拼命所为何事,只是匡甫之事已然成了你的心魔,若是再不将之解决,你即便再如何努力,也无法突破这一个关卡……就算你的符箓练得再如何精神,又哪里有能力报仇呢?”
隆宣也是劝道:“男子汉大丈夫,的确是有所为有所不为。可当有捷径可走之时,走一走捷径也是无妨。大不了从此你就将此事当一件恩情记下,日后粉身相报,也不算辜负了他!”
几人连番劝告,可骆尧却是一口拒绝:“且不说我与子青相交甚浅,即便是相交深了,也不能如此!否则我与他之间的情谊却被我看作了什么?我骆尧又岂是那般利用朋友之人!”
他见自个这唯有的三个旧友,语气和缓了些:“你们俱是好意,我很明白。但我们修炼这些年,见识过多少恩将仇报、心思狭隘之人,都是狼心狗肺,不值一提。子青心性淳厚,正是难得的友人,我实不愿这般侮辱了他。而且……”他叹了口气,“我虽不喜杜子晖,他倒有句话没错。小戮峰的云真人厉害,那也不过是一个人厉害罢了,子青尚未长成,且他两个的师门也不显赫,甚至及不上云真人自身,我若是将子青拖了下来,也不过是再害了他们,真真是要不得的。”
说到这里,另三人也沉默下来。
骆尧身负深仇,却从不肯将仇人告知他们,也不愿让他们为他出头。他们原以为认得一个金丹真人,骆尧若要报仇,岂不是真人举手之劳即可为之?可如今看来,骆尧的仇敌,竟然比金丹真人更加强大,难道说……想到此,众皆骇然。
深深地吸了口气后,他们不再劝告。
如果当真是更高级别的强者,这当真是他们不能插手多话之事了。
岳珺最先反应过来:“且不说这个,明日就是宗门大比,诸位可去凑凑热闹?”
骆尧也不欲让自个的事情惹得好友们为难,便应和道:“我此番回来就是要同你们说一说这个,明日子青也要参加大比,我已同他约好,不如你们也随我一同去为他助阵罢?”
丘泽也是笑道:“那想必也能看到云真人的战局。”
隆宣更是大喜:“若真能看到,可是再好不过!”
几人说说笑笑,就把之前的愁绪尽皆抛开了。
?
小戮峰。
徐子青与云冽相对而坐,二人之间摆了一个棋盘,上头落了半盘的棋子。
自打来到大世界,云冽天魂归体,两人就不曾再这般悠闲过了。
徐子青的棋艺因他见识增多,也多了一分锐意进取,同云冽弈棋时,就比以往凌厉了些。
云冽出手仍然杀气重重,不过亦因成就了金丹,就能略微藏住锋芒,但实则技艺却是更加高深了。
两人落子一阵,气氛很是安宁。
之后还是徐子青一投子,认了输:“今日放松片刻,云师兄,明日我自当好生用心,可不愿再输给旁人了。”
云冽颔首:“若能得到名次,宗门必有奖赏。”
徐子青微微一笑:“那我越发要争胜了。”而后他略想了想,还是说起,“阿尧今日回去准备,对我说起明日也要带几个友人过来助阵,不知师兄是否介意?”他顿了顿,神色很是认真,“师兄若是介意,我便回绝了他。”
云冽看他一眼,神情不动:“此事无妨。”略沉吟后,又道,“此人心中有恨,你可多留心。”
徐子青一震:“心中有恨?”
云冽道:“我见许多身负血仇之人,若忍辱负重,必同他一般将心思深藏。不过心魔已生,若不能复仇,终生不能更近一步。”
徐子青叹气:“他原来这般辛苦。”
云冽敛目:“你若与他相交,可观其后言行。”
徐子青点点头,已明白师兄之意:“是,师兄。”
是否当真能与骆尧相交,便能因此窥知。
152
次日,正是宗门大比要召开之时。
说起这宗门大比,乃是每五十年一回,五陵仙门中诸多峰头众多弟子皆要参与。不过大比倒也有年纪上的限制,譬如筑基期的修士,不论实际年岁多少,皆能参加,可若是化元期以上,就又有别的说道。
化元期的修士,年岁在三百以上者,不可参加;金丹期修士,年岁在四百以上者,不可参加;元婴期的修士,年岁在五百以上者,不可参加。
至于元婴期以上的修士,如此修为之下,各自都要为自个的仙道之路添砖,便与这宗门大比无缘了。
而那些个炼气期的修士,却是无缘参加大比,他们之中若要比拼,就有每三年一次的内门小比,所有筑基期以下修士皆能参与,同时外门弟子中的佼佼者,亦可通过外门中的诸多比斗而得到参加名额。
因此,所谓的大比、小比,其实都是宗门考校弟子修为的一种形式,更是宗门内众多天才相较的平台。宗门会在大比之后给其中的佼佼者赐下大把资源,也是一种变相鼓励之意。
故而每逢大比之时,众多弟子便趋之若鹜,纷纷使尽手段,也要在那大比之上占有一席之地。
小戮峰上,徐子青早已在云冽口中得知大比详情,心中神往不已。之后二人便一同来到小竹峰,与其师尊丘诃真人相聚。
丘诃真人还是那一副笑面和蔼的模样,见到两个爱徒前来,更是眼带喜色:“云儿,子青,你们来得倒早。”
云冽略点头:“见过师尊。”
徐子青也是笑道:“总不能累师尊久候。”
二人性情不同,不过丘诃真人见他们相处自然,也是老怀安慰。
这真人身后一字排开八个妙龄女子,各个如花娇妍,只可怜一见云冽便是俏面发白,让人心中怜惜不已。
丘诃真人虽是慈祥,但也讲究尊长,他虽知自个这八个记名弟子惧怕云冽,却不能容忍她们失礼。
八个女修平日里伺候丘诃真人,也了解真人性情,就有其中一个隐隐居首的黄衫女子走上前来,袅娜行礼:“见过、见过大师兄,见过二师兄。”
另七人也才勉强克服了惧意,一同行礼。
云冽并不如何理会她们,还是徐子青看了不忍,心中暗叹后,笑着说道:“诸位师妹不必多礼。”
那把人见他仍是笑意温和,便觉可亲,面色也有些许好转。
丘诃真人见状,对这亲传二弟子也越发满意了。
云冽道:“时辰将到,我等当要前去。”
丘诃真人也是习惯了这大弟子的冰冷性情,不以为忤,而是有几分关切道:“子青头回参加大比,可已有准备了?”
徐子青温和说道:“云师兄已教导过,请师尊放心。”
丘诃真人便很满意:“云儿越发有师兄的模样,不错,不错。”
他倒也不寄望这个徒儿对八个记名师妹有多少情分,但只要有这二弟子在,能让云冽莫要变为杀戮狂魔,就让他极为欣慰了。
徐子青笑道:“师兄素来待我极好,我自其中获益良多,正该要感谢师兄。”
丘诃真人也是笑了起来:“子青这般维护师兄,亦很是不错。”
几人走出洞外,丘诃真人屈指打了个呼哨,就听到山体上一阵轰隆隆作响,不多时,竟从后山跑出来一头身长三丈的猛兽。
它生得一身褐色皮毛,虎头鹿尾,四蹄如牛,颊上还有两撇鱼须,看着很是古怪。其名鹿虎兽,为五阶灵兽,亦是丘诃真人的兽宠、坐骑。
丘诃真人足下生风,霎时就落在了鹿虎兽的背上,抓住了它颈子上长长的鬃毛,很有些逍遥自在的味道。
那八个女修立在原地,呐呐不知如何是好。却见丘诃真人袖子一甩,就把她们都卷了过来,放在了自己的身后。
众女修互相挨挤,堪堪坐稳,而后又极是惊异。她们到这小竹峰也有多年,也曾见过丘诃真人骑鹿虎兽远去,不曾想自个竟也有能坐在其上的时候,须知五阶灵兽修为等同化元修士,比她们地位可要高上不少,真真让她们受宠若惊。
这下小竹峰众人都有了位置,可徐子青与云冽却还是站着不动。
丘诃真人笑道:“云儿同子青也来罢。”
正此时,空中就是一阵扑棱棱羽翅之声,很快黑影掠来,落下个已然颇为神骏的雄鹰,身长半丈有余,一身翎羽熠熠生辉。
原来是重华不甘示弱,也要来载主人。
徐子青素来宠溺重华,只听它撒娇似的叫了两声,便已妥协。跟着他纵身而起,就坐在了重华的背上。
重华低声嚎叫,就要振翅,却被徐子青轻轻按住了头,说道:“你且莫动。”话音一落,他再转头后看,朝云冽招了招手,“师兄快来,重华已能载人了。”
云冽原本要以剑意御空,忽听徐子青呼唤,足下微微一顿。
徐子青却是侧头:“云师兄?”
云冽周身剑意散去,而后身形一晃,已然立在了徐子青的身后:“走罢。”
徐子青笑意更深,拍了拍重华的脊背,说道:“师兄说得是……重华,咱们快些走罢。”
重华仰头,嗥声嘹亮,之后双翅猛然一振,腋下生风,腾空而起。
鹿虎兽不能飞天,当下四蹄急蹬,在地上极快奔跑。
重华不识路途,就高高缀在鹿虎兽身后,与它一同朝东南方向疾飞而去。
一路上,各种骑兽奔走,灵禽穿梭不停,许多修士都是满身华彩,各色法宝竞相争辉,瑞云道道,现出一派仙人气象。
徐子青与云冽共乘,原本不过是师兄弟之间关系亲厚罢了。而云冽自那回连续出了风头之后,多年沉寂下来的名号又再度被人注目,故而他同徐子青显得亲近,就让人侧目不已。
不过好在如今的徐子青心境更稳定许多,便不会与初入门时在功德阁前那般,给人议论两句就好似芒刺在背。
五陵仙门所占地域极广,其中内门更是占了大半,容纳无数弟子。
故而虽是同在内门之中,若是要赶往大比之地,也颇为消耗了一些工夫。
约莫过了一刻有余,才有一处极大的广场出现。
那广场似是以巨大的石地开凿而出,内中有无数高大石台,看着十分威伟。
乍一眼看去,这石地看不到边境,石台也往远方蔓延,如此浩荡声势,倒让众修士感到自身极为渺小起来。
此处,便是历年来宗门大比之地了。
这时正是大比将要开始之时,四面八方皆有无数骑兽灵禽汹涌而来,好似涌来了黑压压的层云,使人见之而震撼不已。
就在这大比之地中,广场中间突兀地出现了一名老者。
这老者身形颇瘦,好似平凡无奇,可偏偏就是这平凡无奇的一人,众多弟子却是哪怕释放出了神识,亦不能看清他的相貌。
其能力至于此,足见修为极是精深,远在众人之上。
而正是这一个修为极高深的老者,恰在众弟子到来之时,将两袖轻轻挥舞。
他只一抬手,就有一座高高的石墙冲天而起,将数座石台隔开。之后他再伸出手指轻点,另一边也竖立起巍峨的石墙。
不多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巨大的场地就霎时分成了十个演武场,变得极有条理、又更增加了几分严肃之意。
大比之地已到,众多修士纷纷自骑兽、灵禽上下来,各自聚在一起。
重华落地,也与鹿虎兽会和。
丘诃真人早一步下来,正对那八名女弟子说道:“每回大比,此处皆要被划出十处演武场,不然这许多弟子一一比过,也未免太过耗时……”
他所讲这大比之处诸事,云冽并不曾提及,故而徐子青也听得极为认真。
原来宗门里因是以筑基修士最多,且也要自其中挑出潜力最佳者,故而每回大比都以筑基修士为最先。
所有筑基修士自有一块信符,上有演武场场次,只消按那场次入得演武场,就可在其中抽取对战签条,进行比斗。
待所有筑基修士比完,每一演武场将取前十,再行百人小比,又从中取出二十人,能得宗门奖励。
如此筛选下来,可说是极为严厉。
且这十个演武场内,有十名排名前列的司刑掌事进行督管,若有人违背大比的规矩,便要被司刑掌事擒拿而去。
待筑基修士比完,才是化元修士,同样划在十个演武场内,有司刑长老督管,取其中前十人奖励。
金丹修士与元婴修士大比时,演武场便要拆除,到时整个广场将有剧变,以让这些修士大展身手,其督管之人,乃是司刑堂主。更有众多司刑长老与司刑掌事在侧相助,将比斗之所牢牢监察起来。
此外观看者云集,不止是宗主与众多隐居长老或亲临或隐匿窥之,更有许多大能都要前来,可说是宗门中最大的盛况之一。
而若要在宗门中混出一些地位,众多弟子也要好生把握这个机会才是。
同时,这也是那些个没拜师的内门弟子正大光明展示实力、以图被真人看中的重要契机。
徐子青听丘诃真人说完,不由咋舌。
他早知大比规矩严厉,却未想到竟是如此。这许多的修士皆想要崭露头角,他感应其中之味,心境不知不觉间,居然沉静如水了……
153
今日正是轮到筑基期修士大比,众人自然也是要同去徐子青所在演武场,以为他助阵。
徐子青将宗门信符取出一看,就见到上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数字,曰“五”。此种信符不可仿制,在制作之前就已打上五陵仙门的气息,故而若是宗门有紧急密令,皆在这信符上呈现出来。
他见到这数字后,便说道:“我在第五演武场。”
丘诃真人听说,和蔼一笑:“那我们便同去那处罢。”
于是众人就要前去,突然间,有人远远呼唤:“子青!”
徐子青回头,就见到有几个年轻修士快步走来,不由一笑:“阿尧,你来了。”
那边就又有其他声音传来,都是说道:“见过丘诃真人,见过云真人。”
原来是骆尧与他的几个同伴前来,看到了徐子青的身影,就率先打了招呼。
骆尧抬眼就见到徐子青身侧的白衣剑修,已是习以为常,这时引起他注意的反倒是那名微胖老者。
那老者虽是被八名女修簇拥,但目光却很平和慈爱,并无丝毫淫亵之色,就首先让骆尧生出许多好感。又想道:不愧是能教养出云真人与子青的长者,果真持身端正。
而与骆尧不同,隆宣、岳珺与丘泽三人则是一眼就看到了云冽,注意力也都在此人身上。
也不怪他们这般,虽说他们也算是年轻修士,但论起年岁来,恐怕比云冽还要大上一些,可修为却是远逊于他……虽说生不出攀比之心来,好奇之心却是不会少的。
暗暗打量了云冽好一会,三人才看向那白衣剑修身前的一抹青影。
这一看,都是挑眉。
他便是徐子青?
观他气息,确是温和可亲,修为也不弱,不过年岁也未免太小。以他们那毒辣眼光,哪里看不出这徐子青分明才刚刚弱冠?
能在这等年岁中有如此修为,资质、悟性、奇遇都不会少。看起来,他日后恐怕又是一尊天才人物。
徐子青不知短短工夫里丘泽等人会对他有如此高的评价,他也打量了骆尧的几个友人,觉得他们看起来也颇为顺眼,与骆尧给人的感觉有些相似,也更加随性一些。到此时,他又想到师兄之前的提醒……阿尧除却在研究符箓时外都那般内敛,心里只怕当真是有许多苦楚的。
短短照面后,到底还是徐子青与骆尧更为相熟。
徐子青就问道:“阿尧,我在第五演武场,你们在哪一个?”
骆尧不由讶然:“巧了,我等也俱是在那处。”
徐子青便笑道:“既然如此,正好同去,也少了许多麻烦。”
的确就是如此,若是不在同一个演武场里,即使要给对方助威,也是要周转几次,就有些耗神了。
大比就要开始,几人也不在外头多做耽搁,互相说了这几句话,就一同循着中间的道路,走进了第五演武场里。
进得其中,就见到里头有许多石台矗立,正是演武台,诸多筑基修士若要比斗,便都在那其上。而两旁留出来宽阔场地,并无石台,则是给众多修士观看比斗的场所。
方才在外头略为耽搁,这里头已有了不少修士,内中也有不少金丹真人、化元期修士,都是为其同师门之人而来。
金丹真人在此处地位最高,他们也各自占了场地,垒起看台,与门人们隔出一片领域来,不使旁人打扰。
丘诃真人也不例外,他抬起手臂,袖口里就射出一道白光。
那光芒打在一处空地上,霎时间有一座高台平地而起,方圆数丈,那上头光芒内蕴,看着便是坚固无比。
其余众人见那高台垒起,就纷纷退避,丘诃真人朝众人招了招手,已是率先登了上去。再看四周,但凡是金丹真人,总是要如此施为,只不过施展的术法各自不同罢了。
徐子青侧过头,看向云冽:“云师兄,你……”
场中众多金丹真人都有单独高台,师兄虽是师尊的亲传大弟子,却已成就金丹,不知他是如何想法。只是师尊乃是为他比斗而来,若是师兄要另辟他处,他只怕不能同去。想到此处,就有一丝不舍。
云冽道:“与师尊同坐即可。”
徐子青便笑起来:“如此师兄先请?”
云冽略点头:“同去。”
徐子青又对骆尧等人说道:“阿尧,你们也快来罢。”
说罢徐子青就随云冽晃身而起,极快地落在了那高台之上。
另八个女修不敢越过师兄,却也不知这四位筑基修士与二师兄的关系,就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丘泽四人很有风度,就有岳珺朗声一笑:“请几位姑娘先行罢。”
八个女修见状,都是抿唇巧笑,随后眸光流转,在他们身上看了一眼,才各自翩然而去了。
之后,骆尧等人也是后脚跟上。
到了高台,众人各自寻地方坐下。
丘诃真人很是和气,云冽性情淡漠却也与人相安无事,故而丘泽等人很快就散去拘谨,而态度自然起来。
一座座高台平地而起,很快,这演武场内已然是聚满了人。
忽然间,在演武场对面垒起一个更高的石台,众人晃眼间,上头已是出现了一头极其雄壮的黑鹫傀儡。
之后有一身着黑色锦袍的男子自其脊背上落下,昂然而立,姿态挺拔。
徐子青远远看去,竟一时有些恍惚。
他想起从前陪伴师兄前往招收弟子处行司刑之事,师兄亦是有一头黑鹫傀儡傍身,更也是一身黑袍,显得甚至有些冷酷的。
如今他看见这一位司刑掌事,仿佛也见到师兄在那处一般,只是身侧就有熟悉气息,便又让他回过神来。
徐子青转头笑问:“云师兄,那人你可认识么?”
云冽看一眼,说道:“司刑掌事第六席。”
徐子青便点了点头:“我看他也是一身剑气,倒是与师兄的气质有些相像了。”他想了想,与云冽凑近些,问道,“云师兄,那人可领悟了剑意么?”
云冽说道:“不曾领悟。”
徐子青就笑起来:“果然于剑修之道上,还是要以师兄走得最远。”
云冽抬眼:“不可小觑天下英杰。”
徐子青微微一笑:“我还不曾遇上比师兄更精于剑道的修士,自然视师兄为最。若是什么时候遇上比师兄更强的,到时我自会见识到了。”
云冽便不多言。
徐子青心里却想道,便是再遇见比师兄更精于剑道之人,于他心里,却也仍然是以师兄为最。只不过这等想法却不能说给师兄知道,不然恐怕要被师兄斥责“冥顽不灵”罢?思及此处,他又有些失笑了。
过不得一时半刻,徐子青因头回赶上大比之年,心里很有感触,不觉又寻了个旁的话题,与云冽去说。
云冽虽不主动出言,态度亦不热络,倒也是有问必答。
可哪怕如此,旁人看在眼里,也是啧啧称奇了。
丘泽几人坐在一处,以骆尧与那两师兄弟离得近些,他们同丘诃真人并不相熟,不好贸然搭话,之前便在一起叙话。
后来见着云冽与徐子青两个如此来往,越发惊奇了。
岳珺不由低声说道:“骆尧,他们两个,平日里就这般相处么?”
骆尧也已留意到,便说:“一直如此,不必大惊小怪。”
丘泽则是感叹:“素闻云真人最是冷漠,不想却也是这般爱护师弟之人……原先我听你提及,尚有些难以置信,如今亲眼见到,才知并非你夸大言辞,而是当真如此。”
而隆宣却是一叹:“我又何尝不心中存疑?从前只听说即便拜入峰头的,同门之间也要争夺师尊宠爱,以得到更多资源。我听骆尧说到徐道友入住小戮峰之事,还以为是丘诃真人不欲教导,而推给长徒。现下看来,恐怕非但不是丘诃真人如何想法,反而是他们两个太过要好,才让丘诃真人成全了这一份情谊罢。”
四人在这里一番唏嘘,尤其心中未有仇恨的三人,看向徐子青时,目光里都满是羡慕。
如他们这等内门中人,能拜师难,拜师后得一个好些的身份更难,而得到身份后有一个好师尊难上加难,有了好师尊还得有互相友爱的师兄弟……那当真是千难万难。可徐子青却是把所有的好处都得了去,真真是无比幸运。
不过羡慕归羡慕,到底没有生出什么丑恶的嫉妒之心,神情也很清正。
看在丘诃真人眼里,便是捻了捻颌下短须,和蔼地笑了笑。
这几人如此品性,且身后并无太多负累,倒是不怕他们包藏祸心了。之后他一转念,又是摇头笑叹。既然能得以接近子青,想必云儿心里自有把握,他这个糟老头子,也实在无需太过操心。
正这时,演武场口又走进一群人,为首的那个相貌英俊,只是眉眼间有些戾气,他进来后四方环顾,就将一道目光投向了这边。
徐子青敏锐察觉,先停了口,朝那处看去。
那是个衣衫华丽的青年修士,看着眼生,不过眼神却是烦躁的,让他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此人是哪个?
不过徐子青很快发觉,那青年修士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转过头,眼光落在了骆尧身上。
莫非是骆尧的朋友么?
随即徐子青又打消了这个猜测。
因为那青年修士的视线在丘泽等人身上转了一圈,又在徐子青身上扫过,整个过程就有些恶狠狠的了。
云冽冰冷的目光扫过,那青年修士收回目光,就好似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往另一头的某个高台处走去。
徐子青心里有些不解,略迟疑,还是问道:“阿尧,你可识得那人?”
骆尧一怔,顺徐子青所指方向极快看了一眼,皱起了眉头:“此人叫做杜子晖,子青,你不必理会他。”
丘泽等人多次见过杜子晖,也都有些不快,纷纷说道:“那厮数度招揽骆尧,骆尧不肯,他便不时骚扰,很是可恶。”
徐子青有些了然,便点了点头,不在此处纠缠。
不多时,高台上司刑掌事放出一条黑龙,在半空盘旋一阵。
随即其声音传出:“凡在场筑基修士,各自将信符祭出,以抽取对战之人!”
这一刻,正是宗门大比要正式开始。
154
黑龙口中吐出团团乌光,很快化作了无数光点,分散到每一块信符之中。
徐子青低头一看,就见到自己的信符上多出了一行小字。
第三十九演武台,列八十六位,对手小晟峰张丞。
徐子青看完,就把信符交予云冽:“师兄,你看。”
那边丘诃真人问道:“子青在何处?”
云冽又将信符抛于丘诃真人,让他看去。
不多时,众人便都知晓了徐子青之对手,不过演武台有三百之多,每一座演武台上又有数百修士对战,要当真轮到徐子青,却还要些时候。
丘泽等四人也已看到自个的对手,许是因着人多的缘故,他们很是幸运,并不在同一座演武台上,自然也不会要与对方交手了。
很快,演武场里,所有修士都得了对手的名号,各自心里也有计算。
那半空的黑龙咆哮一声,便收了回去,昂首摆尾,于那司刑掌事头顶飞舞。
那司刑掌事又道:“大比规矩,凡比斗者,被打下台者为败者,自认输者亦为败者。若败局已定仍不肯认输,则生死不论;若败者认输后胜者仍下重手,则要将胜者压入司刑峰,由刑堂处置。”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有些没有参加过大比的自是暗暗嘀咕,而参加过的,便是一派从容。
徐子青有些讶然:“原来在大比之上,竟是可以杀人的么。”
宗门律令不许残害同门,可此时在大比时,却反而放松了这一项律令。
骆尧等人并非头回参加宗门大比,就有岳珺说道:“徐道友有所不知,大比之年众多弟子都要比斗,得胜者奖励丰厚,自然都不愿认输。胜者原本占了上风,却被不许杀人的律令所限,而败者反而豁了出去,就让胜者束手束脚,反而对胜者不公平了。故而有这规矩,若是耍赖不肯认输的,死在胜者手下,也怪不得谁!”
“原来如此。”徐子青恍然,点了点头,“这般想来,大比的确公平。”
岳珺等人相视一笑,旁的话就并未出口。
公平是公平,不过也只是相对公平罢了。
大比之年,每每都要死不少人去,又哪里都是耍赖不肯认输之人?也有些仇家相见分外眼红,出手就没了轻重;或者有胜者修为远胜败者,使了手段让败者无法开口认输的……但不论如何,宗门的考虑也颇全面了,再多要求,便非人力所能为。
演武场中,众人也纷纷动作起来。
只听一声龙吼,那三百座演武台上便立时出现了许多修士,二人一组,各自亮出了法宝来。
一时间光彩缤纷,台上真元涌动,气象翻腾,看得人眼花缭乱。
徐子青也是看向了附近的演武台,那处正有两名女修对峙,飞剑于空中上下翻动,彩绸飘舞,斗得是酣畅淋漓。
这修仙之人,但凡能有所成就的女修,大部分都是颇有能耐,于心志上往往更胜男修,斗起来也绝不留情。
只见其中那黄衫女修玉指一竖,那飞剑就破空而去,正在另一紫衣女修肩头捅开一个口子,紫衣女修吃痛,正要回击,然而黄衫女修竟是腾空而起,侧腰抬腿,狠狠将紫衣女修扫到了台下!
如此不过片刻工夫,便是胜负已分。
再看另一座演武台上,乃是一位笑容和气的青年修士与一位黑衣女修对战,那青年修士似是有些怜香惜玉的心思,出手慢了两分,可黑衣女修却是心狠手辣,当时一掌打去,掌力夹杂真元,就立时将青年修士打下了演武台!
此乃一念之差,这五十年一次的盛事,便就此失去了机会。
又有两个看来旗鼓相当的修士,一个看来年岁小些,另一个则老谋深算,前者出手坦荡,后者则经验丰富,初时后者被前者压制,而猛然一个刹那,后者便捉住前者破绽,直接将人拍下台去!
由此可见即便修为相若,却也是要处处小心,不然亦是败局。
徐子青心里惊讶,面上不显。
这大比之中,果真是同门亦下狠手,既然如此,待到他与人比斗之时,就切不可手下留情,否则想必也会有同样的下场。
这般看了一会儿,徐子青也并未闲着。
他但只要看到新鲜的招式,总要以自身四季剑法于识海中演练一番,一心想若是自个遇上了同样的对手,该要如何应对、有几分胜算。
那边骆尧等四人也看得是如痴如醉,他们上回参加大比时,不过是刚筑基不久,勉强赶上盛事,却在第一回合就败下阵来。幸而遇上的对手都还算宽仁,不曾落下什么难以恢复的伤害,否则他们区区内门普通弟子,仙路也要夭折。
但此次却不同了,因着这五十年他们日夜苦修,不止是修为大进,更学会了许多手段。且除了骆尧刚突破到筑基中期外,另三人都已是筑基中期巅峰修为。倘若运道不错,就在这大比之上,说不得就有望突破到筑基后期!
因此,都是迫不及待。
不过看得最为认真的,却并非是这些个能够参与大比之人,反而是那八名女修。她们乃是运道不错才被丘诃真人收作记名弟子,其实修为薄弱,即便修炼不缀,也难以很快追上。
故而平日里精心伺候丘诃真人,唯恐惹得真人发怒,就要回到外门,重归那等不堪的境地。如今遇上这大好机会,自然都是极专注地汲取众多比斗修士的招式、经验,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增强自身修为的机会。
只是遇上不解之处,八个女修不敢打扰师尊,却更不敢询问那位冷冰冰的大师兄。而二师兄虽脾气好,却与大师兄形影不离,她们便也不敢随意亲近。后来不晓得是哪个女修先大了胆子,与丘泽四人搭起话来,那四人也都是脾性不错,见众女修求道心切,就也指点起来。
不知不觉间,这四人与小竹峰众人之间的距离,也在无形之中被拉近了。
过了有半个多时辰,终于轮到一人出场。
正是岳珺,为第三十二演武台,列四十二位,对手也为一名内门普通弟子。
这演武台上的对战都是极干脆利落的,岳珺见轮到自己,也不流连,直对高台上众人说道:“诸位,我先去了。”
说罢纵身而起,化作一道金色遁光,直接落在了那第三十二演武台上!
岳珺的对手叫做廖恒威,身穿一身四爪青龙的金衣,在众多光芒下流光溢彩,简直将他的脸面都遮掩了去。
此人手持一条金鞭,头戴一尊金冠,好似睥睨一切的模样。
岳珺挑了挑眉,手腕转动,掌心里就出现了一把黑扇,他将此扇轻轻摇动,就仿佛有暗风涌动。他这副做派,正如浊世里翩翩佳公子,那黑扇的边缘却极锐利,使他在风流倜傥中又多出了一丝杀气。
他的气质原本与骆尧有些类似,不过却不同于骆尧那般端正,才一摇扇,就显得玩世不恭起来。
那廖恒威似是不喜岳珺如此轻佻,他语气很是高傲:“你若求饶,小王可恕你不敬之罪!”
他此言一出,就有一种极为尊贵的威压之力铺天盖地地向岳珺笼罩,这里头仿佛有无数声音在施以压力。
“你亵渎皇威,理应处死!”
“皇威不可犯!罪人!跪下!”
“求饶罢!恕你无罪!不求饶,要你万死!”
这些声音将岳珺团团围住,势必要让他跪地求饶。
如此气势,在这样等级的对战之中,是极为难得的。
岳珺才刚跳上了演武台,就对上了这般怪异的对手,着实运道不佳。
徐子青在高台上看得讶异,他若不曾看错,这廖恒威使出威压时,背后生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青龙,这竟然会是龙气?
他不由得侧头问道:“云师兄,你可知这是怎么回事?”
云冽双目似闭未闭,闻言看了那廖恒威一眼,答道:“他为皇室中人,自然身具龙气。”
徐子青也晓得这个道理,只是他更曾听云冽说过,帝皇乃上天之子,为天道于人间代理之人。而修士顺天求道、逆天改命,因此不能招惹干扰人间皇室中事,以免得罪天道,落得个身死道消的结果。
也为着这个,皇室之人往往并不修仙,甚至更是在龙气影响之下,不能孕育出灵根来,才能使人间帝皇与修道之人互不干扰。
可如今这个廖恒威既然是身具龙气的皇室中人,且不论身属哪一个人间国家,他怎么会有灵根,又怎么会拜入了五陵仙门?
如此奇异之事,便让徐子青惊异无比。
他既惊异,就问了出来。
云冽开口道:“皇室之人不能孕出灵根,为龙气压制天地灵气之故。小世界中灵气稀薄,龙气胜于灵气,才有此说。而大世界里天地灵气遍及各地,龙气不能与之相抗,故而人间界的命数实则与修士密切关联,也已然成为天道一环。”
徐子青听完,愣愣说道:“因而大世界中,皇子皇女亦可修仙?若是生为九五之尊,是否也能修仙?”
云冽略摇头:“九五之尊为龙气汇聚之人,定然不能修仙。不过一旦退位,便有可为。”
这其中的奥妙尚有许多,云冽并未一一言明。
徐子青倒也不是为了追根究底,不过是好奇使然,他虽发觉师兄不曾说全,却也晓得此事必是说来话长,便不多问,而再度看向了演武台上。
师兄弟两个说话半刻,演武台上却已是生出许多纠葛。
那廖恒威一条金龙鞭化作一条蟠龙,缠绕在他蜂腰之上,龙口与其拳头相融,打出数道“皇龙劲”,狠狠地撞向岳珺。
岳珺一把玄天扇舞得密不透风,乌芒闪闪,三下两下就把皇龙劲撕成了碎片!
两人激斗正酣,不过看来岳珺并不曾被廖恒威皇威压制,反而有空笑道:“廖道友,你若曾为九五之尊,那等皇威才有看头。如今不过这等程度的龙气,却不能将我奈何!”
廖恒威心高气傲,哪里被人这般讥讽过?他被落了面子,出手越发迅猛,神情也越发难看。
如此一人挑事却冷静,另一人则被激得暴跳,斗得愈久,战局愈是明了。
那廖恒威似是经验不够,很快出手失了章法,就被岳珺一扇挑去金龙鞭,将皇龙劲彻底打散!
岳珺穷追不舍,连连跟击,终是在廖恒威心境平稳下来之前,把人逼到了演武台下!廖恒威连退数步才不曾难看倒地,更是面色铁青!
这一局,是岳珺胜了!
155
岳珺意得志满地回来,将信符就手扬了扬,上头已然是一个“胜”字,直接晋级下一轮。
丘泽等人也是对他道喜,如今岳珺出手,可谓开门红,使得他们这些曾经折腰第一轮的内门普通弟子们也纷纷有了些信心了。
这果真是头阵打得好,跟着过不多时,又是隆宣上场。
他学的是一套《霸风刀法》,虽不过只是是人阶中品,但他一身火烈真元注入其中,就使得那刀法中风助火势,威力无穷。
隆宣遇着的对手是个女修,亦是不曾拜师。
然而隆宣平日里对女修有些容让,可一旦使其刀法来,那便是六亲不认。
那女修也是倒霉,原本她使着一套不错的《飞柳剑法》,轻若柳絮,最是灵巧不过,若是对着其他人,以她这轻身的手段,也不至于如现下这般毫无喘息之力——才过了不到一炷香工夫,隆宣大刀一会,刀罡爆射,那女修就已是被打落到演武台下了!
隆宣之后,便是丘泽。
他平日里看着憨厚,但学的功法却是一套《翻天覆地掌》,每一使出,铺天盖地都是土黄色的掌印,将对手笼罩于天罗地网之中!
其对手使一对大锤,也是力能担山之人,可惜他的力量虽大,隆宣力量却也不小,同时更比他多了几分机变,就只能不断被绵绵掌印消耗真元,不得不脱口“认输”了。
他们连番获胜,士气大涨,便是骆尧,眼中的笑意也更真切了几分。
想想若是能在这大比上表现不错,说不得还能给其他观战的金丹修士看中收作弟子——哪怕只是对他们有一分欣赏,也是大大有利。
故而各自摩拳擦掌,要更加努力表现一番。
许是骆尧所在的演武台上有人纠缠得久了,他虽场次在徐子青之前,却是先行轮到了徐子青了。
就在三十九演武台上,刚刚有人被打落台下,如今已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修出现在了台上。
正是徐子青的对手,小晟峰张丞。
也不知该说徐子青运道好是不好,这头一个对手,就是同他一般都拜了师的。
徐子青见轮到自己,因着头回参加这等盛事,心里就有一丝紧张。随即他不自觉转头看向云冽,见到那一道白影不动如山,顿时心境也就平稳下来。
他不过是怕初战告败,可若是比都不比气势先弱了三分,即便勉强在招式上胜了,气势他也仍旧是败了。
想到此处,徐子青心念一动,整个人的气势就凛冽起来。
多年苦修磨练,他理应相信自己!
演武台上,徐子青一身青色法衣,唇边含笑,温文尔雅。
他对面昂然立着一条八尺大汉,头顶光秃,手持一根降魔杵,眼中也有几分暴戾。正似佛门怒目金刚,不出声言语,便已极有威严。
徐子青略拱手,手腕一振,掌心便握住那柄千年钢木剑。
张丞目若铜铃,不怒自威,降魔杵已是劈头砸来!
“锵锵——”
一道青影急速穿过,钢木剑与降魔杵并不正面相接,反而只与其轻擦而过,其人亦如一条灵蛇,倏然消失在张丞视线之中。
而下一刻,又出现在张丞面门之前!
一道乌黑的剑光直刺眉心,张丞大惊,连退三步,降魔杵倒拎而起,一挡!
“乒!”
剑尖点在降魔杵上,钢木剑坚硬无比,并不弯曲,徐子青温和面容乍现,瞬间他人影一晃,再度消失不见。
自徐子青上场后,高台上众人屏息观之,以丘泽四人看得尤为认真,丘诃真人面带笑容,而八名女修则是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不知要怎样为这温柔的二师兄助威才好!待眼见徐子青消失于演武台上,又都是瞪大了眼睛。
岳珺讶然道:“这是什么招式?如何竟有这等神通!”
刚说完就知逾矩,任徐子青修得了什么神妙术法,却也不是这般轻易就能将诀窍说出,真真是问得太过了。倒是卧在后方懒懒趴着的重华昂起了头,嘲讽似的嗥叫几声,像是有些取笑之意。
岳珺自不会与一头兽宠计较,何况他也曾见徐子青对那兽宠亲昵,左右也是他失礼在前,就闭了口。不过他的视线却不自觉看向了那一言不发的云冽真人,心里有些好奇。
如今是云真人的亲传师弟与人对战,这位真人可还会同方才那般视若不见?
这一看,他便挑起眉头。
只见云冽果然睁开双目,神色仍是冷漠,视线却已在演武台上了。
岳珺了然,与骆尧等人相视而望,那三人与他颇有默契,也是同样见到云冽神情,便都带上了笑意。
再说那张丞从未见过这般古怪的招数,他与人对战素是直来直往,便遇上身法巧妙之人,也是一力降十会。
他力大无穷,使得一手“降魔棍法”,且真元雄厚,见人劈头盖脸砸下,往往就能大获全胜。
却不料今日遇上的这一个,身法竟如此诡异,他于对手不过一个照面,竟就再捕捉不到他的气息,如此下来,如何对敌?
张丞也为心性坚定之人,既然他不能找到对手踪迹,便将降魔杵用力抡起,将其祭在头顶,化作一尊金刚圆轮。
之后他将神识外放,立时搜寻整座演武台!
但是,当他放出了神识之后,感受到的却不是那不知躲在何处的青衣少年。
而是一片死寂。
万物俱静,万籁无声,不止是没有人,更是连呼吸声也听不到。
甚至于,张丞连自己也感知不到了。
可与此同时,他却发觉自己的身躯变得僵硬,好似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般,四肢分明没有感觉到冷意,但却动弹不得了。
张丞顿觉不对,他神识猛然颤动,喉头一抖,发出一声嘶喊:“吼——”
有如雄狮于山林之间咆哮,天地都为之震动。
紧接着,张丞暴跳而起,拎起降魔杵,也不顾对手踪影,就是一顿泼砸!
但就在下一刻,绵绵春雨细腻如丝,无数青色剑光交织成森罗巨网,挡住了张丞全部视线。
就在他不断打开剑光的时候,有一道人影骤然破开巨网,此时他猝不及防,剑尖就抵在了他的喉头之上!
张丞双目怒睁,满心不甘。
然而青衣少年就立在他的正前方向,一柄乌黑的长剑不偏不倚,再多一分,就要捅穿他的喉咙。
“我……”张丞亟欲说话,随即,他看见少年笑意中的一抹凛然,便呐呐道,“……我输了。”
一团黑光落在少年的信符之上,正是一个“胜”字。
青衣少年收起长剑,微微一笑:“张道友,承让。”
张丞勉强抱拳,便头也不回地冲到了台下。
徐子青足下一蹬,整个人就如同一片落叶,飘然回到了高台之上。
落地后,迎来的就是一片赞叹目光。
他自个与人对战并不觉得,但在骆尧四人眼里,却是非同寻常。
于他们看来,徐子青上台之后,立时就隐匿起来,而后不过用了不到半柱香的工夫,已然是顺利解决了对手,几乎是没费多少力气。
而且徐子青招式极为精妙,简直让人难以窥得行迹,出剑时又干脆利落,全然与他平日里给人的印象不同。
整个过程有如行云流水,寥寥数招更显得是轻描淡写,让人不得不佩服。
骆尧四人细想之,若是他们与这徐子青对上,又能如何出招?想过之后,就越发生出了几分凝重来。
不过凝重归凝重,他们目前与徐子青却是交好的,除了在心里越发觉得这新朋友了得之外,也只是自觉要更加努力修行,倒不曾生出什么旁的心思来。
徐子青受了众人的道贺,就往云冽身前走去,坐在了他的身畔。
云冽抬眼,就见这青衣少年眼含期待,正一瞬不瞬看过来,不由一顿。
徐子青的确很是紧张,他在这第一场比斗中胜得颇快,却不知胜得是否漂亮,故而便想要得师兄一句言语,才能心安。
云冽略沉吟,开口道:“你战中感觉如何?”
徐子青正襟危坐:“感觉甚好。”
云冽默然,随后道:“你可细说。”
徐子青便说道:“张道友修为在筑基前期巅峰,若要再进一步,还差些火候。我修为高他一个境界,便只用四分力。出手时我先用藏字诀将他困住,不过却被他以‘兽吼功’脱身,为求胜机,我便以巧破力,趁其神智还未完全清醒时,用春雨剑法将他缠住,就一招制胜了。”他想了想,又道,“今日我出剑时原以为要有些忐忑,不想出手后便不觉得了,剑法之上……似乎也还算使得周全。”
云冽听完,也有一分赞许:“你对此战甚有把握,很好。”
徐子青便眉眼带笑:“师兄之意是,我此战还能入师兄之眼么?”
云冽微微颔首,又道:“此乃首战,之后还有许多对战之局,你不可轻忽。”
徐子青也敛容道:“是,云师兄。我省得了。”
两人一问一答,十分严肃。
骆尧几人听了这一番对话,则是暗觉有趣。
他们从来只听闻云真人行事冷酷,后来也看出他爱护师弟,可如今竟觉得他与徐子青相处时与传言不同,竟显得格外有些细心了。
若是说与外人听,只怕要笑掉他们的大牙。
而那徐子青也着实让他们大开眼界,这下了演武台,头件事竟是向他师兄邀功,又心甘情愿任其指点,当真是极为乖巧。
如此师兄弟,可真是前所未见、从未听闻。
岳珺面色有些古怪,不由便与骆尧说道:“你这结交的新友人,似乎……”
他欲要说些什么,到底还是迟疑。
骆尧却是不解:“子青怎地了?”
岳珺摇摇头,压下心中想法,说道:“……不,许是我看岔了。”
略瞧了岳珺一眼,见他不说,骆尧也并非追根究底之人,而他虽落在最后,却也是恰好要上演武台了。
此回骆尧遇上的也是内门普通弟子,骆尧资质不算佳,可对灵符之掌控却很是精妙。尤其他手中灵符皆为亲手所制,操纵时更加熟练。
不多时,就有一道雷光打落,将那对手真元狠狠劈去了大半,再一道狂风卷残云,就把人扫下台去!
此时出战一共五人,未有一败。
尽数进入第二轮比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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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轮对战后,胜者晋级,而败者则悻悻而回。
如此就难免有人大叹运道不佳、遇上了境界高过自己的,才会在这般差距之下惨然落败。
说来那黑龙令原本只是一件法宝,只随意将筑基期内修士排列成组,并不能当真那般公平,便会出现这种情形。
只是仙路如此长远,哪里能够轻易就达成所愿?
想要成仙之人,非但与资质和意志有关,更也与气运有关。
气运悠长,则遇难成祥;气运不佳,则屡遭挫败。
此皆为常事。
不过又有人定胜天之说,道心坚定者,即便初时遭逢不幸,却能凭借大毅力将其渡过,自会增长气运,将前头的气数来一个倒转。可若是道心不坚定,即使屡有奇遇,也只会浪费奇遇。此后盛极必衰,气运到头后,从前被压制的霉运就会彻底逆袭。
因此这些个败者口中多番牢骚而不懂得自省己身,也只是平白在消耗天道赐下的气运罢了。
丘诃真人眼见面前众多年轻修士,自个的两个亲传弟子自不必说,小的那个被大的那个教得极好。除了他们那等天资让自个这个做师尊的毫无成就感之外,其他的当真是无可挑剔。
但是他心胸宽大,也不计较这个,转眼就将视线落在了自家二弟子新结交的几个友人身上。
第一轮比斗下来,丘诃真人对他们也有了一些了解。
岳珺看似风流,其实身上并未缠有色欲之气,乃是个持心端正之人,一身修为亦很不俗,且心思敏锐,可堪造就。
丘泽性情稳重,为人热心爽朗,憨厚而不失变通之道,平日里也很是质朴。
隆宣个性粗犷,但却粗中有细,作风豪爽,极有义气。
最后那一个骆尧,虽是心思极深,但眼中却有孤傲,宁直不弯,能看出并无害人之心,且他能以符箓弥补自身不足,可见灵巧。
这四人都有过人之处,皆为可造之材。
只是在五陵仙门里单单是内门弟子就有百万之巨,有资质的人太多,除非是出类拔萃到云冽这等天子骄子的地步,寻常的弟子,都只能凭借自己的努力,让他们能够在高阶修士的眼中留名,这才有出头之日。
莫说这四人资质不如徐子青,便是如徐子青这等单灵根之人,在如此大的二品仙门中,也未必能被高人一眼瞧上。
如今骆尧因对符箓狂热而寻上徐子青,本是抱着不死也要重伤的心思前来。偏生徐子青是个性子温和的,反而看中他如此赤诚,两人成为好友。
而丘泽三人因骆尧而识得徐子青,又因徐子青识得丘诃真人,也因此得到丘诃真人一点关注,便是一种机缘了。
如今的丘诃真人便是将他们的品性一一扒拉过去,对他们就有几分看重。
他心念转动间,已有一些计较,不过若是现下就提出来,却是为时过早。
只待再斗得几轮,他方能做下决定。
第一轮战毕,黑龙再次吐口黑光,将第二轮对手列出来。
这回徐子青位于第八组,倒是排得极前面了。
不多时,就又轮到了他。
徐子青温和一笑,纵身跃上演武台。
他之对手身材矮小,手中握着一柄绿油油的匕首,一见便知那是淬了毒的,应付起来也很是困难。
可遗憾的是,这人遇上的对手却是单木属性的徐子青。
但凡是木属之人,不说是百毒不侵,却也比其余属性的修士更擅排毒。
徐子青心里却未小觑对手,即使他不惧怕些许毒素,可若真是遇上克制不住的,总也是很麻烦。
不过在对方出手后,徐子青才一试探,就感觉到了不同。
那矮小修士功法并不高明,除了轻身功夫不错外,也就只是借助匕首上的毒素了,实乃投机取巧之辈。
徐子青神色不变,暗自想着,此人能突破第一轮,恐怕也仅是攻人不备罢了。
当是时,徐子青就不客气,他目光一冷,长臂一振,已是突破那矮小修士的防护,将钢木剑横在了他的脖颈之上。
然而那矮小修士却不罢休,突然间,他手臂如同麻花般迅速翻搅,匕首就如毒蛇,如电光火石般,立时反手刺向徐子青的喉咙!
原来这才是他的杀手锏!
不得不说,这矮小修士很是聪明,他资质不行,功法也不行,却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以及人心的弱点。
倘若是一般人,在将对手制住的时候,免不了就有一分松懈,而他利用这个机会,就可以反制对方。
可惜他遇到的是他的克星。
徐子青在剑洞五行罡风里苦修那么久,练到了不论什么方向传来的杀机都可以最快反应过来,且立时以最小角度回击的程度。
因此在矮小修士杀机乍现时,对杀念最为熟悉的徐子青,手腕就几不可查地微微抖动了一下,同时,那钢木剑竟倏然缩短,变得也如匕首一般窄小,却是恰好护住了自己的喉头!
“叮——”
清脆的交鸣声后,矮小修士失手。
徐子青再不留情,左手屈指一点,“木华指”破空而出,将矮小修士肩头洞穿!在指力的强大冲击下,那矮小修士狠狠地跌下了演武台!
不管此人是否当真想要他的性命,但既然他敢往他的喉咙招呼,也怪不得他徐子青要下重手了!
毋庸置疑,徐子青再度胜出。
与他相同的,岳珺、丘泽、隆宣、骆尧也纷纷与对手交战,许是运道不错的缘故,除了隆宣遇上了个较强的对手、消耗的时间长了些外,余下三人也是摧枯拉朽,各自在一炷香内解决了对手。
徐子青看向云冽,微微一笑。
云冽说道:“愈是往后,愈要谨慎。”
徐子青笑道:“是,谨遵师兄教诲。”
第三轮,徐子青对上一个发如炽火的精壮男修。
此人足踏火轮,可在半空突击而下。
徐子青足下生出碧绿叶片,飘摇而上,与其对峙。
火能克木。
徐子青心知遇上天敌,但对手修为只在筑基初期,却未必能将他奈何。
春雨如丝,太过细密;夏雷轰隆,落则生火;秋风萧瑟,能助火势。此三类剑法,皆要助涨对方气焰,他不能利用。
唯独一招冬雪纷纷,能使万物俱灭,可以克敌。
徐子青仗剑而起,与那赤发男修于空中缠斗。
赤发男修亦是持剑,他剑上火光耀耀,是为“流火剑法”。
徐子青与他力拼数个回合,将真元逼于剑锋之上,霎时间,剑光化作无数雪片,带来阵阵极冷之气。
赤发男修火力虽盛,到底经验不足,不多会被徐子青卖一个破绽哄过,随后徐子青连弹“木华指”,正将其足下火轮打落。
足下失了法宝,赤发男修便要落下,他原想使一个御风诀来,却被徐子青紧追而上,顿时剑影重重,他意识尚未清明,已是落在了演武台下。
徐子青再胜!
第四轮,徐子青遇得土属修士。
那修士能借助地脉之力,使土地开裂,将人陷入。
徐子青足下一顿,便有无数碧草破土而出,将土地牢牢固定。
土属修士祭出飞剑,操纵其与徐子青长剑相争,不想却有一株藤蔓自脚下钻出,霎时将他牢牢缚住。
藤蔓很是普通,并不能束缚一名筑基修士太久,但即便如此,却让他仍是迟滞了一瞬——便就在这一瞬之中,徐子青长剑已到近前,他眼前一花,刚要抵挡,后腰就有大力传来。下一刻,便是被打下台去!
徐子青四胜!
第五轮,徐子青刺中一名手持巨刀的狂放男子腰腹,强行踢他下台。
徐子青五胜!
第六轮,徐子青遇见手持镇魂铃的修士,要动摇他的神魂。他便封闭神识,以在五行罡风中锻炼而来的感知力削去那修士发冠,让他落败。
徐子青六胜!
第七轮,徐子青对上手持巨斧的彪形大汉,真元滚滚无尽,他与之缠斗有一个时辰,仗着元木草支撑,堪堪将对手耗空,以最后气力将人扫落台下。
此时,徐子青七胜。
如此轮战下去,中间相隔时间也越来越短,每一场对战消耗的时间却越来越长,让许多修士连连吃下补充真元的丹药,才勉强支撑下来。
徐子青七战七胜,更是消耗巨大,可说是筋疲力竭。他于第七战后飞回高台,刚刚落地,就是一个踉跄。
白影晃过,云冽静立当场,正伸手将人扶住。
之前也要过来的骆尧等人慢了一步,此时见徐子青无事,就将刚要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徐子青慢慢站直身子,面色有些发白,精神却是不错:“多谢师兄。”又是微微苦笑,“此次也算运道好,若是他再多一分气力,落败的便是我了。”
云冽道:“其修为与你相仿,孰胜孰败均属平常。此战之后,你当有所得。”
徐子青点了点头:“是,我自会好生体悟一番。”
云冽将手放开:“且去调息,过后还有苦战。”
徐子青应“是”,便顺从坐去旁边,盘膝运功起来。
如今经过轮轮筛选,能混到如今这地步的,若不是那等运气极佳、从未遇到过强劲对手的,那就必然有几把刷子。
而徐子青的修为在这一座演武台上乃是位居前列,唯独只有刚刚落败的那一位王釜与他实力相当。之前那一战,也可说是将夺冠之战提前罢了。
后头还有两轮对战,可那两轮的对手,都不能与徐子青相抗。
云冽所言的苦战,实则指的是之后与其他演武台上之人的对战了。
与徐子青不同,丘泽等四人同样对战辛苦,但可惜的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坚持到了最后。
隆宣功法最为霸道,他是有惊无险,成为他那座演武台上唯一能战到最后之人。但是丘泽和岳珺却是提前遇上了极厉害的高手,不得不折翼半路。而令人诧异的是,骆尧却因为他那层出不穷的灵符与诸多手段,反而能坚持到底。
只是虽然骆尧坚持到了最后,他的运气好似就已然用尽了。
在演武台之战的时候,他第一轮就遇上了那个杜子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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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子晖今日着一身五色法衣,看着花哨得很,不过他站得笔直,倒是比往日里的做派让人看得顺眼些。
只是当他跃上演武台后,认得他的丘泽、隆宣与岳珺三人便齐齐看向了骆尧,眼里也露出几分担忧之色。
这厮惯常找骆尧的麻烦,怎地居然在这大比之上遇到了?真真是晦气极了!
徐子青对杜子晖与骆尧之间的渊源也知道一些,现下见众人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也对骆尧有些关切。
不过到底他们还不曾那般交心,有些话他却是不好说的,故而就将视线落在了杜子晖身上,暗暗打量。
这一打量,就有些讶异。
以徐子青如今筑基中期的修为,他若是看不真切对方的修为,那便只能说明对方的境界在他之上。
这个杜子晖,传言不过是个纨绔,而之前见他时,也的确觉得此人神色轻浮。
可如今看到杜子晖的修为,却应是在筑基后期的。
只是不知他根基是否稳固,这修为究竟是嗑丹药嗑出来的,还是……
现下骆尧对上了杜子晖,两人之间又有纠葛,便不晓得到底会是何种结局了。
毕竟是骆尧的私事,徐子青就暗自多了一分留心。
若那杜子晖当真要抽冷子对骆尧如何,他也好即刻下手将人救出。
众人都为骆尧担忧,反而是骆尧本人显得很是平静。
这并非是他不知事态严峻,而是早在大比之前,那杜子晖便撂下狠话,提起过“大比之后他便会是杜家之人”的言辞,那时骆尧就已然是有所准备。
更何况,方才他在演武台上与人对战时,便遇上过一两个平日里跟杜子晖混过的修士,被他用了手段打下去,这时候狗腿子不成事了就换这狗腿头子出马,也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想到此处,骆尧冷笑一声。
虽不知杜子晖是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们对上,但以他的家底,想必不算什么……不过这大比的确是相对公平,宗门戒律在上,杜子晖也只能在他的对手上插手,一切只能摆在明面上。
若是他敌不过,便是技不如人,也没什么好说,他认栽就是;若是他敌得过,那杜子晖再有多少诡计,也不能将他奈何!
比斗之时不得拖延,否则以弃权认输论处。
骆尧并不与友人们多言,当即跳上台去,站立在杜子晖对面。
杜子晖见到他,哼了一声:“骆尧,你能混到这个地步,着实出了我的意料,不过也不过是到此为止罢了。”
他这般挑衅,骆尧不过一笑:“既然我实力不济,你也不必频频找我晦气,放我这蝼蚁似的人物去了可不是好?你杜家如此庞然大物,何必同我过不去。”
杜子晖面色一变:“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要你归顺你却不肯,就是对我不敬!”
骆尧神情不变:“若是我道歉认罪就能让你就此罢手,不论何时,但只要你杜少爷一声吩咐,我立时摆酒告罪,绝不拖延。”
两人如此唇枪舌剑了一阵,骆尧目光淡淡,说话也很从容平静,反而是找茬的那位杜少爷气得几欲暴跳,双眼中都要喷出火来。
徐子青等人在高台上远远看到,不禁越发担心起来。
骆尧这般不客气,若是杜子晖恼羞成怒可怎么好……
果然那杜子晖脸色铁青,只道一句:“你休想!”
随即双腿弓起,正如一头猎豹,肌肉都绷了起来。
骆尧出了一口恶气,也知道杜子晖就要出手,他不慌不忙,十指顺次一个弹动,每一根手指的指尖,便都出现了一张灵符。
做好这准备,他十指如同拨动琴弦,在空中划出美丽的指痕,在同一时刻仿佛激起了动人的涟漪,充满了和谐的韵律。
只听“嗖嗖”数声,灵符动了。
而杜子晖也动了,他的身形就如同一道闪电,极快地向骆尧冲撞而来!
但是“嘭”的一声巨响过后,那杜子晖却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屏障,硬生生地止住了步伐。
他站起身,就看到前方十张符箓上下飞舞,好似在循着某种特别的规律缓缓移动,而且就在这种移动中,制造出了那强悍的屏障。
杜子晖此时一扫平日里的纨绔形象,面色变得很严肃。
他的头颅隐隐约约好像被一颗透明的豹头包裹着,就像是被豹灵附身了一样,显得十足猛兽的野性。
下一刻,他就像是被本能所掌控,喉中嘶吼一声,再度向那屏障冲击!
轰!轰!轰!轰!
杜子晖不断地冲撞,那十道灵符周围就泛起了道道空气波纹,仿佛就要撑不住了一样,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骆尧见状,屈指又弹出一张灵符。
那灵符贴在屏障上头,顿时金光大放,给那屏障镀上一层淡金。
此时屏障似乎坚硬了数倍,待杜子晖再撞击之时,便是纹丝不动!
撞击数下后未有寸功,杜子晖翻身倒退,身体却仍是呈现出一种兽型的状态。
这时候,他右膝微弯,五指屈起,而掌心之中,则现出一个透明的气团!
紧接着,气团爆开,遍布于他的五指,就仿佛变成了一只擎天巨爪,释放出强大的威压。
杜子晖嗓音嘶哑,好似野豹咆哮般吼道:“撕天豹爪——”
话音出口,那擎天巨爪就当空而起,狠狠地将那金色屏障抓成了粉碎!
在澎湃的真元作用下,那些灵符也被这巨爪带出的厉风撕碎了。
骆尧的身形彻底暴露在杜子晖眼前,巨爪的余波之下,骆尧右手画了个圈,指间灵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面一人高的盾牌,把巨爪生生挡住。
巨爪维持的时间已到,便即散去,这一张盾牌也是立刻消失。
杜子晖如今这半人半豹的形态,是将一套《豹皇拳》练到深处的表现,他说话的时候,也比平时更多了些跋扈——或者说是属于山地之王的野性:“骆尧,你的灵符再多,毕竟只是小道,除非能够炼制出宝符来,否则不会是我的对手。”
骆尧眼中有一抹沉重,他从前只厌恶此人纨绔恶劣,但没有想到的是,对方的实力竟然不俗。
之前看似他的灵符挡住了杜子晖的攻击,但是杜子晖只不过换了个招数,就立刻破坏了他的灵符。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再怎么灵活,恐怕也当不得他那撕天豹爪的一抓。
除非……那一招需要的真元很多,除非他能够在此之前消耗掉杜子晖的真元,才能有德胜的机会。
骆尧想到这里,十指更快地弹动起来。
眨眼间,杜子晖的四周,已经出现了数百张的灵符。
骆尧冷声说道:“你先试试这个符阵再来叫嚣罢!”
声音一落,就有五张灵符爆开,从中喷出交织的火网——
他们两人战得激烈,高台上众人也看得屏息。
岳珺皱眉道:“我原以为杜子晖不过是仪仗家族的浪荡子,没想到他的根基竟然很是扎实,不像是用丹药硬灌出来的。”
他向来心思细腻,比其他人都看得更加清楚。
隆宣自打见到杜子晖的豹皇拳后,就生出了强烈的战意:“那般霸道的拳法,还有那一抓,真是厉害!”他说道,“骆尧操纵灵符,很是巧妙,但是在如此强悍的力量之下,恐怕也不能匹敌。”
丘泽更是担忧道:“杜子晖的境界高过骆尧,又积累深厚,如此骆尧即便想要越级战胜,也是不能了。”他又叹了口气,“往日里总见杜子晖拿法宝欺压骆尧,本以为他也只有这般能耐了。如若在比斗台上,他可未必能与法宝那般契合,只要骆尧找到破绽,就不惧他。没想到他这回竟然不用法宝,甚至还有一套厉害的拳法,真是让人难以置信。”
他们三人这番话说出来,全都被徐子青听入了耳中,越发明白那杜子晖与骆尧之间的纠缠。
只是他却不能明白,既然杜子晖有这样的能力,为何还要屡屡同骆尧过不去?若仅是因为骆尧驳了他的面子,之后倒是可以想办法调解一番。
在徐子青看来,骆尧即使投靠杜家也没什么不好。
骆尧既然身怀仇恨又苦苦隐忍,仇人必然很是强大,他孤身一人,着实是难以报仇的。倒不如投入杜家去,还能有个靠山。
而且骆尧想要研究符箓,以自身的能力去赚取功劳点购买资源,要花费很多工夫,一旦投靠杜家,就能有所补贴……他当真想要为了报仇的话,这无疑是个不错的法子,只是要失去些许自由罢了。
再说不论在何处,除非修到仙路的顶点,总是不自由的,也就不必计较了。
徐子青这般想着,就将疑问向另三人说了,颇有不解。
岳珺摇了摇头:“杜子晖初次招揽骆尧时,毫无风度,以骆尧世家出身的性子,自然很不喜欢他的做派,也就委婉拒绝了他。但事后杜子晖像是很不甘心,连番骚扰,就激起了骆尧的傲气,越发不肯加入了。如此循环下来,就成了如今这情形。”
另两人也都点头,又是相视苦笑:“如今想来,这个杜子晖除了不时来惹恼骆尧一番外,倒也不曾做过什么太过分的事情来。他若能早些显露出这样的实力,我等也不会对他评价这般不好。”
徐子青点了点头,就说道:“既然如此,倒是可以劝一劝骆尧……”
他与骆尧相交不久,不好开口的,可丘泽三人却是没有这个妨碍。
那三人晓得这个道理,也是轻叹一声,微微点头。
提了这几句后,众人的视线再度回到了演武台上。
其实早在杜子晖展现出那撕天豹爪之后,他们就已预见了骆尧的落败。
果不其然,那交织的火网虽是厉害,网中的杜子晖却是一动也不动。
火网倏然卷上了杜子晖的身体,但几乎下一瞬,就被那一套看着花哨难看的法衣给吸收得干干净净。
那数百张灵符旋转不休,释放出许多攻击来。
有无数烈火、洪水、雷电,也有刀芒剑气,甚至是真元漩涡,劈头盖脸,尽数朝杜子晖身上打去。
众多修士也观看到这样奇异的景象,都是眼花缭乱,觉得难以应付。
可杜子晖却还是任凭那些灵符打来,仍然全无作用。
待数百灵符用完,杜子晖毫发无损,他说道:“我这件法衣是一件灵器,凡是与五行相关的攻击,都不能伤到我。除非你的真元比我雄厚,才有可能将它击破,但如今我境界胜你一筹,你不是我的对手!”
骆尧不再出手,眼见不能奈何对方,他也不想浪费灵符。
这个杜子晖如此干脆地胜了他,实力几乎是压倒性的,若是想要嘲讽他几句,他听着就是,也不伤皮肉。
眼下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或许是看走了眼。